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没有心的男人,格雷戈。我对你很失望。”她穿上大衣,像个女王。“我的律师会把离婚协议书送过来。”
他听见玄关的门打开又关上。
“……对不起。”
他喃喃道。
6.Song of Lunch
Chapter Six · Song of Lunch
麦克罗夫特有时很不理解人们的反应。
首先,他是干这一行的,情报搜集是他的本职工作。有谁认为搜集的情报每一样现在就都能用上,或者平时可以什么都不干,事到临头再去四处狂嗅会有用,那他在这一行里不会活过三天。情报对于他们,就像预算对于财政部:你尽一切可能弄到最多,然后坐下来慢慢想怎么使用它们。所以,四处打探别人的隐私根本就是女王以及政府授予他的正当权利和义务。
不过,他也得承认,如果他对这些情报的实际利用方式如果被公之于众,唐宁街绝对会被爆发的丑闻掀个底朝天。但到那时候,只会是他政治上的主人,也就是大臣引咎辞职,搭上一辈子的政治前途。而他会毫发无伤,顶多被发配到某个英联邦小国去干两三任外交官,然后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回家养老。
第二,虽然他有搜集情报的责任和义务,但事实上,很多情报都是被装在银盘子里自动端到他鼻子底下的。人们总在传闲话,尤其是白厅。有时他只是想坐下来安静地吃个午饭,哪怕是他慎重选择的这家,提供美味低卡低脂午餐的会员制俱乐部,都会有人突然在他对面坐下来,拍他的肩膀,主动帮他买单,甚至邀请他去喝一杯雪莉酒。
“哎哟,这不是麦克罗夫特吗?居然在这儿遇见你,太巧了!”那个短手短脚的小胖子在几张餐台之间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挤过送菜的侍应生,试图走到他这儿来。
虽然胖子装出一副偶遇的惊喜,但他不应该低估英国情报员的专业素养。麦克罗夫特眼角的余光总在注意着餐厅里进进出出的人,威廉·金斯波格那圆胖肥短的身影徘徊了很久,想必是注意到他确实是一个人在吃午餐,才凑上来的。虽然他们俩之间的交情并没有好到以名字互称,但既然他这么做了,想必同礼相待也能博得对方的好感。
“中午好,威廉。”他温和而谦卑地微笑,心里在盘算着这个下院后座议员(见注1)想从他这儿套点什么出来。
他总是以那种温和而优雅的态度来面对这样不请自来的午餐同伴,用他广为人知的谦逊态度听他们滔滔不绝,再用训练有素又含糊其辞的官腔来打发他们的试探。这帮大傻蛋总觉得自己比英国情报总管还精明,试图从他这里挖到点□,却不知道他们自己泄露出来的更多。
长久以来,正如夏洛克不断训练自己的大脑保持高速运转,他对自己也有一套独特的训练方式,那就是一边用毫无破绽的微笑筑起一道精神上的厚墙,以此来抵抗所有乏味而无聊的对话,一边从那道厚墙上的窥探孔里观察,或在它后面思考点真正有用的事情。与此同时,他还能毫不费力地跟上对方的谈话,并且能从只言片语中抓住问题的关键。
饶是如此,威廉·金斯波格也过于乏味了些,尤其是胃袋装满,中午正犯困的时候。他不得不又叫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免得自己在椅子上昏睡过去。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威廉·金斯波格肥厚的面孔和通红的鼻头,以驱散眼皮上越来越重的粘意。
金斯波格先说了一通天气有多好,又大谈他在南安普顿老家的乡村庄园。“田园牧歌!绝对的田园牧歌!”——尽管那个小破茅草房有个听起来俗不可耐的名字,“玫瑰山庄”——并且盛情邀请麦克罗夫特夏天去拜访他们,“我们家每年夏天一定要去的,逃离伦敦污浊的空气。”——像他这样在下院中凑数的后座议员当然有这么多闲工夫——又提到他儿子在公学的情况,“我亲爱的小托尼是天生的运动家,所有的老师都跟我这么说!他的拳击打得棒极了!”——如果这孩子遗传了他爸,那他显然更像个沙袋。
嘴坏绝对要记入福尔摩斯家的遗传病史。麦克罗夫特不无悲哀地想。那些刻薄的词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外冒。不过,等等,南安普顿?为什么他对这个地方有点模糊的印象?就像从他心底深处某个不为人见的角落里响起悠远的钟声。
能谈的基本上都谈完了,金斯波格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试着切入正题。实际上,在这些笨拙的“前戏”中,他已经在暗自猜测了。从金斯波格在外围徘徊许久的犹豫不定来看,他对麦克罗夫特是否能有相关信息犹豫不决,那么可以排除外交部新出缺的那个位置,否则以金斯波格的厚颜无耻只怕在他刚点了一杯矿泉水的时候就扑上来了。也不可能是本年度封爵名单,如果他真认为自己能有一丁点儿可能在提名之内,那也太没自知之明了。南安普顿的乡下土财主。等等,为什么是南安普顿?是不是有什么人住在那?
