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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失忆恋人(第一部BY络石
我的失忆恋人01
「@#$%&*!」
黑暗,剧烈的拉扯着他的意识,还有身体。
「〤○⊙◎●☆★!」
「▲▽△◇◆、、←→……」
有人,不,是很多人,在他的耳边说着话,这些话,他听不懂。
忽地,有个声音穿透了这些吵杂的声音,直直地唤醒他。
「别昏!醒醒!」声音打痛了他,他不得不抬起手来想挥开这个打痛他的声音。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的手好重好重,重到像是被什么压住一样。
怎么……回事……
黑暗再次袭卷而来,他没有反抗能力地任其淹没。
再次被叫醒时,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过了一辈子,也可能只有十秒。
「Hey, sir!听得见我吗?」这回吵他的换成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伴着奇异的小白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突然,周身的黑暗教小白光趋散,他在天旋地转的视界里只能跟随着小白光左右晃动。
好想吐……
「病人还活着,有意识,快送二号手术室!」另一个声音大叫。
老天,我已经够想吐了,别在我耳边大叫……
他无力的想着,眼前的一切教纯白取代,极致后却又是一大片的黑暗。
咕噜……
他忍不住自嘲地发出像饥饿许久的人闻到食物香气时肚子会发出的声音。
至于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他也不知道。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他由深至浅的意识里,第一个苏醒的感官是听觉。
他听见身旁有人走动的声音,也听见了那几乎其微的水滴声,以及更远一点,那隔着某样东西的微小谈话声。
转醒的过程中,他渐渐地辨明了那些声音的名称,却始终不明了谈话声的语言是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是只能听得见,无法再进一步,他感觉自己被困住了,只有听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扇开启光明的窗,是他唯一连接外面世界的工具。
第一个疑惑油然而生。
为什么?
为什么他动不了?
动不了也感知不了更多讯息的他,只能恐惧地待在原地,等待救援。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一辈子这样下去时,他听到有人在说话,说话的声音很清晰,那个声音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像唱歌吟咏似地诉说事情。
他被这个声音安抚了,即使仍然无法突破加在他身上的奇妙禁制,有人记得他,那他就安心了。
这个好听柔和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他耳边响起,几次之后,他开始能辨明那个声音在跟他说故事。
至于故事的内容是什么,他真的不懂。
虽然对那个好听的声音很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完全不了解故事的来龙去脉。
他所处的世界由一开始的凌乱到后来,只有好听的声音会前来敲敲他与外连接的窗子,唤醒他的意识,跟他说话,虽然听不懂可是他好开心有人陪伴。
他变得开始期待沉静的病房里,那唯一生动的声音前来。
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有了期待,他那陷入深沉深沉深不见底的意识似乎挣扎地想离开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想看看那个声音的主人。
然而,除了听觉能自由地运用之外,他全身由内至外、由毛发末节至四肢百骸,全被黑暗宰制着,黑暗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是他拥有一个意念,他想见那个人,想见那个跟他说话的人。
这样的意念一开始还抵挡不过锁着他意识的黑暗,可随着他的意念愈来愈坚定、愈来愈强烈时,黑暗的禁个就此由轻微至剧烈的撼动着。
终于有这么一天,他感觉到光的存在。
不再是微弱的光芒,而是光明,与黑暗分属两种极端的存在,就在他用罄最后一丝气力挣开黑暗的锁链时,光明也同时降临在他的世界里。
好刺眼……
他不由得眯起眼来躲避光线,尔后随着眼眸渐渐适应了光,他的视界才渐渐地看清事物。
第一个投射入眸的东西是白色的大片奇异物品。
他观察了它好久,才缓缓地想起与这片奇异物品相称的名称:天花板。
然后他的注意力被引开了,视觉首次与听觉携手合作,他转动眼眸,望着就搁在头左方的奇妙机器,那个机器一直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音。
机器的声音像是催眠曲,他有些昏昏欲睡,他在再次陷入沉睡之前别开了头,这个动作就花费了他所有的气力,让他为了保持清醒而避开的行为反而助长了疲惫,让黑暗再次掳获他。
第一次成功脱逃的自由,很快就被没收了。
但是有第一次成功的经验,第二次、第三次的成功很快地降临了。
他开始能够很轻易的在某些限度下摆脱黑暗的压制,呼吸些微自由的空气。
只是他还不能够很好的掌控时间,时间对一个长时间处于黑暗里的人来说并没有意义,所以他有时「清醒」时,见到的是玻璃窗外那未教窗帘掩去星辰闪烁、明月高枕的夜空。
这样的黑暗比他平常待的地方好太多了。
他「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往往会被旁边摆的那个机器发出的声音给催眠,再次陷落黑暗。
情形一久,他恨起那个机器了,于是他开始训练自己不受机器的声音催眠,然而,成效不彰,所幸,他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成功地抵抗机器的催眠──说是成功,不如说是习惯了。
这是他清醒的日子里的重大胜利,征服了机器声的催眠,他的心雀跃着,最想分享的人是那个好听的声音。
但是一如时间对他来说没意义,因此他总是在好听声音不在时醒来。
扑空了几次后,他开始训练自己注意「时间」。
他用他自己发明的独特方法来为时间做刻度,一开始困扰着他清醒程度的机器声音,反而成了他的助力。
就在他数到忘了第几声的时候,门开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数数。
啊……我刚刚数到第几下来着?
