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垂德把嘴从炸鱼里□，“你十六岁的消遣读物是康德，而不是床垫下面藏的《花花公子》？”
“鉴于我双亲过分严肃的阅读品味，人物传记在一整间藏书室的《实践理性批判》和《小逻辑》里已经是较为有趣的选择了。”麦克罗夫特前后甩动着黑伞，悠然自得地迈着步子。他谈起这聱牙诘曲的学科，居然像谈起一部新上映的动作片那样兴致盎然。
“从青少年时期开始，直到现在，我个人一直被三个问题所困扰，一是道德的定义，二是可知与不可知的范畴，三是感情和理智的界限。康德回答了我所有理论上的困惑。在康德的理论中，物自身的不可知的性质是人类认识有限性的外在表现，人类的一切认识都封闭在有限的天地之中，因此，人类无法对这个天地之外的东西有所说。这使我们甚至无法谈论所谓的界限，因为对界限的认识本身就意味着超越界限。我们无法直接把握每一个具体对象的物自身，我们也无法达到由每一个现实对象的无限综合而成的总体。我们的认识只为我们提供了有限的现象世界，人类的知识就如同浩渺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雷斯垂德把炸鱼和薯条吃得一干二净，吮了吮手指上的番茄酱。“所以，康德想说什么？所有人类都是无可救药的白痴和笨蛋？”
“并不。他想说的是，虽不可知，但可信仰。”麦克罗夫特假笑，“先哲提供给我们的，无非只是理论上的诠释与解答。”
雷斯垂德把空纸袋团成一个球丢进最近的一个垃圾桶，伸了个懒腰。“完全没兴趣。要不要去参观一下我的新居？离这儿不远。”
“非常愿意。”
麦克罗夫特干咳了一声，假模假式地正了一下领带，扬手叫停一辆缓缓开过来的出租车。
23.Ding an Sich
Chapter Twenty-Three · Ding an Sich
蒙塔古街的房东终于忍受不了史上最糟糕的房客，限令夏洛克一个月之内卷铺盖走人。但他没给雷斯垂德新家的地址，因此侦查警督不得不屈尊跑到他供职的圣巴茨医院找人。
夏洛克正在化验室盯着显微镜，见他进来，用眼神传达了一个“很忙，随便坐”的信息给他。
“近来怎么样？”雷斯垂德说，“听说你在搬家？”
“只是把一些东西先挪了过去，221B，贝克街。”夏洛克扫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盯回载玻片。“有案子？”
“是啊……有点棘手。”虽然嘴上这么说，雷斯垂德显然今天心情不错，在化验室里东张西望。
“棘手的最好，我闲得快爆炸了。要不是茉莉说有个新鲜一点儿的尸体待会儿会送过来，我今天连门都不愿意出。”
“是自杀，起码第一起报案时看起来像自杀，但死者的妻子死活就是不相信。然后一模一样的事件又发生了两起，死法惊人地一致，死者都丝毫没有自杀的理由。媒体对此很感兴趣，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夏洛克旁边的桌子上放着被他那笔烂字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记事本，还堆着一些显然是刚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大多是化学或解剖学专著。其中一本的作者有个显然是德国人的名字。
德语。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突然浮现在心头。
“话说，”他随手翻了翻那本书，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知道什么叫Ding An Sich？”
如果他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哪怕其范围只是接下来的十秒钟，他也会后悔自己那永远先于大脑思考的行动力，让他如此用如此随便草率的语气问夏洛克任何问题。
因为咨询侦探的身体一瞬间僵直了。
他慢慢转过身体的样子，活像一场Justin Timberlake著名机器人舞步的拙劣模仿秀。穿透力十足的灰蓝色眼瞳尖利地把雷斯垂德钉在地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巨细靡遗，纤毫毕现，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在MRI里来了个全身扫描。
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夏洛克已经以无比的迅猛速度掏出手机，反常地没有执着于他对短信的狂热癖好，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随即是咆哮。像一条被吵醒的沉睡巨龙，言辞间有火球喷薄而出。
