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S城,这个时候,一定也是灯火璀璨
的吧。但是在这个宁静的县城里,漆黑夜色笼罩了天地,万物安然沉睡在星光的河流中。
纪言觉得内心的起伏在渐渐平息,就像荡漾波澜的湖面渐渐静止不动。偌大的县城里,所有街道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天地、黑夜、星河之中,慢慢往前走。
身后,古老的县城酣然入睡。
“爸:
我回S城了,鸡汤你都喝了吧。以后别再吃剩菜剩饭,身体要紧。
纪言”
☆、主仆条约
纪言不辞而别的那个晚上,韩以风只觉得无聊和厌倦;到第二天,这种无聊厌倦漫延为某种烦躁的情绪;等到第三天,烦躁之意还未消散,负气任性的恨意又涌上心头。
——那家伙是在他妈耍我么?
韩以风在心中大骂道。
“Brain,”枕旁响起柔媚入骨的女声,“你在想什么呢?都不听人家说话。”
“没什么,”韩以风道,微微眯起眼睛瞧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哦。”女人娇滴滴地笑道,勾住韩以风脖子,“你呀,晚上一次又一次折腾人家,害得人家现在身子软得动不了……你真坏。”
韩以风一蹙眉,掀被而出。
女人察觉到韩以风的不悦,问道:“你怎么啦?怎么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人家说什么话让你生气了?”
“时间不早。”韩以风头也不抬地扣好衬衣,“我还有事,你先回家吧。”
女人套上衣服,追着韩以风走出房间,焦急说道:“Brain!如果人家做错什么,你跟人家说嘛!人家会认真改正的!”
“你不是身子软得动不了吗?”韩以风冷冷地扫她一眼,“怎么这会儿走得这么轻快?”
“人家,人家……”女孩撅起嘴,双目含泪地垂下头。
女人做作出来的可怜,若在平素,韩以风会一笑置之,软言慰抚,而今日,他胸口却涌起一阵异常的厌恶。韩以风快步走到一楼大客厅,朝管家道:“我待会回趟本家。”话音未落,却看到纪言从沙发上站起来,定定地望向自己。
一瞬间,韩以风忘记控制表情。
管家走上前,对女人客气地道:“赵小姐,我让司机送您回家。”
“谁说我要回去了!”女人恶狠狠地瞪向管家,“你到一边去!我和Brain还有话要说!”
“闭嘴。”韩以风打断女孩的话,“再啰嗦一句,你自己走回去。”
“Brain!”女人不相信韩以风会为一个下人责备她,生气地撅起嘴。
韩以风双目幽冷地扫了女孩一眼,周身气息渐渐阴沉压迫,女人一阵惶然,打了个冷颤,垂着头,乖乖地道:“知道了,人家走就是了……”说完垂头丧气地朝门口走去。路过站在沙发旁的纪言时,心想这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她和韩以风闹矛盾的时候出现,当真可恶,于是用力地剜了他一眼。
韩以风看着纪言,面无表情地道:“我允许你让他进来了吗?”
不是对纪言说,而是对管家说的。
管家躬□子,道:“抱歉,少爷,是在下擅做主张。只是纪先生坚持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我拗不过,便让他在客厅里等您。”
“无论如何?”韩以风一挑眉,冷笑道,“这话你怎么前天不说,现在又来说?”
纪言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平时扎一下就张牙舞爪的刺猬模样,倒显得竭力压低姿态:“……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演出,真的被吓坏了,脑子晕晕乎乎的,哪里还知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韩以风有些吃惊,他未料到纪言会如此直率陈恳地回答他的问题,但他仍维持着冷漠的表情:“为什么回来?总不至于来找我倾诉你的感想吧。”
纪言摇摇头,道:“我找你……是请你帮我救苏瑞。”
“帮你?”韩以风低哼一声,凉凉地道,“纪言,你恐怕还没搞清楚状况。你让我很不爽,我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凭什么帮你?”
纪言较真地盯着韩以风,说道:“你说过,只要条件满意,你会帮我救苏瑞。”。
纪言这样较劲,到弄得韩以风无话可讲。他看着纪言,总觉得此刻的纪言,有什么地方和两天前不一样了。
他忍不住想:这家伙还真是很有趣呢。
韩以风眉眼稍缓,轻轻地一笑,露出一丝狐狸的狡猾邪恶来。他积压两天的阴沉情绪一扫而空,身子放松,往后懒懒地一靠,悠悠说道:“你不怕我让你做的事情,比苏瑞的遭遇更悲惨千倍万倍?你一心帮他,难道不怕赔掉自己?”
