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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吉莎/鬼庖丁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4:29

然而,人的大脑活动真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科学现象,似乎可以分出若干区域同时运行又不彼此打扰,不论自己盯着的是最无趣的文件或最血腥的照片,那个名字仍然时不时地浮现出来,只是如今已经换了一种方式,带着柔软的湿润和锋利的欲望。

他也开始多少有点迁怒于斯宾塞了,因为他不得不调动全部的理智专注于案子,导致他非理性的那部分思维完全脱缰。如果说负责工作的那半大脑正在有条不紊地梳理案情,那么另一部分只是呆滞地运转着胡思乱想,任凭潜意识引领着思绪到处乱窜。

不知为何,他回忆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森林深处,毕生仅有的一次,在兰卡斯特的弓原森林,父亲的老家。那同样是初春,耳边能听见春雪融化,细微的裂痕在厚厚的冰层上无声蔓延,深渊黑暗无光,温凉的水流在坚冰下涌动。森林中偶然有鸟兽鸣叫,以及各种难以分辨的声响,不知是真有人在耳畔悄然细语,还是林风拂过树梢被枯枝割碎时的呜咽。

一径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在脚下蜿蜒,杂草丛生,但这已经是人类踪迹最明显之处了。他记得自己好奇地向周围张望,森林中似乎到处都是道路,又到处没有道路。植被并不十分茂密,却看不到森林更深处的去处。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总有正在抽出嫩枝的灌木,绿色鲜嫩地触目惊心。他记得父亲走在前面,宽阔的后背时常停下来,等着他收回好奇的目光,急急迈动脚步跟上。他的目光望向森林深处,流连不去。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别看,孩子,跟上我。”

然而他还是看着,仿佛着了魔,树丛与灌木的枝叶交汇着伸向天空汲取阳光,空隙中露出深不见底的阴影。

“里面有什么?”他问。

“别看,孩子,跟上我。”

父亲的声音渐渐模糊,另一个声音响起,仿佛是林风,又仿佛耳语。

“来这里……”

他望向森林深处,仿佛那是最原始的未知。他乞求般转向那宽阔的后背,问道:“那里究竟有什么?”似乎那答案只要一出口,森林深处那股神秘的魔力就会在瞬间消失。然而耳边一片寂静,连鸟兽和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已沉寂下来。耳中传来的已经不像现世所存在的任何声音,越过他的鼓膜直接出现在大脑。那是禁忌的音节,五个辅音组成的复杂名字,一旦经过唇齿称颂,一切已知的和一切存在的便会崩塌,在眼前旋转着碎成粉末……

雷斯垂德猛然醒来。

周围仍然是熟悉的景色,阳光从窗帘里透出来,晒得肩膀和体侧暖洋洋一片。沙发上和地毯上散落着杂乱的文件和笔记,他摊在上面的侧脸在上面有个拓片般清晰的痕迹。

他看向时钟,居然昏睡过去差不多六个小时,如果不算刚才那个古怪的梦,倒是这几天以来少见的酣眠,再一次证明,哪怕是在自家的沙发也比办公室的硬桌子舒服。

加班近一个周以后的首次轮休,这意味着冰箱里除了一只萎缩掉的柠檬再无任何可吃的东西。他只好穿上外套,像一只冬眠刚醒的熊一样爬出巢穴觅食。

出门左转三个街口,有一家生意相当火爆的铁钎烤肉(见注1)外卖店,开车去又嫌太近,好在目前除了填饱肚子,他没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家小店的门头很小,店面也不过他办公室那么大,生意居然火爆到门口排起长龙,只差没有用叫号机来维持秩序的地步。有个一看就是临时雇用的巴基斯坦裔年轻人正在手忙脚乱地跑前跑后,为排队中的顾客记单。

雷斯垂德朝前面看了一眼,他在队末,前面大概还有二十多个人,此时正是午餐时间。他本来想掉头就走,但他可是走了三个街口才过来的,而且回去的路上除了一家24小时Tesco之外没有任何快餐店。正犹豫着,巴基仔已经跑了过来,“老兄,吃点啥?”

“呃,”雷斯垂德饥饿的胃代替大脑做了回答,“鸡肉加酸黄瓜和番茄,不要洋葱,要橄榄,加芥末。”

“了,”这巴基仔一嘴有口音的伦敦土话,“先交钱,我马上下单。”

雷斯垂德看了看前面的长队,掏出钱包。

“格雷戈?”

后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这个声调让他的好胃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勉强地转动着因为落枕而僵硬的脖颈,回过头去。

倒霉到来买个外卖都会遇到前妻,他过去的人生经历里实在没有教他遇到这个情况该怎么办,但微笑总算是个不功不过的选择,于是他艰难地抽动嘴角,“安妮?”

