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放忧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他就这样停住了。
傅冰烛从没想到曲放忧的脸色能难看成这样。
曲放忧的脸上,血气褪得一干二净,且隐隐泛青。苍白的嘴唇已被咬出了血。他额上渗出冷汗,眼角也是湿的。
傅冰烛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剑自鸣伏在叶飘影胸口,一张嘴就又吐出一口血来。季悠潋和叶杳雨转瞬就抢到了他的身边,却都不敢随便碰他。唐素韵也顾不得再发药,撩开裙摆就往他那边跑。
等待发药的人群中忽然冲出三条人影。其中一人挥起九节鞭,直卷向唐素韵手中的药瓶。另外两人飞快地掠向曲放忧。
不过转瞬,任苍澜的扇子挡住了九节鞭。另外两人已被刀剑客斩为四节。
叶飘影抱紧了剑自鸣,皱着眉头说:“‘青虹掠波’和‘寒江夜梦’居然也都活到现在了。”不少人因她此言,才认出被刀剑客所杀的两个人是‘青虹掠波’赵青虹和程掠波。这两人恶名昭著,武功极是不俗,竟挡不住刀剑客的一招。刀剑客对曲放忧的回护也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寒江夜梦”苏筏敏见状想溜。任苍澜打开扇面,虚虚实实地拆了几招。苏筏闽的九节鞭在任苍澜的折扇下就如被扼住七寸的蛇,没多久,他就败下阵来,被任苍澜封住了穴道。
一场打斗转瞬落幕。
傅冰烛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剑自鸣身上移开。
剑自鸣抓着叶杳雨的衣襟,拼命想要说点什么,却只是一口又一口地吐血。他的脸那么好看,俊美的五官因执着和苦闷微微扭曲,令人看着便觉得难过。
傅冰烛于是对仍然僵在他身边的曲放忧说:“去看看他吧。”话音未落已被曲放忧揽了肩膀,半拖半抱地跨过了门槛。
叶飘影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曲放忧!”声音里带了薄怒。季悠潋不禁开口劝阻:“叶女侠,教主不想……再把曲少侠牵扯进来了。”
曲放忧的身形猛地顿住,抓着傅冰烛的手也收紧了。
刀剑客想要运动给剑自鸣疗伤,被叶飘影挡开。叶飘影抱着剑自鸣,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安抚道:“我知道了,没事的,没事的……”
叶杳雨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对人这样温柔,也从未被她这样温柔地对待过,所以不自觉地拧了眉头。柳驿尘几乎是马上就注意到了,悄悄地靠过去,捏了捏她的手。叶杳雨转头看他一眼,心下释然,双颊泛起红晕。
曲放忧没有看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听到季悠潋说,剑自鸣不再需要他。他不敢回头去看,甚至没有勇气再多停留片刻,他怕自己忍不住回头,只要看到剑自鸣,他就控制不住想要靠过去。于是,他只有拖着傅冰烛逃了。
“没担当!”唐素韵小声评价。她已来到剑自鸣背后,转眼间取出银针,飞快地寻了穴道刺下去。她刺了三针之后,剑自鸣不再吐血,说出一句轻软的话来:“不能怪他。”
“怪你吗?”唐素韵没好气地反问。施针的速度丝毫不减。
“忧儿现在不肯回头,迟早会后悔。而你,怕是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法给他。”叶飘影说,“倚红也是这般性子。”
剑自鸣全身一震。唐素韵的针便刺偏了。季悠潋叹一口气,询问:“叙旧的话,可不可以等唐姑娘诊疗完毕,换个地方再说?”
剑自鸣闻声看了季悠潋一眼,无声地询问:他走了?
季悠潋以眨眼代替点头。
剑自鸣不再坚持,闭上眼睛,昏过去。
任苍澜把一动不能动的苏筏闽拖到曹一彬那里,往回走的时候顺道拾起奉夜剑来。
季悠潋接过奉夜剑,同曹一彬草草道别。一行人留了任苍澜和叶飘影同快刀门的人一起发药,其他人带着剑自鸣回住处休息。
剑自鸣醒的时候,叶飘影正在责怪刀剑客:“他的经脉不比常人。你逼退冥泠宫主的那一下,比冥泠宫主伤他还要严重。”
季悠潋替刀剑客辩解道:“剑自鸣运功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若没有被前辈打断,后果不堪设想。悠潋在此谢过。”
“没什么好谢的。他若死了,大家落得轻松。”唐素韵没好气地抱怨,“不就是曲放忧又回头勾搭傅冰烛去了吗?犯得着寻死觅活的?!”