纪言默然地看着地面,黑色双眸里弥漫一层困扰的迷雾。良久,纪言摇摇头,轻声道:“你不会。”
“为什么?”韩以风来了兴致。
纪言略一沉默,道:“直觉吧。”
“直觉?”韩以风失笑,“直觉最不可靠。”
“我什么都没有,能赌的只剩直觉。”纪言眼神清澈,“直觉告诉我,你不是个心地很坏的人。”
你不是个心地很坏的人。
韩以风活到二十四岁,第一次听见别人,如此评价她。
并且这个如此评价他的人,并不是熟悉他,认识他的人,甚至可以说,并不是和他同一个世界的人。
清汤寡水的长相,毫无教养的举止……这个人不过是普罗众生的一粒微尘罢了,如果不是偶然,不管几千次几万次擦身而过,韩以风都不会有片刻留意。
紧张从空气的缝隙里钻进来,没来由窜入韩以风心底。他脑海一乱,急匆匆地站起身,不耐烦地道:“你真搞笑。”
他声音压得
极低,纪言听不清楚。见韩以风转身欲走,急切问道:“你答应了吗?”
“……我先去洗个澡。”韩以风背对纪言,“之后再告诉你。”
……怎么搞的?
韩以风一边洗澡一边想,怎么会突然有种紧张得快窒息的感觉?
那家伙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毫不起眼的普通男人罢了,怎么会让他……让他有那么片刻,竟然那家伙的眼睛都不敢直视?
明明是简单得能一眼看到底的家伙,怎么令他紧张?
韩以风一拳打在浴室墙壁上,有些懊恼地想,他堂堂韩氏的少爷,居然因为那样一个家伙的一句话而紧张失措!
“不行,”韩以风喃喃自语道,“我必须搞清楚!”
再回到客厅时,韩以风已恢复了他惯有的清冷姿态。他将一张印着字的白纸甩到桌面上,等待纪言先开口说话。
纪言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有些困惑地蹙起眉:“这是……合同?”
韩以风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你自己看。”
纪言逐字逐句往下看,只见那张白纸上写道:
甲方:韩以风
乙方:纪言
一、乙方自愿成为甲方的仆人。
二、乙方完全服从甲方指示及命令。
三、乙方不得作出任何背叛甲方之行为。
四、本条款自签字之日起生效,终止之日由甲方裁定,甲方保留对全部条款的最终解释权。
甲方签字:
乙方签字:
纪言读完,默不作声地把纸条放回桌上。
“如何?”韩以风饶有兴致地道,“你若答应,我就帮你。”
纪言脸色有些难看:“真亏你写得出……”
韩以风笑道:“怎么,害怕了?”
“不是……”纪言声音里透出一丝鄙夷,“我是说,真亏你写得出这么幼稚的东西。”
这回,轮到韩以风有些脸色难看了。
纪言却完全没注意到韩以风的不悦,耸耸肩,继续尖锐地说道:“你要求我绝对服从你,我就算再不愿意只能答应吧。你跟我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干嘛装模作样地签这种幼稚又搞笑的东西?”