目前还没彻底摆脱他的姓氏的女人也用差不多同样艰难的笑容面对着他:“……真巧啊。”

他很想马上就让这个巧合不复存在,然而巴基仔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把他手中的二十英镑抽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脏兮兮的围裙兜里翻出十二英镑五十便士和一张写着三十九的收据塞给他,自动转向安妮。“吃点啥?”

“羊肉加生菜和洋葱,要辣泡椒。”

安妮付了钱。

为什么要付钱?!雷斯垂德在心里委屈地大叫。首先,是他先来的,要让也该她让;第二,那该死的巴基仔从他手中抢了他的钱下了单,现在他都没办法离开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即将成为前妻的女人同排一条快餐店的长龙更尴尬的?

安妮看着那巴基仔拿着钱走开去,对他不无歉意也不无抱怨地一笑,“……好吧,你不能怨我,我肚子里的小家伙就爱吃这一家的烤肉卷饼。”

“……你……?!”

锵-锵!答案出炉:即将成为前妻的女人同排一条快餐店的长龙,而且告诉你她怀孕了,就比这更尴尬。

“噢,得了吧,”安妮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别自作多情了,我敢打赌你都记不起来我们上一次有身体接触是什么时候。我怀孕三个月了。”

雷斯垂德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尚且十分平坦的腹部,试探着说,“呃……恭喜?”

“谢谢。”

他想转过头去,但安妮脸上的表情明显欲言又止。前面的人潮动了一下,有人提着外卖纸袋走了出来。他往前挪了一步,然而安妮往前挪了两步,和他并排站着,就像多年以前他们做的那样。只是他不会再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知道……”安妮开口,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迫切,“我一直很想要个孩子。”

“……是的。”他们商量过许多次,也争吵过许多次。他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是“对不起”还是“贱人”?

“我想过,处在我们现在的情况下,会有很多困难。但我年纪不轻了,而且弗雷德也想要这个孩子。”安妮没有看他,淡绿色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前面。“我们前几天去见了弗雷德的父母,我大概还得有一阵子才能获得他们的接纳,不过这起码是个好开始。我……”

她清了清嗓子。“……我很抱歉。”

“哦,别。”雷斯垂德声音干涩。

“不是因为弗雷德的事,”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是因为我说你没有心。别在意。我欠你句道谢,因为你没给我难堪。格雷戈,相信我,那段日子对我也不好受,你的态度起码让事情没有变得更复杂。”

这时他们背后又有几个食客走过来排队。安妮向后瞥了一眼,没再吱声。巴基仔走过来为新来的人下单,离去之前被安妮叫住:“这位先生这儿再加包炸薯条和一瓶胡椒博士(见注3)。”说着抽出五英镑来付了帐。

“这是你道谢的方式?”雷斯垂德苦笑了一声,“炸薯条和一瓶汽水。”

“我不欠你什么,格雷戈,你得清楚,”她语气里有警告也有和解的成分——为什么女人总能在同一句话里同时表达两个完全相反的意思?——“但是你也不欠我什么。”

安妮吸了一口气,小声咕哝道:“……好饿。听着,格雷戈,这些话是我一直想说但是说不出口的,我也只说这么一次。”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最让我觉得痛苦的不是你的工作狂,而是因为你的困惑。在我还爱着你的时候,你的痛苦让我也无比痛苦,然而我却无能为力。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再爱你。”

“三十九号!”厨房里那个坏脾气的厨师大吼。

雷斯垂德如蒙大赦般地高喊了一声,“在这儿!”

“格雷戈!”安妮轻叫了一声,淡绿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他。那双眼睛早已不复少女时代的全部魅力,眼角出现浅浅的皱纹,浮肿和眼袋大概来自于孕吐的折磨,只有那双瞳仁仍然清澈见底,让他的影子在里面无所遁形。

“Whatever is eating you,面对它。”(见注2)

“你的!”飞奔过来的巴基仔一把把外卖纸袋塞进他手中,给这场漫长的刑讯下了一个终止符。

“我会的。祝你好运,安妮。”

他其实很想吻吻她的前额,不过举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处安放,只能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你也好运,格雷戈。”

他拎着袋子往回走,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个梦。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嗡嗡的吵着耳膜,是现实的声音,还带着振动。他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

“今晚十九点三十分,聊备一席,恳请赏光。MH”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19.How I Want It to Start

Chapter Nineteen · How I Want It to Start

门口代客泊车的门童职业素养好得出奇,他这一身打扮和那辆二手车的寒酸气味没能让对方毕恭毕敬的微笑皱出一点波纹。他报了自己的名字,便有白西装黑领结、穿得比他还正式的侍者一路引领。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与头顶水晶灯的柔和光芒交相辉映,衬得这里面每一个人的容色肤如凝脂,令这位勤恳的工薪阶层咋舌不已,头一次发现高级餐厅还有确凿的美容效果。餐厅里座位设置精巧,大量的热带植物恰到好处地隔开座位与座位之间的视线,为食客保留了私密的空间。

麦克罗夫特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姿态与风度和周围的背景融合得非常完美,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得体。他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非常准时。”

“如果我说,我是开着警灯拉着警笛一路挤开拥堵的车潮飞奔过来的,你会信吗?”

