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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Government……
作者:鬼庖丁
1.Our Bulldog
Chapter One · Our Bulldog
尽管拥有一个法国式的姓,但任何认识格里高利·雷斯垂德的人,都不会认为他具有他那血统可疑的祖先的轻浮性格。哪怕是在以严谨和保守著称的苏格兰场,他那磬石般的沉稳也非常显著。
他的上司葛莱森不喜欢他,曾经在公开场合这样评价道:“雷斯垂德嘛……你知道,尽管听起来像个法国人,可他是一头真正的斗牛犬,不是吗?”那是千禧年的圣诞节,苏格兰场的内部晚餐舞会,低级的警员和探长们仍然坚守一线,然而伦敦警界的头头脑脑却能在华道夫·希尔顿酒店享受松露、鱼子酱和法国香槟。
葛莱森说完,周围的男人们都大笑起来,喘得连古巴雪茄都咬不住。他们在微醺中回忆着这个老好人:扎实、勤勉、忠心耿耿,咆哮起来看似狰狞,却不无迟钝。这形容真是惟妙惟肖。
拜这位长官所赐,雷斯垂德一直没能提得起来。说实在的,他也具有他这个阶层的警务人员的典型特色,毕业于警校,从普通警员开始干起,转到刑事组,晋升为探长。脚踏实地。换句话说,他就是个普通平凡的条子,和那帮高级督察的精英气质泾渭分明,既没上过公学,也不是牛剑毕业,更没娶到上议院议员的女儿当老婆。
当然,他也顺理成章地离了婚。和高级督察们那种自我牺牲式的政治婚姻不同,他不需要一位身家显赫的夫人挂在手臂上以便出入各种社交场合,更不需要用一大帮有爵位的舅子来和白厅的人在寒暄中套磁。所以,他老婆——应该叫前妻——当然会抱怨他惯性的夜不归宿、不能一起过感恩节、忘记结婚纪念日、把枪带回家……
“格雷戈,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她满面泪痕地对他哭叫,“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每一次你没按时回来,而我又接到一个从你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我会幻想那电话里在说,‘雷斯垂德太太,您丈夫在任务中受伤,失血过多,我很抱歉’——噢,天哪!”
“冷静些,安妮……”
“冷静!你居然叫我冷静!说真的,格雷戈,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我真宁愿现在就接到这么个电话然后去当寡妇!让那只该死的靴子掉下来吧!”
伴随着尖叫冲过来的还有一只玻璃花瓶,这还是他们结婚时安妮的姨妈送的。那是安妮最喜欢的花瓶。
所以,哪怕是听说离婚后安妮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嫁给了她的网球教练,雷斯垂德都不能否认,那天她所流下的泪水起码是真诚的。
做警察做到他这个年纪,年轻时的热血与冲动越来越少。他进警校学习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时过境迁,警察这个行当越来越像一门学科,现场出勤是法医鉴定学,而警队纪律则是公共管理学。有一阵子,他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学习新颁发的警队纪律手册,每隔一阵子上头就会发一堆。那里面的条条框框如此之详细,恨不得连警员在出警现场先迈哪只脚都做出规定。
“时代不一样了,”有位即将退休的老探长对他这么感叹,“那种凭着直觉就可以追查下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只会被嘲弄而不会被尊敬。现在能定案的证据是霉菌和蛆,而一份扎扎实实的认罪书倒不行了。我已经被时代抛弃了,如今我的退休申请居然还要用电脑打印,我还觉得我好像才刚学会用打字机呢。”那时他们在一间酒吧里喝着健力士,这位老前辈很不文雅地用手背揩掉嘴边黑啤的泡沫,拍了拍雷斯垂德的肩膀:“这么说听着是不尊敬,不过我很高兴我就快退休了,不用再坐在这个位子上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没错,他用了这个词。雷斯垂德越来越感受到这个词的力量。他有理由认为,他手下的人,尤其是安德森和多诺万,经常在他背后嘀嘀咕咕,认为他是个迂腐又食古不化的老头子,只是因为他没上过现在小年轻的那些课。
“那不科学。”这是法医安德森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边带着一丝高傲的冷笑。他指的是推理。
承认吧老头子。雷斯垂德对自己说,在你的那个年代被警校奉若至宝的东西,比如推理、观察力和多年办案经验积累出来的机敏嗅觉,都过时了,不“科学”了,它们迟早要从苏格兰场被清扫出去,让位于离心机、显微镜和弹道分析仪。
就在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将这么尽忠职守,同时暮气沉沉地过完,只等着内政部给他发退休金时,他遇见了那个人。