“你他妈的和他睡了，对不对？你这个会走路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传染源！你这到处发情的死胖子！你居然敢睡了我·的探长？……没错！他·是·我·的！我在苏格兰场唯一的情报来源，唯一能忍着和他共事的自己人！你那自私自利的大脑从来不会为别人考虑！……废话！他最近的须后水完全不是他以前常用的牌子！而且‘物自身’？你这个可怜虫，你爱上他了？那可怜的德国佬如果地下有知会被你气得从坟墓里跳起来！……喂？喂？麦克罗夫特！……你居然够胆敢挂我的电话！！”
他在狂怒中居然没有捏碎手机，实在是一个奇迹。
雷斯垂德静静地站在那，保持着刚才的僵硬姿势，最终才缓缓开口。
“That is——”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迸单词，臼齿在口腔里被咬得吱吱作响，以至于面颊上凸起他牙床像浮雕般的清晰图像。
“——unbe-fucking-lievable。我他妈的就站在这儿！你怎么不叫得再响亮点好让隔壁那条街也听见！！”
“噢，得了吧！”夏洛克对他吼道，“别试图在我面前狡辩！物自身，你从哪儿知道的？嗯？别告诉我你心血来潮去买了本康德做睡前读物！”
“这不过就是个哲学术语！”
“真的吗？没错它是个哲学术语，而且还恰好是麦克罗夫特这个可悲的哲学生最痴迷的理论。他善于把一切歪理往康德身上生搬硬套地栽赃，包括他对爱与感情的伦理观。他当真了，是吧？这更糟，认真的感情在分手时通常带来极大的痛苦，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你提供给我案情以及线索的积极性与频率……”
雷斯垂德冷冰冰地盯着他，用一个夹杂复仇快意的微笑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没案子了，夏洛克。准确地说，没你的份儿了。你知道吗？我刚才突然灵感一现，认定那就是他妈的三重自杀！”
夏洛克瞪大眼睛：“你不能这么做！那根本不是巧合！”
“我当然能！”格雷戈·雷斯垂德对咨询侦探咆哮道，“我甚至可以马上就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它就是！玩儿你自己去吧，天才！”
伦敦警察厅侦查警督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早啊。”医院同事麦克·斯坦福走了进来，带着一脸惊讶，“刚才冲出去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他看上去火大了。”
“……我说，麦克，我刚发现一件事实。”夏洛克阴郁地回答，拖过他的笔记本电脑，纤长苍白的十指开始在键盘上灵巧翻飞，登入一个隐秘的黑客网站。
“什么事实？”胖胖的老好人麦克在圆圆的镜片后面眨着天真的双眼。
“我大概永远也找不到室友了。没人会想和我住在一起。”
“喔，这可说不准，”麦克推了推眼镜，“我待会儿得出去吃午饭，搞不好路上就给你顺个室友回来呢。”
夏洛克悲哀地冷笑了一声，心里充满着对自己宿命的悲观预测以及一点点不可抑制的寥落。他开始敲击键盘，发帖——如何黑进同一个屋子里所有人的手机向他们同时发短信？
这是个庞大而纷乱的城市。千万人在这一刻各自循规蹈矩地行进在自己人生的轨道上，平庸无奇，碌碌终日，而又心满意足，幸福安乐。也有迷失归路的灵魂漂浮在城市上空，空洞地俯视着忙碌的街道。到处都有无处安放的心，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不知该去往何方的人，茫然无知冥冥中那强大而不可预测的力量将把自己推向何方。
此时此刻，伦敦的某个街道，某家诊所，某位义务为退伍士兵进行心理咨询的开业精神科医师正在等着她的病人。她用指甲轻轻叩击那位前军医的病例，期待着这次的会面能让他有某些实质性的进步。因此她微笑，以此来鼓励自己。她那涂着与肤色相得益彰的淡粉色唇膏的嘴唇弯成温柔的曲线。
所有的伤痕都会愈合，所有的孤独终有去处，绝望可不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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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造就了大海所有的岛。
但是这加冕者，至尊者，生动的风，
却在此收拢了翅膀，建了自己的住房：
从此小小的拉帕-努伊分封了自己的领地，
它吹向四处，体现它的天赋
向着同一的空间，向东，向西，
直至春节的胚胎确立
直至长出了根须
——聂鲁达 《孤独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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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这次是真完了，不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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