“不信,但我受宠若惊。”

“好吧,”他咕哝道,“但别说是你推理出来的。”

年逾六十、白发苍苍的侍者为他们斟上矿泉水,端上面包篮,并拿来菜单,其仪态不逊于任何一位贵族的大管家。雷斯垂德发现,上面所有的菜肴后面都没有附上价格。Alas!

“本日厨师特选是蒸蛋清配白松露,”麦克罗夫特说,“这家餐厅的行政主厨对白松露情有独钟,但仅限于最新鲜的那些。每当松露商弄到新鲜的,就会十万火急地奔赴伦敦各大餐厅,因为这种菌类每天都会失去百分之十的水分。而这一家,沙赫斯俱乐部,绝对是他们的第一站。”

“呃,好吧,听起来不错。”他合上菜单。

麦克罗夫特自作主张地又点了几道菜和酒水,侍者一边记单一边微微点头,脸上洋溢着敬佩,“福尔摩斯先生,您是行家!”

年迈的侍者收走菜单,带着与他年龄不相配的轻快离开。雷斯垂德苦笑道:“那份菜单上全都是法语,除了‘beurre’(见注1)之外什么都不认识。”

麦克罗夫特着实被逗乐了,嘴角上翘,“真有意思。”

“因为我没上过法语课?”雷斯垂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不。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两种反应,一是装模作样地点一个,祈祷送上来的不是草莓酱;二是,彻头彻尾的拒绝,故意用粗俗来对抗无知造成的恐惧与自卑。你很坦然,完全把选择交给了我。”

“这只是一家餐厅,”雷斯垂德用嘲弄的眼神看着他,“而且我是个警察。我当过巡警,北区的小流氓想羞辱我的话,用的词儿可比‘beurre’复杂得多。如果别人带我去一家我从来没去过餐厅,而他又是常客,我也会让他选的,这是常识。你们那种演绎法也不是每次都好使的。”

“不管怎么样,你不是个能被轻易撼动的人,这个结论起码毋庸置疑。”麦克罗夫特微笑,“说说斯宾塞案?如果你不介意?”

“事实上我介意,但是如果不告诉你,你会有各种非法手段来获取信息。”雷斯垂德拉了一下领带,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儿没有着装规定?情况不错,已经提交到高级法院,检察官罗宾斯参办,目前起诉他参与犯罪结社、贩卖毒品及参与运输、洗钱、恐吓、妨碍人身自由、蓄意伤人和过失致死,我觉得保守估计起码能让他判个十五年。”

麦克罗夫特赞同地点点头,“如果再加上正确的陪审团,二十年?”

雷斯垂德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他放在一边的褐色牛皮纸封面文件夹,“那是什么?”

“档案。”

“谁的?”

“保密。”

他把手一伸,“拿来看看。”

麦克罗夫特几乎笑出声来,忍俊不禁地从杯子里喝了一口水,“如果我给你看,我就得杀了你(见注2)。”

“少来了!”雷斯垂德压低声调叫道,让音量小到刚好保持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得见,又足够大到能表达他要效果,“那里面是陪审团的资料,是吧?我认识那个褐色牛皮纸封面,你这控制狂!”

“你看起来没有那么愤怒嘛,探长,”麦克罗夫特露出玩味的表情,指尖抚摸着高脚杯的边缘,指肚在轻薄的杯口来回婆娑,“你看,就像我说的,正义是个相对的词义。你不能接受滥用私刑,却能接受玩弄司法程序来确保某人罪有应得?”