那是冬春之交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他的长风衣里几乎全都是又粘又冷的湿气,让人莫名从胸腔深处升起一股阴沉的怒火。一群醉鬼在酒吧里闹事打架,他经过那里。他一边向总部报告,一边跑向出事现场,来不及掏枪。一瓶半满的百龄坛飞过来,虽然他躲了过去,可瓶子砸碎在他背后的墙上,碎玻璃和威士忌溅了他一身。当他把枪掏出来的时候,那群乌合之众已经跑得没影儿了。他这才看见一个调酒师打扮的人躺在的地上,已经没气儿了。
既然闹出了人命,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等他终于有机会离开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半了,而他整个人闻起来就像从酒缸里捞出来一样。与其这时回家掀起一场大吵,不如先回趟办公室,好把可能引起争吵的范围限定在晚归上。有一些从干洗店拿回来的干净衣物一直放在那里,忘了带回家。
那天安妮开走了他的车,去参加郊区的一个业余网球比赛。他不得不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去等车。初春的晚风还是寒浸浸的,他竖起风衣的领子挡风,但毫无用处。
公交车怎么都不来。雷斯垂德抬腕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五分,离末班车还有很久不是吗?整个伦敦的寒气好像都集中在这件该死的风衣上了。
当他注意到那辆黑车的时候,它好像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沉默地,蓄势待发,仿佛一只正在准备狩猎的黑豹。车门向他那边无声地打开,弧度优雅,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但他明白地看见了里面坐着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孩子。
“雷斯垂德探长。”她坐在车厢靠里的一侧,向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他看着她,她也回看过来,并向他微笑。笑意不曾到达眼底。
那女郎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或许更年轻,穿着在这个天气明显有点单薄的连衣裙,玲珑有致的曲线看不出有藏武器的空间。司机像穿着制服一样地穿着西装,雕塑般地凝固在驾驶席上,做出一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样子,好像已经和这黑车融为了一体。
雷斯垂德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寒气和郁气从肺叶里完全排出去似的。然后他上了车。
在他钻进车里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车窗,再次确认那上面小小的标志:“C.C.”,外交部特许牌照,兼白厅自由出入许可。
2.Call This Number
Chapter Two · Call This Number
一路上那黑发美女都没搭理他,只是不停地敲着一只黑莓手机。他也没做出相应的努力,只是裹紧了大衣在真皮座椅上打盹。在到达目的地以前他甚至小睡了一会儿,做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梦。
他睡得很香,不确定自己是否打了鼾,或许更糟,流口水。反正在他被叫醒时那黑发美女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雷斯垂德探长,我们到了。”女郎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仍然紧握着那个黑莓手机。
打开车门,寒冷潮湿的空气一下子涌入脖颈,反倒有一丝清凉。面前是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物,外表平凡无奇,门口旁边有个深红色的标牌,“第欧根尼俱乐部”。
“雷斯垂德探长,”在他关上车门前,女郎最后叫住了他,仿佛阅读什么说明书似的,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在得到许可前,请勿开口说话。”
有衣冠楚楚的侍者在门口等待,为他开门,接过大衣,态度殷勤却沉默无语。他们穿过装饰豪华的长廊,长廊上有些门开着,他可以窥见里面的房间亮着灯,有许多同样沉默而严肃的绅士们对着一盏小灯或读或写。“像个奇怪的考场,”他在心里嘀咕。
侍者带他来到一间会客室,然后就退了出去。
这间屋子装饰考究,品位不凡,保守党或者上议院的议员会喜欢的那种保守风格。墙壁上嵌着胡桃木护壁板,墙壁上装饰着古老的肖像画,画中人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戎装或衣裙,神情严肃,双眼发亮。令人唯一心生好感的一点是,这间屋子里理所当然地有个宽阔的大壁炉,熊熊火焰在里面烧得正旺。
“请坐,雷斯垂德探长,”壁炉前坐着的人,这屋里的唯一一个,对他发出邀请,“来烤烤火吧。这鬼天气够折腾人的,是不是?”
雷斯垂德走了过去,在那个人对面的一张皮质沙发上坐下,并且毫不客气地把脚放到脚凳上,凑到壁炉前去。“这就是开口说话的允许?”
