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高叫的那人脸色顿时煞白。
安德鲁爵士对身边的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马上走过去,掏出手机对雷斯垂德的后背和侧肩开始拍照。
屋子里的人一时沉默无语,任凭手机镜头开合的电子咔锵声在屋里响起。
直到目送那人拿着购物袋走了出去,安德鲁才开口,“现在,先生们,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等待。”
他转头看着雷斯垂德,“把衣服穿上,孩子。你可以出去喝杯咖啡。”
“不,”雷斯垂德说,“我在这里等。”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那块透明的玻璃。
“很勇敢,”安德鲁爵士喃喃道,“但也很愚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囚徒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很少有人能在被反铐的情况下,带着嘴角的淤青,而表现出一个国王的尊严。
+++
这是隔了多少年,手腕又接触到这熟悉的冰冷。许多可怕的记忆伴随着这片金属突然苏醒,纷沓而来。
为国效力终生,手上沾满血腥,深夜醒来如何面对自己?道德感太薄,爱国心没有说服力,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做了正确的事,也抵不过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罪恶感。成为弃子是每个老间谍临终时的挽歌。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铐在椅子上,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简直成了这个屋子里必不可少的一个附件。
他熟悉这个地方,正如熟悉自己每个噩梦的每个细节。清醒时他在玻璃的那一端,梦里他在玻璃的这一端。
脸上平静的表情不是伪装。他在那一端见过了无数张人脸,有的崩溃,有的号泣,有的怨毒。看多了总免不了去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希望安西娅和萨姆能别去做无谓的努力。在开始的时候他就知道结束,人的生命总有终结之时,死亡是平等的,无论你生前是花团锦簇还是平步青云,死后无非是蛆虫和蚂蚁的一顿便餐。他希望它们吃得开心,毕竟他生前一直注意自己脂肪的均衡性。
没必要拖任何人下水。妈妈大概已经了解到自己的长子所从事的职业,在无数次偷偷饮泣之后,她或许已经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而他的弟弟……
好吧,夏洛克或许是个麻烦,但他也总该长大了。
他几乎该为自己之前那次被捕而感到庆幸,那对他的亲人来说是一次预演。
在一切的尽头,人是孤独的。
所有人都该了解到这个事实。
你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然而当死神的手指轻轻撩动你的鬓发时,你是孤独的。
但为什么他会觉得,有那么一丝不舍?
他自作自受。如果他像往常一样对那栋安全屋重点布控,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然而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却被否决了。究竟是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然而他却毫不后悔这个决定,因为当他回忆起那栋屋子的时候,不再只有兄弟之间那场漫长而痛苦的战争,而伴随着柔软的眷恋……
他几乎开始嫉妒那个虚构的比尔·海顿了,起码他死得其所,最浪漫不过的终结。
他无法自制地怀念起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的气味,他微笑时眼角的皱纹,他脸颊上冒出的胡渣。
这是个理想的温暖结局,so just let it be。
门以他想象不到的方式打开。有人走进来,解开他的手铐,对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抱歉,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你外婆的蛋。
他几乎想爆出一句粗口,这根本是一场陷害。
麦克罗夫特活动着自己冰冷而僵硬的手腕,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那人走了出去。
监控室里站着的人是他此刻最希望见到又最不希望见到的。
有人围着安德鲁爵士,拿着一摞纸在低声交谈。他迅速地扫了一眼,便已知道了某人为他所做的牺牲。
清了清嗓子:“先生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仍然是那份文件。”
安德鲁爵士抬起头来,看着他。
“很好,麦克罗夫特。我们的女主人信任你,毕竟是有理由的。”
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没有多看那个人一眼。
他只是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聚焦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人面似金纸,汗出如浆,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被抛上岸的鱼,拼命开合着嘴巴喘息。
“我想你听说过许多关于我的许多谣言,”他微笑,像三月春风那样温煦可人,“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人开口,也有一千种方法让人闭嘴。”
他继续微笑。