雷斯垂德一时语塞,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从面包篮里抓过一只小圆面包,切开一条口子,用黄油刀抹着黄油。

“得了,如果是CIA,起码还能把‘匿名线人’光明正大地写在报告里,甚至还能拿这个来开发票呢。”

“以此来滥用公款?”雷斯垂德反击。

“不,来支付我的线人费。”麦克罗夫特对他微笑,“你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我可提供了不少重要线索。”

那微笑中意味深长的内容太多,以至于雷斯垂德片刻之内居然想不出该怎么反击。好在,这时侍者开始为他们上头盘。

侍者先让麦克罗夫特看过标签,再启开软木塞,将白葡萄酒注入高脚杯,请他尝酒,等他表示满意后,才为两人斟上。

“Bon appétit, messieurs。”(见注1)

雷斯垂德面前的这盘,是两个规整的圆柱体,最上层是蒸蛋白,有着牛奶布丁一样柔嫩的外观和液体一样的质感。再下一层是白松露打成泡沫蒸出的虎虾肉泥。盘子底层有鲜嫩的煮菠菜。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挖出一坨,送入口中,发现这虎虾居然有柠檬的清香,混合了白松露无与伦比的惊艳味道,又冲淡了它那独特的腥气。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全心全意地感受着美食在味蕾上绽开的盛大快感。

“……非常好吃,”雷斯垂德多少有点留恋地看着剩下的那个,“我没那么多花哨的词儿来形容这玩意儿,它就是好吃。还有别告诉我一道菜多少钱,我可不想倒胃口。”

“这个说法我赞成,”麦克罗夫特对着灯光检查酒的色泽,“尝尝看,趁着口中松露的香味还没有彻底散去。”他注视着对方从酒杯里尝了一口,然后瞬间瞪大眼睛,多少有点自鸣得意地笑了。

“这家俱乐部几乎是我千挑万选之后的结果,”他说,嗅着水晶杯里馥郁的浆果香气,“首先,它是会员制的,而且我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它的会员名单,这上面没有任何我不想见到的人。”

雷斯垂德停下来扫了他一眼。

“不不,你不了解,平静地吃一顿美味的晚餐对我来说是多大的奢侈,”麦克罗夫特耸耸肩,“这就是为什么第欧根尼俱乐部在某个圈子的绅士里面是这么受欢迎了。你不认为人每天要说许多废话吗,探长?我记得我看过一篇报道,说人类每天说的所有话中,起码有百分之六十七是毫无意义的。且不说为了这些废话我们浪费的精力和体力,它本身的乏味和无聊就足以谋杀许多生活中真正有趣又有意义的东西了。”

“你可以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那就太与世隔绝了,无论如何,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见注3)。”麦克罗夫特抿了一口白酒,又为他斟上,“在那儿你还能感受到自己在人群之中,又可以完全享受自由。”

“第二个原因呢?”

“当然是食物,”麦克罗夫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回答,“低脂,美味。这儿的老板是个有趣的人,执着于传统美味,又肯学习新鲜事物,比如这个,”他向自己盘子里的东西点点头,“分子烹饪。”

他盘子里有某种外观类似于意大利小方饺的东西,但通体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混合了某种黑色菌类的雪白肉馅。

“能分我一个?”雷斯垂德吞了口唾沫,“我把这个东西分你一半。”

“我的荣幸。”麦克罗夫特大度地把盘子推过去。雷斯垂德用餐刀和勺子小心地夹起一个,又把从自己盘子切下一大块送了过去。

那东西的外皮融合了清脆与绵软的双重口感,一旦咬破,里面带着海鲜清甜的汁液便瞬间在口中流出。

“外皮是海草冻,里面是黑松露和龙虾肉。”麦克罗夫特喝了一口杯中的白酒。

雷斯垂德咽掉口中的食物,“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请讲。”

侍者上前,撤掉二人面前的空盘。

“你为什么一直这么注意体重问题?虽然夏洛克老拿你的体重开玩笑,但你现在和‘胖’这个字眼可是一点都扯不上关系。”

麦克罗夫特叹了口气,“这个,要说到我可悲的青少年时代。我那时……不能以‘肥胖’来形容,但‘肉嘟嘟’绝对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可敬的母亲一直致力于我的健康问题,她虽然从来不公开嗔责我的超重,但每一餐都会为我安排减肥食谱,用心良苦,昭然若揭。只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最终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取得任何成效。直到……”

他苦笑,“直到那次意外。这件事对我的启示就是:要让我成功减肥,除非再出现类似的‘意外’。”

雷斯垂德不由得笑出声来。

麦克罗夫特装腔作势地又叹了一口气:“为了我个人的生命以及国家的长远发展来看,不能再出这种‘意外’了。所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让体重保持目前的标准。”

这时,主菜也开始上了。雷斯垂德的是小香葱油煎海鲈鱼配三叶芹。

“夏洛克怎么样?”

“起码不无聊了。”麦克罗夫特含糊作答。

“你知道,他之前跟我通话的时候,用了个很老式的词儿。”

“地鼠?”

