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放忧一动不动地吊在墙上。他仍穿着与他分别时的那身衣服。衣服破了几处,脏的厉害,却没有染血。
剑自鸣走近几步,仰起头来。
曲放忧似乎瘦了一些。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手腕上绕了三四道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墙壁中。他的脚离地面有半丈高,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使得铁链深深地陷进手腕,将双手勒成青紫色。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下去。他的嘴唇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裂口中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裂缝之间的皮肤干得卷翘起来。
剑自鸣觉得心疼。他想自己不应该这么谨慎,花费那样多的时间去排除其他的可能。他忘记了放轻脚步。脚步声在空阔的地底囚室中算不得响亮,却也足够清晰。然而曲放忧一直都没有动。他的眼皮没有翻动,胸廓都看不出起伏。
剑自鸣甚至无暇去想那一双使刀的手还能不能救得回来,因为他不能确定曲放忧是不是还在呼吸。剑自鸣看了很久,久到听到声音的时候,反应都有些迟滞了。
那是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犹如金属相互搔刮般刺耳的声音——“好久不见了。”
剑自鸣微微移开视线,才发现这间囚牢里有数十根末端没入墙壁的锁链。其中一根被系成一团。冥泠宫主就站在那上边。
剑自鸣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他的手依旧白得泛青,却无疑是仍活着、能动的手。他的手正在抖。剑自鸣于是知道自己还是怕了。
行动之前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最糟糕的情况就在眼前。按他最初所想的,这时候,曲放忧死了反而要好一些。可是,他居然怕了——不是害怕那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也不是畏惧自己将要做出的决定,而是——怕曲放忧死。
剑自鸣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他紧盯着冥泠宫主漆黑无光的眼睛,快速决绝地将剑收回了鞘中。
冥泠宫主听到了。他笑了,问:“怎么,不打了?”
“我胜不过你。”剑自鸣说。他没有将奉夜剑带在身上。
“如果秋红也这么识趣就好了……”冥泠宫主说。
剑自鸣默然紧盯着他,缓缓道:“你说过,如果我拿自己去换,除了我娘的骨灰,什么都换得。”
冥泠宫主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他问:“不是不爱他么?”话中满是狰狞的恶意。
半个多月前,快刀门那个小小的别院中,他亲耳听到剑自鸣对刀剑客等人说“我不爱他”。现在,剑自鸣竟施施然地,肯用自己换他了。冥泠宫主冷笑出声。
剑自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将视线移回到曲放忧脸上。“我不爱。”他开口说,“我不爱他,不妨碍我活着的时候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百死不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微微抿起来,眼神越发清亮,原本不见血色的脸上忽地多了光彩——那是酣畅淋漓地骄傲。是的,剑自鸣突然发现,能喜欢一个人到这等程度,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于是,当他再看向冥泠宫主的时候,他的目光冷傲而且坚定。
冥泠宫主似乎被他的视线刺到了。他皱了眉,说:“你自身都不保,还敢为这么个东西跟我提条件?!”
“我是赢不了你,但若是要死,谁都挡不住。”
“你舍得死?”
“我已经听说了你对莫秋红做的事情。落到你手里,死了反而好些。”剑自鸣说。
冥泠宫主知道他不是妄言。武林大会上他为救曲放忧掷出奉夜剑之后,就寻死过的。冥泠宫主确实不希望他死,因为天底下流着莫秋红的血的人,只有这么一个了。
“我不打算晃你,毕竟,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剑自鸣说,“你可以慢慢想。多想一分,便少一分。”
“你在催我。”冥泠宫主说,“你就这么在乎他?我岂不是可以用他要挟你无数次?”
“可以。但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剑自鸣说,“人死灯灭。到时候,随便你怎样,我都不会知道,也就没必要在乎。所以,我保证,你再动我的人一下,我就死。”
冥泠宫主放声大笑。一个男人用寻死觅活要挟别人,确实可笑。剑自鸣静静地等他笑够了,才问:“你答不答应?”
“你活不了几天,有什么意思?”
剑自鸣点点头,却说:“你该庆幸。我若不是活不久,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喜欢他到这等地步?”
“好,很好!”冥泠宫主咬牙切齿地说,“我答应了。你跟我走吧。”
剑自鸣说:“给我一天的时间,我要确定我死之前他是不是都能好好地活着。一天之后,我去找你。”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我提条件?”
