他们几人又聊了几句话,然后往包厢里走去。那两个女孩自始至终没有看纪言一眼,仿佛当纪言是空气一般。直到他们走进包厢,才咋咋呼呼地喊道:“咦,这个人也跟你们是一起的?”
纪言分明从那句话里听到了鄙夷的意味。他的不痛快迅速升级为严重的不爽。
丁闻和两个女孩点了很多歌,霸占话筒唱得兴致盎然。
连轶和西诺坐在角落里,阴影投在他俩身上。连轶好像并没有搭理纪言的意思,他把手搁在西诺肩上,点燃一根烟,一边慢慢地抽,一遍和西诺聊着天。两个女孩唱得高兴,嚷着要喝酒,连轶便笑着说随便点,他请客。于是两个女孩点了两瓶拉菲红酒。
纪言听见酒名,心中咯噔了一下,靠,拉菲红酒多名贵啊。
自己不付帐还点这么贵的酒,太过分了吧。
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纪言有些坐不下去了,想出去透透气,便站起身说道:“我出去一下。”说罢朝门口走去。他开门时没留意外面的情况,结果和送红酒的服务生用力撞在一起。
——“哐当!”
伴随一声脆响,包厢里所有人的都停下动作,望向僵立在门口的纪言。
纪言垂下眼睛,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碎渣,和流淌在碎渣之间的红色液体。
——两瓶极其昂贵的红酒,居然就这样打碎了。
☆、话如炸弹
纪言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红酒打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见一声嗤笑,卷发女孩语带讽刺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把酒给打了?”
她早瞧纪言不顺眼,见纪言一身衣服廉价随便,只当纪言是那种没钱却想过好日子,一心巴结奉承有钱人的走狗,鄙夷地斜着眼,嘲讽道:“你知道一瓶拉菲红酒多少钱么?”
纪言没吭声。
“我看你这样子,肯定不知道吧。要我告诉你吗?把你身上衣服鞋子的钱加起来,再乘以一百倍,大概就是这两瓶红酒的价钱了……哎呀,”女孩故意拍了下膝盖,“不过我可能也看错了,你衣服裤子还值不了一百块吧,如果是地摊货的话,那大概是三百倍了……”
丁闻露出紧张的神色。他一会儿看看纪言,一会儿看看连轶。
纪言依然低头不语。
连轶静静地抽烟。
而西诺,嘴角微挑,脸上似笑非笑。
卷发女子纪言不说话,以为纪言胆怯心虚,气焰更加高涨:“你这种人我瞧得多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吧,还指望天上掉馅饼,明明住在贫民窟,却拼命往上流社会挤,哼,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人。”
一声闷响。
纪言猛地抬脚,踹翻了桌子。瓶子杯子咂在地上,顿时杯盘狼藉,汁液四溢。
卷发女子尖叫一声,往沙发里头缩:“你想做什么?”
纪言面色阴沉地盯着卷发女子,冷冷地道:“你付钱吗?”
卷发女子被纪言的话唬得一愣:“什……什么?”
“付钱的人都没说话,你他妈吵什么吵?”
卷发女子语塞:“你……”
“你什么你!”纪言截断卷发女子的话,指向地上碎裂的红酒,“就这两瓶破红酒有多值钱,被你他妈喝下去拉出来还不都是尿!”
卷发女孩急了:“你说话怎么这么粗鲁!”
“老子懒得跟你废话!”纪言不屑地说道,一转头,盯向连轶。
连轶静静地抬起双眸,迎向纪言的视线。
纪言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用力说道:“连轶,我本来想跟你道歉,但现在没必要了。你说我怎么跟那种人在一起,我还想说你怎么跟这种人在一起,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日你妹!”纪言走出爱丽丝酒吧时,看着天空,郁闷地大吼。
“大白天的下什么雨!有病啊!”
纪言朝天痛斥,声音之大,惹得来来往往的路人以看神经病眼神看着纪言。
纪言愤恨是有理由的——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把身上所剩无几的钱全部用来打计程车了。现在他全身上下一分钱都没有,要回家,只能走路。
不管了!下雨就下雨,下雨就不能回去吗!