季悠潋才要反驳,就听到叶飘影说:“唐姑娘,小鸣儿躲的,怕不是忧儿,而是冥泠宫主。要知道,当年莫秋红肯嫁给剑殇,是因为冥泠宫的人进不了阴山,她只有呆在阴山才能躲过冥泠宫主。”
这时候,季悠潋发现剑自鸣醒了,便到他身边去,问:“还不到一个时辰,你就不肯多睡一会儿?”
剑自鸣轻轻摇头,说:“我怕误了明日的大会。”
唐素韵的脸色忽地阴沉下来。她严肃地问剑自鸣:“多久了?”
剑自鸣看着她,不说话。
唐素韵又问:“你睡不好觉——你不能睡觉有多久了?!”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季悠潋完全没有代答的意思,显然是因为叫不准。于是,她又坠上一句:“你想好了再答,不要糊弄我。”
“封了睡穴还是可以睡的。”剑自鸣答。
“多久?!”唐素韵抬高声音问,显然已没有多少耐心。
“一个来月。”
唐素韵听到这个答案,立即拧了眉头,追问:“你的脸色不可能这么好看,你做了什么?”“人皮面具。”剑自鸣答得诚实。
唐素韵咬唇思索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恨恨地说:“别人听大夫的话都是为了把病治好,你、你是为了有力气折腾,把大夫气疯!我再也不要给你看病了!!”
“唐姑娘……”季悠潋想要劝劝唐素韵,不料她一开口,唐素韵就指着她的鼻子嚷:“还有你!什么都由着他,怕他死得不够快是不是?!起码曲放忧在的时候他能睡觉,曲放忧在的时候他也会好好吃饭!就算曲放忧吝啬那点内力,抓来绑结实了,毒傻掉也成啊!”
季悠潋眯了眼睛,冷冷地回应:“你会对喜欢的人做这些?”
唐素韵不答,只盯着剑自鸣问:“你喜欢曲放忧么?”
“我很喜欢他,只是,”剑自鸣微笑着答,“我不爱他。而他,也不爱我。”
闻得此言,季悠潋心头蓦地一空,很突然地想起了两年前,剑自鸣病重、巩方尚未赶至的时候,醉梦楼老板娘白曦飞鸽传书来问:曲放忧在醉梦楼放饮多日,可否拒之?
白曦问的,不是自己该怎么做,而是剑自鸣的态度。曲放忧打定主意走,却还赖在阴山享受剑自鸣带给他的好处,这是很多人看不顺眼的。这许多人当中,也有季悠潋。
季悠潋本来不准备理会试探。可巧,剑自鸣昏睡得极不安稳,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季悠潋想要把它送回被子里去,不料一握住他的手腕,就听到他轻声唤道:“放忧……”
季悠潋知道,剑自鸣被病痛折磨得连气都喘不匀的时候,也不曾示弱的。一瞬间,心疼、嫉妒、怨恨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她疯魔一般,回身取了剑,直奔醉梦楼。
醉梦楼运营如常。角落里的桌子旁,曲放忧坐在椅子上,头极度后仰,脖子卡在椅背上,以近乎摇摇欲坠的奇异姿势堪堪维持住平衡。他已醉得不省人事。
季悠潋只用一眼就判断出:如果他有仇家追到这里,可不费吹灰之力就了结他的命。于是,她想到白曦的询问——醉梦楼的老板娘搞不好是怕曲放忧醉死在她的酒楼上。
这一刻,季悠潋只觉得鄙夷痛恨!既然难受到这般地步,为什么不能在剑自鸣身边多留一会儿——剑自鸣活不了多久的!既然,曲放忧决定不再出现在剑自鸣面前,那么,季悠潋不介意帮他做得更彻底些——活人的变数总比死人来得多——她拔剑出鞘。
“住手!”剑自鸣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季悠潋止住剑势,转头。剑自鸣站在她身后。他只穿了中衣,散着头发,嘴唇冻得泛青。他连外套都没有披,就为了追上她,令她不能伤到曲放忧。季悠潋立即失了力气,长剑落地的同时,她捂住脸,跪坐在地。
剑自鸣在她身边跪下来,轻轻拥住她的肩膀。他被冻得发抖,连声音都跟着打颤。他说:“你不要只看这一时,他对我很好。他这个人,也是很好的。我也只见过这么一个人,被人甩巴掌却不记恨。是我对不起他。小悠,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爱他……”
那一天,剑自鸣说了无数遍“我不爱他”。距离他们不足半丈的地方,曲放忧烂醉如泥,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剑自鸣再次说出这句话了,季悠潋只觉得揪心。
叶飘影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再说一遍!”