那人轻笑了一声。
雷斯垂德向这个人投去匆匆一瞥。
凭着多年刑侦工作的经验,一瞬间的印象产生了一个模糊直觉:他更像是某位贵族的管家。剪裁得体、款式保守的西装,举手投足间带有礼貌而谦逊的旧式风度。他看起来有种伺候惯了人的谦卑感,嘴角挂着的微笑却含有一丝冷淡与矜持。那种卑微可能在背对主子的一瞬间就变成面对下人的颐指气使。
“来点儿茶吗?探长?”那人伸出细长的手指,抓住旁边小茶几上一把茶壶,试探性地问道。
“开门见山吧,你想干嘛?从没听说白厅的人还会巴结下头的。”雷斯垂德下意识地说一口粗鲁的伦敦土话,仿佛是刻意要对抗他那种贵族老爷似的派头。
那人倒茶的动作没有停滞,红褐色的茶水从壶嘴中顺畅流下,倾倒在细腻而洁白的骨瓷茶杯里。他把茶递了过去。
“雷斯垂德探长,我需要切尔西区皇家布朗顿医院附近的国王路,在明晚,也就是24日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完全清空。”
“清空?”雷斯垂德的眉心聚集起细小的皱纹,没接那杯茶。“苏格兰场可不是吸尘器。”
对面站着的人仿佛被逗乐似的弯了一下嘴角,仅仅是出于礼节,而非发笑。他放下茶杯,仿佛带点礼贤下士的谆谆教诲,再度开口,“没有巡逻,所有摄像头一律关闭。”
雷斯垂德紧盯着他。他知道自己凶恶起来的样子,这种程度的瞪视在多年的练习下已经颇具压力,然而来自对面的微笑毫无破绽。“理由?”
那笑容不为所动,仿佛已经凝固在了那张讨人厌的脸上。
“……这是哪个部门的命令?”
那人的笑容扩大了一点,拖长了语调:“噢,雷斯垂德探长……”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讨好的甜腻,听起来一点都不礼貌,仿佛一个成年人在糊弄一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孩。
雷斯垂德在心中推翻了关于管家的猜测。
“听着,”他调动浑身上下所能搜集起来的所有蛮横无理,对他伸出一个手指,“我干了二十年警察,见过无数骗子。这些小花招,C.C.车牌、高级俱乐部什么的,如果你以为所有的这些能吓到我,你就错了。我愿意上那辆像擦得发亮的黑便盆一样的车,只是因为我好奇。仅此而已。”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大喇喇地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十五年零十个月。”
雷斯垂德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去。
那人还是挂着讨厌的微笑,不过这次却真正有被逗乐的迹象。他慢慢地说:“不是二十年,是十五年零十个月。你1995年毕业于英国皇家警校,在帕丁顿葛林分局担任巡警;因表现出色,两年后调入伦敦警察厅犯罪调查组任巡佐,04年晋升为侦查警督,上司是葛莱森总督察,从此再没得到升职。1996年与大学时的女友安妮·哈丁结婚,妻子是全职太太,没有孩子。你最近在查国家肖像美术馆的皇室肖像画失窃案,你怀疑兰斯贝区的一间画廊,这是你去朱克森路溜达的原因。不过,”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啜饮茶水。
“你的判断完全错了。”
雷斯垂德咬紧牙关,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太阳穴那里的血管骤然膨胀,仿佛无法承担似的突突乱跳。他不得不闭了一会儿眼睛,以免自己冲过去掐他的脖子。最后他开口,从牙缝里崩出单词来:“你到底是谁?”
“无名小卒。忝居其位,为女王与国家效劳。”他向他递过茶杯,“现在,来点儿茶?”
他不得不坐了回去,并且喝了茶。茶水仍然滚烫,而且其实味道不坏。
那人在沙发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
“丢失的画像清单我想苏格兰场都知道了。实际上,除了一幅乔治二世和伊丽莎白王太后的肖像,没有什么值得如此大张旗鼓以致家丑外扬的。美术馆已经吓得要命,再威胁他们也于事无补。然而,在检讨内部安保问题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个可能。”
雷斯垂德注意到,他省略了主语。
“有人,很接近白金汉宫的人,就算不是亲自偷窃,起码也提供了不少重要信息。而这个同样的人,或许是一系列白金汉宫信息外泄事件的源头。”那人深吸了口气,“这件事早就引发了关注,但一直秘而不宣。天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对皇室肖像下手,那些无形的信息实际上具有更高的价值。无论如何,肖像毕竟是美术馆借来展览的,也是在他们手里丢的,他们吓坏了,立刻就报了警。媒体也知道了,整个事件就像一口捂不住的沸汤锅。现在再介入,把事件转入秘密调查,为时已晚。”
“你想做什么?”雷斯垂德问。
“得到警方的支持,非官方的。”那人叹了口气,“你或许在想,我为什么不找葛莱森,或者更高层的人。第一,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我能亲自去剪断那些摄像头该死的电源。第二,葛莱森是个喜欢讨价还价的人,你欠他点儿什么,他一定会要你连本带利地偿还。”
“换句话说,你要我违反警队纪律和职业道德帮你干点私活儿,却不肯承担任何责任。”
“恰恰相反。你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时候,我伸出手拉你一把,给你指明一条破案的坦荡大道。而我所希求的小小回报也是个双赢的提案:窃贼归你,内鬼归我,无论是官方声明还是小道消息,不允许有哪怕一个字牵扯到白金汉宫。要让普罗大众都认为这只不过是一次外部作案,虽然耸人听闻,但只是一帮财迷心窍的胆大蟊贼。”
雷斯垂德慢慢啜饮着茶水。这听起来是绝佳的买卖。那间画廊,也就是现在他们唯一的线索相当不可靠,他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它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他已经陷入绝境了。
那人或许看出了他内心的反复与犹豫,不失时机地开口:“如果这个计划不成功,你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不是吗?作为开始,其实只是两件小小的、小小的事情。”
“什么?”