“现在我站在这里,告诉你,谣言都是真的。”
21.The Whip
Chapter Twenty One · The Whip
艾瑞克·费汀呆在俱乐部的休息室,无声地啜饮着杯中的威士忌。他盯着电视屏幕,心里默默咒骂着为什么没人来关掉这个该死的玩意儿。电视机是上世纪第二可恶的发明。
第一绝对是PMQ(见注1)。
然而,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却像个受虐狂一样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细细品味着每一个问题里直白的尖锐,首相每一次左躲右闪但最终失败的努力。他把这失败归咎于首相本人。这个人认真到古板,严肃到固执的程度,他永远学不会如何巧妙地避开任何一个他答不出的问题。如果那些充满侮辱的尖锐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他的脸上就会显露出近乎自责的表情。说白了,他真的不是一个议员们愿意在国会长椅上坐在他后面的阴影里的领袖,尤其是他会在PMQ之后对他最忠心的部下大吼大叫的情况下。
事实上,他刚刚这么做过。
“艾瑞克,”那张阴沉浮肿的大脸上有露骨的不满,“你得给我个出路。削减政府支是我们的主要策略之一,如果这条路行不通,大家都得跟着沉船一起溺水。不管怎样,下个周我不能再被这种问题逼到墙角了。”
他真正想狂叫的是:“我只是个可怜的高级政务次长和党鞭!有能耐冲我发火,不如搞定你政府的公务员!”(见注2)
但他只是以相等的严肃和一个合格副手忠心耿耿的姿态回答道:“是,首相。”毕竟他们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首相如果要搬出十号,他也得搬出十二号。
政治是肮脏的游戏。他不认为在野党此刻上台就能解决困扰任何一个福利社会国家最头痛的经济问题:如何平衡政府支出、税收以及社会服务。凯因斯在提出一般均衡理论时一定没把“宏观”当一回事(见注3),如果他知道每届政府最多只有五年的任期。首相提出这条政策,只是为了强调他对国家财政的专家身份,而非真正为了大英帝国经济的百年大计考虑。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需要一个“出路”,而非一个“解决方案”。
事实上,如果他能真能给出一个货真价实的“解决方案”,那么这不但能保证本党每期在朝,甚至都能列入下一届诺贝尔经济学奖提名了。民众都是贪心的,他们希望税越来越低,福利越来越好,NHS的候诊名单越来越短。但这怎么可能?他们是政客,又不是经济学家。
威士忌没有起到任何舒缓情绪的效果。他更加阴沉地盯着屏幕,看着录像回放。他思考的是如何躲避那些问题的技巧。他们提出这个政策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公务员的抵触情绪,但没想到这个臃肿而坚硬的系统居然如此积重难返。每一个部门都告诉他,哪怕他们真心同意这个计划,也确实找不出更经济的削减方案了。讽刺的是,无论他再怎么讨厌那帮人,躲避问题的圆滑技巧,确实是他从他们身上学到的最宝贵的一课。
他思考地如此认真,以至于没发现有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晚上好啊,艾瑞克。”
他猛然从思绪中惊醒过来,看着的人。
以一个日前刚洗脱叛国罪的人来说,对面的人实在是过于平静了一点。
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像往常一样,剪裁合身的三件套西装,灰蓝条纹外套搭配杏黄色领带,宝蓝色丝绸手帕。甚至那和颜悦色的微笑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嘴角贴着的一块药用胶布暗示着日前那场戏剧化的意外。
“噢,晚上好,麦克罗夫特,”他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也顺便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群,“这小破俱乐部真是蓬荜生辉。我还以为你们公务员不会屈尊降贵地出现在这种下院议员扎堆的地方呢。来一杯?记在我账上。”
他打了个响指,召来侍者。“给大英帝国的脊梁来杯卡慕。”
麦克罗夫特假笑,四周环顾一下空无一人的休息室。“今晚好像人不多。”
“是啊,周三晚上,你能期待什么?(见注1)所有人都赶回家去躲在被子下面嘤嘤啜泣了。”费汀又抿了一口酒,突然觉得有点醉意,酒精让他逐渐开始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这还得多感谢你们公务员系统。”
“我?我,一个渺小的个体,不应代整个体系受过。而且,”麦克罗夫特做出一副无辜又受伤的表情,“我个人对首相的忠诚不亚于你们任何人。”
艾瑞克酸涩又刻毒地哼了一声,没做任何评价。
“事实上,”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卷宗,“我可是带着善意前来的。看看这个。”
艾瑞克带着疑惑接过卷宗,翻开一页。
“……喔。”他轻叫,立刻如饥似渴地阅读了下去。
看完纲要,他笑了,把文件放在一旁,其举重若轻的姿态未免有几分刻意。他又拿起酒,这次没再伪装,吞了一大口。“看来某人并不是要背叛自己的国家,而是要背叛自己的阶级了。”
侍者端来饮料,麦克罗夫特接过。“谢谢。就我的观察来看,你在短时间内狂饮了三杯纯威士忌,我能说是这件事让我兔死狐悲吗?可怜的人。”
“我可不觉得你的同情心有这么充沛。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别说的好像咱们之间纯粹就是交易关系似的,艾瑞克。我可是真心想在政治圈里交几个朋友呢。”
“对你自己的圈子失望了?我听说你那次挟意外’了。”
麦克罗夫特笑了,“是啊,人们总会传闲话的。”
“不,正相反,我个人对你相当敬佩。除了你出了个挟意外’这件事之外,大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几乎一无所知。你想澄清什么吗?”