韩以风被纪言说得好一阵窘迫,咳了几声,恨恨地道,“纪言,你最好搞清楚状况。”
“我知道,主动权和决定权都在你手里,”纪言叹气,“我签就是了。”说着拿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纸推到韩以风面前。
韩以风却没有签字。
纪言不解地望向他。
“你说得对,确实没有签合同的必要。”韩以风的笑容里透出渗人的寒意,“你本来就任我摆布,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签没签合同,如果你违背我……”
他拿起纸,三下五除二将纸撕得粉碎。
“这就是你的下场。”
就这样,纪言成为了韩以风的……仆人(尽管纪言很不喜欢这个词)。
纪言以为依韩以风阴险变态的性格,一定会马上想各种法子刁难他。但没想到韩以风只是撇下句“好好听管家讲怎么当仆人,不要丢本少爷的脸。”就失踪不见了。、
“少爷嘴很挑剔,如果吃到他不喜欢的东西会大发脾气。具体来讲,肉类里面,少爷不吃羊肉和鸭肉,鸡肉和猪肉必须切碎,牛排只吃八分熟,鱼类的话只吃日本料理,蔬菜里面,少爷非常讨厌菠菜和莴苣,煮熟的西红柿也是忌讳,菌类的话,少爷讨厌吃平菇,哦,对了,少爷不能吃辣,千万不要给少爷准备带辣椒的菜……”
“少爷平时喜欢穿休闲舒适的衣服,但出席正式场所和有重要工作的时一定会穿西装,并且全部都是出自一位法国裁缝之手,少爷很讨厌紫色和绿色,千万不要在他的衣服里出现这两种颜色。起居上,少爷基本都在凌晨一点左右睡,早上十点左右起,少爷起床之后的一段时间情绪会很低落,被强迫叫醒将导致可怕的结果……”
“少爷非常讨厌跑步和走路,出门基本上都会开车。少爷很讨厌噪杂吵闹的地方,但因为工作关系,还是会经常去酒吧、高级会所或赌场。少爷有两个司机,但他更愿意自己开车,还有三个保镖,但除非一些特殊情况,基本不会带在身边……”
“少爷身边除了在下,还有六个仆人。负责清洗衣物的女孩叫小如,负责打扫房间的女孩叫小雪,负责饮食的男人叫阿张,负责庭院花草的老人叫老谢,门口的两名警卫分别是阿飞和阿腾。至于在下,主要是管理少爷的账务和这些仆人……”
“少爷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目前,三小姐和老爷住在一起,大少爷则和少爷一样,也是单独住……”
纪言听得头昏脑胀,左耳进右耳出,基本没记下几句。这会听管家说起韩以风的家世,心神一动,集中了注意力问道:“那韩以风他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管家道:“大少爷比少爷年长五岁。这几年老爷谈生意常带着大少爷,也让大少爷独立决定一些重大事项。”
纪言脱口说道:“听您这么说,韩家老爷是
想让他大儿子接班啰?”
管家默然不语。纪言察觉到不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呃,我好像说错话了。”
“不,没关系。”管家微微一笑,“这是公认之事。大少爷各方面能力都很出众,母亲又是洛林家族的人……”
“呃?”纪言忍不住插嘴道,“他妈妈怎么是外国人?他跟韩以风不是一个妈生的?”
管家侧过脸看向纪言,微鞠一躬,歉意地道:“在下已经失言,恕不能再回答您的问题了。”
七天之后,失踪的韩以风又出现在纪言面前。
时间是晚上三点,纪言睡得正酣,却被韩以风用力摇醒。
“苏瑞的事办完了。”
韩以风简单干脆地说道。
纪言睡意顿消,忙问:“他现在还好吧?”
“被我大哥整成这样,以前那些愚蠢的小聪明倒没了。”韩以风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显出一副疲倦的模样,“他现在在飞往G城的飞机上,如果你要他的联系方式,我可以给你。”
苏瑞安好,纪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感激地望着韩以风,真诚地道:“这个,很谢谢你……”
“你是得好好谢我。”韩以风靠在摇椅上,拿手支住额头,懒懒说道,“哼,跟韩以城求情,真是件费尽脑筋的事情。”
韩以风用一种不那么愉快的直呼他大哥名字,令纪言有些意外。但纪言没有多问,只道:“你困了的话,就睡床吧。”
韩以风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纪言走下床,把被子盖在韩以风身上。正要转身,韩以风忽然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来不及出声,韩以风已经欺身压上。两人重重地倒在床上。
“还是床舒服……”韩以风含糊不清地说道,把纪言和被子混成一团儿用力抱住。
纪言血液逆流,浑身僵硬,迫切地想要挣脱韩以风沉重的身躯。但他转念想到韩以风帮他救了苏瑞,又这样一幅疲倦惨然的模样,心中一软,怔怔睁大眼睛,如死鱼般躺着,任韩以风潮湿的呼吸一下一下吹在自己脖项上。
☆、美女凶猛
S城深夜,酒吧灯火璀璨,如血红蔷薇绽放。街道两侧停满白天难得一见的豪车,保镖穿梭其中,目光警惕。
一阵引擎声响,银灰色的兰博基尼飞速驶来,停在酒吧门口。侍应生迎上前打开车门,车中走出一位身材颀长,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
连盈正要打道回府,瞥见男子,又折回身,冲男子喊道:“以风!今天真是好巧!一段时间没瞧见你,可是忙着娶妻生子去了?”
韩以风笑道:“一段时间没见,你真是越发迷人。不如做我妻子如何?”