纪
言心一横,冲进瓢泼大雨中。
包厢里。
丁闻脸色憋得通红,想忍住笑,但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哈哈,被你他妈喝下去拉出来还不都是尿,说得太好玩了!哈哈。”
“丁闻!”卷发女孩又气又急地跺脚。
“哈哈,连轶,你怎么认识这么有意思的人啊!”丁闻笑得肚子都痛了,把手搭在连轶肩上作支撑点,“你把他介绍给我认识下吧,我倒蛮喜欢他的……”
丁闻说着说着,重心往前一倾,脸朝下砸进沙发里。
丁闻郁闷地嚷道,从沙发上坐起来:“连轶,你干嘛呢!”正要找连轶算账,才发现连轶已经推门走出了包厢。
包厢里一阵沉默,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哼。”
西诺冷冷地哼了一声,把双手搭在胸前,懒懒地靠在沙发上,“这算怎么回事?”
丁闻怔怔地摇头:“不知道啊……连轶那家伙想些什么,谁知道啊。”
“把人家玩完了又去追人家……”西诺的神情里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妒意,“一点都不像连轶的作风。”
丁闻看西诺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嘴里有股醋味?”
西诺冷笑:“我吃醋?那男孩能跟我比吗?他哪点比得过我?”
……西诺嘴里果然有股醋味。
丁闻心想,吃醋的女人是可怕的,吃醋的男人也是可怕的,还是先不要招惹西诺为妙……
走路不是最郁闷的,在大雨中走路才郁闷。
在大雨中走路不是最郁闷的,在大雨中走路还没有伞才郁闷。
在大雨中走路还没有伞不是最郁闷的,在大雨中走路还没有伞还很想睡觉才是最郁闷的。
没错,纪言他现在超级,超级,超级想睡觉。
在酒吧里熬了一晚上,大清早地又赶到连轶这边来,他已经连续二十几个钟头没阖眼了,那个困啊,就像千百条小虫子般啮噬全身上下每寸肌肤。
人一想睡觉,就没有力气愤怒,纪言现在满脑子全是赶紧回家赶紧换身干燥衣服赶紧钻进被里睡大觉……但他膝盖软绵绵的,每走一步路都跟要他命似的,摇摇晃晃,踉踉跄跄。
难受啊,难受啊,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事情了!
纪言强打精神往前走着,一辆雪佛兰疾驰而过,猛地急刹车,停在纪言旁边。
连轶摇开车窗,对纪言说道:“上车。”
倾盆而下的大雨浇灭了纪言心中的怒火,他现在只剩下无力,无力到不想对连轶的行为做出任何表示。
纪言看都没看连轶,继续往前走去。
连轶从车里出来,一把拽住纪言,不由分说把纪言塞进车里。纪言没说话也没拒绝,有座位还不睡?他心里这样想着,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嗯,很舒服……
柔
软的,温暖的,顺滑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可是,我是在什么地方啊。
纪言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点模糊,各种各样的颜色融成闹哄哄的一团,每样东西都好像重叠在一起,四个,三个,两个……
最后变成了一个。
纪言只觉得有股令人发毛的寒气,从脚跟一直凉到头顶上。
这,这,这——
这是什么状况?!
他怔怔地看了看连轶,又怔怔地看了看自己。没穿衣服,没错,两个人都没穿衣服……
岂止是没穿衣服,连轶……
连轶怎么会抱着自己?
——草!!!
纪言一把推开连轶,往后急退几步,瞪大眼睛,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想干,干嘛?”
“洗澡。”连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为什么,我,我跟,你,洗澡……”纪言词不达意。
连轶淡淡地道:“你睡得很死,我叫不醒你,所以帮你洗了。”
纪言懵懂一阵,思考能力终于能跟上节拍。他指着连轶郁闷地大喊道:“我靠,你有病啊!你让我继续睡啊,醒了我自己会去洗!”
连轶没理他,关掉水龙头,围了条浴巾走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点开打火机,很自然地吸起了烟:“我不想让你感冒。”
纪言没工夫理会连轶说什么。他身子都来不及擦就湿漉漉地冲进卧室,随便找了件衣服裤子套在身上,稍微觉得没那么别扭了,才从卧室里蹭出来,一脸戒备地站在卧室门口,冲连轶道:“你还想干什么。”
连轶没说话,静静地看着纪言。
纪言对连轶这种深邃平静的表情最没抵抗力。他微别过头,避开连轶的视线:“我的话刚才就说得很明白了,我现在不想再跟你说什么。”
他说着,又折进卧室里,把之前就收拾好的旅行包拖到客厅,拍拍手上的灰,道:“你东西我收拾好了,你都拿走吧。啊,还有冰箱电视沙发什么的,也都拿走。”
连轶把没吸几口的烟掐灭,起身穿好衣服,又重新坐回沙发上,慢慢地道:“我没有说我会走。”
纪言用力点点头:“行,你不走,我走!”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连轶伸出手,抓住纪言手腕,把纪言拉回沙发上。
“坐下来。”
纪言真的不想再和连轶说话:“你他妈烦不烦?”