“除了我不是叛国贼以外?军情局丢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业已及时追回,对我的指控被洗清。大团圆结局。”
“对某些人不是。”艾瑞克对他龇牙,“我认为有些人正在担心自己的脑袋。”
麦克罗夫特露出伪装得完美无瑕的微笑,然而真正了解他的人才会发现,那温煦的笑容下被天衣无缝地隐藏起来的是满满的残忍,这让他雪亮的牙齿在灯光下几乎有一种狼一样的阴森。
“好吧,让我们坦诚一点。”他摊开手,“一个部门里有两派内斗,与公与私都不是好事,尤其是军情局这种部门,后院起火可不好玩,不是吗?我不认为系统里有反间谍,但为了私人利益可以内外勾结罔顾国家的人更可恨。”
“别搞肃整,”艾瑞克警告道,“我们不是前苏联。事实上,不光是首相,大家都在观望。我们都清楚你是清白的,但如果你对这件事反应过火而削弱英国情报机构的战斗力,只能说明你不适合在这个位置上。”
“不不,我不会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放掉,如果这是你担心的事情,”麦克罗夫特啜饮他的白兰地,“我只是要拔拔自家后院里的草。我会自己亲手去拔,小心谨慎,不伤害任何一棵好苗。这份文件能表达我的诚意。”
“没错,”艾瑞克冷笑,“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英国政府能让军情局削减支出是什么时候了。柏林墙倒掉的那一年?如果不是这份文件里列明,我都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空置的安全屋散落在咱们寸土寸金的伦敦市中心。想象一下,把它们全部拍卖能弥补多少收入!”
“事实上,这还是撒切尔时代一直延续下来的老派做法。不过我得提醒你,‘安全屋’这回事最好还是被摒弃于公众视线以外,免得伦敦市民开始对邻居疑神疑鬼。”
他对艾瑞克眨眨眼,带着十足的暗示。“你得明白,派系斗争非常牵扯精力。一个人担心自己后背的时候是腾不出手来的,一旦我有更多的自由,我也能更好地为首相服务。”
艾瑞克心满意足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带,“你放心好了,玩弄文字游戏是我们少数的长处之一,我能保证公众只能看见数字。不过,你这次的礼包真是太重了。我真不知道你从哪弄到这些数据的?还有哪一个部门你没把鼻子伸进去过?”
“人们总在传闲话。”麦克罗夫特跷起腿,十指交叉地握在膝头,“如果你能在这些议题上加以强调,我相信公务员系统并不那么坚不可摧,他们这周之前就能提交给你一份满意的方案。”
“好吧,回到最初的问题:你想要什么?如果答案是让首相帮你去除草,还是断了这份念想。”
“当然不是,怎敢劳动首相大人去做这种低三下四的工作!”麦克罗夫特点燃一根香烟,吐出一股悠长的青雾,“Nothing,这就是我想要的。首相什么都不需要做,置身事外,垂拱而治。”
“……我不明白。”
艾瑞克轻轻皱眉。
“很简单。我能保证我不会反应过激,但是我希望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我要做的一切时,不会受到政治上的任何干扰。我知道我所面对的人背后的势力。在野党那边,我会安抚,不劳首相费心。相反,如果任何人跑到他面前哭哭啼啼,我希望首相也能保持同样的冷静。”
“你是指……?”艾瑞克坐直了身子。
麦克罗夫特的回答相当冷酷:“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而死,我只能保证这么多。”
话语中重音的落向并没有这保证本身来得让人放心。他望着麦克罗夫特,努力辨别那上面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对方没给他任何机会,那张面孔上波澜不惊。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有这么个保证总比没有好。
“……好吧。”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仅仅是威士忌已经不足以麻醉他的神经了,于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过麦克罗夫特放在茶几上的蓝色烟盒,点了一根,抽了一口马上开始干咳。
麦克罗夫特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这是Silk Cut Light。作为一个老烟枪,我总觉得抽这个东西和抽空气区别不大。”(见注4)
“亲爱的麦克罗夫特,你怎么认为我会替你保密?这份文件的来源几乎能成为我勒索你一生的把柄。”他用倨傲的表情面对麦克罗夫特,虽然他做不到像他那样把烟圈吐得具有威胁性,“我搞不好会出卖你。”
“你不会。”答案来得快速而且简短,语气干燥无味。
是的,他不会。第一,他得把这份功劳据为己有,如果让首相相信这份方案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么圣眷得宠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对他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党内的地位大有好处。第二,他不认为麦克罗夫特的能耐仅限于此,他们以后还有长期合作的可能,现在出卖他无异于杀鸡取蛋,甚至可能会得罪全英国最危险的男人。这就是和聪明人合作的好处,他们无需把话完全挑明,只需要看看桌面上的花色就知道对方的底牌。一瞬间,他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兴趣突然压倒了一切,酒精又让他自制力下降。
“说真的,”艾瑞克用一口酒压下烟草残余在咽喉里的不适感,“你到底是为什么才做这份工作?”