“讨厌!”连盈在韩以风胸口上轻捶一拳 ,嗔道:“你这话要是让我男朋友听见,不知道怎么吃我的醋!”注意到韩以风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生,好奇地睁大双眼:“咦,这位是……”
“他啊,”韩以风回头望一眼纪言。此时,纪言穿着一件白衬衣,黑西装,虽然瘦了些,但个子却不低,这样一番收拾,倒显得有几分味道来。韩以风微微一笑,道:“我的侍童。”
连盈捂住嘴笑了:“亏你说出这样文邹邹的词!”她视线直勾勾地在纪言脸上来回扫过,若有所思地道,“你这小仆人,眉眼长得有一点点像我弟弟。”
韩以风道:“他怎么能跟连希比。”
连盈笑道:“当然不能跟小希比啦!我家小希可是和瓷娃娃一样漂亮的人呢!”说罢看了看手机,朝韩以风挥挥手,“时候不早,我先回家了,以后再聊!”
纪言默不做声地跟着韩以风走进酒吧。
韩以风轻佻地道:“怎么不说话?重游故地,没有感触么?”
九个月前,为救方浩强,纪言正是在这家酒吧打爆了韩以风的头。
正是在这家酒吧,遇到连轶,被连轶所救,牵扯出后来纷纷扰扰的际遇。
如今,方浩强回到老家,连轶决然离开,苏瑞远走他乡,而他,纪言,依然在S城,那么大那么吵那么拥挤却依然空空荡荡的S城。
“就像回到了原点一样。”纪言道,“当然,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韩以风根本没听纪言说什么,又想起一出,“对了,刚才和我说话的女人,是连轶的妹妹。”
纪言面无表情:“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韩以风耸耸肩,“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我完全不感兴趣。”纪言用力说道,心中没来由地烦闷,大步往前走去。
他走得太急,没留意前面楼梯,一脚踏空,身子控制不住地朝楼下栽去。
纪言后脊陡寒,以为滚
落楼梯摔成重伤的惨剧不可避免,不想在即将掉下去的一刻,身体被一股霸道的力量从后面拽住。
纪言缓了缓神,扭过头,见韩以风一手紧抓楼梯扶杆,一手用力地拽住了自己。
放在楼梯口的花瓶,被两人一撞,沿着楼梯台阶“哐当当”滚落,摔到地上发出一震碎裂的声响。
“啊,谢谢……”纪言说道。
韩以风脸色有些难看。他松开纪言,阴沉沉地站到一旁。纪言拍掉裤腿上的灰,正要说话,抬头对上韩以风阴云密布的脸,又自觉没趣地闭上了嘴巴。
“走路带上眼睛。”韩以风语气不善,“不要给我丢人现眼。”
“哦……”纪言一撇嘴,应道,快步跟到韩以风身后。
酒吧一角,几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韩以风和纪言走入包厢区。
其中褐色头发的人说道:“看吧,早和你们说过,韩以风也不是只喜欢女人的。你们还不信,说我做梦,你们现在亲眼看到了吧。”这褐色头发的人,正是上次在奇异幻想俱乐部通道处和韩以风说话的人。
另一人半信半疑地道:“韩以风出了名的挑剔,那人长得一般,不见得是情人吧。”
褐色头发的人立即反驳:“不是情人会总带在身边?你没看到韩以风刚才有多紧张吗?”转头问坐在一旁静静抽烟的男子,“西诺,你说是不是?”
西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副疲倦惫懒的样子。他眼睛微闭地吸了一口烟,仰起头,轻轻将烟雾吐出来,慢慢地道:“我认识那个男孩。”
“什么?”其他几人异口同声地喊道,齐刷刷望向西诺。
“很久之前的事了。”西诺又抽了一口烟,双目里渐渐露出不甘之色,“先是缠着连轶,现在居然又傍上韩以风……哼,”他冷笑一声,幽幽说道,“真没想到,那男生还挺有能耐。”
韩以风走进包厢时,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见到韩以风进来,那人连忙起身,讨好地笑道:“小少爷你来啦!”
韩以风道:“黄老板真是春风满面。”脱下外套扔给纪言,翘着二郎腿坐到沙发上,“想必是生意越做越好了。”
“呵呵,都是托小少爷的福。”黄东满脸堆笑,来回摩挲圆润的双手,“没有小少爷,也没有我黄东的今天啊。
韩以风道:“这是你打拼的结果,与我有何关系?”
