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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

作者:秒杀春童 当前章节:3087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4:29

我从城东兽医院给大夥抬出来、放上板车拉回家的时候,酒已经醒得差不多,全靠小坦一个耳光。

咱们都认识那姓白的医生,他在邻近绿洲长大,不知到哪儿上了兽医训练学校,有一天突然就在城东开业了。他人好,咱们当中好几个人喊他叔叔。他家里和小坦一样,是随著军队来到内陆的雅族人,因此小坦和他、和他的助手小尧也就特别熟。白医生一见我的伤,托著我小腿轻轻扯呀扯,就把我朝旁边拐的腿给对上了。他瞪了楞子一眼,说:「他哪里骨折了?生龙活虎一个人,就是膝关节脱臼。」一边检查我膝弯和小腿後头,碰这儿碰那儿,一边问我这儿疼麽,那儿有知觉麽,又问当时咋摔下马的,酒喝了多少,昨晚上吃了甚麽特殊的东西或药物没有,记不记得自己摔下马那会儿甚麽姿势,路上又用甚麽姿势让兄弟们抬过来的?

这所有问题,除了最後一个小坦答得出,其他都问得大夥儿一愣一愣。那些问题我都听到了,可就像在梦里一样,恍恍惚惚,觉著和自己不相干。胃里一股一股酒气往上冒,他问一题,我就打一个嗝儿。起先,白医生知道自己要瞧的是个人,非但没骂我,还很开心地说:「啊呀,瞧了这麽多病号,头一回碰上个会说人话的。」问到後来,发觉不但病人没反应,光会打酒嗝,连病人的朋友也一个个跟傻子似的,前言不对後语,比牲口还麻烦,他发急了,又看我膝盖肿出一个大包,就指指那个包,问我:「别的不说,这个最要紧:我一会儿替你打完了石膏要开药,可你得先告诉我,你有没有药物过敏的纪录?还有,你体重多少斤呀?」

说实在话,绿洲上的牲口和人不但待遇差不多,有时牲口比人还值钱,牲口世世代代繁衍下去可以带来财富,人繁衍下去最多也就是一群讨粮吃的人,你说哪个比较珍贵不是挺清楚的吗?後来咱们才知道,要是在沿海,哪个兽医敢替人开药,立刻吃上官司,说不定还要上电视新闻。不过在我们这儿谁管这些?你看,兽医也披著白色大褂,一表人才的,他一个人要应付那麽多种牲口,连雅族人家里的鸡都得医,本事说不定比医人的医生还大。我体魄强健,给白叔叔当成牛来医,是最适合的了,你说对吧!

我瞧著他,眼皮趴一下合了起来,我连忙睁开眼,眼皮又趴一下关上了。白医生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很像草原的半夜,一只不甘寂寞的野鸟在那儿远远地叫:「阿提,阿提?你叫阿提我没记错吧,你快醒醒,我问你要紧话呢......」

猛然间我脑袋里一声大响,被人放了串炮杖似地轰得我全身一震,脸上火烧一样疼起来,我张大眼睛,摸著被扇了一记耳光的脸,看见小坦举著手掌站在我跟前,那五根手指敢情在我脸上留下手指印啦。原先不疼的腿和身子,被他这耳光一扇,突然疼得我快要不行。我破口就骂:「我肏你个小坦,你打我做甚麽?」

小坦毫不在乎地说:「我打醒你!白叔叔问你话呢。这问题只有你能答,我不打醒你,让白叔叔怎麽开药?」

「叔叔啊,」我转头跟医生说,「我原先不疼,现在好疼,你能不能顺便开止疼药给我?我从小吃甚麽药都没事,身体比牛还强,你爱开甚麽药,尽管开。」

就这麽著,我的酒终於全醒了。白医生替我上石膏的时候,很轻松地和小坦说笑:「他们喊我叔叔,那是他们勒库人早婚。你是雅族人,咋也喊我叔叔呀?我才三十岁,前年才结的婚,你喊我大哥就差不多。」

