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乱报道?!”纪言出离愤怒,“这是人身攻击!”
“嗯……其实吧,”苏瑞慢慢说道,“基本上说,报道的内容,还真是那么回事。”
“哪回事?哪回事?!”纪言真想把写那篇文章的人找出来暴打一顿,“我跟那明星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就成他情人了?而且他妈的还是同性恋情人?”
苏瑞悲悯地点点头:“纪言你是挺惨的,莫名其妙登上娱乐杂志,还被说成这样。你看我,”他指了指照片上被帽子遮住的脸,“虽然也被照到了,但样子不清楚,所以完全没提到我呢!”
纪言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你是在讽刺我吗?”
“绝对没有!”苏瑞矢口否认,想了想,又道,“其实这个也不完全是坏事啦……好歹纪言你上杂志了不是?而且还是封面头条哦!”
纪言脸色愈发阴沉。
“没准网络上也传开了,还有电视也可能报道……啊啊!”
还没说完,头上挨了纪言一记爆栗,苏瑞痛得捂住头哀嚎。
“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纪言眼露凶光,恶狠狠地威胁。
☆、南柯一梦
同在B城,有像纪言这样为生计辛苦奔波的普罗大众,也有含着金勺出生,拥有足够资本去放纵和挥霍的有钱人。
韩以城就是那些人之中的一位。
作为韩家长子,他身上不仅流淌着父亲韩恕的血液,更是继承了母亲洛林家族的基因。韩家在中国的权势,以及洛林家族在欧洲的权势,成为韩以城平步青云的坚实支柱。其实,只要韩以城不是特别愚蠢,他这一辈子过能过得足够逍遥快活。
偏偏上苍格外眷顾,还给予了他出众的外貌与头脑。
凭借缜密的心思和狠决的手段,韩以城一步步将韩家在黑帮中的势力推至顶峰,并且辐射到东南亚诸国。
“韩家家业,应该是长子继承了。”这样的说法渐渐传开。
窗帘掩映的屋中,弥漫欢爱过后的气息。
赤身裸体的李从容掀开被子,走下床,轻轻走到桌边,勾住韩以城的脖子,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他的笑容温柔迷人,就像宣传海报上那样,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比海报上的照片更多了几分魅惑。
韩以城指了指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网页。
李从容把头探头去,瞧了片刻,撅嘴喊道:“这些狗仔还真厉害唉,居然把我们的关系查出了七八分来!”低头拿嘴唇在韩以城脖项上蹭了蹭,问道,“怎么,你不高兴啦?”
“我无所谓。”韩以城道,“你不介意?”
“不介意啊,这些事情不管报不报出来,都会被说。八卦新闻天天都变,这种很快就会被忘掉了。而且,”他柔柔一笑,“如果是说我和别人,我可能会生气,说不定还会让你帮我把那个乱报道的人处理掉。但是这狗仔说的是我和你,我倒是觉得有点高兴呢!”
韩以城略一挑眉:“哦,为什么?”
“我心里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相爱,现实却不允许这样做。所以任何一点点把我和你联系起来的地方,我都会开心。”
“你不怕破坏偶像形象?”
“不怕。”李从容紧紧抱住韩以城,“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韩以城低低地笑了一声,搂过李从容抱在身前,“不过,你什么时候多了个旧情人?”
“胡说八道的!”李从容喊道,“不过就是个搅局的路人罢了,结果被写成这样了!而且你看照片,他长得超级一般,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倒是他旁边那个男孩……”
“嗯?”
“倒是那个男孩子长得很不错,很引人注目。”李从容回想起签售会时待场景,不解地道,“但不知
道为什么,他始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好像跟我有仇似的。”
韩以城看向八卦报道上的照片。的确,那个戴帽子的少年照虚了,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楚。
“怎么了?”李从容问。
“没什么。”韩以城平静地道,合上笔记本,打横抱起李从容,朝床走去。
“纪言。”耳边传来声响。
谁在吵?
“纪言,起来了。”说话的人不依不饶。
烦死了,困得要命,起什么起啊!
“别睡了,起来嘛!”身体被迫摇晃着。
“你给我闭嘴!”纪言一屁股坐起来,愤怒地吼道,“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苏瑞一脸无辜地笑了笑,完全不把纪言的怒气当回事,“纪言你发现没,今天晚上天气很好唉,凉爽又湿润。”
纪言只觉得头被重物撞了一下,恍惚片刻,没好气地说:“大半夜把我吵醒,就为了跟我这个?”