麦克罗夫特稍作迟疑。
此时俱乐部的休息室里空无一人,高背皮质沙发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把他一半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之中,显得他的鼻子如鹰喙般锐利。艾瑞克带着醉意心想,如果任何肖像家要画一幅麦克罗夫特的画像,那么这简直是最好的角度,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线下,在生死阴阳两界的边缘上游走,勉力维持着走钢丝一般的平衡。而显而易见地,与其说这是他的困境,不如说是他的游戏。这游戏如此诱人,以至于他时常忘记,身下便是万丈深渊。
“得了,说说吧,我现在喝了四杯酒,等明天搞不好就因为宿醉忘光了。”艾瑞克劝诱。
这究竟是酒精在说话,还是真的好奇,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享受博弈本身,”麦克罗夫特看着杯子,倾斜着它缓缓旋转,观察酒浆在杯壁挂上浅浅一层琥珀色,“在危险中维持平衡。计划、布置、猎取、掩踪。力求完美。”
这简短的对白本身已经说明很多事情了,很难再从一个因为嘴硬而成为军情处传奇人物的嘴里榨取更多。
“我听说你被捕以后立刻放弃了一切抵抗。”
“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的时候,真正的绅士会穿好晚礼服。”麦克罗夫特喝了口酒,“愿赌服输。如果达到底线。”
艾瑞克皱起眉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关于这部分,我所知不多。不过,你觉得……会毫无影响?”
“胡佛还不是当了一辈子的地下皇帝?”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歧义,“不,我不想成为胡佛。他野心太大,想要控制一切。我管好自己的后花园就满足了。而且,别忘了,我可是牛津人。”(注5)
艾瑞克嗤笑了一声。
“不管怎样,人都有自己想保守的秘密和想保护的东西。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我们坚强起来的理由,既为矛又为盾。不过,以我个人来说,我倒是很高兴知道你身上起码还残存着一丝人性。”
“别把我看得太残酷,”麦克罗夫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不过我得说,在我要做的事情做完后,本届政府还能再节省下几份薪水。”
他施施然离去,只剩下艾瑞克独自留在休息室里,屏幕上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该死的PMQ。
是的,不该把他看得太残酷。他笑了。酒精,以及平生第一口香烟让他大脑运转既快速又缓慢。艾瑞克·费汀,英国国会高级政务次长兼本届在朝政党党鞭,拿起高几上的那份卷宗,翻到纲要那一页,醉意让他不得不用指尖滑过目录,来确认他想要找的那一部分。
啊,在这。第五部分,警力。
列举了种种可以从警方高层职员处节省的费用,唯独不建议削减基层警员收入以及裁员计划。
22.My government
Chapter Twenty Two · My government
有条谚语说风暴的中心是最平静的,雷斯垂德可不同意这句话除气象学以外的隐喻,但他仍没错过那轻微的振动。
麦克罗夫特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了整整两个月,仅有过三条短信显示他还活着。
“我很抱歉你所做的牺牲。MH”
这是他跑到英国情报机构的中心在半打级别不知高过自己多少的国家要员面前用一种近乎无耻的方式出柜以后的第二天早上。
那天早上他第一次见到麦克罗夫特冷酷无情的侧脸。不,他见过麦克罗夫特残酷的一面,但那是对别人。他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样子,与其说像个获释的囚徒,不如说像被从流放地迎回王位的皇帝。他用那种该死的傲慢态度扫视整个屋子,却没看他一眼,完全当他是透明。
如果说这之前支撑你的东西无非是胸腔里一点小小的、跃动的火焰,也被麦克罗夫特紧抿的冰冷唇线冻住了。一瞬间你觉得自己脸上被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赤身裸体地站在屋子中央,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最脆弱最羞耻的隐秘。就应该让这王八蛋在随便哪个角落烂成一滩血肉,然后你每年去写着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衣冠冢上献束白花,这该是多么体面、多么哀婉。而你这个白痴居然没想到这件事。
整个英伦三岛的寒气都聚集在他的套头毛衣上,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来阻止身体颤抖牙齿打战。安西娅和麦克罗夫特早已不知所踪,他像梦游一样,任凭萨姆·霍索恩把他带到主路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很抱歉,先生。”大块头说,他看起来像只塞在西装里的银背大猩猩。
“你们是他的太空猴子,”他对萨姆·霍索恩难看地一笑,“你,还有安西娅。但我不是。”(见注1)
麦克罗夫特的太空猴子萨姆·霍索恩沉默了一会儿,重复道,“我很抱歉。”然后为他打开车门。
他把自己扔进被子里睡了一天一夜,期间梦见一只受了核辐射的巨型海象在伦敦四处游荡,公然吞吃便利店丢出来的黑色垃圾袋。
等他被结结实实地饿醒,才发现手机收件箱里有封新邮件。
“我很抱歉你所做的牺牲。MH”
这是什么意思?“我很抱歉”是什么意思?“牺牲”又是什么意思?