雷斯垂德点点头,叉起另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我一直觉得那是小说里的用词。”

“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关于意大利黑手党的传闻?”麦克罗夫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自己面前的烤松鸡,“据说他们之前没有吻手礼,后来科波拉的《教父》三部曲上映,黑帮们觉得那酷毙了,从此之后开始行吻手礼。”

雷斯垂德睁大眼:“你是说自从勒卡雷的小说问世,你们真的开始叫内贼为‘地鼠’?”

“还有其他的。”

“那么你原先是所谓‘剥皮’组?”

“‘剥头皮’组。我曾经参与过各种部门的工作,不仅这一项。”麦克罗夫特做了个苦相,“拜托,别让我倒胃口。否则我就告诉你这顿饭要花多少钱。”

“哦哦。”雷斯垂德做了个怪相回击,“要吓唬可怜的工薪阶层吗?”

“正好相反,我一直觉得,所有能花钱买到的东西,都不能称之为奢侈。”

麦克罗夫特无声地微笑,举起酒杯,“看这杯酒。当然它在商店的货架上时,伴随着一个价格标签。但当它在你口中,美妙的浆果芳香缭绕于唇舌之间,这一刻的美妙不能被任何金钱买下。”

“……作为一个特务头子,你还真是感性。”

第二次交换食物比刚才仿佛更加自然,也许雷斯垂德望着他的松鸡的神情起了那么一点儿暗示。他们专注地吃了一会儿,直到麦克罗夫特满足地叹了口气。

“美味至极。”

雷斯垂德唔唔了一声算作回应。

空盘被收走,侍者端来两杯鸡尾酒。

“出于健康考虑,我没叫甜食,希望这能合你胃口。”他举杯示意。

透明的酒液里充满小小的气泡,杯底有类似于果汁糖豆一样的红色半透明物体。雷斯垂德喝了一口,发现当它们飘入口中之后,居然能在舌尖瞬间融化,在特调伏特加的衬托下,涌出蔓越莓冰凉的甜美汁液。

“这也是分子烹饪,这儿的主厨参加了一个研讨会后就对它着了迷。用干冰瞬间冷却的蔓越莓汁,滴入特调伏特加。”

“……很奇妙。”雷斯垂德用餐巾擦擦嘴角,“说正经的,这算什么?”

“这是我想开始它的方式。”麦克罗夫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子上,表情开始变得认真。

“一顿正式的晚餐?你在谷歌上查过了?”

“哈,如果我真照谷歌的搜索结果做,那桌子上起码会点对蜡烛,摆点玫瑰,制造点浪漫情调什么的。”麦克罗夫特微笑,“不,只是晚餐。我猜这半个月以来你只靠冷冻料理包和外卖垃圾食品支撑消化系统,所以请你吃一顿像样点的东西。”

“看来我逃过一劫,”雷斯垂德简直忍不住想吹口哨,“从玫瑰花和蜡烛什么的。你就没担心过我不来?”

“可是你来了不是吗?”麦克罗夫特挑了挑眉,“哪怕你不来,起码我也能吃顿丰盛的晚餐。”

“……好吧,你到底想要什么?”雷斯垂德又扯了扯领带。他觉得自己还挑了一条领带这件事本身就蠢透了。

对面的人的视线穿过酒杯,看着他,眼神像被烈酒淬了一道火。

“这不是‘感谢你照顾我弟弟’式的晚餐。我希望我们之间不是上级与下级的关系,更不是奴隶与主人。我希望它是友谊,又比友谊超过那么一点儿。如果你肯信任我,这是我二十年来说过最诚恳的一句话。”

雷斯垂德抿了抿嘴,端起酒杯:“《卡萨布兰卡》最后那句台词怎么说的来着?”

麦克罗夫特嘴角绽开一个无声而满足的微笑。

“现在,我总可以称呼你格雷戈了吧?”

20.By the End of Days

Chapter Twenty· By the End of Days

雷斯垂德被那阵疯狂的门铃声震醒的时候,觉得自己睡了大概有一个世纪之久,身体上每一个零部件都在用疼痛向他示威,脖子、后腰、以及没断在胸腔里的每一根肋骨。

“……我操!”他看了一眼时钟,爆发出一句脏话。

凌晨四点,距离他上一次被吵醒也不过只有三个多小时,而哪怕在这之前,他的睡眠也极其有限。人到中年,就不该对自己体力与精神的极限过多的期待。

他烦躁不安地从床上爬起来,眼皮发粘,当他运动的时候就像一条正在被打捞出水的沉船,而他的脊椎就是在吱嘎作响的龙骨。传单和被子之间有一股闻上去让人脸红心跳的可疑味道。他一边咒骂,一边捞起衣服,楼下的门铃仍然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他妈的给了你一把该死的钥……”