苏瑞用力点点头。
“你可以去死了!”纪言骂道,重新躺回床上。
“哎。”苏睿拿手指戳戳纪言后背,“别睡了,我们去游乐场玩吧。”
“你没搞错吧,大半夜玩什么玩?”
“就是要现在玩啊,我们可以翻墙进去,整个游乐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多有意思!”
“你以后跟你女朋友去吧!”纪言扯过被子捂在头上,“我要睡觉了,别烦我。”
“……”苏瑞终于安静下来。
纪言睡了一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睁眼一看,苏瑞还坐在床边,双目直直地盯着自己。
纪言无奈地叹口气:“行了行了,说吧,你想做什么。”
“去游乐场。”
“两个大男人去游乐场干嘛!”
“因为我没去过啊!而且,”苏瑞轻声说,“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
黑夜,游乐场安静无声,巨大的银白色钟表映着月光,指向早上两点十五分。
没有此起彼伏的音乐声、人群的喧嚣声和机器的轰鸣声,夜色笼罩下的游乐场像一只被缝住了嘴的小丑,无声地伫立着。
苏瑞坐在静止不动的旋转木马上。
“原来旋转木马是这样子的。”苏瑞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小时候看其他孩子玩,一脸开心的样子,就好羡慕啊!”
“你没玩过这个?”
苏瑞摇摇头,“父母在的时候,忙到没时间陪我;父母不在后,我也长大了,不好意思再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了。”
“不会吧,你父母
真过逝了?”纪言不相信地问。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抓抓头发,“……呃,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啊。”苏瑞笑笑,“我本来就爱撒谎,纪言你不相信我是对的。”
不相信苏瑞吗?
的确,这几个月来,苏瑞总能厚着脸皮撒各种各样的谎言,令他不知多少次愤怒到抓狂。但是,他从来没有讨厌过苏瑞。
如果讨厌,就不可能和苏瑞住在一个屋檐下。
一个任性胡闹、需要人照顾的弟弟罢了。在纪言眼中,苏瑞是这样的存在。
“苏瑞。”纪言喊道,喉结动了动,却没有下文。黑夜覆盖了声音,徐徐吹过的风吹乱二人的头发。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父母爆发第一次争吵时开始的吧,也许是从精心制作三个月的模型摔碎在地上时开始的吧……不那么愿意和人接触了。活泼开朗的性格消失在无休止的争吵声中,渐渐的,变得孤僻别扭,既不能很好地理解别人,也不能很好的理解自己,沟通变成一件艰难的事情。
“不用这样。”
苏瑞开口说道。
“你不用想该怎么跟我解释,怎么安慰我,我知道纪言你不是会说话的人。”
月亮淡淡的光辉洒下来,如同一层薄纱,轻笼在苏睿脸上。苏瑞接着说:“有好几个晚上,我都看到你没睡觉,一个人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对着天空发呆。你心里一定有很多难过的事情吧,但是你从来都不说。”
纪言看向苏瑞,慢慢说道:“我以为你每晚都睡得很沉。”
“当然会有睡不着的时候!”苏瑞耸耸肩,“因为我也有自己的心事嘛!”语气虽然轻快,但却透出想压抑也压抑不住的苦涩。
纪言没有说话,许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想不想玩旋转木马?”
“咦?”
“既然没电,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吧!”纪言捋起衣袖,双手抓紧一根柱子,用力往前一推,“你坐好了!”
木马轻轻地转了起来。
没有欢快的音乐,没有闪亮的灯光,没有喧嚣的人群。
只有无声的木马,沿着黑夜的轴线慢慢旋转,坐在木马之上的苏瑞,感受到夜风吹拂在脸上的柔软。
苏瑞不由得想:如果早一点遇到纪言,自己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假如。
纪言也罢,旋转木马也罢,终究,是只属于今晚的美好梦境。
半夜跑去游乐园的结果,是
第二天起不了床。
闹钟被按掉三次,直到第四次,纪言才挣扎着爬起来。他洗漱完毕,发现苏瑞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熟熟的。
纪言想苏瑞没睡几个钟头,又是生日,不忍心叫醒苏瑞。他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道:“你休息吧,别上班了。我给你请假。”轻轻地压在杯子底下,然后朝门口走去。
正要开门,听见苏瑞含糊不轻地说:“纪言……”
“嗯,你醒了?”纪言问。
“你要走了吗?”