惨了。
太好了他忘了数了几下,时间过多久了。
显然这个记时间的方式很没有效率,他得再做改进才对。
「@#$%︿&*。」啊,是那个好听声音。
他的诅咒停了,同时期待自己见到他的那一刻。
「$%&*#@~%?」好听声音的尾音上扬,像是在跟他话,可惜他听不懂。
真想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直觉好听声音在跟他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的失忆恋人02
「你好,好一阵子没来了,你还是老样子,真好……我刚从纽约回来,去了一趟调查庭,啊,就是先前跟你稍微提过的案子。」好听声音顿了顿,「再次见到他,我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了,对于他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好想好想,好想见见这个人……
他努力地脱开黑暗的统治,可平常轻而易举的事,在这个关键时刻竟然失灵了。
他不肯放弃,想在好听声音离开之前至少睁开眼看看他……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跟我说的话,他的道歉、他的理由我都觉得好假,你知道吗?我觉得他只是认为多拖一个人下水可以多分摊一些罪过,可是他想过我的事业我的名誉就因此受到极大的损伤吗……」好听声音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不要伤心,有我在。他好想这样跟好听声音说,无奈他还没办法让自己的声带脱离黑暗的掌控,而他的视觉也在此时停摆。
「他害我必须离开纽约,离开我的工作,我为什么要原谅他?你说是吧,少年?」
「卫,你这样一直跟他说话,他真的听得见吗?」护士小姐进来帮那名称作「卫」的男子。
「不知道,医生说也许有用的不是吗?」卫见到护士小姐时,将话题转开。他请护士小姐扶住床上少年的身体,自己则拿着湿毛巾替少年擦澡。
「不过这名少年真的很可怜,车祸里就他的伤势最严重了。」护士轻叹口气,「现在都三个月了,医生说如果他的情况再没有改善,就要送他去郡疗养院了。」
「郡疗养院……」卫为少年擦洗的动作顿了顿,「那个地方他能得到完善的照顾吗?」
「现在在这他也没得到什么完善的照顾啊……」护士苦笑,「除了你会来拜访他,他就跟死了没两样,何况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社会福利号码、他还没清醒,欠下的医药费就已经比他的身高还高了……医院也不是慈善机构呀……」
卫也回护士一个苦笑,他沉默地将少年翻身,与护士小姐一同为少年日渐萎缩的肌肉按摩。
「好了。我先去忙了。」护士小姐帮少年盖好被子,拍拍床,朝卫微笑。
「我再待一会儿。」
「那离开时请把门带上。」
「嗯。」卫颔首。
护士离开后,卫才拿出梳子替少年梳发,少年的头发长得极快,三个月便及肩了,「本来想说要帮你剪剪头发的,看来是等不到我学成来帮你剪了。」
卫的动作很轻柔,「郡疗养院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好好照顾你。」
「你听了我那么多抱怨跟心事,如果你去了疗养院,我一定会很寂寞,到时我又会回到酒精的怀抱,再被法兰又骂又拉的拖出来吧!」卫的声音有着浓浓的失落,他笑了笑,「抱歉,纽约让我的心情好差,每去参与开庭一次,都让我认知到不论我的罪名有没有洗刷,我在纽约的名声都臭了,更让我不知所措的是,我也不能全然的说自己是无辜的,他有几次都露出了破绽,我却选择视而不见,说起来,我真没资格当警察。可是我又会想:没错,是我一时不察,不知道枕边人就是犯罪者,可是是他混蛋我为什么要自责?」
