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放忧权衡一下目的:奉夜教紫门对冥泠宫的情报应当更多,但是,以目前的情况,奉夜教的人怕是更乐意将其杀之而后快;司徒家的小当家的虽然难缠,却总会看在叶杳雨的面子上给他些便利。曲放忧于是决定去司徒家问消息,因为途中可以经过天剑盟所在的婺镇,他便顺道去听听孟家其他人都传出了怎样的谣言,以及预备怎样收场。
曲放忧到婺镇的时候,正巧赶上一个不小的集市。
略宽的街道两边是摆开了小摊点的小贩,街道窄了一半,却依旧不怎么热闹。小贩们都不叫卖,只在摊位前有人驻足的时候推荐几句。前来逛集的人并不多,也都难得地安静。这种安静几近于压抑,曲放忧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几次,然后,他看到一柄剑。
这是一柄样式极为普通的剑,剑鞘是白色的,外边覆了与护手盘同样的银色镂空的花纹,很是漂亮。剑茎上缠了暗红色的丝线,被握在一只小巧却不柔软的手中。
握着它的人穿着浅绿色的长裙,肩膀略宽,显得有些憨。曲放忧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剑自鸣的时候,这柄剑也是被一个女人拿着的。只是,那时候,这柄剑属于剑自鸣,而现在,它显然已经不再是他的东西了。握着它的女人挺着颇大的肚子,显然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女人挑完胭脂,揉了揉腰,转身的时候看到曲放忧,难以置信般地眨了眨眼睛。
曲放忧因而确认,笑着跟她打招呼:“翠袖。”
翠袖没有笑。她瞪着曲放忧看了颇久,皱着眉头回了一句:“曲少侠。”
“你怎么……”曲放忧本想问她怎么没有跟着剑自鸣,忽而想到两年前就没在秋水居见到她,转而要问她怎么会嫁人,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失礼。几个转念的功夫,倒是翠袖又开了口:“谢岚让我带你去找她。她说自己做错了事情,必须亲手补救回来。”
曲放忧笑笑,问:“她凭什么要我跟你过去?”
“她没说。”翠袖很诚恳地告诉他。
曲放忧无奈,却也只得跟着她走。他相信谢岚会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毕竟,翠袖是剑自鸣的丫鬟,即便只是曾经,谢岚也必定不愿伤她。如果遇到埋伏,曲放忧以翠袖要挟,必然可以全身而退。
翠袖走得不急,路上紧皱着眉头,一句话都不说。曲放忧觉得无聊,便逗她:“剑自鸣怎么不要你了呢?”
翠袖忽然拔剑。曲放忧没有料到她示这般反应,却因看清剑的走势没有躲闪,任剑尖停在自己面前。
翠袖眼中泪光闪动,她说:“两年前公子去雪山找你,觉得自己不会活着回来,就让季姐姐给我安排了婚事。”
曲放忧怔住。
翠袖哭着说:“公子那么喜欢你,可是,你待我家公子并不好。”
曲放忧没想到她会说这些,诧异了好一会儿,忽地反问:“他喜欢我,我就不喜欢他了吗?我待他不好,他待我就好了?!”
“那么,教主自知时日无多,为什么还要去那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呢?!”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是用了传音术。曲放忧听得一清二楚,全然无法反驳。
这时候,他们身边一户人家打开了门,门内站着的正是谢岚。“曲放忧,如果你不是要来迎娶孟芳,就请进来说话。”她说。
翠袖收起了剑。曲放忧却没有挪步。他对谢岚说:“既然你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也就没有必要进去了。”说罢,曲放忧转身就走。
谢岚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想欠我们教主的人情。”依然用了传音术。曲放忧停下脚步。谢岚说:“我知道叶飘影在哪里。”曲放忧立即转身。
叶飘影就在谢岚所在的院子里。武林大会结束之后,她确认叶杳雨和柳驿尘不会再有麻烦之后,就许诺公开教授飘影剑法。此时,因为天剑盟放出曲放忧和孟芳的谣言,她便到这里凑个热闹。与其说是谢岚找到她,不如说是她主动找奉夜教的人问剑自鸣和曲放忧的消息。
叶飘影端坐在屋里。她穿得很是朴素,就像是茫茫雪原中矗立的山峰。她见曲放忧进来,指着最近的一把椅子,说:“忧儿,来,坐。”
曲放忧在她面前站住,因为没见到刀剑客,问她:“师父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我们听到小鸣儿的消息后,他就去冥泠宫了。”叶飘影答。她见曲放忧不坐,显然是要问完就走,也就不催了。
曲放忧马上追问:“怎么过去?”