金斯波格坐下来点了一份加薄荷酱的羊排——唉,这种饕餮无厌才造成他如今可悲的身材,你得注意啊麦克罗夫特。他在心里警戒自己——“你知道杰弗里·乔纳森的近况吗?听说病情不容乐观。真是可惜,在他那个时代,他可是好样的。”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与之对应的档案。杰弗里·乔纳森曾经在交通部呆过,现在是伦敦警察厅总警司,两个月前突发心脏病入院。后来他没再收到相关情报。他一边敷衍,一边用叉子拨弄盘子里剩下的沙拉,以此来掩饰飞速运转的大脑——南安普顿?
“真是没想到。他才刚五十出头吧?”
“是啊,正值壮年。”金斯波格虚情假意地感叹着,一点点修正着话题的方向,“你知道,他们那一批人才是如今警界真正的精英,现在的小年轻根本比不上。可惜的是人才凋敝,老乔纳森去职以后,他们那一拨人就没剩几个了。”
他干嘛老强调“那一拨人”?麦克罗夫特微微眯起眼睛,挖掘着这句话下面更深层的暗示。杰弗里·乔纳森不是基层警察出身,他是所谓的“空降兵”,可能在LSE念的国际政治什么的,一进警队就是从文职行政人员开始做起——噢!他说的是这个!
电光火石间,南安普顿——苏格兰场——“他们那一拨人”——什么都联系起来了。麦克罗夫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脸部肌肉,没有对自己露出一个嘉奖的笑容。
威廉·金斯波格有位在苏格兰场的妹夫,那就是雷斯垂德的顶头上司托比亚斯·葛莱森。没错。葛莱森太太的娘家就是南安普顿的乡下地主。葛莱森和杰弗里·乔纳森是一路货色,依靠着在政治派系中左右逢源才混出头来。麦克罗夫特对苏格兰场的人事任命并无影响力,但他最近对这个机构的频繁关注或许会使某些人产生联想,比如,他实际上是奉命对某位有潜力的补缺候选人在进行背景调查。
谈话进行到这个程度,基本就索然无味了。上帝给了他总能先一步看穿别人的目的的能力,代价就是忍受一大堆无聊的废话。他动用了自己四分之一的精力折磨沙拉碟里剩下的一个番茄,试图用叉子把它切成十六等份;一半的精力用来为下午的一个会议打腹稿;剩下的四分之一用来敷衍面前的威廉·金斯波格,这家伙还在绕来绕去地试图说明从文职出身的精英分子才能“对我们整个体系有更深刻的了解”。上帝保佑,他最好赶快把话题绕到他那个习惯于溜须拍马又得寸进尺的妹夫身上。不然如果将来麦克罗夫特真的奉命给他做背景调查,难保他能控制得住自己,不给他的报告下“以色列复国主义者,有潜在极端主义倾向”的考语——谁管他是不是犹太人。
不过,哪怕是这么没有营养的对话,如果不能从中发掘出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这可不是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风格。
雷斯垂德离婚了。
整个午餐时间,从金斯波格那两片上下翻飞的厚嘴唇里随着唾沫喷出来的废话中,唯一让他真正感点兴趣的就是这句。
麦克罗夫特在心底深处某个不为旁人所见的角落里,暗自叹了口气。
公平地说,他不认为雷斯垂德对此毫无察觉。他家的后院杂草丛生;卫生间的电灯时亮时不亮;从入冬以来,暖气就没好用过;有线电视欠费未缴;他们的车子轮胎因为磨损严重经常跑偏。什么样的主妇才能放任家庭生活荒芜成这样?答案只有一个:出轨的那种。
要他来评价的话,雷斯垂德看似平静而美满的婚姻只是个表象,就像一棵看似丰茂的柳树,实际上根部早已被白蚁吃空了。而这个表面勇敢坚毅的男人,却因为不愿意正视那些白蚁,连柳树都转眼不看。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
事实上,雷斯垂德的婚姻与家庭并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有个不太道德的理论:每一个人的同情心都是有限的。如果对每只迷途的猫都滥施同情的话,我们永远无法接触到事物的中心(见注2)。
但雷斯垂德不同。从麦克罗夫特把那张写着夏洛克手机号码的纸条递给他的一瞬间起,夏洛克的幸福、不、毋宁说他自己的幸福,已经多多少少地和这个苏格兰场基层警官的前途捆绑在了一起。
这根逻辑链条非常清晰:雷斯垂德急于破案——雷斯垂德打电话给夏洛克——夏洛克有新谜题可解——夏洛克不无聊——麦克罗夫特能过几天舒坦日子。换句话说,如果婚姻破裂让雷斯垂德意志消沉,甚至考虑到辞职,那么福尔摩斯家的安宁就会从源头上断裂。
哪怕不是夏洛克,也能做出这个简单的推理:不能让雷斯垂德在这种破事上花太多精力,为了夏洛克,为了麦克罗夫特,为了女王与英联邦,他也得赶快振作起来!