梳着梳着,他动作停了下来。
「你明白我的矛盾对吧?」
然后他叹了口气,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凝视着少年沉睡的面容。
「每次我从纽约回来之后都有你在,即使你没回应过我的话,可是我却觉得很安心,现在你也要离开了,这是不是就是中国人说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呢?」
一如往常地,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年并不会回应他,卫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是默默地望着少年,久久,轻叹口气,起身离去。
门扉轻合,而少年的眼睛也缓缓睁开了。
少年睁着眼,却看不见想见的人,一抹失望油然而生。
我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疲累较平常都来得迅速地随着睡意袭来,但是少年强撑着,就是希望那个人只是离去一会儿,希望那个人能等等就回来。
再一会儿……
再清醒一会儿……
再等等……
就在少年抵挡不住睡意时,门又开了,他一惊,努力转动眼眸想往门那边看去,但视线的范围有限,他只能听见那个人与另一个穿白袍的男人正在讨论事情。
「……卫,我们都知道你是一个极富爱心的义工,可是帮一个昏迷三个月,即将宣判脑死的病人付医药费?我不得不说你该将你的钱用在更有用处的地方。」
少年不喜欢白袍男子说话的口气。
「帮助少年是一件没有用处的事吗?」卫的反问在少年耳里,比起尚未清醒时听见的还要再低上几阶,却又清晰万分。
他吃力地转动视线,为自己终于能见到卫感到开心。
「我想了想,我不能让少年到郡疗养院去,那里的环境我们都知道不够专业。」
「奇怪,你平常不会这么好心的,为什么对他这么特别?」
卫脸上掠过一丝狼狈。「我只是不忍心。」他不愿让好友知道这不是不忍心的问题,而是他已经在依赖少年的陪伴,舍不得离开这名昏迷不醒的病患。
「身为你的好朋友,我真的该劝你不要这样做,谁知道他会多久后才清醒?」白袍男指指少年,「你看他现在的样子,才三个月,就吃掉医院多少钱了?你负担的不只是三个月,一负担就是十几二十年……」
白袍男的话尾逸去,他的眼神与少年的对上了,他瞪大了眼与嘴,看着少年。
「我的钱够付,我一个人花三辈子都花不完那些钱,与其让那些财产在我死后回归国家所有,我宁可砸在少年身上,他还年轻,如果十年、二十年后的某一天他真的醒了呢?」卫讲到一半,发现白袍男没在听他说话,「嘿,法兰,哈罗?」
法兰还是没理他,甚至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往少年的方向移动。
「法兰,你认真听我讲一下话好吗?」卫的目光跟着法兰移动,最后落到了少年身上。
少年松了口气,一方面是得偿所愿,一方面是卫终于看见他了。
「少年?」卫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期期艾艾地想说些什么,但找不到话说,「法、法兰,少年他……」
我的失忆恋人03
法兰转开小手电筒,照着少年的眼睛。
少年眯起眼,不悦的狠瞪法兰。
这个白袍男想弄瞎他吗?