他没试图回拨,把手机摆在餐桌上盯着看。这是由简单的五个单词组成的句子,却能衍生出各种含义微妙的理解方式,简直像是文本意义上的七巧板。(见注2)
文字游戏。控制癖。自大狂。他花了一会儿去想该怎么回应,各种句子在脑海中虚拟的WORD文档上一行行打出来,又被光标一行行删除。最后他放弃了无谓的努力,简单直白地输入了自己最诚实的想法。
“不用。你是无辜的,起码这一次是。”
没有回复。
他洗澡、刮胡子,然后去上班。下班。冷冻调理包。睡觉。然后再刮胡子。齿轮常转,人生依然,太阳底下无新事。
原本心里的空缺也仍然存在,仿佛从未被填补。这个空缺就像你体内某个患病的器官,在它开始疼痛之前你从不知道它的存在,而你现在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体会病变组织蚕食肌体时带来的痛苦,并注视着它,看它慢慢开始具有了某种形状。一个人的形状。
他比以往更频繁地查看自己的电子邮箱,虽然他不记得把地址告诉过麦克罗夫特。他忍着不去问夏洛克,而后者除了案子之外对一切事情都分不出多余的热情。
房子卖掉了,他拿到了自己的那部分钱。同一家不动产中介帮他找了一处公寓,面积不大,交通还算方便,两相冲抵还有点剩余,足够他购置简单的家具。
他终于忍不住,给麦克罗夫特发了条短信。
“我们得谈谈。”
出乎他意料,回复来得很快。
“还不行。MH”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又发了一条。
“你到底在忙什么?”
这一次隔了一段时间。
“园艺。MH”
两个月,八个单词。他无需一遍又一遍地去阅读,那八个单词的三条短信穿透了角膜和晶状体,只要一闭眼就化为光斑残留在视网膜黑暗的视界上。或者已经成为他大脑记忆区再也洗不去的记忆。
+++
眼下是风暴的正中央。他再一次确认周围。
当短信亮起而Holmes这个单词在句末闪过时他迫不及待地按下阅读,哪怕周围的怒吼此起彼伏,成为这风暴搅动的又一波浪潮。
“案子?SH”
他忍无可忍,按了回拨。
“打开你他妈的该死的电视机!我很确定现在每一家操娘的电视台都在转播这新闻!然后想想什么叫‘合适时机’的正确定义!”
手机里静默了一会儿,夏洛克那无机质的冷静声音才响起来。
“所以,没案子?”
