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这儿上班?”
“在下是这的管家。”
纪言第一次见到从事“管家”职业的人,忍不住有些好奇,“管家是不是什么都得会做?比如做饭洗衣整理房间……”
“那些事情由下面的佣人做。在下负责管理所有佣人,并且安排好少爷的生活。”
纪言“切”了一声,不屑道:“韩以风多大啊,被这么多人照顾。”
管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纪言。
“先生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吧。”
纪言一愣,“嗯,不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白说,这儿像另外一个世界,不亲眼见到的话,完全想象不来。”
“不想拥有吗?”
“啊?”纪言不明所以。
“少爷有时候会带一些和您年纪相仿的朋友回来。他们走进这幢房子时,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得到这种生活的欲望。先生您呢?您不想拥有这样的生活吗?”
纪言后脊陡寒。管家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被诅咒的黑暗城堡,“您是说……”
管家默默地看着纪言。
“这房子闹鬼?”
一瞬间,纪言仿佛看到管家石头般的五官裂开一条缝。
“您的理解真特别。”管家朝纪言微鞠一躬,“很荣幸听到这样的解释。”
纪言被管家过度的礼貌弄得手足无措:“哎,您别这样……”
管家指着眼前的房间:“纪先生,餐厅到了。”
看着眼前的餐厅,纪言不由得瞪大双眼。柔和的灯光从一朵朵慢慢旋转的花苞状灯罩中射出来,在浅紫色的玻璃桌面上流动。地毯和墙壁上描绘细密繁复的花纹,就像古老的欧洲童话。纪言有些恍惚地坐到餐桌旁。管家掀开盖在食物上罩子,香味扑进纪言鼻中,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纪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管家伸手摆放餐具,纪言忙道:“我自己来就行。”
“您不必客气,这是在下的分内事。”
“还是让我自己来吧。”纪言的语气几近央求,“您比我大很多吧。被长辈服侍,我很不好意思。”
管家停下动作,“既然如此,在下先告退了。”
“您去吧,不用管我。”
“少爷到本家去了,今晚不会回来。您有任何需要的,请不要客气,直接吩咐在下和佣人们就行。”
“嗯嗯,谢谢。”纪言饿得不行
,飞快地扒拉着饭菜,一点形象也没有地大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迷上了一部动画:《世界第一初恋》。真是戳中各种萌点……
☆、哭脸笑脸
深夜十二点半,车灯光照亮别墅大门。管家走上前,问道:“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待在那儿没意思,就回来了。”韩以风走进房间,脱下风衣递给管家。忽然想起什么,又道:“那家伙睡了吗?”
“纪先生十点就睡了。”
“呵,真是健康的生活作息。”韩以风朝楼上走去。
“对了,少爷。”
“还有什么事?”
“您这次带回了一位不错的朋友。”
韩以风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站在楼梯下方的管家,“你眼光何时这么不准了?”
“是吗?”管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好渴。
纪言抿了抿唇,试图摆脱掉口腔里的干涩感,但越是压抑,就越觉得口干舌燥。挣扎半天,纪言终于放弃抵抗,伸手摸开台灯,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
迷迷糊糊间,眼底瞥见一抹身影。
什么东西?
纪言揉了揉眼睛,凝神看去,后脊一凉,睡意顿时被吓得烟消云散。
“我靠!大半夜的你在房间里干什么?!”纪言失控地大喊出声。
韩以风完全不理会纪言的质问。他一派悠闲地走向纪言。
纪言脑海里回忆起半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身子一缩,紧张往后靠了靠:“你干什么?”
韩以风默不做声地逼近。
“喂喂!韩以风——”
话音未落,下巴被一双有力的手捏住。
纪言被迫仰起头,迎向韩以风审视的目光。半响,韩以风从嗓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懒懒地道,“不管怎么看,都很一般。”他坐到床边摇椅上,摇晃着椅子,迷惑地蹙起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纪言一头雾水:“……做到什么?”
“据我所知,连轶是个相当冷静的人,”韩以风道,“但在你的事情上,他表现得很不寻常呢。”
听到“连轶”两个字,纪言内心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我说过了,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是现在,之前是之前,之前你们是有关系的。”韩以风不依不饶,“你凭什么能吸引连轶?”
这家伙怎么这样死缠烂打!纪言一腔怒火无处发泄,闷声说道,“你说够了吧!”