包厢内环境幽闭,温度偏高,黄东体胖怕热,用手帕擦了擦渗满额头的汗珠,“小少爷千万别这样说。当年我走投无路,幸亏得到老爷收留,才
能捡回一条命。后来糊涂犯错,老爷和小少爷念旧情,没有惩罚我……”黄东喘了喘气,道:“无论如何,我始终是韩家的人,无论老爷和少爷让我做什么,黄东都会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韩以风听完,笑道:“你这份忠心,父亲知道一定很欣慰。”
“我不求老爷宽恕,只求老爷健康安好。”黄东陈恳地道,“小少爷你也是……如今黄东事业稍有起色,全仰仗小少爷在背后担待,黄东心里很明白。”
韩以风笑道:“你那片地区是大哥在管,跟我可没关系。真要谢,你该谢大哥去。”
黄东又擦了擦脸上的汗,道:“当然,大少爷也得谢。但不怕小少爷怪罪,说心里话,我最感激的还是小少爷,当年若不是小少爷替我求情……”
韩以风不愿再听黄东絮叨陈年旧事,打断道:“好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哦,好,好。”黄东连忙点点头,“你看我,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正题上。今天麻烦小少爷跑一趟,是有两件事情要说。”
韩以风扬眉:“嗯?”
“头一件事,是洛林家族的小公子跑到S城来了。”
“格安?”韩以风眯起眼睛,拿手指骨节敲着桌面,“他来这做什么?”
“他好像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到这儿来,据说……也不知可不可信,据说是为了找他的初恋情人。”
韩以风失笑:“什么,他初恋情人竟是中国人?”
黄东擦擦汗:“这事我也觉得蹊跷,也许只是幌子,我会再去查。”
“嗯。”韩以风道,“第二件事呢?”
黄东摩挲双手,露出讨好的笑意:“我前些天从一个意大利酒商那儿弄到一支特级干红,特地拿过来,给小少爷品尝品尝。”一挥手,冲门口喊道:“快把那支酒拿过来!”
门开了,一个薄纱覆面的女人端着酒走出来。虽然容貌不甚清晰,但凹凸有致的身材,白如凝脂的肌肤,还有走路时轻柔妙曼的姿势,都令人无法挪开视线。
韩以风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凝视朝他款款走进的女人。
黄东知趣地笑道:“那我先告辞,不打扰小少爷了。”
女人走到韩以风身边,跪下来,将酒斟进杯中,递给韩以风。
韩以风并未接杯,却道:“让我看看你的脸。”
女人低下头,伸手揭去覆在脸上的薄纱。
纪言眼前一晃,只觉得光彩从女人脸上倾泻而出,溢得满屋一片通透。女人的眉、眼、鼻、唇,无不是造物主精心勾勒出的精致美丽。
纪言从未想过,自己能亲眼见到如此漂亮的女人,一时竟看得呆住了。
韩以风唇角一勾,笑道:“果然漂亮。你叫什么?”
“潘儿。”
女人的声音如春莺啼鸣婉转柔媚。
“潘儿,”韩以风道,“把酒给他喝。”
“是。”女人应道,站起身,摇着步子走到纪言面前,柔声道,“先生,潘儿敬你一杯酒。”
女人说话时,身体差不多贴在了纪言身上。纪言心中狂跳,往后连退几步,窘迫地道,“我,我不会喝酒。”
“请你不要为难潘儿。”女人抬起水雾迷蒙的双眼,请求道。
纪言左右为难。他酒量很差,一杯下去必定会醉,可他也无法拒绝这美丽女人楚楚可怜的哀求。
韩以风坏笑道。“美人献酒,你就喝吧。”
“我是真的不会喝啊。”纪言无措地说道。
女人紧紧地贴着纪言,蹙起眉,朱唇轻启吹气如兰:“先生是不是不喜欢潘儿?”
“不,我……”纪言脸色通红。
“那为什么不肯喝潘儿这杯酒?”
“他不是讨厌你,他是从没见过你这样漂亮的女人。”韩以风坐在一旁,看好戏地说道。
被韩以风这样揶揄,纪言面色红得要滴出血来。女人盯着纪言,轻声问道:“是这样吗?”