……等等。他心底深处那个不为旁人所见的角落里好像有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是为了他突然泛起的一阵心虚,还是这莫名其妙的气愤?这是怎么了?这推理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
麦克罗夫特看了一眼腕表,暗自庆幸这首午餐之歌(见注3)已经接近尾声。这家俱乐部多少把他推向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他们的午餐不像别家打着健康招牌的餐厅一样尝起来像一堆切碎的塑料袋,但会员制并没有为他提供庇护,正相反,这说明他不愿意见到的人更集中地聚在这里。后者抵消了前者的全部优点,因为他的午餐正胀胀地顶着他的胃。太好了,现在他要带着一个消化不良的胃去进行下午的马拉松会议。
麦克罗夫特看着面前谈兴未歇的威廉·金斯波格,准备迁怒于他。在他的职业生涯内,如果金斯波格的肥屁股能从下院后座往前挪哪怕一排,都将被看做是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政治上的失败。
7.Drop By
Chapter Seven ·Drop By
他早该知道葛莱森不会那么好心给他保守秘密,那么干脆不去请假多好。不过这事儿瞒不住,尤其是在一屋子以探查真相为谋生手段的人里头。
萨莉没听他的话。或许这是分手之前的反复,或许安德森真愿意离婚而和她在一起。不过他没功夫管了。
他开始着手收拾东西。即使安妮没有要求卖掉房子并且平分这笔钱,他也不想住在这了。这房子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
他们刚结婚时,负担这栋房子的首付还多少有点困难,不得不在房贷之外还负担了一点外债。不过这是值得的。这房子前面有个小花圃和水泥停车坪,后面有长条形的花园,还竖着一架不算太旧的秋千。他记得他们俩拿到钥匙后,为了谁先坐在那个权当坐垫的轮胎上而争执不休。
最后当然是他屈服了,安妮坐在上面,他在后面推。他还记得安妮又兴奋又害怕的笑声回荡在秋日的晨光中。
打包旧物真是最错误的决定,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以平稳心绪。作为一个警官,他知道这时候人的情绪不稳有多大的害处,因此他控制着不去借酒浇愁。有一生可以为此慢慢哀悼,何必急于一时。
但是晚上一个人呆在这栋孤寂而冷清的房子里,仍然有点超出他的预期。或许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他简直不敢想象安妮自己是怎么挨过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夜晚的。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当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
当他看见门外站的人时,他更不敢相信。
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用一种很不自然的表情和僵硬的姿势站在门外。他打着伞,雨水仍然打湿了他的薄呢大衣。雷斯垂德这才发现外面大雨倾盆。
“……你的表情说明,你希望打开门看见的人并不是我。”
“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你站在我家门廊上干嘛?”
“‘你家’的门廊?我还以为我站在一份离婚财产分配协议上呢。”福尔摩斯刻意的重音有他不喜欢的暗示,不过他从来没喜欢过这个自大狂任何暗示。他根本没费神去征求进入的允许,自顾自地走了进去,在门厅里找伞桶。
“随便放哪儿吧。”雷斯垂德随手一指。
把滴着水的雨伞就这么放在门口的地摊上实在不是一个控制癖的作风,不过既然这房子很快就不姓雷斯垂德了,这事实多少能减轻一点他的不适感。
在雷斯垂德这个年龄又遭遇婚姻破裂的中年男人往往有这样一种倾向,宁愿把自己埋葬在与世隔绝的悲伤中,自怨自艾。虽说心理治疗师大概会认为,跟好朋友诉诉苦,喝个烂醉,或者去做个短途旅行透口气会更有利于心理健康,但上述行为往往代表着承认自己在家庭生活上的失败,而且凭空给人嚼舌头的资本。他既然已经在婚姻关系续存阶段表现出了太多的懦弱,为什么要在婚姻关系不存在的情况下正视问题?