“你们上过床么?”
韩以风面不改色的一句话,变成劈向纪言头顶的闪电。
纪言瞬间石化。
看见纪言震惊得呆掉的脸,韩以风讶异地挑眉,“不会吧,没上过床?那他跟我赌……”
“……你问够了没有。”纪言濒临崩溃。
“这世界上令人费解的事情还真多,算了。”韩以风自言自语道,从摇椅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韩以风又道:“哦,对了,你要找的苏瑞,的确在我大哥那。”
纪言一听,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跳下床,追到韩以风身后,“苏瑞怎么样了?”
“得罪了我大哥,能怎么样。真是愚蠢,被甩了就该乖乖走人,竟然还想报复我大哥……他不被我大哥整死才怪。”
纪言道:“你大哥这么狠?苏瑞不是他以前喜欢的人吗?”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大哥从来没喜欢过他。不,确切的说,是我大哥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他身边的情人都只是玩具而已。”
纪言愈发不安起来:“你大哥究竟把苏瑞怎么样了?”
“想知道?”
“当然啊。”纪言急切地道。
“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看……”
“你说的,一言为定!”
韩以风瞥一眼纪言,“不要答应得这么痛快。算我发回善心,奉劝你一句。什么人做什么事,你没有足够的实力,就不该妄想做英雄。”
纪言一怔,道:“都到这种时候了,不可能袖手旁观吧。”
“哼,希望你明天之后还能这样说。”韩以风走出房间。
时间已是晚上两点半。
因为韩以风的一番话,纪言失眠了。他双手交叉枕住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什么人做什么事……”
韩以风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虽然逞强对韩以风说自己会帮到底,但也许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连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帮别人呢。
空虚、无力、烦闷、孤独的感觉潮水般涌向纪言,灯火闪烁的房间逐渐异化成一只庞大的怪兽,长大倾盆大口,瞬间吞噬了一切。
眼前出现了一个色彩炫目的巨大立方体。
纪言有些惊奇,没想到怪兽肚子里竟有这样一个世界。他沿立方体的边缘慢慢走动,六个面上隐隐透出摇晃阴影。一开始,他以为那些阴影是光穿过自己身体留下的影子,但凑近了才意识到,那些阴影来自立方体之外。
——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纪言突然感到恐惧,往后连连退去,又不可避免地撞到立方体的另一面上。他急急想逃,可却不断碰壁——立方体是封闭的,纪言无路可逃。
“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晚上好!”一个分不清
性别的尖锐声音响起,“欢迎来到怪兽马戏团!”
纪言心中一阵慌张,伸出手用力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愈发清晰地刺入耳中,“接下来,将是马戏团举世无双,精彩绝伦的演出!各位观众朋友跟我来!”
“不要,不要,”纪言嘴中下意识地泻出这样几个字眼。他竭力想要逃避,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推搡着往前走。
“不要!我不去!”纪言惊骇地大喊起来。
“既然来了,可不能退出哦。”一个头戴笑脸面具的人出现在纪言面前。
“我不属于这,让我走!”纪言挣扎着,嘶声喊道。
“当你来到这时,你就属于这了。”又一个人出现在纪言面前,这个人头戴哭脸面具。
“不,让我走!”纪言大喊,“让我走!”
笑脸人和哭脸人对望一眼,弯下腰,以同样的动作,拉开一道血红色的帷幕。
“演出正式开始!”
灯光次第闪耀,舞台白光一片。
纪言捂住脸,紧紧闭上双眼。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即使闭上双眼,所有事物依然清清楚楚地呈现于眼前。
“第一个节目——饕餮!”
一个身形庞大、肥肉乱颤的胖子张腿坐在舞台中央。数十人从两侧跑出来,将盛放食物的银盘摆满胖子周围。胖子挥手掀掉离其中一个餐盘的盖子,抓起里面的烤全羊,张开血盆大口咀嚼。很快,他就把整只烤全羊塞入肚中。但他好像完全没吃东西一般,又开始吃另一个餐盘里的食物。他不断蠕动嘴巴,食物残渣和汁液顺着牙齿缝隙和嘴角流下,堆满肥肉的双手上沾满脏物。餐盘一个一个变空,直到剩下最后一个。
胖子飞快地打开餐罩,同一瞬间,纪言震惊地大喊道:“不!”
