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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墨西洋 当前章节:1464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16

纪言在心中愤恨无比地大骂。

就算赔上我十条命,也不可能凑出一百万!

看着眼前惊疑不定、又恼又怒的纪言,韩以风兴致愈浓,不禁扬起嘴角,笑道:“怎么样,做不做这笔交易?”

纪言气得鼓鼓的,干瞪着双眼。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哦,记住,你还可以选择以身相许。”

韩以风走出房间,边走还边哼着该死的小调。

管家见韩以风出来,快步走上前,“少爷,连家大公子在客厅等你。”

韩以风一顿,望向管家:“你是说连轶?”

管家低头:“是。”

“他来我这做什么?”韩以风心中奇怪,“他等多久了?”

“有二十多分钟了。”

“他说找我什么事吗?”

“连公子没说。不过……”

“不过什么?”

“连公子情绪似乎不太好。”

“哦?”韩以风挑眉。

走到客厅,韩以风一眼便看见了连轶。连轶此刻坐在沙发上,前倾着上半身,手肘顶住膝盖,双手交握成拳状,轻轻地支起下颔。

“什么风把连兄吹到这来了?”韩以风笑道,坐到连轶对面。

连轶道:“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们的赌局。”

“怎么会忘?”韩以风笑着点燃一根烟。

“我和你赌过一个人。”

韩以风眯起双眼:“我记得。”揣度着连轶目的,“看样子,你今天登门造访,是想和我算清这笔赌帐。”

“没错。”连轶单刀直入,“我现在要带他走。”

“现在?”

“对。”

“你说的到底是谁?”韩以风不禁有些费解,一番沉思,突然抬起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连轶。他脸上渐渐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真想不到……那小子背后还有你这座靠山。”

连轶道:“你只需把他给我就可。”

韩以风懒洋洋往后一靠:“我很奇怪,那小子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平庸得发烂的路人,你居然也能看上?”慢慢地吹出一口烟雾:“……莫非是他床上功夫很好,让连兄你欲罢不能?”

“别废话。” 连轶淡淡截住韩以风的话。

“呵呵,”韩以风冷笑,“我还当他无知,原来只是装纯。”

“韩以风,我不想说第二遍。”连轶表情变得幽冷。

“别动怒啊。”韩以风笑道,双目闪烁异样的光泽,“我会把那小子还给你。但那小子之前惹过我,又欠了我不少钱。惹我的帐,看在你的面子上就算了,但他必须把欠我的钱……”

“——多少钱。”连轶再次截断韩以风的话,一甩手,将一张空白支票压在桌上。

“我替他还。”

☆、逃离S城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纪言的生活彻底乱套。

原本的日子单调、乏味,但很宁静。他就像S城众多的打工者一样,学历不高、家境不好、运气不佳,所以只能在社会的下层混日子,为养活自己而辛苦打拼。

若不是方浩强愚蠢得去借高利贷,他也不会打破韩以风的头;

若不是打破韩以风的头,他也不会遇到连轶;

若不是遇到连轶,也不会搞得连轶赖在他家,而且还对他说出那番奇怪的话;

若不是连轶说出那番奇怪的话,他也不会抓狂到发烧;

若不是抓狂到发烧,他也不会被韩以风捉住;

若不是被韩以风捉住,他也不会再次遇到连轶……

怎么好像变成死循环了?

那么,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呢?

纪言陷入语句死循环的重大危机,思绪如线团乱糟糟缠绕。

而在纪言身侧,是一言不发开车的连轶。

车在路上疾驰,风自耳边咆哮掠过。

纪言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惊觉连轶开车的速度实在可怕。他想提醒连轶注意安全,眼角余光瞥见连轶神情幽静得骇人,到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连轶怎么会突然出现?

韩以风怎么会答应放他?

连轶和韩以风是不是早就认识?

纪言心中十万分不解,可是现在,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连轶隐隐散发的怒意,压迫得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车骤然一停,纪言身子往前一倾,五脏翻腾。

车内没有开灯,车外街道昏暗,不远处的破旧楼房闪烁几点昏黄的光。

连轶点燃一根烟,夹在手指间,任烟雾被弥漫成奇异的形状。

纪言被呛得咳嗽起来。

“你很好啊。”连轶终于说话,语气却说不出的讥诮,“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倒很热心别人的事。谁欠钱让谁还,你惹什么事?”