连轶表情很静:“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真的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我再也没有比这更明白的事了!”纪言提高音调,“我居然想跟你做朋友,我自己犯贱啊我!我没钱还想过好日子,住贫民窟却想挤上流社会,是不是这样,啊,连轶连大公子?”
“不是。”
“我他妈今天被你玩够了!”纪言火气直往头顶上冲,“我去找你
的时候还发誓一定要好好跟你说话,现在不用了!跟你这种人没话好说!”
“骂完了?”
纪言一愣,没想到连轶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骂完了就好好听我说话。”连轶慢慢地道,“纪言,我这么做,只是想看看我有多在乎你。”
连轶的话,就像炸药,炸得纪言的脑子一片空白!
连轶沉默片刻,继续道:“看看我能不能放弃你,能不能在你受伤的时候不管你,能不能在你被别人侮辱的时候无动于衷。”他的语气很轻很淡也很静,像是在对纪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转头看向纪言:“所以我说,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根本不明白。”
纪言怔怔坐着,胸膛里有个地方开始狂跳。他的心很乱,乱得无法说话无法动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在事情还可以改变之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做陌生人;第二,我们做恋人。纪言,不要跟我说做朋友,我对你的感觉,不能接受你是我的朋友。”
纪言呆住了,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干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喜欢确定的东西。所以你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留下,要么离开。”
“没有其他。”
☆、喷嚏之章
夜深了。
黑色一层层涂上沉默的天空,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仿佛要把天空刷成永远止境的夜。城市的灯光渐渐亮了,天上的星星也渐渐亮了,海岸线将这两种光芒模糊成一片。
大海不断发出沉重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苍茫寥落,听久了,会令人心中莫名彷徨,好像所有寂寞的情绪都从体内漫延,呼啸着,要奔涌进湿凉的海风中。
——“啊嚏!”
在这本该安静体会大海宽广博大的孤独感的时刻,纪言很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蹭蹭鼻子,轻轻地叹口气。
他在海边呆呆坐着,也不知几个钟头了。从太阳落下去时他就在海边,眼看天边燃烧起红彤彤的火云,眼看红彤彤的火云变成柔和的紫色,眼看柔和的紫色逐渐隐没在一片浓郁的黑中,然后他依然呆呆地坐着,除了脑袋开始发晕,眼睛开始发热,鼻子开始发酸,嗓子开始发疼,双膝开始发麻以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
连轶那家伙倒是干净利落,直接将球一踢,扔给纪言让纪言自己解决。连轶轻描淡写地说:“三天时间,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然后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走人,中间不带一丝犹豫不带一点回旋就好像他是客人而纪言是肯求他购买商品的推销员。这个世界啊,告白的人居高临下而被告白的人反而得坐在沙滩上痛苦万分地做着抉择。这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以上一段,是纪言混乱思维活动的精简版。
纪言惆怅不已,有些乏力地慢慢往家走。说实话,他自己也弄不懂自己该怎样办了。
放弃?那么他和连轶就真的是陌生人了,是在街上迎面撞见也只会漠然擦身而过的陌生人了,他愿意吗?他心里有个很明确的声音回答他:他不愿意。
接受?那么他和连轶就是所谓的恋人了,恋人——靠,男的和男的啊,这,这,这怎么可以?纪言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和不接受,那种两个男人手牵手的场景刚从纪言脑海里掠过,他就觉得自己快恶心反胃得想吐了。
“但是纪言,连轶是特别的……”
蛊惑的声音在纪言心底低低响起,惊得纪言朝四周慌张地一望。
除了无边无际的海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灯光,除了沉重如喘息的海潮和呜呜咽咽的海风,没有别人,什么人也没有。
纪言知道连轶是特别的,虽然他很不想承认这点。也许是在某一刻,那一刻纪言已经分辨不清了,他突然觉得连轶的每个动作都有种无法形容的干净和舒服
,好像从小就接受了最严格的训练一样优雅得恰到好处。从那时起纪言会偷偷地观察连轶(虽然他绝不会在连轶表现出自己的好奇和兴趣),观察他怎样说话,怎样待人接物,怎样对突然发生的事件做出反应。
结论是,连轶很强。
于是纪言开始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崇拜连轶。
同时,纪言亦有另外一种隐隐的感觉,连轶太完美了,完美得虚幻,仿佛他把真实的自己藏起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看清楚他的内心世界。
“哎。”纪言又低低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一个大男人,在海边哀声叹气实在窝囊,便猛地踹一脚沙子,大骂道:“靠!”仍不解气,又朝着天空大骂一句:“连轶你他妈就是个宇宙超级大变态!”