餐盘里蜷缩着一只小猫。
活着的小猫。
胖子面无表情地抓起小猫。纪言想冲上台制止胖子,身体却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小猫睁大无辜的双眼,“喵喵”叫唤着,胖子视若无睹,张大嘴巴,将小猫塞入黝黑的口腔里。胖子咕噜一声将小猫吞下肚,焦躁地擦掉满嘴血渍,挥舞拳头,戾声咆哮道:“不够!不够!”
纪言双腿发软,喉结动了动,竟不能发出声音。
“不够下次再吃!饕餮表演到此结束!”
笑脸人和哭脸人再次登场,将帷幕先拉上。片刻之后,帷幕重新拉开。
“第二个节目——暴怒!”
舞台上,胖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岁左右年纪
的小孩。卷曲的短发、白皙的肌肤、圆圆的脸蛋,可爱又乖巧。小孩巡视一番四周,就像表演话剧般,慢吞吞说道,“我是路维德希家族的小少爷,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我拥有无数恭顺的仆人,我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如果有谁胆敢惹我生气,哪怕是无心之失,哼,我也会让他尝到最可怕的苦头。”这番冷酷乖戾的话语从一个天真漂亮的小孩嘴里说出来,显得诡异莫名。小孩仰起头,骄傲地舞台上来回踱步,一个老仆人模样的人端着水盆走过来。他脚步蹒跚,一不小心,将水泼在了小孩裤腿上。
小孩怒目圆瞪:“你这个该死的下贱奴隶!”他生气地大喊道,从腰后抽出鞭子,狠狠打在老仆人身上,“竟敢弄湿我最漂亮的衣服!”老奴仆被打得瑟缩在地上,枝桠般枯瘦的身子不住颤抖。小孩越打表情越狂躁,越打下手越狠毒,到最后,小孩变成一个可怕的、发狂的疯子,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残忍地挥下沾满血的皮鞭,重重打在老奴仆头发稀疏斑白的脑袋上。黑色脑浆混着红色血液溢到地上,老奴身子触电般一抖,彻底停止了动弹。
小孩脸色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跨过老奴仆的尸体,骄傲地挺起胸膛:“我是路德维希家族的小少爷,谁胆敢惹我生气,哼,我会让他尝到最可怕的苦头!”
嗡!
纪言感觉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他勉强抓住身边的扶杆,心里不断地呐喊道——够了,够了!我不要再看了,快停下来!
可是,他一动也不能动,完全无法逃脱这令人颤栗的恐怖演出!
“第三个节目——色/欲!”
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血红色帷幕被再次拉开。
一瞬间,纪言的血液凝固了,心脏停止跳动。
这一次,舞台上出现的,是苏瑞。
☆、黄昏噩梦
舞台中央,苏瑞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双手双脚被固定于床两侧的铁链绑住。轻柔模糊的淡紫色灯光洒在苏瑞脸上和身上,将他衬托得妖冶迷人。
三个赤\裸上半身的男人慢慢走向苏瑞。看着眼前尤物,男人眼中流露出疯狂、变态的欲\望之色,他们围床而坐,痴痴笑着,抚摸苏瑞的身体。
“快一点!快一点!不要婆婆妈妈的!”纪言听到其他人的声嘶力竭地喊道。
苏瑞的身体激起了男人们更深更浓的欲望。男人们喘着粗气,一把扯下裤子,掏出下面的玩意。其中两人把苏瑞架起来,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抱住苏瑞的臀\部,把高高挺立的欲\望用力插\入苏瑞体中。
“啊啊啊!!”
苏瑞仰起头,痛苦地哀嚎一声,脸色如掉落枝头的枯叶般的憔悴。
“搞什么搞,再用点力啊!搞死他!搞死那个妖精!”
“哈哈,真带劲,真想上去一起干!
“……”
纪言胸口涌起强烈的恶心感,好像吞下了无数只苍蝇。
——到底是哪些人能够喊出这么肮脏龌龊的话语?
——到底是哪些人?不,他们不能算人。他们连畜生都不算!
