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放忧随剑自鸣取了马车,然后调侃:“人家唐素韵那么漂亮的姑娘,你就舍得让她当车夫?”
“曲少侠英俊不凡、声名远播,还不是一样要当车夫?”剑自鸣问。
曲放忧抬起已经握了马鞭的手,刻意瞅了瞅,干笑两声,说:“我嘛,可舍不得把美色空放在车厢里。你得坐在旁边陪我!”他边说边在马车前方坐下。剑自鸣仍站在车下,说:“我怕冷。”
曲放忧抓起他的手来,握住,说:“我可以让你不冷。”说着,他继续将内力注入剑自鸣体内,并牵引着它们顺着他的经脉循环。剑自鸣不再推却,坐到了他身边。
马车缓缓前行。剑自鸣坐在凛冽的北风中,因为曲放忧一直握着他的手,内力不停地在他体内运转,所以不觉得冷。不多久,他听到曲放忧问:“你带了多少钱?”
“百十两银票。怎么?”
“这个镇子上的人都太熟,要到下个镇子才好雇车夫。”曲放忧说,“你的人真没跟在后边?”
“没有——没跟来到还好。”剑自鸣说,“倚红在来的路上闹了不少乱子。”
剑自鸣想起他们在饭馆里遭了骚扰,倚红发起狠来,一点都不听劝。剑自鸣的那张脸比她的还要惹人,于是也不好硬说她什么,两个人约好,冲着谁来的谁就有权解决。因而,她先后毒死了一整个饭庄的人,药倒了好几家大户,让七八家餐馆未来几个月都不能开张,最离谱的一次迷倒了一整个村子。如果什么人有意追寻,很容易就能跟住他们。
剑自鸣把这些一一讲给曲放忧听。曲放忧笑得前仰后合,差一点翻下车去。“不愧是唐家的素韵,闻名不如见面啊,我要重新拜师学艺!啊,果然是个女人就比小师妹有趣!”
剑自鸣忽而想起,曲放忧与叶杳雨曾有一瞬剑拔弩张。他问:“你和小雨经常动手?”
“啊?”曲放忧揉着肚子答,“那个啊,我立的规矩,谁功夫高听谁的。有意见就动手呗!”曲放忧除了轻功,哪项武艺都在叶杳雨之上。剑自鸣不禁奇怪:“小雨肯听?”“她打不过我呀!”曲放忧说,“而且,师父武功最高,我听师傅的。”
剑自鸣皱眉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清楚是哪里不对,他问:“叶姨的武功……”“叶飘影是女人!”曲放忧不待他说完就回答道。剑自鸣唯有苦笑——叶杳雨难道不是女人?
“喂,”曲放忧扯了他一下,说,“小师妹还没想到这茬儿,你可不许提醒她!”
剑自鸣哭笑不得地点头,问:“我是不是该要点好处?”
曲放忧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把他拉进怀里亲了一口,然后问:“够不够?”
剑自鸣莞尔。他想了一会儿,决意讹诈:“我想要一个不冷的冬天。”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在就好。”
“唉,谁说我不该离开小师妹的?”
“曲放忧,你答应我的事情都没有作数。就临时应下,让我高兴一会儿,成不?”
“你才不是那么好哄的人呢,就不!”
两个人开始拌嘴,一个不停地放低姿态要对方答应,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肯应,却都没有上心。渐渐地,拌嘴变成了贫嘴。剑自鸣发觉的时候,已然不想结束这稍显亲密的交谈了。
曲放忧和剑自鸣都不急着赶路。因而,到达下一个小镇的时候天已黑透了。
剑自鸣对塞外不熟,唯一确定的就是不能去住倚红闹过的客栈。
曲放忧随便找了间客栈投宿。下马车的时候不经意放开了剑自鸣的手。剑自鸣无意识地追着他的温度重新握住了它。曲放忧察觉到,只觉得有趣。他于是往回抽手。剑自鸣握住他的力度加大几分,见他执意回缩,惊觉自己在做什么,立即松开了手。曲放忧怕他恼,马上反手握住他。
“我现在不冷。”剑自鸣说。曲放忧一愣,以为他已经恼了,听到剑自鸣说“总不能拉着手去叫门”才释然。
曲放忧拍了好一会儿,客栈的门才拉开一条小缝儿。门内的人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把门关上了。曲放忧见状,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他传了一身洗的发白了的粗布棉衣,一看就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于是,他理直气壮地问剑自鸣要银子。
剑自鸣给他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曲放忧接过后,问:“没有更小一点的?”剑自鸣无奈地摇头。曲放忧叹气,之后把银票从门缝里塞了一半进去。
眨眼的功夫,银票就被抽入门内。两个人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却一直没有打开。
剑自鸣瞅了曲放忧一眼,无声地询问:打算怎么办?曲放忧撇撇嘴,无奈地抬起脚来。剑自鸣一副安心看戏的样子。曲放忧只得踹门,不料用得力气大了点儿,两扇门板直接飞起来,撞到对面的墙板上,立时裂开了。
店内的烛光颇亮。店伙计抱着脑袋缩在桌下。一个老板模样的人眼睛瞪得铜铃一般,满脸通红地指着他们嚷:“打、打劫了!”