麦克罗夫自己动手去给壁炉生火,以便把他的湿大衣扔在靠壁炉最近的扶手椅上。做完了这一切,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公事包,从里面拿出一瓶哥顿金酒。“听说你的近况,我很遗憾。”
“……你他妈的是怎么知道我离婚的?这也太过分了!你们这些人把公民的隐私权当成什么?马桶刷吗?”雷斯垂德语气粗鲁,非常不耐烦。
辩解他没有使用间谍手段来探听别人隐私——起码这一次没有——实在过于复杂,还得把那次不愉快的午餐和盘托出,所以他干脆默默吃下了这个控诉。“我还知道你上司葛莱森因为你手头还有未结的案子,没批准你的事假,因此你不得不白天工作,晚上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来准备卖掉的旧屋收拾东西。”
葛莱森似乎认为,在他有晋升可能的紧要关头,下属留下一堆未结的案子去休假会对他的前途有所影响,哪怕是离婚也不该这么不看眼色。但不知他听到如下的对话会作何感想。
“如果我能有效劳之处请尽管开口,”麦克罗夫特扫了一圈室内,心里想着玻璃杯会在哪个纸箱里,“比如,我可以‘移除’葛莱森。”
雷斯垂德皱起眉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时候,眉心聚集起的皱纹实际上很有魅力。“你所谓的‘移除’是指……?”
窗边有个半打开的纸箱,里面那些被报纸包住的东西,从形状上看很有可能。麦克罗夫特径直走过去。“噢,当然不是指对生命或健康上的直接损害。外交部一直试图弄一个有实战经验的高级警司去伊拉克,帮当地政府重建公共执法秩序,我之前都还没想到这么好的人选。”
“实战经验?你在开玩笑吧?葛莱森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他是从人事部助理开始做的,靠作弊才通过了射击考试。你要是把那块又肥又软的人形棉花糖丢到伊拉克,我敢打赌三个月之内他就得盖着国旗被送回来。”
在雷斯垂德说话的时候,麦克罗夫特从那堆包装纸里扒出两只玻璃杯。他抬起头直视着雷斯垂德,平静而清晰地说:“完全正确。”
不需要对他多熟悉的人,也能发现他在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毫不掩饰的狡黠。雷斯垂德愣了一秒钟,突然大笑起来。麦克罗夫特多少被感染了。他也笑了。
意识到自己足有十二颗牙齿暴露在空气中时,他才惊觉,自己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为了掩饰这个突如其来的自知给他带来的震惊,他在玻璃杯里倒了浅浅的一杯底,递了过去。“敬葛莱森,帝国最沉痛的损失。”
这一本正经的悼词把雷斯垂德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笑意又给激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来压住笑意。
“我不该喝酒。”雷斯垂德丧气地评价。与其说是因为违背自己在情绪低落期不沾酒的誓言,不如说是因为发现这饮料有多么该死地香醇。
“只喝一点。”麦克罗夫特轻柔地劝慰,语气堪比同时经营色|情电话业务的梅菲斯特,说着便动手填补雷斯垂德杯子里空缺的酒液。
“我不恨葛莱森,真的。”雷斯垂德说。经过刚才那场大笑,屋子里的气氛好像放松了点,刚喝下去的金酒让胃里暖烘烘的,让他紧绷了多日的心情舒缓了不少,也许正因为这样,面前这个骚扰狂看起来也变得有点讨人喜欢了。何况这骚扰狂还带了礼物给他。
“我不恨葛莱森,”他重复道,“说讨厌还比较靠谱。你能对一个名字里就有偏见的人抱多大期待(见注1)?哪怕他想在肩章上加个皇冠都想疯了(见注2),像鬼一样压榨我们所有人,他也不过是个自高自大又没有真正才能的白痴。你真该看看他虚张声势地摔文件的样子,笑死人了。”
他学着麦克罗夫特的样子举起酒杯,“敬偏见(见注1)。”
这意外又突然的交心之谈让麦克罗夫特略微感到错愕。从刚才的笑场开始,他能明白一个人在重压之下突然放松会变得很有倾诉欲,但他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好。他疑惑地晃了晃酒瓶,又嗅了嗅瓶口——他不记得这里面放了自白剂啊?
“我绝对相信你有‘移除’葛莱森的能力,但葛莱森和其他在这个官僚体系里吃闲饭的软蛋区别不大,而且他还是个我们多少已经习惯了的软蛋。他自己没才能,所以给我们下面的人很大自由权;交上去的报告只挑挑错字就能通过。本来我觉得他说话难听算是个大缺点,不过,拜你可敬的天才弟弟所赐,我觉得他现在听起来简直像只小云雀。”
“所以,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麦克罗夫特殷勤地倒酒,很欣慰地看见他原本没报多大期待的拜访起到了极好的效果。
然而雷斯垂德瞪圆了眼睛,先看看他,再看看酒。“噢,不是吧?你别告诉我,你是特地上门来安慰我的?”