“案你的头啊!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不过是示威游行罢了,民主国家的例假。你确定你手头没案子?这种混乱场面正是犯罪猖獗的最佳时机,而我又无聊地发霉……”
“自己去杀个人吧!”他挂了电话。
夏洛克没说错,示威游行确实是民主国家的例假,但这次的经期综合症未免来得过于威猛。消减公众支出带来了一系列社会福利上的连锁反应,教育、医疗、退休金,在媒体口诛笔伐的煽动之下,民众的愤怒也终于达到顶点。原本和平的抗议变成示威,然后示威又过了火。
可悲的是,民众似乎没有想到警察也属于拿薪水干活的社会群体,在警力不足的基础上又有裁员和减薪。其直接后果就是,防暴警察和社区警察远远不够,苏格兰场全体出动,只差没有把鉴证科的化验员和茶水小弟都套进防暴服送去维持治安的前线。而他,身为重案组的低级警官,也不得不带着队伍走上街头,试图以血肉之躯对抗越来越群情激奋的人潮。
他不应该打那个电话,在风暴的正中心。他大多数的手下从来没经历过这般阵仗,只能惊恐地看着手持盾牌的防暴警察所铸成的铁壁被手挽手的人群冲开裂缝。就像飓风来临时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着堤坝。而他们不允许使用任何武器,无论是配枪、伸缩电警棍还是高压水龙头。
突然间他很好奇麦克罗夫特在干什么。不为什么,就是好奇。
+++
麦克罗夫特正在看电视。在大臣的办公室。
他名义上和政治上的主子,实际上的傀儡和传声筒,正在紧张地咬着大拇指甲。
“示威……不会持续很久吧?这可是政治丑闻。”
他端着雪莉酒,手插在裤袋里。政治丑闻,这就是他们最关心的东西。麦克罗夫特瞥向他的余光里多少含着一丝轻蔑,这个笨蛋不知道他在两个月以前的那场风波中同样劫后余生。如果他被敌对势力扳倒,孤掌难鸣的大臣就会成为唯一的箭靶,内阁免不了被改组,政治势力会重新洗牌。
“不会的,大臣。”他安抚道。
“是吗?”他的大臣求助望着他,“首相不会为此高兴的。你有□消息,对吧,麦克罗夫特?告诉我你有点好消息。”
他的地区选民应该好好看看这表情,十五岁女中学生都没这么神经质,严重的焦虑感,可怜巴巴的神情,和他印在竞选海报上那张耀武扬威的脸截然不同。
“请放心,大臣。”他为大臣手里的酒杯添了一点雪莉酒,“就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来看,无需过度担心。这场示威游行无非是一种情绪发泄,事实上并无害处。”
大臣向他投去怨恨又嫉妒的一瞥。“对你的确无害,反正有我们在前面做挡箭牌。上周的PMQ已经让首相够难堪的了,我简直不知道这周该怎么应付。”
他向大臣报以微笑。
有时候他忍不住会觉得,真正把这逐渐没落的帝国维系在一个摇摇欲坠却不至于四分五裂的,与其说是若有似无的宪法精神,或者丑闻四起的皇室,毋宁说是PMQ本身。一国元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公开羞辱地体无完肤,那窘迫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老怀大畅。PMQ是朝野两党的政治角斗场,却也是政治家们联手为民众施打的一剂吗啡针,让他们暂时忘记生活的艰难困顿,忘记未来仍然茫然无着,忘记个人力量实际上对国家运势毫无影响,短暂地沉迷于羞辱国家最高政治权威带来的快感中,似乎自己化身成了打倒巨人歌利亚的大卫王。
电视里的怒吼掀起一个小□,现场记者的播报声音也瞬间变调,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屏幕。
有人向维持治安的警察投掷石块,一位警员被击中倒地。画面摇晃不已,想必是摄影师正以最职业的迅猛扑向第一手新闻的核心。
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银灰色头发让他的喉咙骤然被揪紧。
是格雷戈。
那颗石头刚好砸中他的面孔,鼻子流血不止,染得他胸前一片鲜红,此刻正挣扎着被周围的警员从地上扯起来。
然而镜头切换,摄像师开始寻找扔石头的人。理所当然地一无所获。趁乱袭击然后逃之夭夭是乌合之众的经典把戏。
一瞬间他简直想当场掏出手机来,用怒吼告诉安西娅把那个狗娘养的王八羔子找出来丢进关塔那摩。然而他实际上做的,只是掏出丝绸手绢,不着痕迹地抹去手指上泼溅出来的一点点雪莉酒。
+++
雷斯垂德没听见前门开合发出的声音,他正在冰箱里乱翻,想找点东西来冷敷,结果一无所获。
他早已收拾好了东西,冰箱里连瓶水也没剩下,更没有冰块。
麦克罗夫特走进厨房的时候,他真希望自己用一种更有尊严的方式蹲在空无一物的冰箱前面,更帅气、更潇洒、更从容的方式,更能表达“I don’t give a fuck”的方式。而不是现在这样,头发凌乱,鼻子以下凝结着干血块,嘴唇高高肿起。而那个人,不问青红皂白闯入他原本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人生的大混蛋,穿着体面的三件套西装和铮亮的鳄鱼皮皮鞋,面孔甚至还比两个月前更加清癯了一些。
麦克罗夫特用伞尖挑起他丢进厨房垃圾桶的那件T恤,那是他从示威现场顺回来的。当时情况混乱,所有的警察都在勉力维持秩序,而救护人员则有更严重的患者需要救治,他只能忍着疼痛四下乱找,随手在地上捡了一件被示威者扔在地上的黑T恤压住鼻子止血。如果说苏格兰场侦查警督被普通民众袭击而挂彩这件事给他带来了除尊严之外的任何好处,就是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早早下班。
“我刚获知你受到袭击。”
“对,你,以及半个伦敦市守在电视机前的市民。”他哼了一声。
麦克罗夫特看着那件黑T恤,原本阴郁的脸色瞬间崩溃,各种情绪霎时在他脸上风云际会。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鄙人当勉力一试,以悦君心。”
“……操。”
“就像这上面所建议的?”麦克罗夫特把那件黑T恤展开给他看,声音颇有几分忍俊不禁。
I don’t need sex, because my government fucks me everyday。
“少说风凉话!”