叶飘影笑了,说:“我以为你会放下心来,不再过问了。”曲放忧不说话。她又说:“怎么,觉得欠他太多了吗?”
曲放忧瞥了眼守在门口的谢岚,长叹一口气,说:“如果我知道他要这么干,我宁愿……”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叶飘影问。
曲放忧无言以对。
叶飘影说:“我听到你在外边吼的话了。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我,我好歹也算是你的长辈。”
曲放忧无所谓地点头。
叶飘影目光一沉,转瞬间站起来挥掌而至。曲放忧知道她武功已失,多年不曾动手,但仍不愿挨这一巴掌,于是跳后一步。不料叶飘影居然站起时就一口气迈出两大步,这一巴掌仍是照着曲放忧的脸扇过去了。曲放忧抬手格挡。叶飘影身型微晃,左手已起,正要扣他腕上的穴道。曲放忧至此才凝神应对,已然不及,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叶飘影内力废了二十多年,许久不曾动武,但认穴的精准和出手的速度丝毫不逊于往年。有这个本事,难怪她敢独自留在这里听风声、看热闹。
曲放忧揉着被拍红了的脸,颇为不满地瞪她,却见她一脸的严肃,没有半点要开玩笑的意思。她说:“你知道自己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你,竟然还在抱怨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够!亏我觉得你行事不拘小节,心思端正,虽然玩儿心大了些,依旧靠得住。曲放忧,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去吃一个女人的醋已经很丢人了,你居然还有脸怪别人爱你爱得不够!该打!”
曲放忧满脸的不认同,转而问她:“你明知道小师妹留在奉夜教就有锦衣玉食,还抱着她到雪山上受穷挨冻,不就是因为奉夜教上一个教主不够喜欢你吗?”
他以为叶飘影会气愤,但叶飘影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说:“你也觉得他应该喜欢我吗?可惜,剑殇喜欢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莫秋红。我是因为太想赢过她才有了小雨。后来,之所以决定废了武功来保住小雨,并不是因为爱剑殇,而是发现自己太丑陋了……孩子是无辜的……剑殇和莫秋红也是,如果不是我硬要插进去的话……”
曲放忧完全不能想象当年究竟是怎么一种情形,只能僵硬地听叶飘影诉说。
“秋红很可怜。冥泠宫的人不可以私自生育,他们的血脉世世代代都必须留在冥泠宫里。她很怕,不想要生孩子,却依旧生下了剑自鸣。可剑殇并不知情。”
“秋红看到小鸣儿就会怕,她不敢碰他。小鸣儿小的时候就不太会哭,虽然很喜欢黏着人,但只要那人表现出一点点的不耐烦,他就自己走开了。”
曲放忧终于听不下去。“别再说了。”他打断她,道:“告诉我怎么过去。”
叶飘影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过不去。去那边要通过很大一片瘴气林。你的功夫不及刀剑客,会死在里边。”
曲放忧听到这里,甩下一句“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就要走。叶飘影扬声说:“冥泠宫附近有个山涧,山壁陡峭,水流湍急。秋红说,她曾想,跳进去死了,尸体顺水流下来,可以漂到烟波江上。”
曲放忧全身一震——烟波江是苏绣泛舟卖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