“我去上班了。没事,你继续睡吧,我给你请假。”
“哦。”苏瑞应了一声。当关门的声音传来时,苏瑞好像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轻声说道:
“纪言,谢谢你啦。”
☆、车中少年
少了苏瑞,纪言一人做两人的活,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熬过了中午高峰期,正准备歇息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冲进便利店,拿起一听可乐放到桌上。
“您好,五快。”纪言机械地说。
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钞票递给纪言。纪言把钱放进盒中,还给他一张五十元钞票。
“没有弄错吧。”男子咧嘴笑道,“现在人民币贬值这么厉害?五十块钱只能当五块前用了?”
纪言一怔,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忙说了句对不起,换出一张五元的钞票找给男子。
男子把钱放进口袋里。他并未离开,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纪言。
纪言困惑地抬起头,迎上男子视线。
“你是不是,”男子迟疑地问道,“纪言?”
纪言诧异:“你认识我?”
“我就想应该没看错嘛!”猜测得到印证,男子笑着扣了个响指,“怎么,这么快就忘掉我啦?我是丁闻啊!”
“丁闻?”纪言完全想不起来。
“你忘啦,我们几个月前在龙泉见过的!”
——龙泉?什么地方?
“我是连轶的朋友啊!”
——连轶?
冷不丁听见这两个字,纪言心中骤然一跳。电光火石间,纪言的所有记忆涌进脑海。
原来是那天。
那天,纪言下定决心向连轶道歉,却被连轶弄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台球会所,接着又弄到一个莫名其妙的酒吧。纪言默默地等待连轶和他那些朋友打完台球,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走进酒吧,默默地忍受着一群纨绔子弟透出轻蔑的神情举止。但他等来的不是连轶的谅解,而是那群人肆无忌惮的奚落。
之后……纪言愤愤地走了。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纪言有些不愿回忆。当时真是暧昧,又真是恍惚,令纪言不能确定连轶为何要说那些话,做那些事。
直到纪言如逃兵般从S城跑出来,躲进B城,让距离和时间慢慢稀释了连轶的存在感,纪言才渐渐感觉到隐藏在连轶温柔外表下的冷漠。连轶好像把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当成游戏,投入精力不过是想玩得更开心,一旦连轶厌倦下来,游戏也就结束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纪言身前走过。
有身穿校服的学生,手里捧一本漫画书,一边走路一边看漫画;有匆忙前行、穿着正装的中年人,时不时看下时间,大概有紧急的事情;有黏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的情侣,互相把手中冰激凌递到对方嘴边;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脸上表情幸福
安宁;还有表情淡漠,漫步街头的独行者,凝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言手撑着下巴,很无厘头地想:假如连轶也在其中,会是哪种人?他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个无厘头的答案:路西法。
纪言用力摇摇头,挥掉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念头。
身边那个叫“丁闻”的男子仍在扯着嗓门不断罗嗦:“时间过得好快啊!真是什么都没做时间就过去了。纪言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光阴似箭,唉,眨眼就老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能说完?纪言在心里不耐烦地想。
“我是上周来的B城,是过来寻找新广告的灵感的。哈哈,你别看我五大三粗,其实我是搞设计的。缘分这东西还真奇妙,我居然在B城遇到你了……不过话说回来,纪言你为什么来B城了?”
“哦。”纪言象征性地应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丁闻抛出的是问句,扭过头问道,“你刚说什么?”
“你为什么来B城啊?”
“没为什么,”纪言敷衍地回答,“S城不想再待,就来B城了。”
“S城很好啊,为什么不想待了?”
“这……很多原因。”
丁闻看纪言身体瘦削,脸色苍白,便关心地说道:“在便利店打工很辛苦吧,要不要换个工作?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纪言有些诧异地看了丁闻一眼。
丁闻满是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我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我自己也常被老爹骂没用,但还认识些能帮得上忙的朋友,给你找个工作很简单!”
“谢谢。”纪言道,“不必了。”
“为什么不啊,我看你现在工作蛮累的!”