纪言正痛斥连轶之时,连轶和连希在餐厅里吃晚饭。
“啊嚏!”连轶放下刀叉,侧过头打了个喷嚏。
连希神情里流露出一丝讶异:“哥哥你感冒了?”
连轶扯过餐巾纸擦了擦鼻子,刚准备说“没有”,又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连希这下相信他体质很好的哥哥是真的感冒了。他也放下刀叉,认真地说道:“要不要去趟医院?”
连轶微微一笑:“不用——”“了”字还没说出来呢,第三个喷嚏大驾光临。
这个喷嚏很清脆也很响亮,就像初春的爆竹在漂亮精致的餐厅里炸裂。所有人都齐齐望向这个破坏静谧氛围的罪魁祸首。连轶大感尴尬,他活到二十五岁从没觉得像现在这样无地自容过,哦,除了上次,纪言带他去的那个不知道怎样形容才好的小餐馆。
当然,连轶不知道今天的事件,也和纪言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
连希用他安静的眼睛盯着连轶,斩钉截铁地说道:“看来哥哥真的感冒了。”
当晚,纪言渐渐头疼脑热四肢无力,躺床上昏昏沉沉地做着梦。两只鼻子全堵住了,睡一会儿又醒过来,醒过来又睡一会儿。他尝试张开嘴巴呼吸,但很快喉咙也跟呛了毒药一样苦得发疼。纪言无比郁闷地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冬天盖的厚棉被,拿出一卷卫生纸放在床头,蜷缩着身体,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伸出一只手,抽张,用力擤鼻涕,然后把纸扔掉,呆呆地坐上一阵子,直到鼻涕又可恶地出来了,便再抽过张纸,再用力地擤鼻涕,然后再把纸扔掉……如此循环往复,纪言也不知自己究竟折腾了多久才终于熟睡,总之等到他醒来的时候,照进房间的阳光已经火热得发烫了。
纪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被子踢到一边,拧成难看的形状,就像个干瘪的柿子。他在地板上躺了很久,才慢慢恢复了清醒的意识和正常的思维能力。
这要人命的感冒啊……
“阿嚏!”
纪言捂住鼻子打完喷嚏后,小清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哇,第九个了!”
纪言一个喷嚏打掉了他全身力气,全身骨骼都成了快散架的零件。他靠墙而站,无力地说道:“靠,等我感冒好了,你死定了。”
小清冲他一吐舌头:“你现在这样子不欺负你欺负谁去?好不容易你有乖乖的样子,我当然得抓紧时间欺负你。”
纪言真的是没力气说什么了,他抽抽鼻子,说道:“不跟你废话了,我得干活了。”
小清看纪言的脸色实在不好,又有些担心起来:“纪言,你要真不舒服就请假吧,我看你挺难受的。”
纪言摇摇头:“没事。感冒都这样,无所谓。”
“你吃药没?没发烧吧?”小清不放心地问道,伸手去探纪言额头。
“别玩了,我得干活了。”纪言说道,拿起两瓶红酒放进盘中,脚下晃了两步,才稳住身体,朝前走去。
《安娜·卡列宁娜》中有句名言,叫做: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个不同。
而这句话若要报应在纪言身上,就是:幸福各个不同,不幸完全相似。
当他强打精神把酒端到包厢门口,正把门推开到一半时,一个身材壮硕的人忽然从包厢里窜出来,咚,哐当,劈里啪啦,在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之后,纪言扶着自己撞得发痛的额头,有气无力地看向地上那两瓶砸得粉身碎骨的红酒。
又是红酒,而且又是,拉菲红酒……
撞纪言的人显然吃了一惊,站定在那儿,回过头对包厢里的人说道:“少爷,这……”
纪言不待他那位少爷说话,匆忙弯下腰去收拾酒瓶碎片:“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给你们再拿两瓶酒过来,真是对不起……”
他急匆匆地道着歉,心想千万别再惹麻烦,可结果他不想惹麻烦,麻烦却自动找上门。
“你过来。”
坐在包厢沙发上的人说道,声音清冷。
纪言一怔,总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他想弄清楚自己是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声音,但脑子晕得就跟在水里泡着一样,完全使不上劲。
见纪言蹲在地上没反应,那人又说道:“不必收拾了,你过来。”
纪言这下听明白意思了。他放下手中的
碎片,站起身,朝说话的人慢慢走去,眼前景物模糊,沙发上的人在自己眼前只是黑黑白白的光圈,看不清楚。
纪言很难受,抬起手揉了揉头眼睛,就在这抬手的空隙里,一股霸道的力量突然攫获纪言,将纪言重重压倒在沙发上。
☆、我跟你做
“二十万,又见面了!”
