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坦是因为和我吵了那场不大不小的架,才真正下了决心一走了之。虽然事後咱俩很快和好了,但两个人心里都落下一道疤。那却不是对方刻下的,那是被雅族和勒库族的冲突划伤,也可以说,那是两个种族之间多年来的巨大伤痕倒映在咱俩的心上。
那天,我和小木走在市集街上的时候被十来个雅族少年围住。他们问我:「列齐呢?」
我说:「早离开勒库城去沿海了。你们要找他,上他家问地址去。」
他们说:「打蓝宁是他自己的主意吧?」
我和小木互看一眼,小坦的一脸杀气在我脑里晃过,我说:「是我的主意。怎麽啦?」
「干你屁事?列齐和蓝宁抢女孩,要你来出甚麽主意?」
「咱们马队是一家人,」我不顾小木猛拽我手臂,说道:「谁出主意都一样。」这话是说,人是小坦打的,你们要报复,找谁都一样。算我倒楣,和小木俩人势单力弱给你们围住了,那就冲我来吧。
「列齐是真出了城还是假出城?骗人的吧?让他出来,别以为从学校开溜了就可以当乌龟。」
我不懂「乌龟」是甚麽意思,可也知道不是好听话。我对雅族人的多疑和婆妈反感到了极点。「别废话了,要打是吧,冲我一个人来。」
两边都没有再多废话,我和小木就这麽两个人对他们十三个。和十三个人干起来其实和对四五个人差不了多少,能扳你腿、捶你後腰、拿水瓶偷袭你头顶心的,来来去去也就几个人。在无花果和乾枣的摊子前面,我被两个人架起来抬离了地面,一个人上来踹我肚子,我被踹得张嘴呕吐。他再踹,我又吐,吐到喉头抽个没完,他又踹两下,最後在我胸膛上蹬了一脚。我身体里头咚咚地响,好像不断打著闷雷,满嘴都是酸溜溜的胃液,还有一点发苦的胆汁。我闻到腥味,用力吸一下鼻子,却没能把鼻子里的东西吸进去,头一低,市集街的黄泥土地上便啪嗒啪嗒滴了一地的鼻血。
小木给三个人摁倒了,一只眼睛肿到闭了起来,他还在拚命睁眼,想瞧我有没有事,活像是大鸡蛋上开了一条缝。他身边地上还落著不少他被扯下来的黄色头发。
我发根上一紧,脑袋被後头那人拉得仰起来。对方一个人拿著木板上来扇了我一巴掌,我脸颊上一阵麻辣刺痛,感觉湿湿的,猜想是先前被他们揍到肿起来的脸皮让这一木板打得爆裂,成了伤口。
他们说:「蓝宁给人穿皮靴踩了,咱们也踩还这家伙两脚。」
我明白他们是要把我放下地,在我卵蛋上碾两脚。我叫:「那家伙没骨气,白生了卵蛋,踩不踩都是个娘们。」
他们问:「他哪里开罪你们?就为了一女孩?」我大声说:「咱们打人还用得著问理由麽?看不惯就打了。雅族的娘娘腔打人才问理由呢。」
我这句话惹怒了所有的人,包括围观的雅族民众。有人叫道:「打死他!打死这个嘴里不乾净的!」连旁观的雅族大妈都在叫喊,不相干的雅族中年人也起哄了,要他们将我一脚踩成个没卵蛋的。小坦说,狗被踩到了尾巴会咬人,我的狗尾巴是世界上不公道的事,他们的狗尾巴是听到有人说雅族是娘娘腔。
我又说:「有种让蓝方来跟咱理论。儿子给人打了,老子自己躲在学校,派你们来出头,他就会克扣咱们勒库学生的钱,儿子的卵蛋给人他妈的踩爆了,他倒是不痛不痒?」
「不关蓝老师的事。」他们说。
「我呸他个老师,贪污犯。」我说。然後我从一群人里认出了一张面孔,「我认得你,你爹是律师,你自己在学校读雅族的第五零一班,对吧?」
那和我一样大的少年说:「怎麽?」
学校里雅族和勒库族是分班的,其他少数种族的学生也编在咱们勒库族专班。我们的老师知识都比较差,态度比较随便,可是我们勒库族专班有专门的雅族语和雅族历史课程,考试的时候也和雅族分开考。平常小考题目简单,对学生作弊也不认真追究,勒库族学生乐得混过去,等到大考,才用特别难的雅族语言历史题目刁难咱们,而那些大考才是真正影响大学入学甄选和分发的。勒库族父母原本就不爱让孩子上昂贵的大学,孩子自己也早早认清了现实,我们都知道上学只是做做样子,在学校里更不会和雅族学生来往,两群人阶级不同,没甚麽好说。