“够了。”
纪言突然开口说道。
韩以风侧头看向纪言。从进入奇异幻想俱乐部之后,纪言始终不发一语,直到苏瑞被凌\辱得昏死过去,纪言才第低低地吐出这个词。
奇异幻想俱乐部——一个为满足阴暗、卑劣、无厌的人性而产生的俱乐部,不受任何法律和道德的制裁。它是地底下的“黑暗王国”。俱乐部会不定期组织演出活动,参与者必须收到邀请函,才能获得演出地点的详细信息,并获得入场资格。
许多人听说俱乐部的演出超越伦理纲常,难得一见,不惜砸下重金,只为求一封邀请函。一些人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在俱乐部度过了一个狂热的、放肆的、撕毁世界的夜晚,会像吸食了海洛因一般,沉溺其中,难以再回到正常的世界和秩序中去。他们总是渴望再回到俱乐部中去,在“奇异幻想”中度过余生——哪怕这意味着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当然,每件事情都有例外。
——“全部都很愚蠢。”
韩以风记得,韩以城如此评价俱乐部的演出。
那天,韩以风和韩以城接到邀请函,邀请他们参加奇异幻想俱乐部的特别活动。一晚上的表演夸张刺激,观众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嚎叫。活动结束后,韩以风沿地下通道走到地面之上,感受到吹拂的夜风,
胃里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难受,蹲到路边狂吐不已。
在韩以风的身旁,韩以城身板笔直,站得纹丝不动。他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像是一切都索然无味般,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虽然韩以风深知韩以城的个性,但看到苏瑞被这样玩弄,仍忍不住心惊。
苏瑞最大的错误,是爱上了韩以城,并且以为韩以城也爱他。所以当韩以城抛弃他时,他不能接受事实。苏瑞偷偷打开韩以城的收藏室,毁掉了收藏室里的大半标本。
苏瑞的任性妄为,无非想证明一些东西,比如韩以城还是爱他的,不会真的为难他;比如韩以城会感受到,苏瑞痛苦难过的心情。但苏瑞彻彻底底的错了,错得付出人生的代价。
对苏瑞千恩万宠,并不意味着韩以城就爱苏瑞。对韩以城来说,苏瑞只是个随手可得,又随手可扔的玩具。一只玩具如果企图反抗它的主人,那么结局只会是毁灭。
令韩以风不安的是,即便是去毁灭一个人,韩以城也充满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冷酷——三百万,将苏瑞卖给了奇异幻想俱乐部。
纪言握紧拳头,颤声道:“走吧。”
韩以风扫他一眼:“这就看不下去了?演出还长着呢。”
纪言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朝大门口走去。韩以风追上前,抓住纪言手腕,“怎么,被吓坏了?”
纪言神情恍惚,什么话也不说。他双手推开门,走到弥漫暗红色灯光的狭窄通道里。
有几个人迎面走来,看见韩以风,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其中一个棕色头发的人走上前,道:“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把韩少爷吹来了?”视线落向纪言,一愣,笑道:“还带了位朋友呢!给我们介绍一下?”
“你们来晚了。”韩以风却岔开话题,“你们想看的节目已经演完了。”
“唉,真遗憾,好不容易拿到邀请函。”几个人纷纷遗憾地摇头,“我们可是听说你哥把他卖给了俱乐部,才特意过来瞧热闹的。”
听到这里,纪言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韩以风见状,对那几人道:“我还有事,不多说,先走了。”说罢一把抓住纪言的手,匆匆离开。
待纪言和韩以风走后,那褐发的人问同伴道:“韩以风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没听说……他连女人都很挑剔。”
“我看那小子也不像……太普通了。不过韩以风怎么会牵他的手呢?”褐发人一副又嫉妒又不甘心的表情。
“哪普通啊?”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那男生很吸引人啊!”
说话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少年,五官精致漂亮,一时竟分不清性别。因为个子不高,又带着鸭舌帽,所以刚才并未被韩以风注意到(如果韩以风注意到,一定会大吃一惊)。
此刻,少年抬起头,由衷赞美道,“以风哥眼光好厉害。”
褐发人冷哼一声,嘲讽道:“不会吧,这就是你们英国人的审美?”