韩以风冷笑道,俯□,将纪言堵在沙发和他自己的身体之间。
纪言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全身僵硬地躺在韩以风身下。若在平时,纪言精神好体力足,早就迅速反应过来迅速地逃走了,但他现在身患重感冒,脑子和身体同样不好使,除了傻傻地盯着韩以风看,其它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韩以风上次开出二十万条件,其实根本没打算和纪言睡。他只对漂亮的女性有兴趣而对漂亮的男性没兴趣,更何况纪言的脸蛋离漂亮两个字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那天不过是玩心大起,想观察纪言会在自己面前做出怎样的反应而已,没想到纪言二话不说,直接抄起酒瓶给他当头一棒,不仅逼得他剃掉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也弄得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韩以风发誓,若让他再找到纪言,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纪言。
“为什么不说话?你上次话不是很多么?”韩以风说道,伸出食指压住纪言的唇。指尖上触电似地一麻,柔软而湿润的感觉在他手指上漫延。
如果亲上去是什么滋味呢?韩以风暗想道,嘴角不禁露出一丝邪恶的微笑。
滋味应该不会很差……
韩以风低下头,吻住了纪言的唇。
他亲吻上去之后,才发觉纪言唇上的感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美妙。他不禁含住纪言的下嘴唇,轻轻地吮吸几口,接着把舌头伸出来,撬开纪言的牙齿,伸进纪言口腔中,扫荡着,愈加放肆地寻找那种舒服和美妙的感觉。
纪言的舌头就跟他的人一样傻在那儿,既没有退缩,也没有回应。纪言这种完全没反应的样子弄得韩以风有些微微的不悦,于是他在纪言唇上用力地咬了一口。
——痛!
一瞬间,感觉都如洪水猛兽汹涌地奔向纪言,纪言顿时从怔忡中清醒过来。他吃惊地捂住自己出血的唇,脸上写满露难以置信的神情。
韩以风觉得纪言的反应有趣极了,不禁玩心大起。“你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晚上。”他邪笑着说道,手往下一滑,伸进了纪言裤子里。
纪言陡然一惊,漂浮的意识彻彻底底地回到体内。他紧紧按住韩以风的手,羞恼地喊道:“你干什么!”
他嗓子哑了,那声音喊出来生生少了力度,软绵绵的,不像愤怒的责备,反像是情人的撒娇。不待韩以风回答,纪言自己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脸上火热热的发烫。
韩以风看着纪言困窘得发红的脸蛋,忽然觉得纪言
就像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小兽,张牙舞爪地想要逃离,却完全没有逃离的力量。他嘴角噙上一丝猎人的微笑,把唇凑到纪言耳边幽幽地说:“好不容易被我抓到了,应该把你关起来慢慢玩。”
纪言觉得他在做一场噩梦!S城这么大,人这么多,自么就偏偏又撞到了这个人!自己这么普通,两个人照面的时间这么短,这个人怎么就偏偏还记得自己!不,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个人极度不正常!
好不容易被我抓到了,应该把你关在家里慢慢玩……
这个人在说什么?他说什么抓到了,什么关在家里,什么慢慢玩?
靠……这是正常人说的话吗……
靠!!!
这两天真他妈衰到家了!!!