纪言也很郁闷。是啊,本来应该是方浩强那小子该收拾的烂摊子,怎么就不明不白落到了自己头上?

可是……既然都已经落到自己头上,难道还要再踢给方浩强吗?

“我没想到那个人会还记得我……”纪言闷声说。

连轶狠狠弹掉烟灰,“没想到?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

纪言不禁感到羞愧。

回想这一个月,他对连轶一点也不好,不是恶语相加就是拳脚相向,可连轶却始终对他很好,而且两次救了他的性命。

连轶一定对他又失望

又厌憎吧。

纪言垂下头。

连轶用力吸了一口烟,道:“算了,这次的事我不想再说。”目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向外面夜色,“韩以风虽然记仇,但不至于失信。他有诺于我,不会再拿你怎样。”

“……嗯。”纪言点点头,极低声地说道,“你是不是帮我把钱还了?你还了多少?我会想办法全部还给你的。”

连轶拿烟的手一颤。他好一阵静默,慢慢地道:“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个?”

“那个,”纪言挠挠头,“……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一阵凉意涌进连轶心间,只是一句对不起吗?

一个多月的温柔,好几次情绪失控以及得知他被韩以风抓住的焦虑担忧,得到的只是一句对不起吗?

——真可笑!

连轶心里越寒,脸上神情便越冷,冷得竟透出几分邪魅之气。他这些年来始终冷漠薄情,既因为没人能让他动心,也因为他讨厌情绪不被理性控制的感觉。鬼使神差地遇到纪言,莫名其妙地上了心,偏偏纪言浑然无觉,毫不领情。

既然如此,不如早作决断。

连轶一撇嘴角:“这也是你的选择么?”

纪言愣住:“什么选择?”

连轶失望之极,反倒平静之极。他的平静得就像夜色下的一潭幽水,“原来你连我跟你说过什么都忘了。”

纪言不禁面上发热。他原本心存侥幸,希望自己不提,连轶也不提,两人从此放过那个尴尬而暧昧的话题。但连轶的心事显然和他的心事背道而驰。

答应?不可能。拒绝?说不出。

除了答应与拒绝,还能回答连轶什么?

纪言进退维谷,十分难受地忍受着车内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气氛。他低着头,手紧紧握成拳头,挣扎了很久,嗫嚅道:“……对不起。”

连轶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什么好道歉。”连轶拿左手托着头,右手扶住方向盘,显出有些疲惫的样子,“其实这样对你,对我都更好。”

看来连轶并不介意。纪言心想。

“我对你的确有些好感,但也只限于好感。我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懒得付出真心的男人。你的选择完全正确。”

纪言胸口没来由地疼了一下。好奇怪,连轶明明不介意,为什么自己反而更加难受?

究竟是因为拒绝连轶而难受,还是因为连轶不在乎自己的拒绝而难受?

来不及细想,连轶已经打开车门:“我累了,不想再说什么。你下车吧。”

纪言一怔,默默地走下车。车门在背

后“啪”的一声用力关上了。

纪言突然想起什么,用力拍打车窗。

连轶摇开车窗。

“你的东西,”纪言焦急地喊道,“你还有东西在我那,要不要上去拿一下?”

“扔了吧。”

“啊?”

“我走了。”连轶发动汽车,最后看纪言一眼,“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纪言走到五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在黑暗中摸索到开关。一按,房间瞬间被灯光照亮。

新的电视机、空调、冰箱和沙发,这些都是连轶买的。墙脚两个旅行袋,也是连轶带过来的。

但连轶却头也不抬地说:“扔了吧。”

纪言坐到沙发上,脱掉鞋,慢慢蜷缩起身子。隔壁住户正在看电视,一家人的说话声和欢笑声隐隐约约传入纪言耳中。那是清贫的一家人,男人打扫街道,女人做钟点工,孩子正读高二,需要大把大把花钱。但纪言每次看到那家人,总能从他们脸上看到一种对生活的满足与热爱。

他想起了他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想起了他安静的弟弟,想起了四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光……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吧。如今,母亲早已带纪书离开,父亲也成为最不愿面对的人,而他自己,因为只有一个不起眼的专科学历,艰难苟且地在竞争激烈、浮华奢侈的S城生活。