他递过去一张纸条,“打这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有点让人受不了,不过忍着听完你会得到回报的。还有,24日凌晨三点到五点,清空那条街。”
后来他真打了那个电话,并且忍着听完,也真的得到了回报。
这就是他认识福尔摩斯兄弟的始末。有时他忍不住觉得,这个顺序应该颠倒过来,如果先认识小的那个,搞不好他会觉得麦克罗夫特的态度还蛮和蔼可亲的。
事实上,大多数警察根本不知道还有内鬼这件事,抓捕行动没有大张旗鼓。在把嫌犯从藏身处揪出来,押到警车上的时候,他赫然发现,原本应该坐在特勤车上的警卫,换成了身穿三件套西装的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雷斯垂德望了一眼前座,发现多诺万不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岿然不动犹如禅定般的美洲豹司机。“这他妈的……”他的怒吼还没来得及出口,麦克罗夫特不耐烦地挥了挥他那把黑绸伞。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安静!”他低声怒斥道,“如果你不愿意我越权直接把犯人从看守所给捞出来的话!”
于是他闭上嘴,趁着没人注意,把犯人推进车上。
车门关上。福尔摩斯高深莫测地对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听不见。”
雷斯垂德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但终究没开口,只是把枪从枪套里拿出来,握在手上,以免嫌犯突然暴起伤人——福尔摩斯兄弟都傲慢自大到不随身携带武器的程度。在哥哥的例子里,那把黑伞更像是一种礼节需要,而非天气使然,更不是出于自卫的目的。
从现场到总部的路程还不到半小时,但一辆大货车和一辆小拖斗车恰如其分地撞在了一起,造成了伦敦市中心毫不稀奇但恰到好处的交通拥堵,使这趟路程被拖延了一个小时。
令人难忘。雷斯垂德不得不承认。
与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展示出来的审讯技巧比起来,他在警校学的那些不过是一点皮毛。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觉得车厢里被无形但有质量的黑雾所填满,一种令人绝望的压力充斥周身,迫使人像交代遗言似的开始滔滔不绝。
奇怪的是,对面坐着的麦克罗夫特却并没流露出欣喜或鼓励。正相反,他索然无味地把玩着那把黑伞,仿佛是被迫奉命来榨取这个可怜的犯人,公事公办,冷漠又厌倦。这几乎使他成为一种超然的存在,被模糊了人性,而直接成为一个庞大的权威化身,司法、正义、道德,等等东西的混合物。那压力便更膨胀地释放出来,把人类一视同仁地挤成渺小的一团血肉。
“别想了,”麦克罗夫特带着嘲弄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没干过五年以上的驻外情报人员是学不会这一套的。而且你缺乏不怒自威的气势,对你来说,大吼大叫是最管用的。”
“……等等,谁他妈的想学你来着?”他愣了愣,不自觉地提高了声线,作为被看穿想法后的无谓抵抗。
麦克罗夫特耸肩,把黑绸伞前后挥舞。他们那时正站在停车场上,看着咋咋呼呼的警员把犯人从车上揪下来。毫无必要。那人在车里已经崩溃过三两回了,泪汪汪地吸着鼻涕,不住地问:“我能得到——赦免吗?能吗?”
“我早说了,这是双赢的局面,”他不无自傲地宣布,“这小可怜儿现在什么都会招,即使是苏格兰场也能毫不费力地从他嘴里掏出任何东西。”
雷斯垂德有意地忽略了“即使”这个词下面充满侮辱性的暗示,以一种愚蠢的直白问道:“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一个半小时?”