“太麻烦了。”
“不麻烦啊,对我来说小事一桩嘛!而且你是连轶的朋友,连轶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你搞错了。”纪言正色道,“我跟连轶并不熟。”
“怎么可能!”丁闻连连摇头,“我看连轶的样子,不像拿你当不熟的人——”
“确实不熟。”纪言加重语气。
“好吧。”丁闻耸肩,“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
纪言不咸不淡的反应,令两人陷入一阵无话可讲的沉默氛围中。
这时,有几个年轻人走进了便利店。
纪言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得去干活了!”
丁闻也跟着站起身:“哦,那你忙吧,我也得走了!”
纪言点点头。
看着丁闻渐渐远去的背影,纪言心想两人大概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忍不住喊道:“喂!”
丁闻回头。
——连轶。
这两个字像火山岩浆一样从纪言心底爆发,猛烈地冲进喉咙。即将说出口的瞬间,纪言一握拳头,克制地闭紧了嘴巴。
——不要问,不要问。连轶已经离开,离开了,就忘掉吧。
“你等一等。”纪言转过身,从便利店里拿出一罐饮料扔给丁闻,“这罐请你!”
“哈!”丁闻伸手接住饮料,咧嘴笑道,“多谢!”
纪言摇摇头,微微一笑。
丁闻脸上露出更加灿烂的笑意,摇晃双手,大声喊道:“哇塞,你笑起来真好看!”
纪言没想到丁闻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正不知如何反应,丁闻已经跑远了。
在纪言回家的路上,有一家味道很好但价格很贵的蛋糕店。
好多次路过,苏瑞都像小狗一扬趴在橱窗玻璃外,眼馋地盯着里面诱人的蛋糕。往往,纪言会送上几个干净利落的拳头,然后拽着苏瑞迅速离开是非之地。
但这次,纪言走进蛋糕店,给苏瑞买了一款生日蛋糕。
纪言提着蛋糕,心想苏瑞那小鬼看到后肯定开心得大叫。不知不觉快到家,一辆黑色轿车忽然从拐角处冲出来,疾驰着驶向纪言。
纪言吓了一跳,连忙往墙边闪。车子擦身而过,身体虽然没被撞到,但蛋糕盒却被用力一挂,哐当掉到地上。
“靠!”纪言愤愤骂道。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蛋糕盒,发现里头精致的蛋糕,已经摔城黏黏糊糊、惨不忍睹的一团。
……虽然样子差了点,但没弄脏,味道还是差不多的。纪言无奈地进行着自我纾解。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不对劲的感觉,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天色将黑,纪言来不及细想,拎着蛋糕盒快步朝前走去。
房门虚掩着。
纪言推门而入:“我回来了!”闻到屋中的烟味,不禁皱眉:“怎么有烟味?”
没有人回答。
“苏瑞?”纪言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也空空如也。
“奇怪,”纪言挠头,“难道这家伙出去了?怎么门都不关?”正想着,一道闪电劈进纪言脑海。
他浑身一震,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刚才黑车擦身而过时,会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那辆黑色轿车。
除了司机,车内还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男人带墨镜,看不清样貌,身上气息冷峻,他右侧是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年,短发蓬松,鼻梁小巧挺拔。
苏瑞。
那少年是苏瑞。
纪言感觉脚底踩到什么,弯腰一看,竟是半截没抽完的香烟。他把烟捡起来,看着上面的标识——纵使纪言不抽烟,他也知道,这标识属于S城最昂贵的香烟品牌。
☆、重回S城
午后,阳光刺目,树影斑驳,夏蝉在枝叶间鸣叫。
十一岁的韩以风迎着微风,追逐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最终,蝴蝶停在一朵火红色的月季花上。
韩以风蹑手蹑脚地靠近花丛,伏□子,屏气凝神地盯着蝴蝶。他身旁的灌木后,两个中年男人正在窃声低语。
“你看到了吧,韩家长子真厉害,小小年纪头脑就这么清晰冷静,以后可真不得了啊。”
“的确,但韩恕另一个儿子就不怎么样了。十一岁的男孩,居然还会因为死了一只宠物就哭。”
“呵呵,那还真是懦弱!既然生在必须冷酷无情的地方,就不该如此。怎么,难道韩恕老糊涂了,放任儿子这种性格?”