麦克罗夫特咳嗽了一声以掩饰他的尴尬:“我以为这是正常人类在这个时候所应做的最得体的举动。”在雷斯垂德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下,他终于承认,“……我在谷歌上搜索了一下。不过,这难道不是你之前建议的吗?对你照顾夏洛克一事坦诚地表达谢意。虽然我一向更相信互惠互利的利益交换,而非以善为先的行事准则,不过请尽你所能把这想象成一种友好之情的合理表达。”
雷斯垂德那原本就不多的智力大概也被酒精给腐蚀得所剩无几了,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努力消化着那一连串长句。“好吧。不过无论如何,别作弄葛莱森,这不公平。”
“公平……是个相对的词义。”麦克罗夫特把玩着杯子,看着杯中透明的酒浆折射出壁炉跳动的火光,“或者,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我可以让税务部去调查一下阿弗雷德·托克斯,我想他大概在个人所得税的计算上有点问题。”雷斯垂德看起来对那个人名有点儿迷惑,他不得不解释道,“那个网球教练。”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雷斯垂德刚刚还挂着笑意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他手头紧?怪不得安妮一定要卖房子。”
麦克罗夫特抬起眼,观察了一下雷斯垂德,决定相信伦敦警察的心理素质,于是把真话告诉他:“事实上,那网球教练是个生活奢侈的公子哥,家庭出身不错,但他家里对于他搭上一位离异女士八成不会很高兴。换句话说,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得自己赚钱来付账单,同时避免他逃税的旧帐东窗事发。”
雷斯垂德沉默了一会儿。
麦克罗夫特没有试图去挑起一场谈话。这可贵的沉默显示他正在将思考深入于以前没能达到的地方,而他早就该这么做了。他把目光移到这间客厅本身。
没有什么比电视机旁的唱片架和书柜更能显示主人的性格与爱好了,但是鉴于这间屋子基本已经被搬空了,能够拼凑出他们过去生活的线索就所剩不多。不过,从打包的手法上来看,主人的职业就不言自明。雷斯垂德显然把在犯罪现场收集证物的那一套用上了,杂物被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用塑胶袋封好,用黑色马克笔标记,然后再根据大小和用途放在整齐的纸箱里,纸箱外面也用同样的黑色马克笔写明箱子里的内容,堆在窗边,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方便搬运。堆放的次序是,最不易压坏的,比如书,放在最下面,按易损坏程度依次往上摞。
但是,与其说其主人在这种严谨下显示出来的是控制狂或洁癖,不如说是一种职业病。雷斯垂德是个坚实可靠的男人,把警队手册像戒律一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撇开毫无感谢色彩的演绎法不谈,这间客厅空荡荡的墙壁渗出了一股悲哀的萧索,剥落的墙皮和霉斑没了遮挡,突兀的褪色痕迹显示出曾经挂着合照的位置。不知雷斯垂德是否也有这种感觉,就像即将抛弃老狗的主人,不敢直视它泪汪汪的双眼,因此没有开灯。
客厅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燃烧的壁炉,火焰在无烟煤上愉快地跳动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哔剥。闪烁的火光投射在冷清而空旷的屋子里,把他们俩和仅有的几件家具在墙上映出荒诞而古怪的影子。此时此刻,他们俩人在壁炉前默默地啜饮着杯中的金酒,窗外大雨倾盆,水滴顺着房檐的雨水槽淅淅沥沥地流下来,与火焰的哔啵构成屋里仅有的声响。这早春简直像艾略特的诗,凄迷而哀婉。沉默与夜色横亘其中,只有杯中晶莹剔透的液体,在火焰的照耀下闪出令人迷醉的神光。
“他们……过得好吗?”略带嘶哑的嗓音撕裂屋里的寂静。
麦克罗夫特对着炉火耸肩:“不知道。我只是顺手查了一下托克斯先生的银行户头和纳税记录,发现他在收入和支出方面有些微妙的不平衡。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整理一份报告给你。”
“算了。”雷斯垂德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再这么埋怨自己也没用,在这件事上我们俩都有责任,一旦房子卖掉,把她应得的那一份汇过去,我就不欠她什么了。”
“说得非常好。”他能自发地推导出这个结论,说明这人还不是完全不可救药的。麦克罗夫特嘉许地点头。这种姿态在他身上很少出现,如果他部门里任何一个手下能在这位难以讨好的上司身上得到这样的肯定,大概会在走出他办公室的一瞬间喜极而泣。
不过,显然,格雷戈·雷斯垂德迟钝到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他只是晃了晃杯子,问:“还有吗?”
麦克罗夫特给他倒了一些,口气轻松随意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你准备住哪?”