“幽闭恐惧症。”麦克罗夫特叼上一根本森·黑吉斯香烟,不再多言,表情中似乎带有一种任务结束后圆满的倦怠感。
雷斯垂德满以为,大概不久之后就能从报纸上看到某位要人莫名其妙的外派任务,比如去当哪个东非小国的文化参赞。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太阳仍旧平静地升起落下,照耀着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每一位子民,仿佛看不见私下的那些丑闻、勒索与胁迫。
唯一能让他在这次邂逅中聊以□的,就是他修订了他原本推翻的猜测: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还真是个管家,大英帝国最高贵的那个家族的管家。
3.Quirky Holmes Brotherhood
Chapter Three · Quirky Holmes Brotherhood
雷斯垂德花了很长时间,从多个信息源头那里打听来一些只鳞片爪的碎片,然后自己拼凑出尽量完整的拼图。白厅办公厅常务副秘书长,主管情报与信息,协调MI6、安全局、外交部、内政部等几个部门之间的关系;此外还是中情局的自由线民,把一些货真价实但味如嚼蜡的谍报塞进美国表兄的嘴巴里。
他逐渐对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做事方式有了更深的了解。除非很有必要,他绝不亲自出马。然而一旦有绝佳的猎物,他也决不允许官僚体系中任何一个掠食者向它伸出爪子。比如掌握白金汉宫大管家的秘密。
他利用雷斯垂德抓到了犯人,掌握了一项足以勒索某位大员一辈子的秘密,也给自己那徘徊在天才与疯子之间的弟弟找到了一个可以随时提供新颖玩具的可靠来源。反过来,他还能利用雷斯垂德监视夏洛克。
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每一个人,如果一个人只能派一个用场,那就是他的失败。这才使得他的眼光令人讨厌,仿佛在计算你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这里可以油炸,那里可以红烧,哦等等,骨头还可以拿来喂狗。
每一个人都是棋子,连他弟弟也不例外。只要在某个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理由,用微妙的力道,把棋子往关键的位置轻轻一推。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坐在迷宫一样复杂而庞大的蜘蛛网的最深处,用那把张伯伦式的黑绸伞拨动丝弦,然后看着那蛛网自动织成他想要的图案。
身为一介草民,雷斯垂德对这种游戏既没有兴趣,也不感到愤怒。如果可以,他宁愿那天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冒险主义的白日梦,或者说他更宁愿自己被UFO绑架过而不是被那辆挂外交牌照的黑色美洲豹。被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也比现在强,起码外星人做完实验后会消除可怜试验品的记忆再放回地球,而该死的福尔摩斯兄弟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入他的生活。
这么评价对小的那个不公平,毕竟是他自己经常跑去求援。但夏洛克总是不失时机的短信提醒也无疑给他的偷懒提供绝佳的借口。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个天才,敏锐到一种令人生畏的程度,就像一台破案机器,只要把线索整理好,“喂”给他,他就能“生产”出案情分析,以及最重要的,凶手在哪里。最妙的是这位天才不求回报,绝不会向媒体或公众提供小道消息,所有的荣誉和功劳全是苏格兰场的。
这位看似劳模的大善人只有一个缺陷。不过上帝给你开了一扇窗必定要关上一道门,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上帝保佑每一个急着结案的探长。
问题在于年长的那位福尔摩斯。
大概在夏洛克为他解决了三四件案子以后,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找上门来,仍然以那种不正常的方式:崭新锃亮的美洲豹,活像一头自鸣得意的黑色大怪兽,耀武扬威地趴在警员专用的停车场上,而且占据的正是他的位置。
“……我的车呢?”他钻进打开的车门里,怒气在肚子里酝酿发酵,“还有,你们怎么进来的?”
年轻貌美的黑发女郎和沉默无语的司机都在前排,对后座上的谈话表现出职业性的漠不关心。后座的人笑而不答,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我弟弟最近怎么样?”
“用多诺万警官的话来说:一如既往地怪胎着。”
“很好。”
他几乎忍不住要回嘴——“好在哪?”据他所知,这年轻人非法拥有枪支、管制刀具,有吸毒前科,饮食不规律,作息不正常,除了在巴茨医院有一份兼职的化验员工作以外没有正经营生可做。如果他在停尸房鞭尸这件事被揭露出来,这工作也得丢。
但是麦克罗夫特没说话,只是用细长而灵巧的手指把玩着黑伞,像拨弄大提琴的弓弦。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欲言又止,仿佛在小心挑选着脑海中的单词,好像用错一个就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那样。
“你的车,”麦克罗夫特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拿去检修了。其实你三个月前就该这么做了。而且清洗过了,还打了蜡。现在停在你家门口。”说完他就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雷斯垂德瞪着他,没费心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车该检修”这样的蠢问题,也没道谢。
他们再没开口,沉默地度过剩下的时间。雷斯垂德下车前说了“再见”,麦克罗夫特没有回答,只是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黑伞。
他的车确实停在家门口,像新车一样闪闪发亮。轮胎全部换过,方向盘重新调整,被蹭掉一块漆的保险杠看起来完好如初。安妮说是检修厂的人给开回来的,检修费预付过了。
麦克罗夫特的用意似乎很明显,只是他不敢确定。直到自动上门的家政工人去给他修剪草坪。直到向市政厅投诉了一千遍也没下文的暖气管道终于被修好。直到有线电视自动缴了费。直到他太太生日那天花店上门送了他原本忘记的花。
又看到那辆大怪兽一样的黑美洲豹时,雷斯垂德忍不住叹了口气。
麦克罗夫特还是那样,正襟危坐,像拨动琴弦一样把玩着黑伞,一千零一遍的单调问题:“我弟弟最近怎么样?”