“不不,这绝对不是什么风凉话。如果你给我努力的机会……”
他从地上站起来,用力甩上冰箱门。可惜冰箱门上的缓冲装置没能让他的怒气产生实际效果,它猛地撞击这庞大的笨蛋机器,却只轻轻地发出一声“啪”。
他开口道,“这就是你在消失了两个月之后想对我说的话?”
干得好,格雷戈!他在心里怒骂自己。你让现在的场景看起来简直像倦怠期的夫妻吵架了。
“当然不是。好吧,起码不止于此,”麦克罗夫特把那件T恤丢回垃圾桶,充满兴味地看着他的脸,“不过能看见你这么有活力,倒是很让人放心。介意散个步吗?雷斯垂德探长?”
雷斯垂德吐了口气,打开水龙头,胡乱洗了把脸。
“好吧。”
他披上风衣,和麦克罗夫特出了门。
伦敦晚春的夜风扑面而来,外面早已是华灯初上。他们静静地沿着街道并肩缓行,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
“我想告诉你三件事。”麦克罗夫特打破沉默,在雷斯垂德向街边的外卖窗口买炸鱼薯条的时候。
“什么?”
“第一,这安全屋会当做政府财产拍卖。”麦克罗夫特表情平和,“我对它有一种不正常的迷恋。说迷恋不太确切,更真实的说法是,它是萦绕我心头的,来自过去的幽魂。而我现在决定放手。我本来在担心该怎么告诉你,而不产生任何歧义,但我发现你已经打包好了。”
“我找到了新住处。如果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把钥匙交给谁,我他妈的早搬了。”雷斯垂德用肿胀的嘴唇咀嚼薯条,每一下都会撕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我总不能把它塞进一个信封,写上‘麦克罗夫特·该死的·大英政府·福尔摩斯收请寄往最近的军情局’吧?”
他说谎了。他不搬出这间屋子的原因,其中之一是,他还没告诉麦克罗夫特他新家的地址。
“啊,那个关于‘政府’的笑话,”麦克罗夫特低头笑了,“很经典。虽然我一直试图把它控制在一定范围,让首相听见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雷斯垂德哼了一声。“第二件呢?”
麦克罗夫特吸了一口气,烟瘾让他突如其来地觉得唇焦舌敝。本想去掏烟盒,但最终放弃,从他的纸包里抓了一根薯条吃。“我是个混蛋。”
“……哇。”雷斯垂德停止吞咽,“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对自己下的最准确的定义。恭喜你终于有点自知之明。”
“先别急着讽刺我,成吗?”麦克罗夫特瞪了他一眼,“总得给诚实的孩子一点奖励不是吗?”