“韩恕宠现在这个小老婆,自然也宠这个小老婆生下来的一对儿女。我听说韩恕很讨厌长子,当初娶那个外国女人,也是看中她洛林家族的背景。”
“听你这么一说,韩家家庭关系还挺复杂。”
“哼哼,这种家庭,哪有干净的……”
交谈的声音渐渐消失。
韩以风睁大空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第一次,他从别人嘴里听到,爸爸并不喜欢大哥——不,不是“不喜欢”,那个人用的词是“很讨厌”。
骗人,爸爸怎么会“很讨厌”大哥呢?
从牙齿到肩膀、从肩膀到双手,再从双手到脚趾头,他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是夏日下午的幻境吗?是耳畔出现的幻听吗?韩以风用力摇摇头,忽然很想躲进自己房间里。他站起来,转过身,却迎面撞到一双冰凉、锐利的双眸。
不知道什么时候,韩以城站在了韩以风身后。
韩以城虽然只有十六岁,但透出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气势。
韩以风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大哥。”
韩以城盯着韩以风,缓缓伸出左手,日光下,晃动的绚丽色彩跃入韩以风视线。
韩以风不禁喊道:“啊,是那只蝴蝶!”
“喜欢吗?”
韩以风轻轻地“嗯”了一声。
“想要吗?”
韩以风迟疑片刻,渴望地点点头。
韩以城走近韩以风。韩以风连忙伸出双手,正要接过哥哥手中漂亮的蝴蝶,韩以城突然捏紧了食指与拇指。
咔嚓。
仿佛大片玻璃掉地的声音。
绿色的粘稠液体,从韩以城修长的手指间溢出来,滴落在韩以风手掌上。斑斓色彩停止了翩翩晃动,明媚日光迅速消失,天地灰尘弥漫,昏暗得令人窒息。
韩以城从裤
口袋里拿出手帕,慢慢擦拭掉手上脏东西。
“不要再被别人说懦弱了。”
韩以城离开时,留给呆立原地的韩以风这样一句话。
韩以风拉开窗帘,明媚日光倾泻进屋中。
时值九月,窗外绿树红花,景色怡人。但韩以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管家轻轻推开门,来到他身后,“少爷醒了。”
韩以风没有说话。
“您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没什么。”韩以风说,“有什么事?”
“赫尔斯托家族的人昨晚十点已经到S城了,今天下午在四季山庄见面,老爷让您一起过去。”
“大哥去吗?”
“大少爷会过去。”
“既然他过去,那我就没必要过去了。”
管家面露难色:“老爷已经有吩咐,少爷您这样……”
“无所谓,重要的是大哥在。”
“请少爷您再考虑一下。”
“没什么考虑的,我肯定不会去。”韩以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出去了。刘管家你给我爸回个电话,说我早就约了别人,不能过去了。”
“少爷……您等等。”
管家快步追上来,还欲说什么。
韩以风有些意外,“奇怪,你这次怎么这样罗嗦?”
“不,是另一件事情。”管家道,“过来的路上,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路旁石阶上,因为被我们的警卫拦住了,所以在外面等。我不确定您是不是想见他,并没有把他带进来。”
韩以风一边换衣服一边说:“这片地方,应该只有跟韩家关系密切的人才知道吧,既然如此,刘管家你不怎么会不认识。”
“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半年前来过这的年轻人。”
韩以风动作一顿,看向管家,“你到底在说谁?”
“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管家歉意地鞠躬,“不过,他已经在门外等了好几个钟头。”
坐在石阶上的纪言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阳光穿透过繁密的树叶,在他身上留下斑驳光影。
韩以风思索片刻,才想起这个年轻人是谁。时隔半年,年轻人的模样如水蒸气般模糊,倒是以散漫闻名的连轶居然牵涉其中,令他回想时,仍感到惊奇。
韩以风嘴角微微扬起,半年了,还以为再也不可能遇到的人,居然会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世事真奇妙。”他走到纪言面前,“没想到能在我家门口看到你。”
纪言抬起头,与韩以风四目相对。<
br> 韩以风脑海里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又变得清晰起来。黑色的短发、狭长的双眼、颜色很淡的嘴唇和略显瘦削的下颔……充其量只能算“清秀”的长相,却曾让他忍不住产生戏弄一番的念头。
半年时间没见,这家伙还是一副倔强得欠扁的表情。
……但是,似乎又多了些东西。
纪言站起身,双目一动不动地盯着韩以风。
感觉到纪言的不安和不善,韩以风蹙眉:“你想干什么?”