「快叫护士跟其他会诊的医生过来。」法兰急匆匆的说。
卫则忘了病房有叫唤铃,火速冲出病房,没多久,他与一名护士以及两名医生回到病房里。
少年很是厌恶的瞪着法兰,但后者丝毫觉察不到他的厌意,只一迳地与医生和护士讨论这个奇迹。
少年翻翻白眼,不想浪费时间瞪法兰了,他的目光落至一旁那个安静的存在。他想看清楚卫的模样,想知道他的样子是否跟自己想像的一样……他突地一愣,想像,他有想像过卫的长相吗?他想了想,答案是没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张脸存在于他的记忆里,这张脸既模糊又清晰,也出现得很兀然,却又自然得像是存在于他脑海中许久。
这种诡异的突兀感让他有些混乱了,这样的混乱在他看清卫的模样时更加的紊乱。
彷佛该陪伴自己的人不是卫,而是另一个人。当然,那个人的声音没有卫这么悦耳,他很清楚的知道卫跟记忆中的那张脸是不同的人。但是,那个人不在。而卫,就在他身边。
不,应该说,那个人就是卫。是的,就是卫。
很快地,他全副的心思都教卫给占据了,他研究着卫的长相与自己记忆中的声音,观察卫表情与声音的变化,为自己终于能见到卫感到开心。
他知道,自己长久以来企望、占据他心房的人就是眼前的卫。
卫发现少年在看他,于是朝他鼓励性地微微一笑。
啊啊,这个人不只声音好听,连笑容……连笑容也好好看啊……
少年眯起眼,这回不是因为刺眼,而是因为笑意,卫的笑容像阳光,趋走了潜藏于他的意识里,正虎视眈眈想将他逮回去的黑暗。
「法兰,少年的情况?」卫目光没有自少年身上移开,一边问着正在检查少年身体的法兰。
「他醒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清醒的,但是以他的身体状况来说,他已经醒了一段时间了……」法兰以「这是个天大的奇迹」的口吻说着,「天啊……我们竟然都没发现他醒了……」
「太好了。」卫没有如法兰那样快乐到飞起来的样子,他只是静静地睇着少年,似乎想从少年的眼中探查出些什么东西,但见少年愉悦地凝视着他后,他的眼神也由锐利转为柔和。
两人就这样相望着,以眼神交流着。
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我终于看见你了,好听声音。
不用担心,医生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当然在少年付清积欠的医药费后,他们才会好好的照顾少年,不过如果少年付不出来,也不用担心,因为他会替少年付的。
卫这么想着,但他心里却有着更多的疑惑,在少年的病褟前他曾吐露的那些话语,少年记得多少?万一少年全都记得怎么办?
这个念头开始萦绕于卫心头,而且开始茁壮发展,迅速落地生根开出一朵名为「怀疑」的花儿。
一想到少年可能全都记得他同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卫的喉咙便不由自主地收紧,渴求着酒精的滋润。
他跟少年说的事,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只知道他对着不会回应的少年吐露了太多的真心以及秘密,就连自己身陷的案件丑闻也钜细弥遗,他不敢想像要是那些话自少年口中流传出去,后果会有多严重。
少年害羞了起来,与期盼如此久的男子见到了面,即使开心,他却也有更多的羞涩,至于为什么害羞,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会在这里,不用害怕,一直到你痊愈出院为止。
卫的笑容扩大,心里却盘算着得尽快地试探少年,得知他到底还记得多少。
少年看呆了。
卫的眼睛深邃而闪亮,啊啊,好像天空的星星,在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是一种奇妙美丽又柔和的橄榄绿,瞬间,少年的心跳无法克制的急遽失速了起来,脑海中最先出现的那张脸孔模糊风化,变成卫的样子。
希、希望不会太唐突,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呢?
乖,让医生检查。
我、我叫……欸……我叫什么来着?
少年这时才发现麻烦大了。
摆脱了黑暗的禁个,那只是开始,除了男子与白袍男跟在场所有的人说的话都像外星语之外,更重要的是──
他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望着天花板,确认自己知道那叫天花板;他看着卫,确认自己知道那是个男人,是个人类;他睨着法兰跟其他人,确定自己知道那叫医生跟护士……
他知道这些人事物的定义,也连得起来,可是他却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啊,你真的懂我的意思吗?我怎么突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了?怎么办?怎么办?
卫发现少年的惊慌,「法兰,少年怎么怪怪的?」
「有吗?」法兰发现少年翻起了白眼,「他痉孪了!」
一群人忙碌了起来。
卫站在外围,担心的望着病床上的少年。
咕噜……
少年发现自己又发出了疑似肚子饿的声音,但是他没空理会空腹的肚子。
他无助的望着卫,希望他为自己解答心里的疑惑。
「没事的,没事的。」卫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病房的吵杂,安抚了少年惶然恐惧的心。
是吗?没事的,嗯,我知道了,没事的,没事的……
他好累……
眼皮好重……
睡意如浪潮般地打了过来,力量强大地将他卷进了梦海中浮沉。
这次他睡着,下次清醒会是何时呢?