分、崩、离、析。

纪言脑海中没来由冒出这四个字。

突然间,他的心被一阵冰凉的潮水迅速淹没,这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变得空荡荡的,仿佛要弥漫成无边无际、永无止境的空虚。

第二天,纪言辞去酒吧的工作,收拾行李打算离开S城去B城。

临别前请小清吃了一顿饭,不料小清哭得稀里哗啦,反复说,纪言啊,我想我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好的人了。

纪言心中苦笑。他算哪门子好人?伤人伤己,把别人和自己的生活都弄得一团糟。

小清一直哭到家门口。

她喝了酒,有点醉,拽住纪言衣袖,一遍遍说纪言你不知道我给那人打电话说你出事时他有多紧张。他一看就是那种干脆的男人,很不容易爱别人。可是纪言你知道吗?他真爱你的话会爱你一辈子。纪言你别这么任性,你退一步,让他回来。不然你会后悔的……

纪言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听。心底里有个声音说,如果他真能退让而不失去连轶,他也就退让了吧。

但连轶态度冷漠,根本就已计划好要彻底斩断两人关系。

也是,他和连轶之间都有太多不同。无论

是性格,家庭环境还是朋友圈……勉强纠缠在一起,只会越来越不愉快。

连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纪言始终困惑。到底只有一个多月而已,一个多月算什么呢?就像一场梦一样。就让时间洗刷一切吧,所有无法言喻的难过、惆怅、迷茫和留恋,都会随时间流逝而慢慢消失。

纪言的火车晚上八点半开。他快上火车前,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纪振林便已接通:“是……小言?”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紧张、惊异和欣喜。

“是我。”纪言道,“嗯,我去B城了,今晚的火车。”

“啊?B城?”纪振林惊讶地问道,“为什么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

“……”纪言不知如何回答。

纪振林见纪言不语,以为自己问得太多令纪言不快,忙说道:“你别生气,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语气竟显得谦卑讨好。

纪言疲倦地道:“我没生气。”他这些年始终不愿见纪振林,偶尔见一面,一看纪振林那怯懦神情,又会异常烦躁,忍住不住恶语相向。像今天这样好的耐性和脾气,很多年没有过了。

纪振林不禁越发不安。

“小言,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纪振林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缺钱?如果缺钱,我这边能……”

“没什么事,只是觉得待在S城没意思。B城比较大,什么样的人都有,应该更好玩吧。”纪言胡乱找了个理由。

“可是,可是怎么走得这么急?S城离家近,有什么都还能照顾一下,B城那么远的地方,也没什么亲戚朋友……”

“不需要什么亲戚朋友。”纪言道,“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小言……”纪振林还想再劝。

“我要上火车了。”纪言截断道,突然觉得胸闷,不想再和纪振林多说,“我先挂了。”

“小言等等,小——”

纪言挂断了电话。

纪言检过票,上了火车。为了省钱,纪言买的是慢车,由于买得急,竟然只剩下站票。去B城的人永远那么多,纪言扛着行李,艰难地挪动着,方才挤到人稍少的车厢中间。

慢车上的人大多是从乡下往B城去的打工者。他们赤着上身,脱掉鞋,三三两两围成一桌,边抽烟边打牌,不时大声叫出几句脏话。

纪言想,连轶那样的人,一定不知道中国还有这样一列火车、这样一群人和这样一种生活。

纪言想,自己离开S城去B城,如此匆忙而重大的决定,纪振林肯定非常担心,

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纪言想,到了B城,也就摆脱那个叫韩以风的混蛋了。

纪言还想,得再劝劝小清,让她别再干陪酒女郎的工作……

他站在车上,一会儿想到连轶,一会儿想到纪振林,一会儿想到韩以风,一会儿还想到小清,方浩强,连轶的那些“上流社会”朋友以及隔壁的三口之家……

夜色下,列车沿着铁轨朝前开,S城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伴随车窗外呼啸的风,不断往后退去。

☆、初遇苏瑞

纪言踏上B城土地时,天色微亮。阳光穿云而出,空气里弥漫干燥的暖意。

扛着行李站了一夜,纪言又困又累。他走进一家网吧,趴在桌上,一觉睡死过去。等他揉揉眼睛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

纪言打开网页,搜索B城租房的信息。

旁边有人咯咯笑道:“你好能睡啊!”