他的怒吼活生生溺死在嗓子眼里,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没来得及爆发出来的尾音像只网球一样尴尬地塞在口中,把他的口腔撑出一个完美的0型。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只有女的那个他认识,是代号为安西娅,或如今是黑莓小姐的年轻女士。

然而所谓“认识”如果是指她平常在血肉之躯上面的那层高档服饰、大量脂粉以及雷打不动的钢铁气质所形成的某种外壳,那么他就真不认识她了。这站在他门廊上的年轻女郎暴躁不安、气急败坏,衣服皱巴巴的又被雨淋了个透,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线膏融化得一塌糊涂。

“这他妈……?”他还来不及说完,另外那个男的突然开始动作,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推进屋子,安西娅像只猫一样灵巧地钻了进来并在身后锁上锁。

大块头放开他,以一种和身材不相称的敏捷走到窗边,掀起窗帘,露出一条小缝,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探长。”安西娅说。她的声音好像刚从滚烫的沸汤里捞出来马上丢入冰水里冷却的铁。

“什么?”雷斯垂德傻乎乎地发问,觉得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白痴极了。他裹紧浴袍,仓促间套上的那条睡裤真是明智之举,尽管粗糙的布料磨得他光裸的大腿内侧一片钝痛。

安西娅咬了咬牙。这姑娘到底在过去的几小时内经历了多大的变故?你看着她,能看到她脸上的犹豫惊惶和破釜沉舟,仿佛她在赶来的一路上已经耗光了所有的理智和自尊,来决定向你坦白这世界即将毁灭而你只有自我牺牲才能拯救人类。你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风暴中的浮木,大洪水里的诺亚方舟。

“福尔摩斯先生被人诬陷了,我们得救他。”

“大的那个,还是小……噢。”这是个蠢问题。

雷斯垂德睁大眼睛,“这就能解释十二点多的那通电话,他接了以后就急急忙忙地走了。我还以为是你打来的。”

“电话号码是我的,”安西娅咬牙切齿地说,“我的电话被没收了,我被关起来了。福尔摩斯先生接到的电话不过是诱骗他回到办公室的理由,而他们就在那等着!”

“等着干嘛?”

“等着拘捕他!”安西娅尖叫。她完美无瑕的仪态和钢铁般的意志崩溃后,女性化的神经质表露无遗,活像只热铁皮屋顶上的猫。

“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想从内到外一举击溃我们,因此设了一个陷阱。现在他们诬陷福尔摩斯先生杀了人,而且偷走了一份机密文件,就在昨晚!他的指纹到处都是,还有他惯用的那把手枪也在现场,开过火,射出的子弹击穿了一位情报人员的头骨。他们推断他盗取文件,被突然闯入的情报员发现后开枪杀人,就这么把武器愚蠢地留在现场然后逃之夭夭!哼!如果真是福尔摩斯先生干的,他们连一丁点儿证据都找不到!”

雷斯垂德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试图说服她:“去找他弟弟,我这儿有他的电话。谋杀是他的强项。”

“来不及了!不等天亮他们就会把他转移到爱丁堡,在那受审。可怜的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一定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但这比起爱丁堡还算文明开化,一旦他被转移,我们就再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安西娅神经质地在门厅的过道里走来走去,一边说话一边猛咬手指甲,把指甲油啃得片片剥落残缺不全。

检查着窗口的魁梧男人转过头来,说,“如果真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一系的人马谁都自身难保,我们俩尤甚。”他接触到雷斯垂德迷茫的眼光,叹了口气,“先生,我是萨姆·霍索恩,福尔摩斯先生的司机兼保镖。”

难怪他的后脑勺看着这么眼熟。

“探长,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只有你能证明福尔摩斯先生昨晚九点钟之后的去向。”安西娅的大眼珠子在两摊黑乌乌的睫毛膏印子里看着他,咕碌碌乱转,带着一股疯狂的滑稽劲儿。

他负隅顽抗,像被抛上岸的鱼一样疯狂挣扎。“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证据能证明,他……他可是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他不会任凭自己被逼到没有退路的境地,对吧?街角的摄像头,监控录像,随便什么!”

“没有,”安西娅绝望地回答他,“蓓尔美尔街确实有监控,他有记录自己行程的责任与义务,所有的私人电话都有监听。你不明白,探长,坐在他那个位子上的人,简直是生活在一个玻璃鱼缸里。只有昨天晚上,一片空白,半点痕迹都不留,这已经足够可疑了。没人能证明他去了哪,做了什么,连我和萨姆也不例外。虽然……”她轻咳了一声,“虽然,我和萨姆都知道……他大概是在这里。”

“我们俩的证词没有任何意义,”萨姆·霍索恩补充道,“而福尔摩斯先生拒绝说话,自从被捕之后。”

“麦克罗夫特,特务头子被怀疑叛国?你们中间怎么可能没人替他说话?”