小坦不好意思地笑笑,下巴朝我这儿歪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跟他喊。」

白医生说:「跟他?你们又不是一家人。」

小坦和我对望一眼,我不知为甚麽有些不自在,撇开了头。听见小坦说:「咱们是一家人。」那个「是」字,说得特别地卖力。

我心里有些奇妙的暖烘烘。胃里的酒气明明已经消失,一听他这话,又有甚麽在里头上下扑腾,好像住进去了一只小飞虫,搞得我心慌意乱,却又慌得高兴。

小坦接著说:「咱们这整个绿洲马队都是一家人,全是兄弟。」白医生笑了:「甚麽绿洲马队,听起来像个黑帮匪号,你们是去打劫还是打仗啊!」

——小坦说後面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温暖忽然又凉了一点,胃里头那活泼的小飞虫登时死了,也不知道是为了甚麽而失望。但是小坦那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呀,我搞不清楚自己是啥念头,怎麽只想和他做一家人,怎麽就想让自己在他心中有个特别的位置呢。

白医生的助手小尧更年轻,二十出头岁数,是个拘谨的家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啥话。白医生向我说:「我原先以为你是马呢,又听说是骨折,那就得拍X光片,要打镇静剂,要让小尧帮我清洁马蹄子,让他搬马腿到机器上就定位,所以我喊他出来待命。马儿可不是人这麽听话,疼起来更是发蛮,小尧在固定马腿的时候,就让马踢过!那治伤的大阵仗你见过没?」

我还没回答,和马儿感情忒好的小木又插嘴:「见过见过,我家曾经...曾经有匹马儿伤了腿,就请你去瞧过。」说著眼眶红了。马儿伤了腿,病情总是不乐观,他那匹爱马不多久就没了,那时小小年纪的小木大哭了一个晚上,是兄弟们陪著他捱过来的,大家挨个儿提供肩膀,衣服全让他哭湿了。

——小坦没说错,我在心底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咱们这夥不问血缘的兄弟,个个都一样亲,我当然不是小坦特别亲的人,他也没理由眼里只见到我一个呀。我这是怎麽回事了我。

可也就是这个助手小尧,在咱们临走的时候,将小坦拉到一旁去说话。他们一边说,一边向我这儿瞟,也向其他兄弟身上瞟。我很疑惑,只听见小坦轻声地说:「这...不至於吧?」

小尧小小声地说:「你要听我的,我大你六七岁总有吧?我跟你说,我在别的城市上兽医训练学校的时候,亲眼见过好几回东翰族和雅族冲突的事......」他越说越低,「...天生性子太野...暴力...文化程度嘛,也不...就怕哪天......反脸不认人......」

小坦「唔唔」几声,「那是别的城市的事。何况闹事的又不是勒库族。」小尧说:「嘘,轻声!你现在...总之,该离家上大学的时候就赶紧走吧。」

小坦随便点了两下头,就过来搀我。兽医院没有人拐杖这种东西,列齐却早已从外头找了根大树杈进来递给我。上了马拉车後,我问小坦:「小尧跟你说甚麽了?」

小坦说:「没事。」

「说了那麽长时间,怎麽会没事?」

小坦不看我,又说了一遍:「没事。」

勒库人心里永远藏不住话,我就瞧著他眼睛,问:「他是不是叫你别跟咱们勒库人扎堆玩儿?叫你不要和少数种族混在一块?说咱们外族人专门惹麻烦?」

小坦耸了耸肩,「这种话,三天两头都能听到。小尧没见识,别理他。」

「可你自己怎麽想?」我胸口憋著气,老觉得小坦转著其他心思。

小坦撇嘴笑笑:「我怎麽想?我昨天连雅族人都打了,当街打,打的还是蓝家的人,我瞧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了。和咱们马队作对的,是我敌人,和咱们亲近的就是我朋友。挑拨离间的话我才不听呢。」他转过头来,看我倚著围栏坐,便说:「小心一会儿颠得你掉出去了。过来靠著我。」蹲在我背後,两手穿过我胳肢窝勾著我肩膀,将我拖到他胸前靠著。

我看著街道两旁的白桦树一棵又一棵让马拉车抛到了後面,二月的阳光颜色很淡,照得马路上的风沙像一层雾,赶早工作的人和车、马和牛,都在雾里跑,从雾里一出来,全都变得灰扑扑的。我静了很久,小坦也不说话,最後我问:「...好吧,那我问你,甚麽叫做...挑拨...啥,啥间的?」

作家的话:

低调感谢时间——

捧著声海的活动好礼们,接受月亮兔爱的抱抱(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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