好听声音,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个念头有如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少年的脑海,但他却来不及反应地只能任由睡神将他拉进梦乡。
一颗泪珠自少年合上的眼角滑落,尚未来得及厘清见不到卫的难过为何比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来得浓重的少年,失去了意识。
卫盯着昏厥的少年,心头盘绕的是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他一方面庆幸少年能够再次陷入沉睡,那他的秘密就不会有被揭露的一天;一方面又失落少年的昏迷,好不容易他清醒了,那张原本沉睡的安静面容有了眼眸的点缀,就像画龙点睛一般地活跃了过来,那双眼眸像是磁石一般吸引着卫的目光,以致于他矛盾地希望少年继续沉睡,又希望少年能够清醒。
为少年的苏醒感到高兴的同时,卫却为自己的自私与害怕感到无力与歉疚。
我的失忆恋人04
少年睁开眼,倒映在瞳眸里的,是一张模糊脸孔,但他没有留心,反而因为自己还有办法清醒而感动。
老天,我以为我再也醒不了,又要再一次的回到黑暗的监牢里去了……
「你怎么哭了?」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时他感觉到卫正拿着纸巾替他擦去感动的泪水。
天啊,是好听声音。由衷感谢老天爷善待他的少年眼眸发亮,笑望着卫。
「又笑了?」卫不解地看着少年,似乎不甚明了他的心境变化。「我帮你调高床。」
少年热切的眼眸跟着卫而转动,专注地像是月球绕着地球转一样。
卫在少年的注视下显得有些不自在,「呃,你好,我叫慎行·卫,名字不好发音,你叫我卫就好。」
少年还是不改热切地看着卫,不发一语。
「你的眼神……真热情。」卫承受不了地别开脸,望着窗外的天空好一会儿才又回过头来看他,「你懂英语吗?」
少年这时才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听不懂卫说的话,但知道卫在问他问题,他好奇的看着卫,思忖着他的问题是什么。
卫明白地点点头,掏出一张纸来摊开,「呃……你今年咩大?几多岁?」
少年盯着卫,他认真念着纸条的样子让少年痴迷。
「个件事你记唔记得?记得多少?」卫又问,但见少年的模样,知道广东话他听不懂。
接着他又用上海话问了一次同样的话,可少年也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然后他试过日语、韩语、泰语、印尼……所有亚洲的语言几乎都试过一次了,可少年似乎觉得他在跟他玩,只是一迳的傻笑。
卫头痛的抚抚额,不抱希望的说:「你跟我说说话吧?我叫慎行·卫,慎行·卫,你呢?」
他指着自己再次说出自己的名字,希望引诱少年开口。
然而,少年即使看懂了他的意思,也有开口的意思,却似乎完全无法顺畅地使用声带,他尝试了好几次,最后才发出了个轻软的声音:
「啊……」他捂着喉咙,咳了几声,「啊……啊……咳咳咳……」
「你还好吧?」卫上前拍拍他的背,想让他气顺些,一边按下叫唤铃,请护士过来帮忙。
少年还是不停的咳着,像是要将心肺全都咳出来似的,卫不知所措的看着赶来的护士小姐,
后者也一脸茫然,然后她说:「我去找医生。」
没多久,法兰冲了过来,检查过后,他一脸无奈的看着卫:「他只是被口水哽到,死不了的,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他一直咳不停,我以为是因为我逼他说话,他伤到声带的关系……」卫很尴尬,愈说头愈低。
「你哦……他昏迷了三个月欸,等于这三个月来身体的机能全都维持在最低的运转度,声带并不在他昏迷时有用处,现在他才刚醒,什么都要慢慢来的。」法兰解说。
少年目光不善的瞪着法兰,他伸出瘦骨如柴的手,小力的拉拉卫的衣袖,吸引了卫的注意。
「怎么了?」卫低声问,少年只是笑笑地望着他,将脸靠在卫的背上。
「那小孩在安慰你欸!」法兰扬高眉,一脸惊吓。
「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卫笑了笑,摸摸少年柔软的黑发,「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我用了全亚洲的语言,他只是傻傻的笑而已。」