雷斯垂德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直到后者被看得不自在起来。
“如果你是想表达对我照顾你弟弟的谢意,用说的就行了。”
或许是想象着自己的上司发自肺腑真诚道谢的样子,黑发女郎的身体好像突然在前座颤抖了一下。
许久以来,麦克罗夫特的良好风度终于裂开一道小缝隙。
“……抱歉?”
“我说,你如果只是想道谢,说一声就行了,偷偷派人来洗我家的地毯是不是过了点?同样,如果你只是想问问你弟弟的近况,你要做的就是问一句,别搞得像外星人绑架似的。我无法理解你们福尔摩斯家扭曲的兄弟之情,但你每次玩这一手就要给我洗车。我那辆车本来就是二手货,再打一次蜡恐怕连漆都剩不下了。”雷斯垂德长出了一口气。
“你弟弟很好。很有活力。解决了案子不说,还把我的警官证扒走了。我本来考虑把它直接挂在我的腰带上,可是我担心他会把我的皮带一块儿扒走。别替他道歉,也别替他谢我。多诺万的话其实有几分道理,让夏洛克·福尔摩斯老闲着迟早会出问题,还不如把他那些多余的精力花在为人民服务上。好了,到了,请别停我家门口,我不知怎么跟我太太解释这件事,她不会相信詹姆士·邦德让我搭顺风车回来的。再见。”
他关上车门的时候留意看了一眼麦克罗夫特,为自己能让英国情报总管脸上的错愕而暗自得意。
4.You Deserve Better
Chapter Four · You Deserve Better
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消失了好一阵子。说真的,任何人的生命里同时出现两个福尔摩斯是过多了一点。终于扳回一局的得意让他接下来好几天都心情不错。
“还没走?”
萨莉·多诺万茫然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一到晚上,办公室里的LED节能灯所发出的光就愈发惨白。所有的小隔间都空荡荡的,外面突兀地响起一两声警笛,好像是哪个粗心的警官摁错了按钮。不知为什么,这熟悉的声音今天听起来格外凄凉。
头儿站在她面前,同样也是一脸倦容,但努力地微笑着。萨莉也牵动嘴角,对他微笑。至少她希望是个微笑。
“噢。我正在发邮件。头儿你也没走?”
“我搭电梯到一楼,发现忘记带车钥匙。然后发现办公室还亮着灯,你还在这儿。走吧,萨莉,咱们出去喝一杯。”
萨莉有点吃惊。“喝一杯?我们?”
“为什么不?除非你上司让你在这加班。不,等等,我就是你的上司!走吧,好姑娘,今晚是周五,安妮去看她在沃维克的姨妈了,格雷戈叔叔想出去喝一杯。”
“……头儿,你的幽默感真是可怕极了。”萨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仍然关上电脑,拿起了大衣。
他们上了出租车,雷斯垂德选的酒吧不是警官们下了班常去的那家。萨莉从没来过这儿。
从这个不常见的选择上,萨莉已经大致猜出了雷斯垂德的意思。两人在吧台坐下,各自点了喝的东西。雷斯垂德拨弄着碟子里的椒盐花生,斟酌地开口:“萨莉……”
萨莉翻了个白眼,打断他道:“噢,拜托你了,要说教就说教吧,别摆出那副‘老格雷戈叔叔’的表情来。”
雷斯垂德静默了一会儿。立场好像颠倒了过来。他像个犯错被抓住的孩子,硬着头皮等待老师的训斥。他不得不盯着那些花生,以避开多诺万灼灼的目光。
“你是在给安德森发邮件吗?刚才?”
一口啤酒哽在萨莉咽喉,她不得不花了点力气才把它咽下去,连同一些更苦涩的东西。“突然袭击?唉,你居然用审问犯人的花招对付我。”
雷斯垂德不为所动。“你知道安德森这次休假是去了米德萨克斯?他老婆娘家在那。他临走之前还买了一只钻戒。”
“你怎么知道的?噢,不,别告诉我……”
“夏洛克。我大概能记得个开头,污渍啊泥点啊什么的,然后他就把我绕晕了。你知道,他语速太快。不过,这个结论很明显。”
萨莉·多诺万默默地喝着酒。
雷斯垂德几次张嘴,又闭上了。“听着,萨莉。你知道我不是很会劝慰别人,我倒宁愿以上级身份来命令你停止跟他交往,但我不能。看着你这么难受我不忍心。”
“为什么?”萨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语带尖刻,“格雷戈叔叔?”