我指出那个少年,却不是为了他是雅族学生。我说:「你爹害的勒库人也挺不少呀,比蓝方高明多了。蓝方只会贪污小钱,你爹却是把勒库人往监狱里送。」
他说:「进不进监狱是律师作主的麽?没知识。他又不是法官和陪审团!」我说:「那你说,南十一街上化工厂那件事,让你爹搞进监狱的那姓劳的,我兄弟他爸爸,到底他妈的犯法没有?」
南十一街化工厂事件在几年前轰动一时。劳大叔是宿舍领班,夜里发现一个勒库族女工死在院子里,割腕放血加上灌农药死的。後来调查自杀原因,听其他女工说起,才知道女工是被强奸,这才想不开。当时风风雨雨,都传言强奸犯是工厂里的日班经理,也就是化工厂老板的外甥。结果,被警察在傍晚拉走的,是发现女工尸体的劳大叔,因强奸罪而受到公诉、被判徒刑的,也是劳大叔。
劳大叔的儿子小劳是我们马队兄弟,劳大叔的审判结果一传开,小劳在学校里去哪儿都被雅族学生指著鼻子骂强奸犯的种,咱们都不知帮他打过多少场架。小劳半夜里喝到烂醉,将酒瓶子摔了一地,一手拿著酒瓶碎片,一手握著刀,就要去找那日班经理和指定辩护律师寻仇。我们一群人死拽活拉才拦了他下来,还安排了列齐去陪他睡上三天好好监视,以免他再度冲动生事。大街上和学校走廊里的架,咱们打得起;和地方势力对著干却不是咱们能做的,咱们都有爸妈亲族,都是低贱的小人物,惹不起大祸。
那少年说:「我爹听\法院的指派做事,怎麽没有帮姓劳的辩护?强奸了就是强奸了,再好的律师也救不了他。」我冷笑说:「你爹和工厂的人合谋了,没准也和法官合谋了。你们整夥人,就是想找个老实的勒库人顶罪,一窝子的豺狼!」
看热闹的雅族人听我们讲起陈年旧事,不耐烦了:「怎麽不打了?接著打啊!」
这群雅族少年问:「你讲这麽多,跟列齐打人有甚麽相干?」我说:「我只是要证明雅族人欺负勒库人不是头一遭。」他们怒叫:「放屁!蓝宁又犯著你们甚麽?谁欺负谁?」
忽然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在我听来是很好听的声音,至少比我被揍到沙哑的嗓音好多了:「谁说是列齐打的人?」
他们怔了怔,看清楚是那个从不和他们玩儿的本族人,那个据说打起架来和勒库人一样悍狠的雅族少年。那人说:「又关阿提和小木俩个甚麽事?你们寻仇寻得糊里糊涂,也不问哪个是仇人的吧?」他顿一顿,往我和地上的小木各指了一下,「放人。」
我说:「小坦,打蓝宁是我的主意。」
小坦白了我一眼,很有那麽点怪罪我的意思。他坚持地重复了一遍:「放人。」然後用眼光找出了为首的人,对他说:「听著,蓝宁是我打的,打人和抢女孩的主意都是我的。信不信?」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我的脚刚刚踏到平地,鸡巴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已经被面前那律师的儿子踹了一脚。一人在我後脑殻打了一拳,我晕眩著给推到了旁观的人群里。按在小木身上的几双手也拿开了,小木不是主使者,没人追击他,他自己站了起来,忙过来搀我。
小坦站在他们十几个人中间,一点也不像要和他们对敌。那肤色,那头发,还有眼睛嘴巴脸膛,和这群雅族人全是一个样子,只除了瞅人的神情像咱们勒库人。小坦说:「要报仇的跟咱说个时间地方,不要在这里让人家看笑话。瞧热闹的可不只雅族人,给雅族自己人看了也丢脸。」
他们问:「开除告示上写的是列齐的名字哪?」小坦说:「回头你们去问学校,听听看我又是咋被开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