“我问你,”纪言一扬手,不客气地指向韩以风,“苏瑞是不是在你这?!”
苏。瑞。
听见这两个字从纪言嘴里蹦出来,韩以风瞬间产生时空错位的感觉。他只觉得纪言先说了一个“苏”字,然后再说了一个“瑞”字,至于“苏”字和“瑞”字之间,应该没有任何联系。
看见韩以风当场石化的表情,纪言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是你把苏瑞带走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等等。”韩以风挥手制止纪言,“你问我苏瑞?”
“不然还有谁!”
“你怎么会认识苏瑞……”
“你管我怎么认识的!我问你,你把苏瑞怎么样了!”
“什么意思,”被纪言一通斥骂,韩以风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把他怎么样。”
“他不是已经离开你了吗,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等等……”
“仗着家里的权势,就为非作歹为所欲为!没错,你们家是很厉害,但不代表可以无法无天!”
“等等,”韩以风按住纪言肩膀,额头上拉出三根黑线,“你住嘴,听我说。”
纪言冷冷地瞪着韩以风,看韩以风能说出什么。他心中已经做好准备,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想办法救出苏瑞。
时间回到两月前。
那天,纪言提着给苏瑞买的生日蛋糕回到家中,结果发现苏瑞被人带走。他给苏瑞打了好几十个电话,苏瑞的手机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慢慢回想整件事情的发生经过,不禁令他不寒而栗——
难道真如苏瑞所说,因为家里欠下大笔债务,被债主们委托黑帮搜寻?
纪言和苏瑞相处不过四个月,虽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并没有真正深入了解过对方。纪言有纪言的人生,苏瑞有苏瑞的人生,就算苏瑞真的发生什么,纪言也没有义务理会,更何况,纪言太平凡、太普通,没有任何能够帮得上忙的力量。以前帮方浩强那小子还钱,不就惹下大堆是非,整得人生差点完蛋
,因为连轶肯出面帮忙才摆平的吗?
虽然一遍一遍地这样想,但是纪言心里总是不安。
他做不到。
明明发生了的事情,他做不到漠然无视,作壁上观。
就这样,纪言放弃了在B城宁静的生活。
事后回想,苏瑞从遇到那个叫李从容的明星开始,言谈举止就变得有些奇怪,好像预感到自己会发生什么似的,还半夜拉着他去游乐场。纪言顺着这条线索,找到那家乱报道的娱乐杂志,揪住那小编辑一顿恐吓,吓得那小编辑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兜了出来。
“我也是听同行说,李从容有个很厉害的靠山,据说掌握着大片黑帮势力。我只知道那人姓韩,是S城的,但叫什么真的不清楚!你可以去西岸问一问,是个GAY吧。那里有认识李从容的人,也许会知道……”
于是,纪言只好硬着头皮去了GAY吧。
虽然纪言在酒吧工作过,但正常的酒吧毕竟跟GAY吧有很大不同。在GAY吧里,纪言触目可及的,全是令他毛骨悚然、心惊胆战的各色男男画面……他强忍着极度的不适,向GAY吧里的人打听李从容。
“小兄弟对李从容感兴趣?”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搭讪道。
“只是打听一些事情。”
“哦,李从容出名前,可是我们这大红大紫的人物。好多人都想跟他税,但他眼界很高,很难看上谁。”
“咳咳。”纪言呛了一口水,听到这种话题真是难堪。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混GAY吧了,据说死心塌地做了别人的情人。”
“那人是谁?”纪言连忙问道。
“S城有两个家族非常厉害,不止在中国,就算在亚洲其他国家、甚至欧洲和美洲,也很有权势。一个连家,走的白道;一个韩家,走到黑道。”
听到这里,纪言脑海里不禁的闪过两个人影。
天,不会吧……
知道他们处在很厉害位置上,但厉害到这种程度?