“有。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现在就死。”
冥泠宫主沉默了许久。他突然挥臂弹指。一点金光冲着剑自鸣激射而来。剑自鸣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光伸出手臂。那点金光一接触到皮肤便尽数没入,没有在表皮上留下一点儿痕迹。
剑自鸣只觉得皮下传来一阵灼痛,更加确定自己中了蛊。
“明日辰时,西门外。你要是不来,我不光杀你,连这个人和随你来的那一群人,都别想活着走。”冥泠宫主说罢,一挥手,如鬼魅般消失了。
剑自鸣没有追。冥泠宫主那一挥手,将曲放忧手腕上的铁链削为数截。曲放忧立即跌下来。剑自鸣冲上几步,紧紧地抱住他。
曲放忧的神色从来没有这样憔悴、脸色也没有这样差过。剑自鸣以前从未想象过曲放忧的身体会比他的还凉,手脚僵硬、没有一丝生气。
剑自鸣将他抱得很紧,紧得可以隔着菲薄的衣服感受到他胸壁之下的心跳。那个规律的鼓动令他安心。他近乎贪婪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的湿气、衣服的霉味与汗水的咸臭味之中,有曲放忧的味道。
剑自鸣忽而想要流泪——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几乎无法控制,心却已经落到了实处。
剑自鸣仔细地号脉。确定曲放忧水米未进过久,乏力虚脱已极,未有外伤。他便缓缓地将内力度了过去。
不多久,曲放忧的脉象便强了很多。剑自鸣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刀,以刀尖挑破曲放忧指端的几处穴道,然后运功自前臂末端向下推拿按摩。瘀滞的紫色血液从破开的穴道中被迫出来。曲放忧的指尖渐渐恢复了血色。剑自鸣这才停下动作,将他扛了出去。
臧青弦依然守在入口处。看到剑自鸣出来,他黯然的眸底闪过一丝明朗的喜色。
剑自鸣问他:“我已经托萧锦传话出来,为什么不退?”
“属下不见教主出来,心中忐忑难平。教主……”
“不听教主的命令,轻者也需卸职思过三个月。青弦,处理完此处,你就带着你的人回去。”
“教主!”
剑自鸣不再看他,显然是不想听。
臧青弦放软声音,道:“教主身体欠妥,请让属下调拨两人帮忙抬着曲放忧。”
“谢了,”剑自鸣说,“我明日就去冥泠宫,时日无多,所以越发舍不得放手。”
臧青弦气息一滞,跪倒地上,道:“教主三思!”
“即刻起,奉夜教的教主就是季悠潋。”剑自鸣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他的身形完全隐入永州城外围低矮的村落中,青门的人才敢轻声询问臧青弦下一步该做什么。
臧青弦脸上隐去了伤痛,漂亮的眉眼便凌厉起来。他说:“填进去,全炸了。”
半柱香的功夫之后,黯阁所有的出口均被火霹雳炸毁。爆炸的震动连永州城里都感觉得到。
永州城内最大的客栈颇为朴实,谢岚听从剑自鸣的口令在此布置打点。剑自鸣将曲放忧带来的时候,她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曲放忧显然没有恢复意识,谢岚于是问:“用不用找个大夫?”
“不用,”剑自鸣说,“取纸笔来。”剑自鸣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小时候给他熬药的季悠潋都颇通药理,他的医术还要好一点,加上之后同唐素韵斗医斗毒数年,剑自鸣的医术已经不是寻常大夫能及的。
谢岚依言取了纸笔,按剑自鸣的方子,一面吩咐下属抓药,一面准备药浴。
剑自鸣简单吃了点东西,煎好的药便送了上来。曲放忧显然不会张口吞咽,剑自鸣便毫不避忌地以口唇喂他吃药。
加入药材的浴桶抬进屋以后,谢岚将碗碟收拾起来,拧着眉头问:“还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剑自鸣从曲放忧身上抬起头来,看了谢岚一眼,道:“买个好点的酒葫芦,装些酒来。”
谢岚知道剑自鸣沾不得酒,这次要酒,只会是为了曲放忧。曲放忧那身衣服显然不好再穿,剑自鸣却没有要求她准备衣服,单要了酒——谢岚直觉认定这酒要得并不单纯。她于是问:“听说你已经将教主之位传予季门主,我是不是可以不必再听你的命令了?”
剑自鸣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怔了片刻。之后,他将药碗放到床旁的桌子上,在床沿上坐直了,说:“你讨厌放忧。”
“没错,”谢岚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估计教里有不少人想将他剉骨扬灰。”
剑自鸣点点头,说:“这事儿得我自己做。所以我需要一杯酒。”他就像是怕吵到曲放忧,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那声音传到谢岚耳中,令她生生打了个寒战。
剑自鸣依然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谢岚咬了咬嘴唇,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