纪言慌乱不已,扭过头,竭力避开潘儿魅惑的双眸。
“如果是这样……”女人低头一扫手中酒杯,“那潘儿只好自己先喝了。”仰头一口喝光。
接着,在纪言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女人伸手勾住纪言脖子,擒住嘴中的浓郁的红酒,吻住了纪言的唇。
纪言脑海炸裂成灰。
女人的舌头灵敏地撬开纪言牙齿,在纪言口腔中游走。红酒如毒蛇滑入喉中。
纪言惊得呆住,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任女人紧紧抱住,炙热地亲吻。纷纷乱乱的光点在纪言眼前闪烁,纪言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烫。
女人的唇在纪言肌肤上游走,两只手不安分地抚摸着纪言胸膛。
纪言衬衫扣子被一粒粒扯开,暴露出胸前无瑕的肌肤。
“好诱人……”女人忍不住说道。
纪言竭力将女人推开:“你不要这样……”
“呼吸很重哦。”女人柔媚地笑着,伸出食指在纪言唇上一按,又紧紧地贴了上来。
感觉到女人柔滑肌肤的触感,纪言浑身迅速地发烫。他窘迫得想找个洞钻进去,但无奈四肢酥软,一动不能动。
“真可爱呢,”女人蛊惑般说
道,“就像一只小动物。”她灵巧的手慢慢往下滑,“嘴里说着不想,下面却不是这样的吧……”
纪言慌得大喊:“喂喂,你住手!”
“我不要。”
女人拒绝,手指碰触到纪言的欲望。
“停下吧。”
就在这时,韩以风清冷的声音响起。
女人一撇嘴,有些不甘地停止了动作。
纪言死里逃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急忙从女人身边跑开,躲到韩以风身后。
“把衣服穿好。”
女人雪白酥胸裸\露在外,听见韩以风命令,低下头乖乖地将衣服重新理好。
“不是说你,”韩以风声音里透出一丝躁意,“快把衣服穿好!”
纪言一愣,意识到自己衬衫全开了,忙伸手扣好。
韩以风站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纪言下意识问道:“这就走了?”
“难道你还想留在这?”
纪言用力摇头,跟着韩以风快步走出包厢。
☆、洛林家族
不知道韩以风哪根筋不对劲,来的时候还兴致愉悦地哼唱小调,回去的时却板着脸一声不吭。
两人出了酒吧,坐进车里,司机问道:“少爷,接下来去哪?”
韩以风并未做声。
这家伙怎么了?纪言心中纳闷。
韩以风用一种阴沉沉的目光压向纪言,“酒好喝么?”
适才情景窘迫,纪言哪还顾得上品尝酒的滋味,挠着头有些局促地道:“我也不知道……”
“酒的味道忘了,”韩以风嘲讽道,“美人的味道应该没忘吧。”
纪言面色一红,不知该如何回答韩以风。女人虽美,但纪言并不愿和她发生关系,只是被紧紧缠住,弄得手足无措,浑身发热。
酒意上涌,纪言一阵头晕胸闷,乏力地缩起身子。
韩以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纪言扶住脑袋:“头很晕。”
韩以风露出不相信的眼神:“这么一点酒,你都喝不了?”
“……我真不会喝酒。”
“哼,真没用。”韩以风皱眉,对司机道,“算了,回去吧。”
“是,少爷。”司机发动引擎。
车子的加速度令纪言身子往前一倾,急忙拿手捂住嘴。
韩以风厉声警告:“不准吐在我车上。”
纪言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打开车窗。清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令他微微好过了些。
车窗外的景象如跳跃的兽纷纷往后跑去,一抹飘忽而过的身影,不期然闯入纪言视线。
漆黑的短发,苍白的肌肤,清瘦的身形……
纪言一时呆住,胸口被整个儿掏空。
不知那抹身影,是夜幕下的真实,还是酒醉后的幻觉。
“小书,”纪言把手紧贴在窗玻璃上,喃喃道,“小书……”
“你嘟哝什么?”韩以风不耐烦地问。
纪言没有回答,注意力仍停留在那已经消失的身影上。车窗外夜色深沉,如隔江河。头越来越重,眼睛越来越痛,纪言最终放弃,收回视线,疲倦地靠着椅背。
西诺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眼前的少年。
十七岁,散发出青涩、稚嫩的学生气息,黑色线衣松散地套在身上,配一条浅色牛仔裤,勾勒出清瘦、笔直的身板。连希眉目精致,神情安静,一幅不爱说笑的模样。但即便如此,只要他静静站着,就会显示出独一无二的气质。
西诺低低地道:“你这安静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好好保护呢,难怪连轶那么宠你。”
连希
并未理会西诺的戏言。他直切主题地说道:“哥哥昨晚的飞机,今天上午应该到S城了才对,但他到现在也没联系我。我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这可真奇怪,”西诺明知故问,“连轶不见了,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你也许知道——”
“很抱歉,”西诺生硬地打断连希,“连轶不在我这儿,我也不知道连轶在哪儿。”
连希确认道:“真的?”