纪言心想,那人与他毫无关系,大概是和网络另一端的人聊天吧。

没想到那人却伸手拍了拍纪言肩膀:“哎,别不理人嘛!”

纪言扭过头去,却是一怔。

朝他说话的,是个高中生模样的漂亮少年。少年短发膨松,睫毛浓密,鼻梁小巧挺拔,脸部弧线勾勒的干净利索——但这不足以令纪言失神。

令纪言失神的是,这少年的眉眼,竟有几分……有几分像他曾经的弟弟,纪书。

少年以为自己的美貌令纪言瞧得呆掉,得意又调皮地笑了:“哎,本少爷虽然长得容貌出众,但也不必这样盯着看嘛。”

少年一说话,纪颜心底那份熟悉的感觉如沙漏瞬间溃散。这少年长相虽与小书有些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记忆里的小书沉静如水,不会有这样浮浅、任性的气息。

纪言问:“有什么事吗?”

少年摇头笑道:“没事啊!我看你一进网吧就开始睡,还睡得死沉死沉的,蛮有意思!”

大概是个无聊了想找人聊天的学生吧,纪言心想,不作声地转过头,不再理会少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少年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看向电脑屏幕:“咦?你在找工作啊!”

纪言微微推开他:“喂,你干嘛啊!”

少年笑道:“你别生气嘛,我就问问而已。看你样子,是第一次来B城吧。”

纪言不悦地“啧”了一声,皱眉道:“你还是高中生吧,怎么不好好上课,大白天跑到网吧这种地方来了?”

“高中生?”少年有些吃惊似的,低声重复一遍,旋即莞尔笑道:“我不是高中生啊,我现在已经不读书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啦,嗯,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纪言明明在批评少年,少年却开心地朝纪言纪言道谢。纪言被少年跳跃又脱线的思维方式弄得莫名其妙。他不愿多说,拿起行李:“那行,你继续玩,我先走了。”

纪言沿着街道走了半个小时,看到一个公交车停靠点。他觉得有些累,于是放下行李,坐到两个大广告牌中间的横栏上。

一辆辆车来了又去了。

一群群人下车

又上车。

纪言却不知道自己该上哪辆车,该去哪儿。

“你在这坐了好久了唉!”一个不久前才听过的熟悉声音在纪言耳边响起,“怎么啦,你没有地方可去吗?”

纪言真想变成聋子,完全听不到这个声音。

见纪言不理睬自己,少年竟摇晃起纪言肩膀来,边摇边喊道:“喂——喂——”

“靠!”纪言忍无可忍,骂道,“你他妈没事干啊!”

少年露齿而笑,摆出“胜利”的手势:“yeah,你跟我说话了!”

唉!纪言撑住额头,在心中无力地长叹。他怎么这么倒霉,刚到B城,就遇到一个骂都骂不走的奇怪家伙!

“你到底想干什么?”纪言无奈地道。

“我没有坏意的,你不要没耐心嘛!”少年笑得天真无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不必了,我不想听。”纪言觉得头有些发胀。

“你就听一听嘛。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B城哦。”

“……然后呢?”

“我跟你一样也是从S城过来的!”

纪言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从S城过来?”

“呵呵,我跟你一节车厢啦。只是我坐在最里头,你注意不到我。但是我注意到你了,你真可爱,一脸迷糊,眉毛紧紧皱着,好像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什么?”纪言错愕地瞪大双眼,“你从火车上一直跟踪我到现在?”

少年正色道:“干嘛用‘跟踪’这样难听的词啊。我们都坐一列火车,偶然遇到了而已呀。”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纪言没好气地质问。

“都是从S城来的,想跟你做个朋友嘛。”

“喂,你撒慌也要有限度。火车从S城出发,满火车都是S城的人,为什么非得找我?”

“因为你最可爱呀!”

纪言一口气没顺,差点咳嗽起来。可爱?他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人说可爱?

纪言面色凝重地打量少年:“你脑子没病吧。”

“嗯,怎么说呢。”少年并未因被挖苦而生气,反倒支起下巴,认真地想了起来。他沉吟半响,诚恳地说道:“本来只是好奇啦,但现在是真的很想认识你。你人应该蛮不错的。”

“你怎么知道我人不错?”纪言觉得这少年的理由很可笑,“你完全不了解我。没准我是变态杀人狂呢?”

少年肯定地摇头:“不会的!”