少年笑道:“吸引人不一定靠美貌啊。”
“难道你想跟我说心灵美?拜托,那都是丑人们用来安慰自己的话罢了。”
“你不懂。”少年一耸肩,摇头。
纪言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毁灭。
他看见地面裂开一条条深黑的缝隙,看见所有草木被风吹得被连根拔起,看见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轰然坍塌,看见人群惊恐奔逃,却被无边无际的尘埃吞噬。
仿佛被利刃劈裂为两半,整个城市在纪言眼前迅速死去。在无边无际的墓地上,什么东西,曾经十分熟悉的东西,悄然出现在昏黄色的尘沙中。
一间房子。
一间五十多平米的小房子。
老式的木制家具,夕阳的昏黄日光,一切都熟悉得刺痛双眼。
那是他的家。
他曾经的家。
灯光打开,明亮得足以照清楚每个人脸上的每丝皱纹、每个毛孔、每个细节、每个神情。
父亲和母亲在争吵,无休无止的争吵。
纪书缩在房间里看书,默默不语的看书。
纪言怔怔盯着地上摔碎的模型,四分五裂的模型。
结束吧。
纪言在心里一遍遍喊道。
还没吵够吗?不累吗?结束吧。
纪言制作的模型被摔碎的第二天,父亲和母亲离婚了。母亲收拾好东西,拉着纪书离开时,甚至没有再看纪言一眼。
小房子里不再有争吵声。每天都很安静,安静得……就像万事万物已经死去。
再后来,纪言初中毕业,他很自然地提出读住宿高中的要求,父亲纪振林没有反对。
住宿高中,大家一起学习,一起生活。纪言渐渐忘记了家中的孤独、回忆的难过。
“我家就在这附近呢。”一天傍晚,纪言和几个同班男生翻出学校围墙,跑到外面打游戏。几个高中生肚子饿了跑出网吧吃饭时,竟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纪言家附近。
纪言心血来潮,热情地邀请道:“干脆晚上在我家吃饭吧!”
他的同伴担心地说:“我们是违反校规跑出
来的哎,你爸爸看到了不会生气吗?”
“我爸才不计较这些。”纪言笃定地道,“他看到我带同学回来,还会很高兴呢。”
“哇,真是个开明的爸爸!”“就是啊,我爸可死板了!要是我爸也这样就好了!”“纪言你好幸福!”……
同学羡慕的话语令纪言有些飘飘然。他带领着同学们快步走到家门口,边掏钥匙开门边愉快地大喊道,“爸,我带几个同学回来吃饭———”
话音未落,纪言嘴巴张大,声音戛然而止。
他一双浅棕色的眼睛赫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话说得那么大,结果还是被吓得连话都说不来了。”
夜色下,韩以风边往前走边挖苦纪言。
纪言默默地走在韩以风身后,始终不发一语。
韩以风忍不住回过头:“喂,你傻了吗?”神情一愣,忽然意识到一路上,自己竟始终拉着纪言的手。
纪言手指修长,肌肤冰凉,掌心渗出微微汗珠。
韩以风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手,哼了一声,扭过头:“昨天晚上还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
纪言脸色苍白得吓人。
韩以风轻蔑地一笑:“我记得你脾气很大,怎么现在乖乖的。”
纪言还是不说话,像中了邪般。
韩以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纪言。忖度之中,纪言转身。
“你去哪?”韩以风问道。
纪言没有回答。他像漂浮在空气中,一步一步,都仿佛要跌倒。
“怎么,放弃了?不打算见义勇为了?”
韩以风问道。
纪言只是孤独地往前走。
韩以风眼神里渐渐露出失望与厌倦之色。
“搞半天,放弃得这样快。”
韩以风把手插入口袋,也转过身,慢慢地朝前走去。
“啧,还浪费我一大笔钱去弄邀请函。”
九月夜晚的清风徐徐吹在韩以风面颊和发梢上。韩以风打了一个哈欠,自言自语道:“真是一点兴致也没有……算了,回去睡觉吧。”
其实,纪言根本没有听韩以风说话,也根本听不见韩以风说话。
他周遭闹哄哄的,整只耳朵灼灼生疼。声音的潮水铺天盖地的淹没了他。
是啊……真吵啊。
纪言怔怔伫立在家门口,盯着屋中场景的一瞬间,他耳边爆发出刺耳、恐怖的怪叫声。
同学们害怕得飞快逃走,狭窄的楼道里响起急促慌张的脚步声。整栋楼都在剧烈震动,
哐当、哐当。
纪言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心情也非常平静。
他甚至还微微抬起头,慢慢地、用力地,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时钟指向六点一刻,夕阳之光泽在秒针处留下细长幽暗的阴影。
突然间——
脑海里响起“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这响声贯穿整个身体,耳膜震破,五脏六腑全被搅碎。
纪言痛苦地、绝望地地意识到,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的父亲,木讷温和,逆来顺受,毫无气概却天性善良的父亲——
浑身赤\裸地躺在地上,手脚被捆缚住,身体被另一个浑身赤\裸的中年男人压住。
猩红血液从父亲下\体流出来,那个陌生男人的欲\望,还插在父亲体内……
“第四幕——毁灭!”