“喂!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纪言站在墙角吼道。他回头望一眼窗外,二楼,外面是坚硬的水泥地,如果跳下去,轻则骨折重则丧命,不行,不能跳窗,跳窗也逃不掉……
韩以风怎么可能看不出纪言那点心思。他冷冷一笑,侧躺在床上,悠悠地说道:“我劝你还是放弃逃走的念头。既然被我抓住了,怎么可能还会放你走?”
“不过二十万而已,我还给你还不行吗!”纪言愤懑地喊道。
韩以风眉毛一挑:“二十万?”突然冷笑一声,不说话了,眉眼间渐渐露出冰冷的意味。
他盯着纪言看了半响,才慢慢地道:“你以为现在还是二十万可以解决的事么?”
纪言被韩以风强烈的气势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韩以风从小跟着他爸爸和哥哥在黑道上混,骨子里渐渐浸染了血染的冷漠和霸道,纪言完全没接触过那样的世界,当然也完全想象不到,男人身上竟可以散发出如此沉重的压迫感。
韩以风用食指骨节扣了扣床,命令道:“过来。”
纪言当然不会过去。他站定在墙角处,满脸警惕地盯着韩以风。
他是男的我也男的,我为什么要怕他?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跟他同归于尽……
纪言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打气,盯向韩以风的目光愈发坚定决绝。
韩以风有些诧异。他没想到纪言到了现在这个时刻依然如此倔强。
“过来。”韩以风第二次说道。
纪言还是不动。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不过来,你可不要后悔。”韩以风幽幽地道。
纪言依旧不动。
反抗到底么?韩以风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很好,这样才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纪言面前时,双手用力往墙上一按,把纪言圈在了自己双臂间。
“你在想什么?”韩以风低低地道:“在想怎样对付我吗?”他的脸离纪言很近,说话时,潮湿的热气一阵阵地拂在纪言脸上。
纪言很难受,韩以风的强势压得他难以动弹。他微微地推了一把韩以风,不悦地说道:“你离我远点……咳咳。”
到底身体虚弱,说话使不上力气,手也使不上力气。
韩以风抓住纪言的手腕,伸出舌头在纪言手上暧昧地舔了舔,问道:“想动手?”
“神经病!”纪言抬腿往韩以风肚子踹去。
韩以风身体一侧,轻轻避开纪言的一踢,接着迅速按住纪言双肩,往下用力,把纪言压在了地板上。
“跟我打架?”韩以风冷冷说道,一把抓住纪言的两只手按到头顶上,用自己身体的力量死死封住纪言的挣扎,“你太嫩了。”
纪言竭力挣扎着,却根本无法摆脱到覆压在自己身体上的霸道力量。他倔强地抬起头冲韩以风说道:“你试试看,咳咳,你敢碰我你试试看……”
性格真恶劣。
韩以风在心里说道,捏住纪言下巴,用力吻住了纪言的唇。
他的吻又激烈又强势,完全不像酒吧时那样轻柔辗转。纪言本来鼻子就不通,现在嘴又被韩以风堵住,只觉得胸口的气越积越多,越积越多,窒闷得像淹没在海底深处,快要溺亡了般。
韩以风吻下来便发现自己有点收不住,他把手伸进纪言衣服里,肌肤细腻温暖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从指间蔓延进身体。
纪言急得脑子嗡嗡乱叫。神啊,现在该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就连垂死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神阿,难道要任由这个人摆布?
不行!绝对不行!
“你等等!”纪言拼尽力气大喊道,“我跟你做,你放开我!”
韩以风一愣,没想到纪言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他有些不相信地盯着纪言,慢慢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做啊!”纪言说这句话时脸上尴尬羞涩得发红。他推了推韩以风,别过脑袋:“我身上全是烟味烟味……咳咳,你先让我去洗个澡。”
此时此刻,韩以风有些不想停下来,但纪言的表情和举止又让他很有观察下去的兴致。他松开纪言,笑道:“可以。”
纪言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几步,整理好衣服,勉强镇定住表情:“那……浴室在哪?”
韩以风抬起手,指了指与卧室相连的一张门。
纪言朝那张门走去。没走几步,韩以风忽然道:“等等。”
纪言心中一紧。
“你洗澡不用浴巾?”