曲放忧和剑自鸣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伙人是铁心要吞他们的钱,不仅如此,怕是还想把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了去。曲放忧的“龙吟”留在了叶杳雨手里,剑自鸣也没有带剑。两个人看着四个持棍的打手,只得再对视一次。接着,剑自鸣退到一旁,曲放忧过去对招。
但看功夫,即便再多三倍的人,都不是曲放忧的对手。可是,剑自鸣仍觉出了异常。那几根棍子在烛光下锃亮锃亮的,显然是涂了什么东西。以这几个人的功夫,谁都不会觉得被他的棍子敲上一下会怎么样,所以曲放忧看清了来势,抬手就去挡。挥棒打来的人见状,脸上已现喜色。
眨眼的功夫,剑自鸣已经挡在了曲放忧身前。持棍的人显然不在乎自己一棍子抡到的究竟是谁。身前的人已经换了,他的招式照旧使了下去。
剑自鸣不慌不慢地抬手。他反手握了匕首,迎上棍子的来势。
疾速挥来的棍子正砸在刀刃上,刹那间断为二截。
握着棍子的人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木棍,一时半会儿尚反应不过来。他们在棍子上浸染了毒药,只要沾了皮,就能把人药倒。几个人借此开店杀人截货,好不得意。后来,见这毒只要隔了层衣服就难发挥作用,便把棍子用油浸了,好让药透过油浸透衣服。却没想到在今日被人撞破门道。
剑自鸣把泛着油光的半截棍子踩在脚下,开口道:“你们若不是太贪心,非要涂上这层油,我也是看不出什么不对的。”他说话的时候正对着店老板。曲放忧却知道他是说给他听的。剑自鸣的声音非常平静。曲放忧却觉得他生气了。果然,剑自鸣话音方落,就点了下足尖。他脚下的棍子呼啸而出,直直射穿了店老板的胸膛。
几个伙计见了,慌忙四下逃散。
剑自鸣立即翻身跃进柜台,打开抽屉,抓了一把铜钱,扬手撒出去。一枚铜板了解一条性命,干净利落。曲放忧看得目瞪口呆。剑自鸣对他说:“把门装回去,咱们上楼睡一晚,明早再走。”
“哎,”曲放忧自言自语般地说,“我总算知道轻执的难处了……”
“怎么?”剑自鸣问他。
“我得赶紧弄把刀来使。”曲放忧答。
剑自鸣知道他刻意答非所问,只看了他一会儿,说:“小雨原就藏不住事儿,教她用‘龙吟’,并不安全。”
曲放忧知道,江湖上尚不知道有多少人仍念着龙吟的刀谱。他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总是小心翼翼,不到万不得已不肯用到它。可是,叶杳雨少了一条胳膊,武功已经打了折扣,他不能不把最好的教她。至于叶杳雨学成之后的事情……他对剑自鸣解释:“小师妹很适合用刀。不过,她用剑用了这么些年,也算成了套路,难免对用刀有些影响。我教她龙吟,她用出来的却未必是这一套刀法。你别忙着瞎操心。”
剑自鸣觉得他说得在理。叶杳雨的武功虽不及他们,但胜在心无旁骛。她只要练得好了,招式运用亦如行云流水,眼准、手稳、动作快。假以时日,定能超越他和曲放忧。可是,叶杳雨不够聪明,要她把招式演练纯熟不难,掌握住每一个变化并学以致用就极为不易了。曲放忧却都做得到。曲放忧教叶杳雨练剑的时候怕是不超过十岁。
剑自鸣想到了另一个人。剑自鸣和剑殇练得是同一套剑法,但是剑殇只有一个徒弟。剑自鸣算是偷师。教剑自鸣用剑的人是季悠潋。那时候,她才十二岁。
剑自鸣对曲放忧说:“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就介绍你见一位美女。她和你一样,很小的时候就能教人武功了。”
曲放忧问:“美人?比你还漂亮?”