一瞬间他觉得怒火慢慢涌了上来,他不得不大口吞掉半杯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但毫无用处,冰凉的酒液顺着食道滑了下去,在胸腔深处留下燃起一条通道,白灼滚烫的火焰一直烧到他嗓子眼里。“别用那种腔调,萨莉!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他配不上你,这就是为什么!萨莉·多诺万,杰森快不行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你,不停地问萨莉在哪?萨莉在哪?想想如果你老头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会是什么想法!”
提起她因公殉职的父亲是一种禁忌,萨莉瞬间挺直了背,像只被感受到威胁的猫,毛和尾巴都竖了起来,她嘴巴紧紧地抿着,充满敌意的黑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抱歉。”他只好道歉,“萨莉,你是个好姑娘。我想说的只是,你值得一个更好的男人,全心全意地对你,然后牵着你的手走过红地毯,在圣坛前面发誓照顾你一生一世。而无论怎么看,安德森不是这个人。他有家庭,出轨的男人说的话无非是老一套,和太太感情不好什么的。但你得知道他们还有个儿子,安德森很爱他儿子,他总愿意为了孩子再给他的婚姻一次机会的。”
这句话击溃了萨莉·多诺万。心防一旦被攻破,她心底那个受伤的小姑娘便无所遁形。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是泪。
“……可我真的爱他……你知道吗格雷戈,我是真的爱过他……”那长着一头棕色卷发的脑袋埋在他胸口,呜咽声似乎从他胸腔深处传来。
这套西装完了。酒吧里所有的人都在看这边。不过好在她用的是过去式。
经过几秒钟的犹豫和不知所措,格雷戈·雷斯垂德终究还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背上,抚慰性地拍了拍。毕竟,这是他第一个搭档,他曾经最好的朋友的遗孤。可怜的小萨莉。
在帕丁顿葛林分局的时候,他的搭档叫杰森·多诺万,是个鳏夫。老杰森学历不高,资历很老,原先是社区服务警员。他身上有一种旧时代伦敦警察粗鲁而亲切的气质,一口伦敦土腔,还老拿自己的牙买加血统开玩笑。他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搭档,尽管带点黑人特有的滔滔不绝。
他们在一起共事了不到一年。那是1996年八月的一个上午,他们不过是在做例行巡逻,大白天的就看见两个穿兜帽卫衣的小流氓扒窃一家歇业的五金店。杰森·多诺万吼了一声就冲了上去——他们俩都掉以轻心了,毕竟那两个小混蛋看起来都没超过十六岁。谁都没想,其中一个人一转身就掏出一把枪来。子弹击中了跑在前面的杰森·诺多万。
杰森·多诺万躺在救护车上的情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不得不紧紧握住杰森的手,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否则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胸前那个冒着血的伤口。
“萨莉——我的小萨莉——在哪——”杰森·多诺万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由于肺部受伤,他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历尽艰辛的音节都带着血沫。老杰森根本没撑到医院。
他记得他去学校,把当时还在上A-LEVEL的萨莉从课堂上叫出来,她那双又大又亮的黑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然后慢慢瘫坐在地上。可怜的小萨莉现在是个孤儿了。他痛苦地绞着自己的手套,看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萨利·多诺万。他那身可笑的反光背心上染了大片大片她父亲的血。
他努力眨了眨眼,试图把往事和酸涩一同从眼眶中排挤出去。萨莉看起来好多了,自怨与防备已经变成了发泄式的狂饮。就让她喝吧,大醉一场,醒来以后从头开始。
他以前没对付过烂醉的女人,除非铐上带回警局。所以当萨莉过了拼命流眼泪,到了莫名大笑的这个阶段,他才发觉已经错过了送她回家的最好时机。现在,他不得不搀着这只又哭又笑,喃喃自语,脚步踉跄的醉猫走出酒吧,走到主干道上,还得停在路边等计程车。
就在他觉得不能再糟的时候,萨莉吐了。
他给她拍背,用酒吧的纸巾给她擦嘴,不得不让她半搂半抱靠在怀里,否则她就得瘫到地上。
上帝啊,这下总不能再糟了。他这么想。
然后上帝惩罚了他。
5.Kiss and Forgive
Chapter Five · Kiss and Forgive
他坐在壁炉旁等她回来。
他在壁炉里填了无烟煤,生了火。
衣服上还残留着一股呕吐物的味道,他该去洗个澡,但他没有。他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然后他就这么坐在黑暗中,望着壁炉中熊熊跳动的火焰。