纪言仿佛再次回到奇异幻想俱乐部,再次听到笑脸人和哭脸人用阴阳怪气、幸灾乐祸的语调报幕。
纪言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紧紧捂住耳朵。
“第四幕——毁灭!”
“第四幕——毁灭!”
“第四幕——毁灭!”
“闭嘴!”纪言声嘶力竭地大吼道,“给我闭嘴啊!”
没有用,笑脸人和哭脸人的尖锐声音依然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中,钻进他脑海,钻进他最深、最脆弱的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实在没有办法,个别敏感词,情节所需不得不写啊。。
☆、一纸轻言
清晨微凉的风,一阵阵拂在纪言脸上。
纪言一阵头痛,整个身子像要坠入深渊里去。他心中一惊,睁开眼睛。
落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的树叶,水色天空在细碎的洞孔里若隐若现。
——这是哪?
纪言手撑着椅子坐起来,恍恍惚惚地环顾周遭。
“小兄弟,你没事吧?”一位老人走过来问道。
纪言摇摇头,“……我这是在哪?”
老人和蔼地笑了:“这里是公园。小兄弟,你是不是昨晚喝醉了,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晚上?”
“公园?公园……”纪言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昨晚好像是在公园待了很久。”他努力地回忆着昨晚的种种,“但是……我到底是怎么走到公园来的?”
老人见纪言不停喃喃自语,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纪言闻言,收敛了心神,“啊,谢谢,我没事。”
“好,好,没事就好。”老人笑道,“喝酒伤身,年轻人精力旺盛,总不注意爱惜身体。你要记住,少喝酒抽烟、多运动锻炼,才能健健康康一辈子。不然到我这把年纪,大病小病折磨你,可有得后悔呢!”
被老人认定为“酗酒之徒”,纪言并未辩驳。他站起身,对老人道:“嗯,谢谢您关心,我没事……我得走了。”说完,告别老人,朝公园出口方向走去。
“小兄弟,”纪言走了几步,老人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说道,“你还很年轻,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许多事情都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其实年长了才知道,那些事情都是小事。人生百年,如梦似幻,不愧对自己和自己珍惜的人最重要。”
纪言一怔,转过头看向老人,老人却已消失在公园葳蕤苍翠的草木之中了。
从公园出来,纪言漫无目的地走向大街。
他一直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大街两旁商场林立,大大小小的广告牌显示出城市的物质气息,车辆来来往往,人群熙熙攘攘,一切都如昨天,一切都如明天。
纪言宁愿相信,眼前这一切才是现实,昨晚所见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但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些表演、那些兴奋呐喊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所有的阴暗、肮脏、丑陋,就潜藏在光明世界之中,潜藏在每个人心中。
温暖的九月,阳光将城市照耀得一片洁白透亮,纪言站在声响奔腾、人群涌动的大街上,森森地打了个冷战。
两个小小的身影迎面扑来,撞向纪言。
纪言毫无准备,控制不住地
往后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向这两个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淘气小孩。
穿着同样的衣裳,背着同样的书包,长着同样的脸庞。是一对双胞胎。
“当心点,这是大马路上!”双胞胎的父亲急急跑过来,紧张地呵斥。他一手拽住一个孩子,“还撞到了大哥哥,快道歉!”
迫于父亲的威严,两个孩子老实地垂下胖乎乎的头,“大哥哥对不起……”
“啊,没关系。”纪言有些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头发,“没事儿。”
“到了七岁,真是狗都嫌,突然变得特别淘气!”孩子的父亲无奈地叹道,“一个都管不过来,别说两个了!”