“哦……嗯。”纪言含糊应道。
一条白色浴巾从空中飞过来,“去洗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还有点问题。先放着,之后有时间得细改。
☆、以身相许
丁闻正在冥思苦想新广告创意的时候,连轶一个电话打乱了他的思绪。时间已经指向深夜十点半,丁闻还以为连轶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结果接通电话才知道,连轶不过无聊了,想拉个人出去逛而已。
十五分钟后连轶把车开到丁闻家楼下,把丁闻接上车,沿着S城的高速公路,一路疾驰到山顶上。
山顶上静静的,夜风微凉。天上繁星闪烁,远处灯火迷离。
丁闻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望着山下灯火闪烁的城市夜景,懒懒地问道:“连轶,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连轶仿佛有些疲惫。他静了一阵,淡淡地说:“不知你说哪件事情。”
“飙车的那次。”丁闻转过头朝连轶笑笑,“你才十四岁,连驾照都没有,居然敢疯狂地飙车,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把我吓得差点尿裤子。”
连轶散漫地扯了扯嘴角:“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山顶上的夜色清幽,山脚下的城市喧嚣,两种矛盾的景致落入丁闻眼中,无端地勾起一丝孤独感。他嬉皮笑脸惯了的脸上,露出颇有感触的神情,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你就是这德行,假话不全讲,真话全不讲,说拿我当朋友,却没对你朋友说过一句真心话。”
连轶淡淡一笑:“丁闻,你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连轶你严重地伤害了我!”丁闻嚷道,冲连轶做出一个鄙视的手势,“作为朋友,我们之间完全是不对等的!”
连轶静静看丁闻一眼:“那我现在跟你说句真话如何?”说着从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道:“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二分,如果十二点钟还没有来电话,我就把这个手机扔了。”
丁闻一愣:“扔了?”
“对。”
丁闻不解:“这手机不刚买不久吗……为什么要扔?”
“因为没用了。”连轶答道。
纪言关上浴室门,担心韩以风会突然进来,又在里面反锁一道。他进浴室第一个动作就是找手机,结果上上下下的所有口袋全部翻遍,也没能把手机找出来。
“不对啊,手机去哪了?”
纪言无力地撑住额头,努力思考手机去向,陡然记起换衣服时顺手把手机扔进了柜中。一股巨大的失望沮丧之情涌上上心头,原本就很难受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
“咳咳……咳咳。”纪言一边咳嗽,一边悲哀地望天。倒霉,倒霉透了!在身体这么虚弱的时候栽到仇家手里,而且连救命用的手机都没带!……等等,不对,我带了手机又怎样,我还能打给谁
?打给警察局吗,这家伙应该连警察也不怕吧……
纪言陷入完全混乱的思维中,打给警察局也不行,难道要打给连轶吗?
连轶——
这两个字从纪言心底里蹦出来,像一片羽毛,轻轻地飘入纪言耳中。
连轶?
为什么会想到连轶?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到连轶?
连轶……对,如果是连轶的话,现在会怎么做呢?他一定不会像我这样彷徨无助,他一定会很冷静地思考,想办法把对方的气势压下去。他会让对方松懈下来,然后在对方松懈下来的空隙里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
纪言意识混乱,越想越跑题,思绪已经完全飞到九霄云外。
对,就这样,没什么好怕的!那家伙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人,是人就肯定有弱点!他会打架又怎样,我不跟他来硬的,我以退为进,伺机将他打倒!他要是敢亲我就咬他舌头,他要敢动手我就断他子孙!
对,就这样!
纪言想到这儿,只觉得信心大增,猛然地站起身来,决定和韩以风背水一战。他站得太急,一阵血液直冲头顶,脑海里嗡的一声,身子一软,晃悠悠地朝上栽去。
“十一点五十九了。”不待连轶看手机,丁闻主动报时。
连轶默不做声,双眉微蹙。
“我看你很不开心啊,连轶,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到底想干嘛?”丁闻嚷道,抬起手又看了一眼手表,极不镇定地摇晃着连轶手臂,大喊道:“连轶连轶!十二点了!”
连轶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他静了静,无奈又疲惫地笑了:“没办法……”
说着,手伸出车窗,轻轻一松,手机无声无息地掉落在草地上。连轶拉起手刹,正准备发动车子时,躺在草丛里的手机,突然伴着音乐声剧烈地震动起来。
韩以风见纪言迟迟出来,有些不耐烦地走到浴室外,问道:“还没洗完?”
浴室内一片安静。
韩以风扭动门把,发现门被反锁了,不禁冷笑一声:“你以为能在里面躲多久?”