「也许他跟你一样是华裔呢!」法兰发现少年对他的敌意了,也不以为意的摸摸他的头,但少年却一副要咬他的凶狠样,让他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卫,这少年要是不会说话,当条狗也不错啦!」
「呿,你说的是人话吗?」卫没好气的瞥眼好友,转对少年时,放柔了表情,「你好好休息吧,我太急着想沟通也不对。」
少年痴迷地望着卫柔和的神态,感受到少年目光的卫也毫不吝惜地释放善意。
「你这个性把你害得还不够哦,慢慢来。」法兰在一旁风凉的说。
「我只是想将少年快点送回他父母身边,三个月呢,要是我是少年的父母亲,一定急疯了。」卫笑望少年,对着法兰说着这个理所当然的理由。
三个月前的一场高速公路连环车祸,少年是其中一名伤者,而且是伤势最严重的一个。
肇因于一辆载满了木材的联结车与一辆小货车追撞,联结车在煞车不及,失去对车子的控制力后,就这么横过大半的马路撞上路中间的护墙,随后的车子无法及时煞车,就这样一辆辆像玩具一样地撞了上去。
少年是其中一辆休旅车里的乘客。
休旅车里还有五名像他一样不同国籍的少男少女,驾驶只受了点轻伤,但是他显然英语不通,找了与他语言能通的人来询问后,才发现车里的少男少女全都是被人口贩子诈骗或是掳来的外国人。
因为车祸而意外破获一椿半进行式的人口贩卖案件,这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他们帮助那五名少男少女找回自己的家人或是证实自己的身份后谴送回国,唯有陷入昏迷的少年留了下来。
少年的头部受到撞击,左脚骨折,内脏破裂,医生们将滨死的他自鬼门关拉回来,治好了他的伤势,却唤不回他的神智。
警方查过少年的身份,却查不到任何有关少年的蛛丝马迹,只从同车的少男少女们得知,少年是意外被抓进来的,据说少年发现了他们的求救声,想救他们,可孤掌难以回天,逞英雄的结果就是反而被抓。
少年的身份因此成谜,他也随着这个案子的结束而被人遗忘。
只有卫,还是锲而不舍地前来看望,现在少年终于醒了,卫所能做的,就是尽其所能地帮助少年找到回家的路。但其实他还有个更重要的目的,他想在任何人有机会接触到少年之前先套出少年是否还记得昏迷期间自己曾对他倾吐过的话语,可现下看来,一开始他就遇到困难了。
「也许吧,不过这本来就不是一天的事,你也别太急了。」法兰看看时间,「我去巡房,有事再请护士叫我吧!」
「嗯。」卫点点头,目送法兰离去。
卫回头望着少年,少年有一双会说话的晶亮黑眸,让卫很容易就看出少年在想什么。
「没事的,慢慢来。」
少年抓着卫的手臂,似乎想讲些什么,但声音还无法自由运用让他有些沮丧,他望着卫,以着标准的国语轻而缓地唤道:『慎。行。』
卫讶然地看着少年,失笑,「嗯,我想到了各种语言,就是忘了国语。」他顿了顿,改以国语说:『我现在说的,你懂吗?』
卫的国语有着非常明显的外国腔调,软柔、卷舌音非常显着。
少年开心的笑了,他直点头,小小声,而且很慢的说:『我。懂。』
我的失忆恋人05
「看来我们找到共通的语言了。」毕竟英语才是卫的母语,因此他在发现自己说话时还是用英语在说时,笑了笑,转换语系,『呃,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许久,才缓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卫确认似地询问。
少年点点头,『名字,不知道。』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卫再问。
少年面露思索,『听不懂,你的话,记不得,声音,记得。』
卫瞬时知道少年对于昏迷期间自己对他吐露的心事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只是他们语言不通,少年只对他的声音有印象,却对他说话的内容一点理解也没有。一种不知该放松还是该笑的情绪油然而生,卫叹口气,拍拍他的肩,告诉他:『不会有事的,会想起来的。』
少年脸上的不安教卫的安抚抹去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让卫愣了愣,他情不自禁地摸摸少年的眼角,『你不怕我害你吗?』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少年看自己这样毫无保留,将自己摊在阳光下任人宰割,因此少年的目光就像两把熊熊的火焰,让他不知如何自处。
少年疑惑地冲着卫笑,似是听见他的声音就倍感安全。