雷斯垂德咽了口酒:“不知道,大概先住酒店吧。”
麦克罗夫特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从马夹的怀表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现住这里。”
雷斯垂德接过信封,扫了一眼。信皮上写了个地址,貌似离地铁大都会线的尤斯顿广场出口不远,不过街道的名字相当陌生。信封里有把钥匙。
麦克罗夫特解释似的开口:“这是一栋空置了很久的‘安全屋’。就是情报人员用来藏身的临时住所,位置不错,街道很僻静。水、电、家具、简单的生活必需品,一律都有。不必付房租。你可以在那住到……”他抬头默想了一下伦敦周边情报员的驻扎情况,“……六月份。”
他看着雷斯垂德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眼,在他口出肉麻的感谢之词前及时地制止了他:“别、别,引用尊驾自己的话,‘别对我说抱歉也别对我道谢’。我说过,我相信互惠互利的利益交换,我感谢你能信任我弟弟、纵容他进入犯罪现场、乱碰证据、忍受他口出狂言,包括没有因为他的扒窃癖而逮捕他。而感激不足以言表,物质回报虽然庸俗,但非此不足以表达鄙人的恳切。如果能用这种举手之劳解您片刻之困顿,我将不胜荣幸。”
雷斯垂德目光里的困惑程度显示他又迷失在结构复杂的长句里了,要不然就是那瓶哥顿金正在发挥效力。他不得不使用一个更弱智的版本:“我是说,谢谢你照顾夏洛克。”
“……你真的不必做这么多,”雷斯垂德长出一口气,“再说,哪怕我接受,也不代表我会去当你弟弟的保姆。你真想看住他,就该买个笼子。”
“如果他真能被任何一把现存于世的锁给锁住的话。”他不无悲哀地承认,“从十几岁开始,他就能用头发丝捅开任何一把他想捅开的锁了。我不要求你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这活儿我们自己的人能干得更好。我只是希望你去找他的时候顺便给他带点有营养的食物,哪怕用枪指着他的头让他吃下去。”
雷斯垂德又抿了一口酒,并在唇舌间稍作回味,让那略带玫瑰味的淡雅清香充斥齿颊。“虽然与你的一贯表现不符,我还是得说,你确实很关心你弟弟。”
一阵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冲到头顶,麦克罗夫特发现他们居然已经喝了大半瓶下去。他站起来,伸手拿过大衣,欣喜地发现它已经被炉火烤得差不多干了。
雷斯垂德把他送到门口。他还没来得及去拿伞,雷斯垂德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福尔摩斯先生,我为过去对你抱有偏见而道歉。虽然你们一样自大、狂傲、过分崇拜智力、控制狂,但你和你弟弟不一样,你还算有点人味儿。”
麦克罗夫特皱了皱眉头,思考着刚才这段话究竟是褒是贬。鉴于从雷斯垂德闪闪发亮的目光和发红的面孔上来看,他大概是借着酒劲才说出了这段话,那就权且当成是赞美好了。
在思考了一会儿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该做出怎样的回答才算得体以后,他不得不选择了一个最没创意的版本:“……不客气。”
关上车门,他看见那很快就不姓雷斯垂德的联排屋二楼卧室里亮起灯光。那温暖橘黄色仿佛能把门外的凄风苦雨都隔绝在外似的,让他觉得心里十分安详,就像摸着金币的葛朗台。
他看着自己的手,羊皮手套下掌心里的一小块皮肤似乎在发烫,这是雷斯垂德刚刚握住的部分。他在白厅里每天要握上百只手,却只有这次能传达给他这个动作所本应具有的热情与诚恳,以至于那里留下了回味性的余温——难怪总是有人鼓吹行善,偶尔善心大发一回,居然能带来这么愉悦的精神体验。
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志得意满、心情舒畅,扭头向他全能的助理投去慈祥的目光,心里想着她有多久没加过薪了。但酒精消弱了他的观察力,没能发现助理正在这种瞪视下如坐针毡,以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轻微程度往她那边挪动了一下身体。
8.All Mighty Anthea
Chapter Eight · All Mighty Anthea
“周三晨会让我老板不太高兴。”
安西娅按下发送键,从黑莓手机上抬起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忧郁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百叶窗内是他老板的办公室,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正坐在一大堆文件的包围里。从门的方向来看,这办公室的格局就像一盘国际象棋,四张办公桌均匀地分布在屋子的中央,这些都是虾兵蟹将。而她,全知全能的安西娅则坐在里层小套间的门口,最靠近老板办公室的位置,虎踞龙盘,护王左右,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重要战略意义。
福尔摩斯先生的第一助理应当为这个地位而感到自傲,但今天从早上开始,她的背后能感觉到的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就好像办公室里坐着的那个男人早已厌倦了人类外皮的伪装,正打算以地狱之主的真面目示人。
不知今天早上是怎么了。英镑走势不好,欧洲哀鸿遍野,美国表兄后院起火,国会两党分歧加剧,中国和周边国家摩擦升级……好几个部门又都像约好了似的,送来的都是坏消息。他们的情报员没能成功混入国际原子能机构代表团、安插在北韩的内线光拿钱不干活,最可气的是驻加沙地带的联络员居然向以色列人投了诚——无酵饼(见注1)就那么好吃吗?
福尔摩斯先生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揉捏着两眼之间的鼻梁。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的标志动作。看到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双玳瑁眼镜架在鼻梁上,安西娅就觉得大事不好。上次看他戴这副眼镜还是05年7月——上帝保佑伦敦地铁。
她正在暗自担心下午的首相答辩时间,黑莓手机震动了一下。
“就是说,午餐泡汤了?”