“为什么?”

“变态杀人狂要么又小又瘦,要么又大又壮。你瘦瘦

高高的,怎么看都不像啊!”

“这是什么逻辑?”纪言汗颜,“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废话了。我要走了,你也快走吧。”

“我叫苏瑞!”少年自报家门,完全不顾纪言的逐客令,“你叫什么?”

纪言抓狂:“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听到了啊!”少年笑眯眯地道,“你说你要走了,要我也走!”

“那你怎么还不走?”

“走啊,我跟你一起走吧!”

纪言凌乱:“啥?”

“我想跟你合租房子,怎么样?”

“啥?”

“你从S城来B城,我也从S城来B城,我们还很有缘分的坐上同一列火车的同一截车厢;你是要找工作,我也是要找工作,我们两个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住呢!”

“这个,”纪言快被少年强大的内心世界打败,“……真的不必了。”

“你好好考虑下嘛!我来之前已经联系好又便宜又舒服的房子了哦,而且工作我也有办法,活不是很累,工资也很高的!”

纪言开始怀疑这少年是不是骗子:“谢谢你啊,你自己去吧。”

“别这样啊!”少年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我没有骗人,我说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因为你实在不正常,纪言心想,正要说出口,见少年满脸黯然神色,又有些于心不忍,只好说道:“唉,我又不认识你!”

少年垂下头,低声说:“我今年十七岁,本来应该在学校读书的,却一个人来B城找工作了。”

纪言不解:干嘛跟我说这个?

“我只读到高一,就没有再读下去。因为我高一那年,”少年声音有些哽咽,“高一那年,我父母出车祸去世了。”

纪言一时呆住。如果少年说的是真的,那他身世还真是悲惨。

“我父母是生意人,出车祸之前,公司破产,欠了好几百万。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怕惹祸上身,都把我当作煞星,把我推来推去。我没钱交学费,不得不辍学了。”

少年说话时泪光闪烁,语气悲伤,完全不像骗人的样子。纪言忍不住有些同情起眼前的少年来。

“后来我就靠打零工挣钱养活自己……我到B城来,也是为了躲那些追债的人,要是被他们抓到,我不知道……不知道会怎么样。”

纪言本想说: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偏偏如何也说不出口。

结果,纪言局促地问道:“那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少年摇摇头,黯然叹气,“这样有一天没

一天的过吧。”

“那你,你。”纪言有些结巴,“就算逃到B城来,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啊。”

“没办法啊。”少年苦笑道,“你说得对,那些人眼里钱最重要,不可能放过我的。我错了,我不应该给你添麻烦的……谢谢你啊,我走了。”少年说着站起身。

“……哦。”纪言迟疑地点点头。

少年身子瘦削,从背后看,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刮倒。他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少年,头上戴着灰色棒球帽,上身穿一件黑色T恤,□穿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但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很普通、很寻常的少年,却有那样悲惨的遭遇。

纪言纠结半天,终于败下阵来,冲少年的背影喊道:“唉,算了,你就跟我一起吧。”

少年浑身一颤,慢慢转过身,感激地望向纪言,如一只小狗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时间飞逝,转眼八月。

蝉鸣树上,大地被阳光炙烤,空气里弥漫蒸死人的热气。

“好热,好热!”苏瑞穿着一条裤衩,将身子对准风扇,不住地抱怨道,“我还以为 B城的夏天会凉快点呢,怎么比S城还热啊!啊!我受不了,我要死了!”

“闭嘴。”纪言冷冷地说,“你越喊越热。”

——这是纪言和苏瑞在相识的第三个月,也是纪言和苏瑞到B城的第三个月。

刚相识时,苏瑞对纪言说能找到物美价廉的房子,还有薪酬不错的工作,但很快,纪言就发现苏瑞所有的承诺都是肥皂泡沫。

不过苏瑞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赖在纪言身边,纪言每每忍受不了到快抓狂,苏瑞就会使出他的杀手锏——装傻装呆装可怜,

最终,纪言缴械投降,无可奈何地默许了苏瑞的存在。

“纪言哥啊~”苏瑞语气突然变得格外柔和。

纪言心中一沉——苏瑞这小子什么优点也没有,惟独天使长相,舌灿莲花。两人同时在便利店打工,苏瑞能把老中青各类女性哄得心花怒放,而纪言只会埋头干活。

“干嘛?”纪言警惕地问。

“老板说我们干得不错,下个月会给我们加工资唉。”

“那又怎样?”