『声音,好听。』少年无法自由运用声带,每一字每一句说出口的话语都十分艰辛,但是他想让卫知道他的心情,有一种奇异的急迫要少年将内心的情感倾倒而出,像是不说出口让卫知道,就再没有机会让卫明了一样。『黑暗,想清醒……看你。』
卫串起少年的话,一瞬间不自在了起来,他收回手,拉开两人的距离,『你好好休息,我再来看你。』
少年不很明白卫霎那间的防备,他难过的看着卫。难道他太过急切吓到了卫吗?心里有个奇怪的感觉,像把刀戳着他,像在警告他不能把卫吓跑,警告他得压抑自己,但是他却不明了为什么要压抑情感。
这样背道而驰的想法拉扯着少年的心,他注视着卫,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笑了笑,『等你。』
卫的笑容不自然了起来,他避开少年的注视,戴起牛仔帽,掩饰心头那份形于外的不自在,『我上班了,再见。』
『再见。』等少年说出道别,卫人老早不见人影了。
凨儭IM
卫飞也似地离开了医院,驱车前往他工作的地点──警察局。
一进警局,值班的员警便递了几封信给他。
「纽约寄来的。」高大的员警盖文如此强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盖文以为卫一听到信从纽约来就变了脸色。
「没啦,早上去了一趟医院,看看那个少年。」
盖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醒了真的是奇迹,不过他的状况不好吗?」
「也称不上不好……」卫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少年那全然的信任,「一切都要慢慢来,昏迷了三个月,什么都要重来。」
「也是,我刚还以为你是因为信从纽约来不开心咧。」盖文笑出声。「放心啦!纽约那些人,都嘛只是虚张声势,管他们的呢!」
知道盖文在安慰自己的卫微扬眉,点点头,指尖轻触牛仔帽缘,「谢啦!今天有什么事吗?」
「早上有观光客在赌场前面打架,警长跟队长把人逮了回来,正在侦讯。」
「最近观光客好像变多了。」卫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还不是因为金价飙涨的关系,不过观光客多了,最乐的是市长。」
卫所处的这个城市,位于美国内华达州的北边,是一个金矿产量极富的城市,人口约莫两万两千人,有百分之六十以上都是从事金矿业,整个埃克地区散居的村落与市镇全部合起来也不过四万人。
这个城市不像拉斯维加斯那么有名,而且距离大城像盐湖城,开车就要四个小时,严格来说,除非神经打到,否则是不会有什么观光客的。
不过近年来全球的金价飙涨,相对的来这里「掏金」的旅人也变多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城里的警员编制本来就不大,因此警长抱怨连连。
卫是这里的警察顾问,并非正式的警察,也不算行政人员,介于两者之间的他,是离城外山区处一座矿山的拥有人。
「平常小猫都不见得有一只,现在来了一打,还带了一群记者来采访,有机会打广告,市长不乐翻天才怪。」卫笑道,他检视着手中的信件,两封是银行寄给他的明细表,一封是由律师转寄过来的法院通知。
一见那封信,卫脸不由一沉,心也跟着落了一阶,但他终究还是将这份沉重收进心底,不愿显露。
「对了,你跟米亚后天晚上要不要来啊?」盖文的心思没有在城市的发展上绕转太久,他兴致勃勃的问。
「去哪?」卫问。
「消防队办的联谊舞会。」
卫想了想,「好像有听米亚说过,是后天吗?」
「是啊,走啦走啦,人多热闹点啊!」盖文又是挤眉又是弄眼,「我家那口子也要跟我一起去呢!」
「联谊还带老婆哦!」卫好笑的说。
「这样我才不会被未婚的女生看中,减少你们这些未婚男性的机会啊!」盖文拍拍他的肚子,自豪的说。
卫笑开了,「其实你约我的重点是希望我把米亚带去吧!不是我。」
「咦?欸……被发现了,没办法,米亚太漂亮了嘛!消防队的小伙子们一起来求我要跟你提提看的咩。」
可惜米亚对男人不感兴趣。卫笑了笑,没将心中的叹息说出口,只道:「我知道了,我会把米亚带到的。」
「谢啦!那后天晚上见罗。」
「到时见。」卫拿着信到他的办公桌前落座。
我的失忆恋人06
这里是卫的故乡。
他的曾曾曾祖父在离开了中国后,辗转来到此地定居,是第一批开采金矿的中国工人之一,后来他的曾曾祖父发现了一座矿脉,娶了金矿公司老板的女儿,与金矿公司的老板变成了合伙人,在曾曾祖父以及曾祖父的努力之下,他们卫家在美国才真正地算是根植地方了。