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输入:“不一定,等我消息。”在发送之前她犹豫了半天,按下,又删除,又敲了一遍,又删除,最后才鼓足勇气把“XXX”附在后面,按了发送。
然后她等了漫长的五秒钟,手机屏幕几乎是一亮她就按了阅读。
“:)”
她也感到很“:)”。
就在这个甜美的时刻,身后的办公室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安——西——娅——”
她嚯的一下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脉搏瞬间跳到每分钟一百二。她假装抚平裙子上并不存在的折痕,心怀鬼胎地走进老板的办公室。
“福尔摩斯先生?”
“这是什么?”福尔摩斯先生面无表情地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啪”的一声丢在桌子上。
她瞄了一眼那文件夹的褐色牛皮纸封面,悲观地发现自己早上的祈祷上帝并没有听见。她早知道那份该死的报告一定会出事!偏偏要选在福尔摩斯先生这么不爽的一个早上!
“是蒙塔古街的日常监视报告,福尔摩斯先生。”她回答道。
“你读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没您的授权,蒙塔古街报告是禁止阅读的。”
她对规章制度的熟悉没有为她赢来任何嘉奖。猛烈而恶毒的炮火终于出膛。
“我都不愿意拿正眼看一眼这堆可怜的东西。它为什么这么薄?这一组现在的头儿是谁?戴弗森?乳臭未干的小毛头。我不期待他把报告写成文学史上的煌煌巨著,但这么几张纸只能证明他敷衍了事的草率态度。这太让人失望了!”
幸亏他这番控诉对准的不是自己,否则她是否还能用这样坚定的脚步站在这里还真不好说。安西娅忽视那些情绪化的比喻,一如既往地抓住问题的核心发问:“需要我把戴弗森叫来吗,福尔摩斯先生?”
“噢,安西娅,你一定要这么折磨你可怜的老板吗?他今天早上除了一杯浓缩咖啡以外什么都没下肚,血糖都快低到东非大裂谷了。”福尔摩斯先生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把一根手指按在那份报告上,“现在,我授权你阅读蒙塔古报告。我要去菲利普·沙赫斯俱乐部吃一顿丰盛的早午餐,否则我没体力去下议院那个沽名钓誉的角斗场上厮杀。你来主持谈话,安西娅,就像以前那样。在我回来之前把这件事解决掉。”
“是,福尔摩斯先生。”她恭敬地回答。
福尔摩斯先生穿上大衣,刚迈出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门外伸进头来:“我一定是气糊涂了——安西娅,亲爱的,你想吃什么吗?我记得你最喜欢沙赫斯俱乐部的乳酪贝果。”
“谢谢,福尔摩斯先生,贝果听起来很不错。”
福尔摩斯先生终于走了。安西娅叹了一口气,走到外面的办公室,向虾兵蟹将们发号施令:“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不在办公室,过滤一切来电。维金斯太太,请打电话叫戴弗森来办公室一趟,尽快。”
然后,她就回到福尔摩斯先生的办公室里,关上门,放下百叶窗,开始读那份报告。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短信。
“午餐?”
她叹了口气。“正式取消。真抱歉。”
“好遗憾。会有个惊喜等你的。”
安西娅轻笑了一下,输入:“很期待。”
她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一个上午连续两次“XXX”实在是过于密集,于是就这么把短信发了出去。
那份报告确实过分简单了一些,当戴弗森敲门的时候,她已经读完了,还把戴弗森这一组的档案又找出来过了一遍,因此腹稿也打好了。
那年轻人是去年四月份才被招募的,从海军一等兵中严格挑选出来的尖子,在布列斯顿受训时表现相当出色。他体格魁梧,举止有明显的军人风度。教官给他的考语是“综合素质突出,表现出了优异的领导能力”,因此才把他任命为蒙塔古小组的组长。
这间办公室非常宽阔,就在福尔摩斯先生的办公桌对面,有个小型的会客区域,包括一张长条桌和六把椅子。这些家具就像这间办公室一样,具有摄政时代的古典格调,沉稳又不失优雅。她示意戴弗森坐在长条桌靠自己的那端,将那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戴弗森打开报告,发现上面一个字都没批,疑惑地从纸张上抬起头来看着安西娅。
这是她和福尔摩斯先生玩得炉火纯青的游戏。福尔摩斯先生是Power Play的大师,深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理。整个游戏的核心精神就是,他本人不在这里,却能传达更大的威权。戴弗森得明白,他现在连福尔摩斯先生的面都见不到,他的声音不配上达天听,只能接受国王身边的女官的训诫。
她就带着这样的艰巨使命,回报给戴弗森一个微笑——如果玛丽·安托瓦内特曾经觐见过雅各宾党人,她的微笑也不能做到更冷淡而客套了。
“这份报告,有什么不妥吗?”