“天气这么热,这房子又不透风,我真担心纪言哥你会不舒服。”苏瑞一脸讨好的笑,“我给纪言哥买个空调,好不好?”

“切!”纪言翻个白眼,“别给我绕弯子,你不就是想给自己买空调!”

“呃。”苏瑞努力寻找词汇,“一台空调,多人受益嘛。”

“你出钱啊?

”纪言愤愤,“我们两个加一起一共才挣两千块,去掉房租九百,水电一百,其它全被你小子败在吃穿喝上了!”

“哎呀,纪言。”苏瑞扬眉,“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这么点钱存也存不住,还不如及时行乐,多享受青春时光。”

纪言一拍桌子:“你他妈给我挣啊?”。

“这个,挣钱是需要时机的,”苏瑞笑道,“我还在等机会。只要有鱼上钩,钱财必定滚滚而来,到时纪言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纪言嘴角僵硬地扯了扯:“给我?不必了。你他妈有功夫做白日梦,不如抓紧时间学点东西。”

“学什么啊?”

“学什么都比不干活强啊。”

苏瑞不服气地喊道:“我哪有不干活!我很认真地去便利店上班啊!又要数钱又要说话还一直站着,超辛苦的!”

“这种工作有什么意义?”纪言拿出一副兄长架势,“你年纪还小,应该认真读书!社会很复杂,没文凭四处吃亏。”

苏瑞求饶:“纪言你别拿出一副五六十岁老头的样子跟我说话成不!你不过比我大三岁,怎么这样死板啊!”

“这怎么是死板?”纪言反驳,“这是为你好!”

“可是,就算我想学,”苏瑞两手一摊,“也没人给我出学费啊。”

“只要你想学,”纪言“啪”地拍了下桌子,神情变得一本正经,“我给你出学费!”

苏瑞一愣。

窗外蝉鸣依旧,电风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屋子里涌动干燥的夏意,聒噪的苏瑞突然安静下来。

纪言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他想,某些时候,他几乎把苏瑞当成自己弟弟了。

“谢谢你啦,”苏瑞轻声道,“不过没必要啦,我读不进书的。我这种人呢,只想轻松又舒服的挣大钱。”苏瑞说到这,不敢面对纪言清澈的眼睛,尴尬地别过头,看着窗外,微微出神,“我跟你不一样,什么自强自立自尊自爱的,我根本无所谓……”

说到后头,声音低不可闻。

纪言蹙眉问道:“喂,你嘟哝什么呢?”

苏瑞摇头:“啊,没什么。”他眼睛一亮,复又明媚地笑了,“屋里这么热,不如我们去逛商场吧!”

“啥?”纪言没反应过来。

“走啦走啦!”苏瑞套上一件白 T恤,抄起包,推着纪言往屋外走去。

☆、八卦杂志

头顶火辣辣的日头,纪言和苏瑞来到了B城最繁华的商场之一——悠成百货。

两人迫不及待走进商场,不约而同地喊道:“啊,真舒服!”声音之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许多人看到苏瑞,一怔,露出惊羡表情,不住地回过头一看再看。

苏瑞得意地感叹:“唉,长得漂亮也是罪啊!”

纪言“切”了一声:“你还挺能夸自己。”

“别这么说嘛,我知道你在偷偷的嫉妒我,”苏瑞开始犯贱,“纪言,其实你长得也不错的,当然啦,在我面前肯定黯然失色啊。”

纪言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实在无法再忍受苏瑞自恋下去。他大迈步朝前走,苏瑞只好收声,快步跟上他。

“奇怪,今天商场里学生好多啊!”安静了不到片刻,苏瑞又开始聒噪。

“都八月了,放暑假了吧。”

“不对,我猜是在搞什么活动……”苏瑞探着脑袋四处搜索,发现一张很大的宣传海报。宣传海报上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下方印着几行大字:

“李从容。7月6日,与你相约悠成百货,一起感受《从来如此》。”

不知是不是纪言的错觉,纪言看到苏瑞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想去看看。”苏瑞说道。

“不会吧,你追这个?”纪言指着宣传海报问。他不喜欢明星,觉得明星很不真实;他更不喜欢追星族,觉得那些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天天正事不做,跑去迷恋一个不相干的人?