“现在的问题在于那份文件!”安西娅吼道,“那份文件太重要了,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那份文件上,而现在看来,只有福尔摩斯先生知道它的下落,而他拒绝开口说话!我们在皇宫都有盟友,但现在无济于事,他们打算先斩后奏,等到我们的友军发现他失踪,他早就被转移了。如果把他们逼急了,搞不好会直接弄个直升飞机失事,死无对证。而且……”

她咬了咬下唇,说,“这几年,福尔摩斯先生树敌太多了。这次的突然袭击是有备而来的,种种蛛丝马迹,矛头全部指向他本人。但他们唯一的王牌,就在于他昨夜的行踪。探长,这栋安全屋也是我们监控记录上的一个空白,不管你相不相信。”

雷斯垂德看看她,又看着穿黑西装的萨姆·霍索恩,突然咧嘴笑了,仿佛他们俩是童话中帮人喜欢做家务的小精灵,在干完活儿消失之前被主人抓住了一样。“我知道了,这是麦克罗夫特·该死的·福尔摩斯的诡计,是不是?他是故意让你们演出这么一场戏,好测试我对他是不是忠心耿耿?这太他妈的荒谬了,哪怕我跟他睡了他也没权利……”

“雷斯垂德探长!”安西娅用一种琴弦崩断一样的声音尖叫,庞大的气流通过她的喉管时夹杂了嘘声,仿佛手枪开火时的音爆。

她看着雷斯垂德,用那对大眼珠子死死地瞪着他,就像要把他的灵魂都瞪出来压到墙壁上似的。她脸颊没有血色,头发被雨水打湿,丑陋地贴在前额。

“你要我跪下求你么?我会的。”她轻声说,咬着嘴唇,看起来就像马上要哭了似的,但她没有,嘴唇被咬得泛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可以跪下求你的。”

太阳正慢慢从地平线上升起,从天到地,从生到死,流放白日与黑夜之间的灵魂,死神与睡神在梦中擦肩。

他退让了。

雷斯垂德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经下定了某个决心。

“安西娅,你得去洗洗脸,现在这样太难看了。萨姆,你们是怎么来的?”

萨姆开口:“我偷了辆车,不过别担心,探长,办完事儿我会把它再开回那个停车场,让它继续留在那吃灰。”

“……干得好。”雷斯垂德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对偷车这件事发出赞赏。“我现在去楼上换衣服,然后,我跟你们走。”

他用迅速但是有条不紊的步伐走回楼上,好像在警校受训时的岁月又回到了身上,虽然这不能说明他的大脑也在如此运转。他觉得他正置身于查克·帕拉尼克的小说。(见注1)

我是格雷戈轰然作响的脑髓。

现在本应是脑壳的地方被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所取代,有一台水泥车正在往里面轰隆隆地浇灌滚热的水泥。

你疯了吗?格里高利·雷斯垂德,想想你的前途,你的工作。不,这还不是全部,想想你他妈的小命,想想你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他在浴室里脱掉浴衣和睡裤,从镜子的反光中短暂地检查自己,随后从洗衣篮里找出一件还算干净的套头毛衣穿上。

我是格雷戈愚蠢的英雄主义。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那是高层政治斗争,你对这种把戏一无所知,你会怎么被牵扯进去?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他从柜子里找出几个玛莎百货的大购物袋,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我是格雷戈过热的外生殖器。

你是条公狗,格里高利·雷斯垂德,你在用你的下半身思考。你对他有什么义务?除了这种薄弱的肉体关系以外?他可能在你之外还有一打情人,更年轻。而且更帅。更聪明。身材更好——得多。现在你都愿意为他去死了?更别提这件事本身有多么鲜廉寡耻!

他拎起装得满满的塑料袋,下了楼。安西娅在楼下的小浴室里洗了脸,她不施脂粉的朴素面孔看起来纯净而苍白,眼睛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像即将走向松枝堆的殉道圣女。

他们对他点点头,三个人之间荡漾着一股微妙而默契的共犯感。萨姆为他打开门,门外停着一辆旧罗孚车,蒙了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在长期停车场里搞来的。他们上了车,安西娅坐在副驾驶席,掏出一只黑莓手机。

“这是个备份,”她盯着电话解释道,“紧急时期。福尔摩斯先生被捕之前,我被暂时禁锢了,但萨姆没有,他放倒了几个人,把我弄出来。我想他们现在正在到处找我,哼……”

我是雷斯垂德所剩无几的理智。

好了,大情圣,等死吧。理智说,your honour, I rest my case。

“他为什么不开口?”雷斯垂德艰涩地说,“把我供出来,他就清白了。”