浴室内依然一片安静。
韩以风感觉到不对劲,一抬脚踹开门,落入视线的,是如死鱼般直挺挺躺在浴室冰凉的地板上的纪言。
明和暗在不断晃动、摇曳。
纪言似乎微微睁开过眼睛,看到几个重叠的人影。光线刺目,他又把眼睛紧紧闭上。
“还好您送得及时。再晚一点,恐怕会引发急性肺炎,危及生命。”
“……嗯。”<
br> “病人体质不好,以后得加强锻炼,改善营养。”
“……”
“那我先告辞了,您早点休息。”
“好。小周,你去送史大夫。”
“是,少爷。”
模模糊糊间,纪言听见这样一段对话。可是,当纪言彻底清醒时,他完全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茫然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
“呀,先生醒了啊。”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纪言侧头,看见一个少女手捧一束鲜花走进房间。
纪言有种被穿越了的感觉。先生?
那少女将花瓶中残花取出,换上娇嫩的鲜花。见纪言怔怔坐着,脸上写满困惑,不禁掩嘴笑道:“先生怎么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这是哪儿?”纪言有些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这是二少爷家啊。”
“……二少爷?”
“对呀!你不是二少爷的朋友么?”
纪言一头雾水:“什么二少爷?”
少女诧异道:“先生你还好吧!”
纪言困惑得抓头发:“我真的不知道你家少爷是哪位。”
“可你是我家少爷带回来的唉!你昨晚发高烧,少爷连夜请了医生过来呢!”
“啊?”纪言越发不解。竭力回想,只记得自己时逢不幸惨遇仇人。但那之后的事情……
等等。
她说的“二少爷”该不会是……
纪言心中一惊。
“先生你没事吧?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少女担忧地问。
纪言摇头,“没事,我只是脑子很晕,想不起事情。那……那你家少爷怎么称呼啊?”
——“韩以风。”
不待少女回答,一个年轻男子已经回答了纪言的疑问。
待纪言看清楚男人长相,心中顿涌强烈绝望。
——果然是他!
——少女嘴中的“二少爷”,果然就是那个被他拿啤酒瓶砸破头,又阴险又诡异的男人!
韩以风见纪言神情沮丧,脸色灰败,心中没来由的感到愉悦。他悠闲地将双手□裤袋,饶有趣味地打量纪言。
“看到我还在这里,是不是很绝望?”韩以风笑眯眯地问。
纪言握紧拳头:“你倒底想怎么?”
“说话不要太冲,很危险的。”韩以风从裤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放进嘴中悠悠地嚼着。“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究‘得失’两个字。你们欠我的钱呢,绝对不可能算了,你打我的那一下呢,当然也绝对不可
能算了。”
“我会把钱还给你。”纪言愤愤地道,“我现在拿不出二十万,但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
“以后?”韩以风鄙夷地笑了,“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情。我不是慈善家,没耐心沽名钓誉,慢慢等人把钱还给我。”
纪言怒道:“你不要太过分!我朋友本来只借你们五万,不过晚一天还钱,你们就逼他还二十万!我还钱给你,你却还不知足!”
韩以风丝毫不理会纪言的愤怒。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按住墙壁,一只手依然插在裤口袋里,眯起眼睛盯着纪言:“你又搞错了一件事情,你朋友跟我借钱,自然该知道不还钱的后果。弱者只有挨打的份——”他嘲弄地笑笑,“这么基本的道理,你难道都不懂?”
纪言一时语塞。
“不过呢。”韩以风话锋一转,“我今天心情很好,看在你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份上,愿意对你网开一面。只要你三个月内能把欠我的钱还清,我既往不咎。”
纪言闻言,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
“我不会食言。”
“好,你记住今天的话!”纪言说道,“三个月后,我一定把二十万还给你!”
韩以风却露出一脸似笑非笑地神情。
纪言一愣,紧紧皱起双眉:“……你逗我玩?”
“我说过我不会食言。”韩以风悠悠地道,“只是你再次搞错了一件事情。你要还我的,可远远不止二十万。”
什么?!纪言暗怒。这混蛋怎么漫天要价!
“昨晚你高烧,如果不是我把医生请来,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于急性肺炎了。”韩以风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现在欠我一笔钱,欠我一顿打,还欠我一条命。目前的人体市场上,一对角膜值二十万,心脏值二十万,两肾值四十万……保守估计,你至少该还我一百万。”
一百万?!
你他妈杀了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