“难得见到明星,好奇嘛!”苏瑞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听说他本人比照片还要好看很多,我真想看看!”

“晕,这有什么好看的?”纪言完全不能理解。

“就看看嘛,反正没事干!”苏瑞执着地拉着纪言朝拥挤的学生潮中挤去。

李从容的许多粉丝手拿唱片,激动地站在警戒线之外。时间指向两点三十二分,而活动本应在两点钟就开始。由于李从容迟迟没来,大家只能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纪言不耐烦地望了望四周:“喂,人这么多,走吧。”

“再等等嘛。”苏瑞盯着签售台说道,身子一动不动。

纪言被涌动的人流挤得难受,低声抱怨:“真他妈跟下饺子一样。”他大声对苏瑞道:“那你在这看,我到外头等你。”说完转身艰难地往人墙外挤,还没挪动几步,却听周遭响起潮水般的尖叫声和呼喊声。

纪言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款款走上签售台。男子穿与海报上一摸一样的白色衣服,显示出文艺而温和的气质。他冲粉丝

们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大家久等了。”声音温柔如水,举止优雅得体,散发出令人沉醉的气息。

“哇,好帅好帅啊!我要花痴死了!”有女生声嘶力竭地大喊道;还有女生见到梦寐以求的偶像,竟激动得涕泪横流,抱头痛哭。

“从容从容我爱你,丛林永远支持你!”粉丝们拉出精心准备的巨大横幅,齐声大喊。一时间声音如滔天海浪淹没整栋商城。

“谢谢你们的支持。”李从容微笑道,“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我。我永远与可爱的丛林们在一起。”

“从容我爱你!”“从容我永远支持你!”粉丝们愈发激动,竭尽全力尖声喊道。

被纪言认为“不可理喻”的粉丝群包围,纪言快要达到忍耐的极限,他拽了拽苏瑞,喊道:“人你也看到了,不就那样,走吧走吧!”

苏瑞一双眼睛始终听着签售台,盯着李从容:“再等等。”苏瑞低声说。

“等什么等,走了!”纪言往外拉苏瑞。

“纪言,我想看清楚。”

“靠,有什么好看的!”纪言烦躁得大骂起来,“不就一个破明星吗!”

他的骂声其实不算太大,但因站的位置离签售台很近,周遭又放了许多扩音设备,竟生生压住众粉丝的呼喊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瞬间贯穿人潮。

一时间,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签售台上的李从容朝纪言这边看来,瞳孔一缩,竟露出一丝惊讶神色。

喀嚓喀嚓。

敏锐的娱记迅速举起相机,拍下这气氛诡异的一幕。

“快走!”意识到情况不对,纪言一把抓住苏瑞的手,朝人群外快速走去。

偶像被骂,粉丝们自然怒不可遏,纷纷表达对纪言和苏瑞的强烈愤概。“快滚啊,你不喜欢没人逼你来看!”“就是,死黑粉,你们全家都去死吧!”“搞不懂怎么会有这种坏人!”“从容出新专辑,居然有小人来砸场子!”一片鼎沸骂声中,纪言和苏瑞像落水狗一样逃出了悠成百货。

跑出好远,才终于甩掉愤怒的粉丝。纪言心有余悸地大喘粗气,叹道:“靠,现在的小女孩发起疯来,真可怕!”

苏瑞默默站在纪言身旁,像失了魂一般,一脸怔忡。

“你怎么回事?”纪言纳闷,“刚刚还精神十足的,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他想起苏瑞看见李从容宣传海报时的异样,眉头微蹙,问道:“难道你跟那个明星认识?”

“不算吧。”苏瑞轻声说。

“那你非得看他?

“……因为我想弄明白为什么。”苏瑞像是在回想往事。

“什么意思?”

苏瑞抬起头,一本正经的看向纪言:“纪言,你说我跟李从容谁长得更好看?”

“什么?”纪言愣住。

“你觉得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晕,这有什么好比的!”

“你就说嘛!”

“不知道啊!”纪言为难地挠挠头发,“我看你们都差不多。”

“差不多……”苏瑞低声重复一遍,“差不多啊。”他幽幽一笑,摇头道:“算了,你是呆子,问也白问。”

是夜,纪言坐在屋外台阶上,抬头仰望满天繁星。

纪言拙于言辞,可心思却不慢。他能察觉到,苏瑞在遇到李从容后,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相处至今,苏瑞从来不认真说自己的事,纪言也无从询问。

——苏瑞的父母真是出车祸过逝的吗?苏瑞真的是为躲债才来到B城的吗?