他手边有一杯白兰地。在酒吧里他喝了一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那时他觉得头昏脑胀,但这时他却怎么都喝不醉。
窗外早已是黑沉沉一片,整片小区的灯光都灭掉了。樱桃树尚未发芽的枯枝在夜风中敲打着玻璃窗。他发现他几乎很少注意到在夜里呼啸而过的寒风,虽然它可能每晚都掠过他的窗棂。
他想着安妮。
十七年前,他还是个警校的毛头小子,一到假期就溜出学校跑到镇上闲逛。有一天,他记得是个下午,阳光暖洋洋的。他无所事事地站在街角,盘算着该去哪里消磨时间。就在那里,他看见对面有个女孩从一家花店走出来。
她抱着一大丛鸢尾,金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很多凌乱的发丝在她的辫子周围被阳光涂抹成一种温柔的颜色。她穿了一条有小碎花的裙子。她看见了对面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小伙子,羞涩地躲避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快速地消失在街口。
他发疯似的跑到街道对面的花店去,想要一个号码,或者一个名字。后来安妮告诉他,那也是她爱上他的开始。在街对面,那个为阳光下怀抱鸢尾的金发少女而心醉的青年,脸庞沐浴在爱神的光辉里。
那天下午,他们隔着一条街对望。
就像今天晚上。
只是今晚他臂弯中倒着喝醉了的萨莉·多诺万,而她臂弯里是她的网球教练。
他坐在黑暗中,喝着白兰地,盯着跳跃的炉火。
他们在干什么?从刚刚的情景来看,很明显他们刚刚从一家酒店走出来。不言而喻的答案。那么现在呢?他们去了哪里?酒吧?夜店?不,太晚了。那么,一定是他家了。
他们一定在谈他。她看见他了。
他几乎忘了他们上一次温存是什么时候,更别提一起度假。他总是很忙。她抱怨过,但没用。她是警官的妻子。
她在五点钟回来。她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驼色羊绒大衣,化了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嗅到洗发水和沐浴液的味道。她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洗过了澡,化了妆,甚至换了衣服。她现在全副武装,投入战场。
“所以,萨莉·多诺万?这么说来,你也没闲着。”她一边摘手套一边说,口气冷淡而高傲。
“萨莉·多诺万?你以前搭档和好友的女儿?得了吧,格雷戈,谁又比谁更高尚呢。”她脱掉大衣,丢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又拿来一个杯子,从他手边的白兰地酒瓶里倒了一点出来,吞了一大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炉火。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表达出应有的愤怒,却失败了。最后在壁炉旁,他对面的那把沙发上缓缓坐了下来。“是你的错,格雷戈。”她喃喃地说,“全都是你的错。”
他心底深处有个声音说,是的,安妮,对不起。
是他冷落了她,是他有野心,是他想升职。是他忘记了假期忘记了圣诞节忘记了结婚纪念日。是他故意忽略妻子出轨的可能,是他在他们渐生嫌隙的婚姻面前扭过头去闭上眼睛。是他纵容她。
她说了很多,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听见的是他的理智,逃避的是他的肉体。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血管里流淌的似乎是他刚喝下去的白兰地。
记得吗?你对萨莉说的话。难道那不是你对你自己说的话吗?正因为这样你才生气了。她值得一个更好的男人,不是你,更不是网球教练。你摘走了哈丁家美丽的花朵,却没给她足够的阳光和水分。你生气是因为你的负罪感,更因为你心疼她的处境,她在两个不能带给她真正幸福的男人之间左右为难。
最后她跪在他面前,满面泪痕。
“吻我,格雷戈。然后我就原谅你。”
他看向她的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炉火的闪烁中亮得似乎有星光从里面流出来,美得让人心碎。他愿意为了这双蓝色的眼睛付出一切,或者在它们所造成的假象下过完幸福的余生。
吻她。那个声音催促道。
明晦不定的阴影抹去了她眼睛周围细小的皱纹,让她的面庞回到十七年前的样子,那个下午,抱着紫色鸢尾的羞涩少女。
吻她。抚摸她的头发。向她道歉,说你们可以从头开始。
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炉火,喉咙好像被烈火烧灼、被通红的铁水浇筑,一丝气流都无法通过。
清晨白色的雾气渗入窗子,低低地弥漫在客厅里,夜晚的幽蓝开始慢慢褪色。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她在一片清冷的乳白色里站了起来,冰冷的美丽脸庞高傲而仪态万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