纪言看了看这对模样可爱、双眸闪亮的双胞胎,又看了看双胞胎的父亲,原本沉闷苦涩的内心,突然涌起一丝温暖、通透的情绪。他不禁微微一笑,弯□子,对双胞胎道:“你们有个好爸爸,要听爸爸的话。”
“是,大哥哥!”双胞胎睁大亮晶晶的眼睛,齐声答道。
孩子的父亲对纪言报以真诚亲切的笑意,“谢谢你!”说完挥挥手,拉着两个孩子,朝马路对面走去了。
纪言目送父子离开,微微的羡慕从心底生出……爱着孩子的父母,依赖父母的孩子,安宁而快乐的家庭,那样的生活,真好。
纪言又想起了他的父亲,纪振林。
他心中一痛,稍稍好转的情绪又重重跌落谷底。
这样的痛苦,倒不是因为记忆里那挥之不去的不堪画面,而是因为纪言意识到,纪振林究竟为他付出了多少。
知道纪言喜欢动手做模型,就用微薄的工资给他买昂贵的材料;离婚后怕纪言难过,总是小心翼翼地满足纪言提出的要求;后来纪言读住宿高中,每周都会拎着一大堆东西去看望,心满意足地看着纪言吃,自己却只推说不饿、不饿……纪言在享受纪振林隐忍无私的父爱时,却又瞧不起父亲,会忍不住冲纪振林发火,会抱怨纪振林的软弱。他任性地做着残忍的事情,仿佛能从伤害纪振林之中获得到某种毁灭纪振林也毁灭他自己的快意。
内心的痛苦感扩大了,重重地压着纪言,压得他无法呼吸。
相处不过四月的苏瑞,他可以奋不顾身地帮忙,甚至在见到苏瑞遭人凌\辱时,也并未厌恶苏瑞,而是对苏瑞更加怜悯……那么纪振林呢?辛辛苦苦将他抚养成人的纪振林呢?为什么就是厌憎、是鄙夷、是想彻底摆脱掉的疲倦?
只是因为纪言潜意识里一直知道——纪振林可以被伤害!
不管经受怎样的伤害,纪振林
也会默默忍受,独自承担,绝不会减少一分队纪言的付出、对纪言的情感!
“我真是个,”纪言自言自语道,“……混蛋。”
太阳西斜。
纪言走出老旧的火车站,坐上挤满人的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县城里走。
很久没回来,县城依然是老样子。没有S城那样的拥挤喧嚣,纸醉金迷,像一条流了千万年的河流,慢得静止不动了一般。
三十分钟后,纪言就到达了目的地。不远处立着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楼房,外墙被抽油烟机的积年累月排除的污渍熏得灰黑。窗户还是旧式的,玻璃被木条分成一格一格。
没有电梯,纪言沿楼梯爬上五楼。
他看着眼前的门,站在过道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屋内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他一颗心越跳越快,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
纪言抬起手,敲了敲油漆剥落的木门。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接着,脚步声朝门的方向靠近。纪言原本以为至少纪振林会问一问敲门之人是谁,不想纪振林就这样轻轻地打开了门。
门开了,纪言与纪振林四目相对。
不想竟是纪言回来,纪振林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颤抖着闭上,温和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安、胆怯的神色。
“怎么突然,突然回来了?”纪振林结结巴巴地问。
纪言没有回答。
“你不是在B城吗?是不是……”纪振林问得小心翼翼,“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纪言快速地说,换了鞋走进屋中。他顿了顿,又道,“待在B城也没什么意思,又回S城了。今天到这儿来给公司办事,没想到耗了一整天,回去的票也没买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餐桌旁。瞥了一眼桌上的剩菜剩饭,眉毛生气的皱起,“你搞什么,晚上就吃这个?”
“哦,哦。”纪振林连忙道,“你一定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饭!”
“我是在问你,干嘛吃这些剩菜剩饭?”纪言加重了语气。
纪振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就我一个人吃,也懒得做,这些又不是不能吃,别浪费了。”
纪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道:“算了,今晚上就吃些吧。以后别这样吃了。”
“你不要吃这些。”纪振林见状,急急地劝阻道,“我这就给你做……这些你吃不惯的,我吃就好。”
纪言骂道:“闭嘴!你真啰嗦。”他不由分说,夹起一大把剩菜,囫囵吞枣地吃尽了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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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振林看着纪言吃饭,嘴唇动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你有什么就问吧。”纪言不耐烦地道。
“哦……哦。”纪振林点点头,犹豫地开口,“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挺好。”
“工作呢?工作还挺好的吧……”
“挺好。”
“钱还够不够用?”