雷斯垂德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麦克罗夫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鉴于我那位可爱的弟弟,以及他身上永远在发生的一系列已经成为常态的意外,还有我工作所带来的职业病,我总在试图操纵一切,如果一件事不能全权为我掌控,那就意味着失败。同时,鉴于我在职业上的出色表现,以及手头可用资源过于丰富,我的反应经常有点过激。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I’m a manipulating bastard。”
“论据过于傲慢,推导过程太具跳跃性,但结论非常好。麦琪,说下去。”雷斯垂德憋着笑意说。
像老师教学生一样的口吻让麦克罗夫特的脸色多少有点尴尬,但他故意忽略了那个女性化昵称,试图以最严肃认真的嗓音继续说。
“想必,安西娅告诉了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我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枯燥乏味,每天不得不与全英国最势利的一群人厮混,因此连我自己也不免被感染了一些不良习气。同时,我的生活又充满危险,阴谋与暗杀无异于餐桌上的调味。两个月前的那场小意外,如果你不出现,或安西娅他们慢了一小步,此刻我大概就会变成爱丁堡某片花圃的有机肥了。所以我意外死亡的几率,大概会比其他人,稍微高那么一点。”
“喔,挺好的。不如说说我能继承多少遗产?”雷斯垂德挖苦道。
“名列我妈妈和夏洛克之下,但数目仍然可观。”他舔了舔嘴唇,压抑着对尼古丁的渴望,又拿了一根薯条。
雷斯垂德护住他的炸鱼和薯条,“你要是想抽烟就抽,别老抢我的晚饭。”
麦克罗夫特掏出衣兜里的烟盒给他看。“正在戒烟。我自律甚严,同一时期只能允许自己对一种东西上瘾。”
雷斯垂德没做声,暂时找不到词儿来刻薄他。
“然后,我的生活几乎是半透明的,这是责任也是义务。否则会给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可趁之机。所以,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人注定要丧失一些隐私上的个人权利。不过,好处是,对方也能受到一些特殊保护。”
“去他的特殊保护,我是个警察。”雷斯垂德说。
麦克罗夫特不为所动。“不会有室内监控。也不会有人二十四小时盯你的梢。起码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来找你之前我把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得花一点时间才能重新布置人力资源。”
“……怪不得夏洛克最近这么嚣张。”雷斯垂德嘀咕了一声。
“格雷戈。”
麦克罗夫特停住了脚步。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滑铁卢大桥。身旁是车辆的洪流,灯光汇成江河,仿佛温柔的潮水沿着主干道缓缓行进,连同头顶成千上万的星光洒落肩头。牵着气球的孩子笑闹着从身边跑过,担忧不已的年轻父母一边追逐一边不断向行人道歉。年轻的情侣带着轻巧的笑意相拥走过一排排路灯。河岸对面,能看见电影博物馆在暮色中仅剩剪影的轮廓,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招牌倒映在河水中,随着涟漪荡漾开去。这晚春的伦敦街头是如此该死地撩人心弦。
他们的视线不自觉地对视。
也许是大桥下隐约的水波声,也许是这略带湿意的河水气味。他的情人,那蓝色的瞳孔紧紧地注视着他,像要把他溺死在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我是个爱操纵人的混蛋和不完美的伴侣,而且我将一直是。如果任何时候你想从我生命里消失,我不会因此有半句怨言。”
他们彼此相望。
岁月在他面孔上留下的风霜与线条在此刻被晚春的暖意融化了棱角。那表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全然的放松,在此时此刻没人再戴着任何面具。没有伪装。没有心防。
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原来那些惊惶,那些犹豫,那些举棋不定,那些患得患失,甚至那种绝望地渴求彼此哪怕对方毫不回应的决心,同样也在对方心里深深扎根。而这份坦诚在他身上尤其来之不易,只因为他是麦克罗夫特。
“闭嘴。”他说,并且粗暴地揪过对方的衣领。
麦克罗夫特在他的双唇中尝到了血的腥甜。还有番茄酱。
他们分开,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然而周围的人并没给他们任何多余的关注,就好像他们是这夜色笼罩下的街头再正常不过的一景。在这醉人的晚风里,人人有相爱的权利。
“第三件是什么?”雷斯垂德用粗哑的声音问道,恢复了向前走的步伐。
“第三件,关于康德。”(见注3)
“……肯特?”
“是康德,伊曼纽尔·康德。”或许是刚才那个吻的原因,麦克罗夫特的脸上恢复了那种自鸣得意的假笑,“你听过Ding an Sich吗?”
“那是什么?”
“是康德的一个理论,‘物自身’,ding an sich selbst betrachet(从物自身来考虑)的缩写。物自身是认识之外的,但又绝对不可认识的存在之物。它又是现象的基础,是理性的存在。而人学习、了解每一个具体对象,以及具体对象构成的无限世界,却永远要依靠感性和知性去认识,因此物自身是不可知的,是只能被无限接近但无法达到的存在。”
雷斯垂德听了一会儿,然后干脆开始闷头吃炸鱼。
“我对这个理论非常着迷。我们的父亲是位物理学家,终其一生,他都无可避免地对哲学保持了职业上的浓厚兴趣。大概十六岁时的一个周末,我从他书柜里拿了一本《康德传》聊做消遣,其中有大段对于康德的引用,从此让我对这位哲学家产生了深刻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