“是。她比我美。她是最漂亮的。”
曲放忧满眼都是怀疑。他说:“真有这么漂亮又高强的女人,江湖上不可能没有名头。”言外之意是:江湖上但凡有点声名的美人他都见过,那其中没有人比剑自鸣好看。剑自鸣笑了,说:“你一定听过她的名字。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奉夜教赤门门主,季悠潋。”
“敛香阁的悠潋姑娘?”曲放忧不由地问。剑自鸣点头。曲放忧握住剑自鸣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又凉透了,就再次把内力输到他的身体中,同时说:“我好几次想见她都扑了空,原来……哈,你身边能人真不少。”
剑自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曲放忧闭紧了嘴巴。剑自鸣从不对曲放忧隐瞒任何事,可是,曲放忧从来没有想让剑自鸣与自己的朋友有什么瓜葛。
曲放忧知道剑自鸣想问什么。他不会答,因为巩轻执和萧锦都是他的朋友。剑自鸣知道他不想说,所以不问。
气氛多少有点僵。曲放忧觉得剑自鸣的手已经温暖了,就放开他,自己到柜台后面找酒。不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小坛,封口已启,但堵得很巧妙,所以酒香半点都没有漏出去。曲放忧打开酒坛后,深吸了一口气,舔舔嘴唇,笑开了。
剑自鸣也闻到了酒香。他踱到曲放忧身边,问:“需不需要我喝一口酒?”
曲放忧正把酒往他的葫芦里倒,蓦然听到剑自鸣的话,生生打了个激灵,把酒洒出了些。他颇为心疼地放开酒坛,把沾了酒水的手和葫芦都舔了舔,也没有理剑自鸣,继续装酒。
剑自鸣以为他不高兴了,不料曲放忧装满酒葫芦,转头来问他:“你猜,和你在一起,比墨月冰烛他们强在哪里?”
剑自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曲放忧把坛子里余下的酒倒进口中,直到喝得一滴也不剩,才继续道:“你不沾酒,不会同我抢酒喝!”
剑自鸣笑笑,问:“你怎么不说是对我没有兴趣?”
“怎么会?美人在侧总是美事。你比他们都好看得多。”曲放忧说完,见剑自鸣不信,补充道:“你在床上的功夫确实很烂,所以我就这么看着你的脸就够了。”
剑自鸣点一下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曲放忧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就说起之前蒙混过去的问题来讨他开心:“你可千万不要学小锦。他的武功,越用越伤身,不用又不行。后来轻执认准了他,拼命练武,以为他动手小锦就可以省省,多活几年。结果小锦不领情。轻执看了小半个月,终于忍不住找我哭。小锦知道了才消停些。”
剑自鸣脸上现出少许诧异,他盯着曲放忧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放心,能用到你的时候,我一定不会浪费。”
“呃……就这么点事儿,你不用说得好像大彻大悟一样吧?”