“够。”
“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时间也不早了,”纪振林小心翼翼地道,“晚上坐大巴车不安全……”
“哦。”纪言点点头,“那我今晚就睡家里吧。”
纪振林像是没听清楚似的,一怔,“什么?”
“我明早再走得了。”纪言站起身,“有床吧。”
“有,有!我这就给你去换被子!”纪振林反应过来,急忙说道。语气里充满欣喜。
吃完饭,纪言径直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玩无聊的单机游戏。
纪振林推门走进来,小心仔细地把床单被褥铺好。
纪言能听到身后动静,但没有回头,直到纪振林又轻轻地带关门离开,他才摘下耳机,回了一下头。
一年也住不了一次的卧室,纪振林却收拾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墙上贴满纪言读书时的获得的各种奖状,书桌上摆放纪言曾经动手做的一些小玩意。
飞机、轮船、汽车、武器、还有仿照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做出来模型……纪言小时候,很是喜欢拆拆装装,研究结构复杂精巧的东西。
“爸爸,我长大了要做世界第一的建筑家,设计出能在冥王星住的房子。”
纪言记得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曾经抓着纪振林的大手,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是冥王星呢?”那个时候的纪振林问。
“因为冥王星离太阳最远,冥王星人肯定每天都觉得很冷。”纪言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要设计最温暖的房子给他们住。”
“好,好。”纪振林温和的微笑,“我们小言一定会成为全宇宙最厉害的建筑家。”
父子俩并排走在放学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夕阳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纪言躺在床上,发了一阵子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时断时续地做着梦,觉得过了好长好长时间,直到一个激灵清醒,一看手机,原来才二十多分钟而已。
纪言揉揉眼睛,推门出去上洗手间。路过厨房,看见纪振林还在里面忙
碌。
纪言倚门问:“都九点多了,还在做什么?”
纪振林笑道:“你晚上没吃好,肯定还饿吧,我再熬点鸡汤。”
纪言无言地看着纪振林,他忽然发现,纪振林的头发有些灰白了,原本笔挺的腰板,也微微佝偻起来。
酸涩之意涌入鼻尖和喉咙,纪言低下头,竭力忍住。
“啊,鸡汤好了。”
纪振林熄灭火,打开土瓷盖,鸡汤的诱人香味顿时盈满厨房。他用勺子慢慢地舀了汤盛进碗中,然后又特意把两只鸡腿和几片香菇放进去。他把碗放到餐桌上,抽开一张椅子,对纪言道,“来,喝点鸡汤。”
纪言默默地坐下,拿起调羹,低头正要喝,又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纪振林,“你不喝?”
纪振林两只手擦了擦褪色的围裙,“我不饿,不喝了。你多喝点。”
纪言只好独自一人喝。待到纪言喝完,纪振林忙道:“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纪言制止,“我饱了。”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鸡汤很好喝,就是我饱得喝不动了。”
听见儿子满意的评价,纪振林开心地笑了,抽出椅子坐下来,道:“好喝就行,好喝就行。”
“对了,”纪言想起什么,“卧室墙上那些奖状,早该扔了,还留着干嘛?”
“怎么能扔呢。”纪振林睁大眼睛,“那可是你读书时的荣誉,你当时成绩一直是年纪里头拔尖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你,说你脑子活,将来一定能考上S大!”
纪言不屑的一撇嘴,“切,别说那些没用的话。到头来还不是读了个没人听说过的专科,连工作都找不到?”
纪振林神色一变,整张脸上的神情迅速地暗淡,“是,是……”他痛苦地缩起身体,“是我害了你——”
“打住!”纪言一摆手,“我不是回家来听你忏悔的!”
“哦,哦。”纪振林局促地应了两声。
“我明天一大早还要回S城上班,先睡了,你也睡吧。”纪言走进了卧室。
清晨四点,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纪言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悄悄走到客厅。
他知道纪振林一定五点就会起来给他忙活早饭,所以只能更早起床。他找了支笔,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在纸条上写了一段话。写完后,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一抿唇,抬起手,又在纸条上加了一个字。
他把纸条放到餐桌上,轻轻地推开门,轻轻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