剑自鸣的笑容里透出些许苦味儿。他小声说:“叶姨……我可不可以喝点水。”他的声音里带了讨饶的意味。叶飘影没有再追究。
季悠潋去盛水。叶飘影在剑自鸣床边坐下,说:“忧儿明天不会出现在会场。”
“我知道。”剑自鸣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刀剑客就独自坐在一边的茶几旁,左手拿着茶壶,右手捏着茶杯,自己给自己倒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叶飘影同剑自鸣说起曲放忧不会再去武林大会的会场的时候,刀剑客的眼神忽地犀利起来,他极快地看了眼门窗,紧接着,右手一抖。盛满水的茶杯划了个弧,飞出窗外,然后,茶水像是有生命一般,它冲出杯口,成扇形扑向房顶。
这时,众人才听到衣服与空气摩擦的声响。那声音自房顶上响起,顷刻间已出了大院。这样快的身手,也只有不久前才毫发无伤地从武林大会溜走的冥泠宫主使得出来。
剑自鸣辨明没有什么追随他离去之后,神色稍有放松。
叶飘影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严肃地问:“小鸣儿,你知道他在上边?”
剑自鸣也不瞒她,点头说:“刀剑客前辈在,我想我们不会有危险。多牵扯他一会儿当也无碍。”
“那么,忧儿呢?小雨同驿尘一同游玩去了,遇上他也没有问题?”
剑自鸣看着叶飘影,一时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叶飘影于是笑了,笑容里带了讥诮。她说:“你竟然同情他!秋红是对不住你,但,她仇视的人绝不值得你去同情。小鸣儿,冥泠宫主是个疯子。”
叶飘影深呼吸了一下,换了语气道:“我想,你身上很难留下疤痕。一方面是救治得当,另一方面则是源自秋红——她的伤总是好得很快,而且很难留疤。冥泠宫最常用蛊毒控制人,所以,她进入中原之前,最常做的事就是将蛊虫逼到身体的一点,然后连肉一并剜了去。”
剑自鸣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叶飘影继续说:“冥泠宫主确实很喜欢秋红,他喜欢的方式就是往她身体里塞各种蛊虫。”
剑自鸣微微低下了头。叶飘影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也许我不该逃开这么久。冥泠宫的事情,秋红只对我提起过。不过,看你这样,即便她对你说了,你也不会信吧?”
“是。”
叶飘影摸了摸剑自鸣的头,说:“你都已经病成这样子,就不能把别人的事情扔开,只为自己活几天?”
剑自鸣苦笑道:“我答应放忧了。在他喜欢别人超过喜欢我之前,尽可能活着。”
季悠潋第一次知道剑自鸣同曲放忧有这样的约定,她一惊之下,竟然没有端住茶杯。屋子里的其他人,显然也没有精力注意它。这个茶杯就掉在地上,磕碎了。季悠潋提起被茶水溅湿的裙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剑自鸣的声音适时响起来:“小悠,先不要捡。”——他怕她心绪不宁之际,割伤手。
另一边,唐素韵已经笑出声来:“哈,曲放忧当真了不起,这种要求他都有脸提!你有没有要求他出点力,好让你多活一会儿?”
“有意义吗?”剑自鸣反问。
唐素韵拧了眉毛。不待她说出解恨的话来,季悠潋已经开口:“我,和青弦两个人,把赤霄峰杀个鸡犬不留,应当不难。”她的声音略微颤抖,显然是气到了极处,也痛到了极处。唐素韵看了看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天下第一美人”看起来很顺眼,便说:“找什么臧青弦,你我两个人去,只会更容易!”
剑自鸣知道她们只是说说,便不阻止。见他如此,叶飘影即便是听不出来,也看出来了。她对唐素韵说:“唐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劳你继续替小鸣儿诊治。这孩子从生下来就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唐素韵沉着脸色,不说话。
叶飘影继续说:“我也没有什么能耐,也就剩下一套飘影剑法,但姑娘你武学资质有限,我也只能……”
“闭嘴!”唐素韵说,“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跟能不能学武功没关系!我哪里有功夫练武?!”她的语气和话语都极不尊重,叶飘影却不以为忤地笑了,说:“我是说以后,如果你想学,随时都可以找我。姑娘你用毒的造诣极高,再练点拳脚功夫,闯荡江湖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唐素韵知道,人从中毒到死,总得有个过程。自己下毒再快,也难免不在这里出问题。她于是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