“我听说,李从容跟的,”中年男人接着说,“就是韩家的少爷。呵呵,那小子真有几把刷子,能把韩家未来的接班人弄到手。”
“哦,对了,还有件值得说的事情。韩家少爷在宠李从容之前,还宠过另外一个人,那人年纪不大,就十七八岁吧,但在GAY圈里可是大名鼎鼎,我们西岸到现在还有不少垂涎他的人。”
听到这里,纪言已经隐约知道了答案。他紧张的握紧拳头,有些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你说的另外那个人……叫什么?”
“
叫苏瑞。嘿嘿,依我看,长得虽然比李从容漂亮,却没远李从容聪明,据说被甩后不甘心,还得罪了韩家少爷。他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重,韩家人能得罪的起吗……咦?”中年男人摸了摸纪言额头,“小兄弟你怎么脸色很苍白啊,不舒服吗?”
“别碰我!”
纪言烦闷地吼道,用力甩开中年男人的手。他一刻也不想再待,逆着拥挤的人群,快步走出西岸。
——原来苏瑞有这样的过去!
复杂的情绪像漆黑粘稠的墨浸满胸口,堵得纪言快要窒息。他在夜色下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直到再也走不动,怔怔站在陌生的大街上,看着一辆辆车自身边上疾驰而过。
是不是觉得苏瑞肮脏?是不是想摆脱苏瑞?不,不是。
是一种无力感,深深的无力感……
作者有话要说:很想一、二日一更,实在困难。。挠头中。
☆、魔鬼别墅
韩以风拿起桌上饮料,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道:“总之,就是这样。”
纪言皱眉,试图理顺韩以风的话:“……也就是说,是我搞错了,苏瑞不是你的情人,是你大哥的情人,但是你大哥现在不喜欢苏瑞了。是不是这样?”
“差不多。”
纪言“哦”了一声,点点头。经过各种各样的“历练”,他现在已经能够比较心平气和的谈论这类话题,“那你大哥为什么还把苏瑞带走?”
韩以风歪过头,嘴中衔着吸管,若有所思地打量纪言。
纪言被韩以风盯得发毛:“你干嘛?”
“没什么。”韩以风眯起微微上翘的双眼,“只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纪言本能地感觉不妙,身子绷紧,神色变得戒备:“你又在想什么?”
韩以风笑了:“你还蛮了解我的。”
“早就领教过了。”
韩以风又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那你还敢来找我?不怕我把你怎么样?还是说,”他神色里渐渐透出凉意,语气也变得冷漠,“你仗着有连轶撑腰,所以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我。”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纪言。提到“连轶”时,纪言褐色的眸子闪了闪,一丝异样的情绪从眼中滑过。但很快,纪言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
纪言低下头:“连轶不会再帮我的,他现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吵架了?”
“喂,这跟你没关系吧!”纪言忍不住提高声调。
韩以风脸色微沉,阴恻恻地道:“纪言,你应该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敢这么跟我说话,就不怕我把你怎么样?”
纪言摇头:“你要真想把我怎么样,这半年我早就死了无数回了。”
韩以风一撇嘴,道:“那是因为连轶插手。但既然你现在和连轶没什么关系,我可就不会再客气。”
“得了吧,”纪言望向韩以风,眼神里透出某种了然,“你不过喜欢捉弄人罢了。算我倒霉,恰好成了你的捉弄对象。”
没料到纪言这样评价自己,韩以风不由得微微愣住。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真是太天真了。”
纪言没有功夫理会韩以风的挖苦,不耐烦地道:“喂,我不是找你说这个的。”
韩以风恢复戏谑的神色:“嗯,你找我问苏瑞的事。”
“你知道苏瑞在哪吧。”
韩以风耸耸肩,“我不知道啊,我为什么要知道?”
纪言不相信:“韩以城是你大哥,他把苏瑞怎么样了你会不知道?”
“大哥做的事,我为什么要知道?”韩以风一脸散漫地说道,表情几乎可以用“欠扁”来形容,“大哥他生活圈子复杂得很,很多事情从来不让别人知道,我也不例外。”
“你!”纪言气得说不出话来。
韩以风挑眉一笑:“我什么?”
“你在耍我吗!”
“我没耍你啊,我确实不知道。不过,”韩以风话锋一转,“要是条件满意,我倒是可以帮你查。”
“条件?”纪言问,“什么条件?”