车厢里顿时沉默下来。

一瞬间他简直有夏洛克附体的感觉,他听见所有人思维暂时断裂的清脆声音。

“雷斯垂德探长,”安西娅没回头,嗓音中夹着一丝脆弱的叹息,“看来,你还是了解他太少了。”

我们互相了解得够他妈“深入”了。

“福尔摩斯先生有一次跟我说,最重要的问题不是生或死,而是如何生,如何死。这个行业……人员更替率太高了。谁都讨厌知道自己秘密太多的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福尔摩斯先生或许见过更多。他希望当死亡来临的时候,用有限的尊严面对无限的长眠。他是个热爱生活的悲观主义者,总在计划自己谢幕的时刻。相信我,这个场景他在心里不止演练了一次。他希望终结曲响起的时候,他能义无反顾地走向一切的尽头,让他所爱的人活着为他哭泣。我原本以为那指的只是他弟弟,现在看来,这个名单上也有你。”

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雷斯垂德探长,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对你更有益处。他前几天刚刚把你的名字列在遗嘱上了。”

D.H.劳伦斯用动漫人物的夸张舞步进场,挥着一支写着“10,000T”的球棒,把查克帕拉尼克连血带肉地揍飞出去。(见注2)

“我们的所思所想可能是错误的……我们只要响应我们血的呼唤,直截了当的呼唤,毫不掺杂头脑、道德或其他什么无聊的干扰。”

某个虚拟的角落里,球赛现场评论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九局下半!主队0比6落后!观众究竟有没有希望能看到一支安打呢?(见注3)

+++

萨姆一路闯了不少红灯,在车潮中左突右冲,这辆老旧的罗孚避震器不知坏了几万年了,后座颠簸得让他觉得内脏都要脱口而出。

最后他们停下的地方,看起来像栋平凡无奇的学校楼,孤单地矗立在一片高楼大厦的森森阴影中。但门禁森严的大门口并没有任何说明,却在铁栅栏上贴着“禁区”的红标。

门口的守卫向他们走来,吆喝道:“喂!谁允许你们停这儿的?”

素颜的安西娅打开车门,用一种女暴君一样的气势站在车舷。

“你是……?!”守卫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句,甚至没来得及拔枪,安西娅抡圆了手臂,一个雷霆万钧的耳光甩在守卫的脸上。

“打开这该死的门。”

守卫跌跌撞撞地捂着脸跑了回去,铁栅向两边缓缓打开。

罗孚的引擎轰然发动,像即将下山劫掠的恶龙一样扑向那栋建筑物。

他们在楼梯上奔跑,在走廊上奔跑,越过一扇又一扇门,身边偶然有人停下来,对他们大吼,或抓起对讲机。安西娅不为所动,8CM带防水台的高跟鞋像冰刀一样尖利地划过水泥地面。雷斯垂德死死地抱着那个玛莎百货的购物袋,跟在她身后,没工夫去理会殿后的萨姆·霍索恩,只能偶尔听见那魁梧的大汉一声怒吼,用手肘放倒一个什么人。

他们最终跑到一扇门前,安西娅抬起高跟鞋一踹而入。

门里有五六个人,愕然地注视着他们。

屋子里有一面墙是整片玻璃,那后面,正是坐在一把椅子上的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你?!”有人叫出来,“这女人是怎么进来的!”

安西娅不理会他,径自走向屋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老头。那人脸上皱纹连壑,满头白发像狂怒的狮子一样倒竖着。

“安德鲁爵士,”她恢复了首席助理那种该死的冷静声线,“我带来了证据。”

刚才高叫的那人噎了一口气,冷笑道,“算了吧,别为你的主人狂吠了。他是个叛国贼!”

“他不是。”

雷斯垂德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声音居然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你他妈的又是谁!”

“无名小卒,”雷斯垂德平静地把袋子放到地上,“我只是想证明他昨晚和我在一起。”

屋里的人都在这一刻微微地震动了身躯。

“……你怎么证明?”被称为安德鲁爵士的人冷冰冰地开口,“孩子,你得明白,事关重大,这儿不容许任何私情包庇。”

雷斯垂德笑了笑,抓住毛衣的边角,整个儿地从头上脱了下来。

“我就是证据。”他的口气里有点无赖,不如此不足以抵抗在国家要人面前半裸的耻辱。他向自己的侧肩偏了偏头,“看到这牙印儿了吗?做个该死的齿模看看,那是里头那混账的。背上还有很多。”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购物袋,“这里头是床单,测测精斑。不过你们得赶快,我估计小蝌蚪们尾巴已经断了。喔,顺便做个DNA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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