剑自鸣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曲放忧想要讨他开心,可是,这一点都不能令他愉快。曲放忧前一刻还为了不给他认识巩轻执和萧锦的机会而答非所问,下一刻就把该瞒不该瞒的事情都和盘托出。随性到这份上,已经不是洒脱不羁了,而是没有所谓的原则和立场,全然随性而为玩世不恭。剑自鸣相信他今天可以这样哄自己开心,明天就能把自己的事情卖给别人换酒钱。他再叹一口气,说:“阴山醉梦楼的酒,略有薄名。你什么时候想去喝,可以报我的名字。”
曲放忧略一思索,问:“那家酒楼不会也是你的吧?”剑自鸣点头。曲放忧接着问:“我可以带别人去吗?”“当然。”“全喝光了也行?”剑自鸣笑了:“那里存的酒不少,而且,老板娘是个妙人。如果她连这等事都应付不来,我也没必要用她。”
曲放忧一直盯着他的脸,见到他这次的笑容,猛地凑近了,却一直等他说完话才抓了他的下巴,看似调戏却极为认真地说:“你这样笑起来才好看。我猜,你喜欢女人。”
剑自鸣僵住了。曲放忧从他深黑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错,接着,他覆上他的唇。剑自鸣反应不及。曲放忧的舌头在他嘴里极不安分地挑逗。略微粗糙的味蕾执拗地舔压搔刮粘膜。不多久,剑自鸣感到后颈部一阵发麻,同时,腰软得使不上力。
曲放忧立即抱紧了他,见他没有反对,干脆将人打横抱起来,便往外走边说:“我不喜欢在死人堆里睡觉。”说着,便要点剑自鸣的穴。
剑自鸣的腰仍软着,不只是腰,他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都是软的,酸酸地发麻,全然无力自保。曲放忧的手指已经点到。剑自鸣心中一急,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别……”
曲放忧应声停手,抱紧了他,说:“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冷的。”
两人已经出了客栈。因为天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行人。剑自鸣的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就说:“放手。”
曲放忧两只手抱着他,听他这么说,一边叨念:“这么快?你没硬吗?”一边用脸去蹭他的□。
剑自鸣的脸立即火辣辣地热起来。他略微一挣,就从曲放忧怀里滑出去,理了理衣服,说:“我们赶路。”
曲放忧见状,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丢给他,说:“喝一口。”
剑自鸣握着葫芦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多久,泛白的指尖就再次冻得疼了。他看着曲放忧,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却也明白他不会把他怎么样。
不过是喝一口酒。
剑自鸣拔开葫芦盖,仰头灌了一口。他的动作很快。曲放忧阻止不及,却仍心疼地大叫:“少喝点儿!”
剑自鸣清楚:曲放忧心疼的只有酒。这次的酒,入口甘醇,口感醇厚,香气浓郁。剑自鸣喝了,不觉得不适。他把酒葫芦还给曲放忧,自己上了马车。
曲放忧颠了颠葫芦,大致了解了剑自鸣喝了多少酒,然后跳上马车,赶起马来。
不多久,马车离开了小镇。曲放忧选了片小树林,栓好马,进入车厢。
车外月朗星稀。车内的光线极暗。
剑自鸣软软地靠在车厢壁上,双目紧闭,面颊泛红,呼吸略重。曲放忧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才确定——他睡着了。
曲放忧抱着剑自鸣,感觉到他的脸颊都是冷的。他以内力让他温暖起来。剑自鸣往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曲放忧想到了窝在炉子边上睡觉的猫。只不过,能享受暖炉的猫都是家养的,又肥又壮。剑自鸣太瘦了。曲放忧已经发觉,自己每次离开,再见时总能看出他又瘦了。不论他体质如何,就这样不停地瘦下去,便不会长寿。
“你得多吃点东西。”曲放忧不自觉地说出了口。他的气息直接吐在剑自鸣的耳朵上。剑自鸣在梦中缩了缩脖子,“嗯”了一声。
曲放忧觉得有趣。他含住剑自鸣的耳垂,轻咬吮舔。
剑自鸣缩得更厉害了。只是他被曲放忧抱着,再怎么缩都是更深地沉入他的怀抱中。
至此,曲放忧方觉得有点不对头。剑自鸣即便是睡熟了,也不会这样没防备。他探了探他的内力,果然空空如也。于是,曲放忧明白了:剑自鸣着实太累,少了内力的支撑,竟然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所以这一睡就很难醒来。
“何苦这么累呢?”曲放忧叹了一声。他蛮喜欢剑自鸣的睡脸。尽管少了那双鲜明生动的眼睛,整张脸失了生气,美色大打折扣,却依然令人赏心悦目。而且,睡着了的剑自鸣总给他一种柔弱的感觉,仿佛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曲放忧清楚:剑自鸣若失了武功,当真是吹一阵风就能倒的。
“你呀,干吗这么信我,呃?”曲放忧自言自语的时候,心下已有了计较。他翻遍剑自鸣的衣服和行李,把银票都收到自己怀里,之后,抱起人来,弃了马车,策马疾驰。
曲放忧此番下山,本就无意惹是生非。但是,他“半分天地”的名声颇响,总有人慕名前来讨打,此外,黯阁的手段也不是好躲的。因而,他只选了那些平日里见不到多少江湖客的路径,奔了最近最好的客栈投宿。
作者有话要说:按道理讲,第二部分马上就该要结束了,但是,曲放忧一出场,我就开始不停地跑题……咳咳,比预定的多写了不少情节,字数么……汗……大过年的,超字数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