看见纪言脸上又紧张又警惕的表情,韩以风忍不住轻笑出声,“放心,不会再是那种事。老实说,我喜欢女人,对男人根本没兴趣。”
纪言面颊一僵。对男人没兴趣还强吻男人?真——变态!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嗯……”韩以风靠坐在沙发上,手支起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来。他想东西时眼睛会微微眯起,就像一只漂亮狡猾的狐狸。
半响,韩以风摇摇头,起身。“算了,不想了。”
纪言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正要说话,韩以风朝他摆摆手,“放心,我会帮你查。”
纪言一步跨到韩以风跟前,急急地抓住韩以风胳臂,“你的条件是什么?”
韩以风扫了一眼被纪言紧紧抓住的胳臂,神情下意识地变得严肃。对于在黑暗世界中长大的人来说,被并不熟悉的人抓住身体是危险的。
纪言察觉到韩以风气息的变化,忙松开手。
韩以风沉默片刻,淡淡地道:“现在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那——那我怎么联系你?”
“嗯,这倒是个问题。”韩以风认同地点点头,忽然眯起眼睛笑了,“既然如此,我便勉为其难,让你暂时住在我家好了。”
什,什么?
纪言脑袋一空,脚下打个趑趄,差点要直摔向地面。
他不过想要一个联系方式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住到韩以风家?跟那种心理变态的家伙住在一起?有没有搞错!
“别想着怎么拒绝,”像是察觉了纪言的心思,韩以风冷漠地威胁道,“如果你还想找到苏瑞。另外,刚才两杯饮料,你还没付账。”
一杯饮料六百块,一杯饮料六百五十块,总共一千二百五十块。
一千二百五十块。
两杯饮料贵得这样离谱,纪言心中直想骂娘。他把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所有的口袋都掏了个遍,才勉强凑足钱付清帐。看到这狼狈的一幕,韩以风控制不住的大笑起来,甚至在开车回
家的路上,他也有好几次自顾自地笑出声。
“很好笑?”纪言阴沉沉地问。
“嗯,很好笑。”
“不够钱付账罢了,有什么好笑?”
“事实上,”韩以风笑道,“你是第一个在那家西餐厅付现金的顾客。”
纪言闻言,困惑地睁大双眼。
“那是我家开的西餐厅,我带人去吃自然免费。当然啰,既然你十分愿意买单,我也求之不得……”
“韩以风!”纪言抓狂,“捉弄我很有意思吗?!”
“嗯嗯,有意思啊。”韩以风笑着点头,完全无视纪言的愤怒。
找苏瑞。
回S城。
找韩以风。
住进……韩以风家。
纪言仰起头,怔怔地看了一阵天花板上精美的吊灯,又低头,怔怔地看了一阵地板上华丽的绒毯,心中涌起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以为绑走苏瑞的“韩公子”是韩以风,不及多想,急匆匆赶回S城。凭着模模糊糊的记忆找到韩以风家,却被警卫拦在门外。等了好几个钟头,就在无望的时候,韩以风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后,两个人居然心平气和地坐在西餐厅里,一边喝饮料一边说话。
再然后,他居然答应了韩以风的要求,住进了韩以风家。
——太可怕了!
到这时候,纪言才惊觉整件事情的危险性。
韩以风是权倾S城的黑帮势力的小公子,是曾经把他逼得无路可逃的人。他居然就这样冒冒失失地找韩以风了!如果韩以风记仇,不放过他呢?可能把他打得体无完肤,甚至把他杀了,扔到黄浦江喂鱼!
在此刻之前,纪言压根没有进行过仔细思考,所有冲动的行为完全凭借一种直觉。直觉告诉他:韩以风不会是个很坏的人。
但是,思考是恐惧的源泉。当纪言坐在豪华柔软的大床上,听着墙壁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时,纷繁复杂的思绪钻进脑海,渐渐动摇了直觉的力量。
让我住进来不会是圈套吧……
不会是想如何慢慢折磨我吧……
靠,主动送上门,不是正合他意……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纪言无力地撑住额头,喃喃自语道,“万一把自己搭进去,还怎么找那个小鬼?”
纪言正独自苦恼时,门响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恭谨地站在门口:“先生,晚饭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一路上,中年男人走在前面,不发一语。
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纪言总觉得该说些
什么打破沉默,“那个,您怎么称呼?”
“在下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