西诺冷笑:“我骗你做什么?你姐姐刚走不久,不信你去问她。”
连希失望地垂下眼睛:“……那哥哥到底在哪里。”
“谁知道连轶在哪?”西诺幽幽地抽一口烟,“你想知道,我比你还想知道呢。”
窗帘紧闭,灯光昏暗,墙上钟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房间中央,坐着双手被反捆住的连轶。
今早七点,连轶走出机场,正要给连希打电话,五六只手突然从后侧冒出来,飞快地捂住了他的鼻子。一股浓烈的异香渗入鼻中,他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被捆绑在了这诡异的房间里。
他醒来时,钟表指针指在下午三点半的位置,如今已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四十五。
身后响起门把手旋转的声。
“快午夜了呢。”一个人慢慢朝他走近,“每到午夜,旧的一天消失,新的一天诞生。万物更替,周而复始,真是残忍的美丽。”那是少年的声音,出奇的轻盈动听。
连轶嘴角微微扬起:“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替你感慨一下罢了。”少年叹息道,“今晚将是你在人世的最后一天。”
少年说这句话时,连轶感觉到后脑勺被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他很快便意识到了那样东西是什么,眸子一静,淡淡地道:“为什么?”
“很简单,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少年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抚摸连轶面颊,“可惜……你长得这样迷人,却即将被埋葬在尘土里。”
连轶微微一笑:“埋入尘土倒也不错,你替我考虑得很周全。”
少年一顿:“你怎么不害怕?”
连轶笑道:“能被美人杀死,我死而无憾。”
“你都没瞧见我,怎么知道我是美人呢?”少年不相信地问,语气里却透出一丝欢欣。
“我看不见,不代表不知道。”
“哼,撒谎。”那人哼道,“你一定用这些甜言蜜语偷走了很多人的心吧。”
连轶朗笑出声:“包括你吗?”他的双手突然从紧紧缠绕的绳索中抽出,飞
快地拉过身后少年按坐到自己腿上,“——我的格安少爷?”
少年防备不及,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门外守卫的警卫听见动静,冲入房中,看见眼前一幕,齐齐掏出手枪对准连轶。
少年喝道:“谁让你们进来的,都出去!”
警卫们面面相觑,只好收了枪,领命退出房间。
格安坐在连轶腿上,并不挣扎,只是好奇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把绳子弄开的?”
“在被绑来的路上。”
“在路上?”少年露出吃惊的表情,“你没晕?你一直都是清醒的?”
“夜歌的确是很好的迷药,”连轶淡淡一笑,“可惜对我没用。”
少年眨巴着亮晶晶的碧蓝双眼,“既然没用,为什么还装晕?”
“格安少爷大费周章把我绑来,我当然得配合一下。”
少年闻言,灿烂地笑了,鲜艳得如同春日花园里初绽的花朵,他勾住连轶脖子暧昧地说:“我喜欢的人,果然很特别呢。”
连轶微微笑着,用欣赏美丽景色的眼神看着格安。
“你在看什么?”被连轶直直审视,少年洁白的脸颊上不由得泛起两团红晕。
连轶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洛林家族的确出美人。”
洛林家族,欧洲权势最大的黑道家族——在地下,掌管着覆盖整个欧洲地区的军火、毒品和文物交易市场,在地上,持有多家和政府、大财团关系密切的上市公司的控股权。洛林家族以其不可计数的资产和不可超越的权势而成为黑道上“神”一般的存在。
连轶腿上坐着的少年,便是洛林家族的“老爷子”——威廉斯·乔姆·洛林的小孙子格安·洛林。
连轶的戏语并未令格安恼怒,相反,格安开心地笑道:“别人夸赞我,我觉得像苍蝇鸣叫,你夸赞我,我却觉得高兴。让我更高兴的是,五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
他低下头,思绪陷入回忆中:“那时,我才十二岁呢,爬到树上,结果不敢下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天又快黑了,我害怕地坐在树上大哭。就在那时,你出现了。”格安露出恬美的神情,“就像天神派来的使者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连轶低眉笑道:“我没有那么美好。”
“在我看来你就是神的使者,”格安倔强地道。
连轶从脑海里搜寻者五年前的记忆:“我记得那时,你还很小,像个漂亮的小女孩。”
格安用双手托起连轶的脸,“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也很漂
亮,很难分清性别。”
格安嗓音里带上若有若无的蛊惑:“你喜欢男人,是不是?”