对于这两个问题,纪言一直很怀疑。苏瑞说谎如家常便饭,真正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而且苏瑞花钱大手大脚,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丝经历过苦难的痕迹。

——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看见那个叫李从容的明星,苏瑞怎么突然变得奇怪?

“算了,不想了,关我屁事!”纪言烦闷地嘟哝,摇着蒲扇走进屋中。

屋子里,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嗡嗡发出轰鸣。苏瑞睡得很熟,毯子被踢到床角,身上什么也没盖,。

纪言拉过毯子,重新替苏瑞盖好。

看着十七岁的苏瑞,他又想起了应该也是十七岁的纪书。漆黑短发,漆黑眼睛,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纪书……

十年前,父母离婚,纪言判给父亲,纪书判给母亲,从此之后两方音讯断绝,纪言再没有听过关于母亲和弟弟的任何消息。

开始时纪言会很难过,觉得母亲和弟弟抛弃了自己,后来便连难过也懒得难过了,生活总得继续,不管它是什么样子。

纪言一撇嘴角,自嘲道:“纪言啊纪言,你真有意思,他们早就把你忘了,你还想他们干什么?”

当晚,纪言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夜色已深,空气燥热,纪言折腾得浑身是汗,索性不睡了,睁开双眼,手枕脑后,盯向眼前的漆黑。

唉,不说苏瑞那小子,自己又算怎么回事呢?

总想快点独立生活,草草率率读个大专,到社会上才发现学历有多重要,没有学历,工作就难找,一

个接一个地换,最后竟不得不去酒吧做服务生。

做服务生就算了,还招惹上韩以风那样的人。

还有连轶……

连轶和自己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吧?

不同的世界,所以本来不该有交集……

纪言想要停止思考,但大脑就像一台失去控制的CPU,不断冒出纷乱如麻的思绪。

第二天上班,纪言哈欠连天。

“你怎啦,这么困?”苏瑞关心地问道,递给纪言一罐咖啡。

纪言一口气将咖啡喝完,乏力地趴在桌上:“我昨晚失眠了。”

“哎,怎么会失眠?”苏瑞奇道,“我倒睡得超好!”

“那是,磨牙打呼说梦话,你一样没少。”

苏瑞不相信地摇头:“不可能,我睡品很好的!”

“懒得和你废话。”纪言把头扭向另外一侧,“别吵我,我睡会儿。”

没睡多久,肩膀被苏瑞摇了摇。

纪言不想做出任何反应。

苏瑞加大了摇晃的力度。

纪言恼火地睁开眼:“干嘛?”

“……你看这个。”苏瑞表情复杂的将一本娱乐杂志推到纪言面前。

纪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隐隐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封面图片上的人物格外眼熟,是谁呢……他大脑空白片刻,猛然意识到,封面图片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心中一惊,睡意全消。

纪言视线从图片上移开,用力看向旁边标注的醒目大字:

“一男子大闹签售会,疑是李从容同性恋旧友!详情见第八页。”

纪言毫不犹豫地翻开第八页。

第八页上印了几幅李从容和其他男子亲昵的照片,以及纪言在签售会现场被娱记抓拍到的脸。为引起读者的注意,他的侧脸还用醒目的黄色线条格外标出。

整片报道文字不多,但每个字、每个词都令纪言心惊肉跳:

“早有资深人士爆料当红人气偶像李从容其实是同性恋,傍上S城某位韩姓有钱人而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可惜小编一直没抓到确凿证据。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昨日李从容新歌签售会上,他曾经的同性恋朋友前来砸场,完全不念旧情。也许李从容的负心伤他很深吧!据爆料人说,韩姓有钱人不仅年轻多金,而且英俊风流,是难得一见之尤物。所以对这位伤心砸场的朋友,小编也只能说SORRY啰,要是小编选,也选韩姓有钱人呀!”

“这,这,”纪言震惊到口

吃起来,“这他妈是什么,什么玩意?”

“娱乐杂志就喜欢乱报道。”苏瑞事不关己的耸耸肩,“放宽心,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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