到了卫的祖父,他对采矿并不感兴趣,也不想要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因此与曾祖父大吵一架后忿而离家到盐湖城去闯荡。
后来卫的父亲长大后也跟祖父一个脾气,两人一样大吵一架后一拍两散,这回卫的父亲到了更远的洛杉矶去了,但是洛杉矶并不如他想像中的美好。
由于他的黑发黄肤,白种人当他是中国人,中国人又因为他骨子里是美国人而当他是白种人,不被两方接受的父亲,最后还是回到了盐湖城,与感情破裂的祖父修好。
最后,卫家的人,只剩卫一个人了,他的曾曾祖母是白种人,曾祖母是墨西哥裔,祖母是法裔,母亲是德裔。
卫的混血程度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混了几国的血统,除了外表还留有华人的某些特征之外,其实骨子里根本就是个美国人。
本来卫在纽约当警察,现在留职停薪中,正好他的父亲过世了,于是他便拾起行囊回到故乡来为父亲办理丧事,这才发现原来他老爸留下了一座矿山当遗产给他。
为了处理财产的事,他又在此地多逗留了一阵子,可愈待,他愈觉得这里比纽约适合他,即使没有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也没有方便迅利的交通,可是这里的人将卫当成一份子,让他有一种归属的感觉。
看完法院的通知信,卫的心情沉重恶劣到了一个极点,即便此时正处最炎热的夏日,他却犹若身处在最严寒的冬天。
他拿过笔来填写回函,折好塞进信封中,预备一会儿拿去邮局寄。
不经意地,他脑中闪过少年的笑容与晶亮黑眸,他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温暖了起来。一想到少年,即使再不愉快,卫还是能微笑,彷佛教厚重沉积乌云掩盖的大片天空,阳光总还有一丝能量穿透,洒下温暖。
想着,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这样怪怪的,卫其实不太能分辨对于少年的感觉,他也不想去分辨,甚至害怕去分析自己的情感。
他怕,怕一深入剖析,就会发现自己对少年的心情并不只是单纯的帮助;更怕一剖析,他就会重蹈纽约的覆辙,那样的痛苦,一次就够了。
「唉……」卫打起精神,拿起电话拨给人在餐厅工作的米亚。
「卫,你竟然会打电话给我,奇怪没龙卷风啊。」米亚打趣的说。
「后天晚上消防队办的联谊餐会,你想去吗?」
话筒那端沉默了两秒,「你应该是被盖文说动的吧?」
「宾果,聪明的女孩,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就自己去。」卫不勉强。
「什么话,你自己去会被生吞活剥的,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真是的。」米亚反过来骂了卫一顿。
「哎,我是个老头了欸,那些女孩不会看上我的啦!」卫不以为意的笑道。
「才二十八岁叫老头,那盖文他们不就该送养老院了?」米亚「切」了一声,「而且嫁给了你等于跟不愁吃穿的后半辈子招手,那些女人才不管你几岁咧。」
「说得好恐怖,我都害怕了起来。」卫一点也听不出害怕的笑道。
「你是该害怕。」
卫可以想像米亚的表情,因而笑容更盛。
「晚上几点?」
「七点,我们晚一点到应该没关系。」
「嗯,那我七点在家等你。」米亚叹了口气,餐厅似乎有人在唤她,「我们晚上再聊。」
「好,七点见。」卫收线。
我的失忆恋人07
消防队的联谊餐会是城里的大事,在地人几乎都会出席,当然也欢迎观光客。
卫七点时准时到米亚家接到她,穿着T恤与牛仔裤的她脂粉未施,抿着唇,心情似乎很不好。
「怎么了?」
「没什么,我妈又在念我了,叫我早点把你套牢。」米亚点了根烟,她是个金发蓝眼的美姑娘,白皙的皮肤与姣好的身材,足以让每个男人驻足。
「她怎么老以为我会像个花花公主一样到处跟人家上床张开腿啊!」
「我想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卫带着欣赏的目光望着米亚抽烟的模样。
「切。」米亚不以为然的呼出口烟的白雾,「今天你称赞我有气质有学识,即使我才高中毕业,我都会比听到我漂亮来得高兴。」
「那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人,所发出的贪念之心。」卫暗示米亚这话说说可以,要是当着她母亲的面说,肯定又是一顿长达三小时的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