“我都不介意,目前而言,和男人在一起比和女人在一起随意。”
“也就是说你不想负责啰。”
“更确切的说,是不想用心。”
格安沉默片刻,笑道:“你真冷漠。”
连轶认可地点点头:“格安少爷看得很清楚。”
“就算看清楚了,我也要试一试。”格安收敛笑容,“五年来,我一直喜欢你。现在我长大了,终于能这样出现在你面前,我不会放弃。”
“在我眼里,你还是小孩。”
“以后就不会了,”格安较劲,“我会成为你的爱人。”
“以后,”连轶微笑,“你还会喜欢其他人。”
“我不会再喜欢别人!”格安一口否定,神情又倔强又执着,“见到你的那刻我就知道我只会喜欢你。你不是也觉得我很漂亮吗?有多漂亮?难道我的漂亮输给了你其他的情人?”
“他们没法和你比。”连轶道。
“那你为什么拒绝我?”
“我并不讨厌你,所以不想伤害你。”
格安一怔,碧蓝色双眸中流转波光。片刻之后,他重又绽放温柔、明媚的笑靥:“你说你并不讨厌我,不想伤害我……我很开心。”
格安笑时,皎洁肌肤仿佛倾洒太阳光泽,格外迷人炫目。
连轶不禁微微出神。
格安突然凑上前,在连轶脸上轻啄一口。他睁大明亮的双眼,起誓般发狠地说道:“总之,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我都追定你了!”说完轻快地从连轶身上跳下,一阵风般跑出了房间。
连轶摸了摸被格安轻吻过的脸颊,无声地摇头笑了。
☆、杀手警语
红酒后劲之大,纪言到第二天才深有体会。
他一觉醒来,天旋地转,从床到洗手间的十步之路,竟然扶着墙走得气喘吁吁。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却见到韩以风一脸阴险地坐在床头。
纪言本能地感觉不妙。
“我这几天要回本家住。”韩以风头也不抬地道,“你跟我一起走,书房很久没收拾了,刚好需要重新整理一下。”
韩以风口中的“本家”,就是韩恕所居之处。韩以城和韩以风均已长大成人,住在别处,只有三小姐韩嘉如仍和父亲韩恕住在一起。韩家依山而建,精美华丽如古典园林,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各具意态,仿佛主人早已远遁尘世,寄情山水之中。
在这样的地方居住,一定格外惬意舒适。
但对于纪言而言,只有浑身疼痛、头晕目眩、汗流浃背、饥肠辘辘,和……
惨绝人寰的苦力劳动。
韩以风口中的书房,根本就是个无比巨大的杂物库。
不知道几百年前的各种东西,一层压一层堆上天花板,稍微一碰便不断晃动,随时有可能坍塌成灾。
纪言愤懑地道:“韩以风那家伙是存心的吧。搞什么,我哪里又得罪他了?”
他已在这充斥灰尘的窒闷空间里忙活了五个钟头,却仍只收拾了冰山一角。窗外渐渐暗了,一阵强烈疲倦感涌上眼睛。
纪言不顾满地杂物,往后一倒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再也撑不住地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他便静静地进入了梦中。
梦里,纪言又回到了那个局促的、拥挤的家中。父母不在,弟弟也不在,一个孩子跪坐在矮桌边,搭建者他手中的月中之城。
窗外有学生们飞快追逐的脚步声和模糊不清的嬉闹声,云层翻涌,落日的昏黄光芒沿着玻璃窗钻进来,如疯长的藤蔓爬满整面墙壁。
孩子的手好像停不下来。他不断地做,不断地做,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座城池。
纪言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那孩子的嘴中跑出来:“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没有人回应,房间里毫无声息。柜子、桌子、椅子、沙发、挂历,所有的东西都缄默着,就连平时滴答作响的钟表,也凝固在厚重的日暮时分中。
有一颗液体自孩子眼角滑下,沿着面颊掉落。
干嘛哭呢?纪言想。
他心中感到抱歉,走过去想要安慰那孩子,刚迈出一步,脚下一空,陡然跌入深渊之中。
纪言惊慌地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
东西落在自己脖子上,下意识地按住,过了几秒钟,才渐渐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缓缓望向身侧,韩以风一动不动地半跪在旁,脸色微微的僵硬。
纪言惊魂甫定地问:“你想干什么?”。
韩以风冷着脸:“你先给我松手。”
纪言心念电转。显然,他刚刚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韩以风无声无息地走到他旁边,没有叫醒他,却把手悄悄放在他脖子上。韩以风想干什么?
等等,韩以风该不会是……
纪言立刻露出十分警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