那冰冷的微笑起了作用,戴弗森问话的态度小心翼翼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戴弗森中士,你能复述一下蒙塔古任务的说明吗?”
“是。对‘蒙塔古目标’实施日常例行监视,收集与‘蒙塔古目标’有关的一切信息,并加以全方位分析,并形成书面报告。”
“那么,你是否还记得我向您说明任务的时候,还说明了它的意义?”
“是。这是正式加入秘密情报局的最后一道考试,以此来考验我们是否有资格成为驻外情报人员。”
“那天我可能说得不太清楚,”安西娅发出遗憾式的轻叹,满意地感受到对方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戴弗森中士,你在布列斯顿所受训练的重点,大多在于如何在严酷的环境生存下来,其中包括对拷问的承受能力、反侦察能力,等等,这些训练给人印象过于深刻,因此,如何圆满完成任务这一重要课程,居然被彻底忽略掉了。”
戴弗森瞪大双眼,呼吸粗重起来。他显然对这个评价非常不满,僵着脖子抗辩道:“长官,请您更明确地指出我的疏失。”
“这是你的报告给我的唯一印象,戴弗森中士。”安西娅不为所动,“你需要搞清楚,日常任务不是詹姆士·邦德电影。为了搜集情报我们什么招都得出,扒垃圾箱不过是标准程序。这种枯燥的搜集-分析工作才是任务的重中之重。我相信布列斯顿给过你们相应的训练。”
“是的,长官,我完全是按照标准程序来执行蒙塔古任务的。”
“是吗?”安西娅意味深长又尖酸刻薄地反问,那声音模仿她的老板居然有六七成相像,这个程度就足以让戴弗森如坐针毡了。她接过戴弗森手里的报告,“我们随便挑一项看好了——1830:目标叫了‘翡翠宫’中餐外卖。然后呢?目标点了什么?送餐的是谁?他付款用的是多大的面钞?那些餐点他吃了多少?”
戴弗森在连珠炮一样的发问下渐渐有点无力招架,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长官,这些……”
“这些都没意义?餐点的分量可以看出目标是否有客人,菜色的选择显示他近期的活动量。不知道他点了什么菜?那为什么不在街角给送餐小弟塞个二十镑?如果目标用了五十镑整钞付账,弄到那张钞票,测测看上面是否有海洛因残留。至于厨余和生活垃圾,那基本上就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了!”
说着,她用形状优美、涂着无色指甲油的手指弹了一下纸张边缘,“这个厚度的报告,显然不足以涵盖前述信息。”
戴弗森线条硬朗的面孔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极力地眨巴着眼睛,看上去好像马上就会哭出来似的。
“抱歉,长官,我已经认识到我在‘蒙塔古任务’当中所犯的错误。只是,如果您允许我自辩一下的话,我在执行任务时确实感到有些尴尬,因为‘蒙塔古目标’是……是……”
“福尔摩斯先生的亲弟弟,是吗?”安西娅平静地帮他补完剩下的句子,看着他如蒙大赦般地拼命点头。
“戴弗森中士,我得提醒你,英国公民享有隐私权。但,这是我们多年以来认定最能体现情报人员综合素质的一项测验。而且,我想你也发现了,‘蒙塔古目标’,也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比一般的平民百姓更具挑战性。如果不是福尔摩斯先生的弟弟,那就得是别人的弟弟,甚至可能是你弟弟。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下,努力掩饰着一名殉道者最深沉的的悲壮——这演技连海伦·米伦都得为之惊叹。
“这同样是福尔摩斯先生的高尚品格,包括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们为了女王与国家做出的牺牲。考虑到这些,你不认为你和你的小组更不应该辜负他们的无私奉献吗?”
戴弗森激动起来,鼻孔扩张,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抱歉,长官。我没想到……”
安西娅清了清嗓子,仿佛是为了平息刚才的失态,看起来就像被亨利八世遣返回西班牙的凯瑟琳王后一样高贵而自抑。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面前这年轻军人的自豪感刚刚被严重伤害过,又被极大地激发了爱国心,现在他心潮澎湃,正是施展她女性的温柔魅力加以鼓励的最好时机。
“戴弗森中士,”她又把纤柔的手放到他的肩胛处,安慰似的拍了拍,“别灰心。我们都是从这一关过来的。”
戴弗森看着安西娅:“是吗,长官?”
“是的,‘蒙塔古任务’是福尔摩斯先生亲自设计的,是每一个新人都必须通过的测试,这才让我们如此特殊,不是吗?你们都是福尔摩斯先生一手挑选的精兵良将。总有一天,你会为了是他给你‘换第一块尿布’而骄傲的!(见注2)”
戴弗森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带着颤音问道:“这说明我还有机会吗?长官,我还以为我没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