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平第一次捅雅族人肚皮的那天,小坦打来了电话。他当然不知道这儿发生甚麽事,他只是想跟我说,他找到了送外卖的工作,也注册了补习学校,除了学数学物理语文历史,也学一种叫做「上网」的玩意儿,那是种游戏,游戏机长得像电视机,却可以看到比电视跟报纸还神奇的消息跟画面。我拿起自己那具廉价转手得来的手机,一时不敢跟他说,我正在帐房外和兄弟们擦洗弯刀上的血迹。
在那之後,我划开的雅族人大腿肉越来越多,用石头敲断的雅族人手骨也算不清了,我没杀过人,却已经知道杀人和伤人中间不过是一条细细的、绷紧的线,再多一点点仇恨就可以越过,甚至再多一点点人群起哄的激情,就可以挑破。於是在那之後,我接到小坦的电话,会跟他说,今天遇上一个雅族人用言语挑衅咱们,被我抢上去拿刀子抵著他喉咙下跪讨饶,最後那人让兄弟小霍打得厥了过去。人没死,可是离死也不远了,我很痛快,兄弟们都很痛快,你最好别反对我。
「你想像不到列齐多惨,你一辈子都不会成为他,因为你是黑头发、深皮肤。」我说,「我要告诉你,绿洲马队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倘若哪天真的回来,还要不要继续做兄弟,随便你决定。」
小坦在那头对我大叫:「你放屁!单说列齐,他还要跟咱喝几千碗酒的,他说过的!就算你们像对付其他雅族人那样把我打成残废,我也是马队的人。」
如果我俩面对面,我要和他疯狂地打一架,可是隔了千万里远,无论如何办不到。听他这样赌气,我往往怒得脑袋里嗡嗡响,像是那天在月台上听见火车的汽笛。「谁说咱们会打你?」
小坦恶狠狠地说:「你不是够狠麽,你不是最会扇动人的麽,等我回去,你他妈叫大夥来打我啊。记得整队人一起上,你们就最懂得以多欺少!」
我俩的通话总是在剧烈的争吵中结束,最拗的一件事,就是他生气咱们多对一地打人。就像小坦在市集街上对他族人撂过的话,雅族人有单打独斗的传统,最瞧不起成群打一个的行径,可我觉著我们半点也没有做错:一群勒库人打一个雅族人如果是错了,那麽一个勒库人在沿海让整个工厂的人欺负、让整套法律和规矩欺负,这又算甚麽?你说用刀棍打人不对,用制度把无数的勒库家庭打成低三下四阶级,这就是正确?
通话到後来我总是把手机摔烂在地上。楞子怨过我好几次:「你他妈手机摔了一只又一只,再下去咱们只好砸手机店替你抢手机了!」
这是白操心,小坦再也不找我讲话了。十月深秋,勒库城外的小山丘被秋叶染成了金色,山下的草甸子依然翠绿安详,我们募集的人数越来越多,那麽多个黄昏,人人拿出那天带进城的刀子放在草地里,一桶水哗地泼下,刀头上新鲜的雅族人血液就溢满了草地。被夕阳一照,彷佛四周山丘的金橘色树叶倒映在咱们脚下。
在那种时候,我会抬起头望著山丘,想要望见山背面的大湖,以及从前滚在一起大笑的小坦与我。如果小坦是勒库人,他会成为这支队伍最勇悍的前锋,或者策划破坏路线的军师,然而,他是雅族人。这想法不是只有我在思量,好几个兄弟都曾经这样感叹。只是他们都以为他是在沿海发财不回来,我却记得,他是为了寻找甚麽他妈的「新观念」而去沿海的。在我们还没吵起来的那几通电话里,他说,他在「上网」的时候看到好些不流血改革的方法,上网这游戏本身也可以是一种大规模抗议行动。我听得莫名其妙,玩游戏怎麽能拿来抗议呢?只知道他立志要带著「新观念」回来替勒库人出头,来改革绿洲的现状。
——来不及了,小坦,咱们已经苦了太多年,等不及慢吞吞讲道理的改革,只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流血报复。咱们数著民族的伤口,正在一道一道从雅族人身上割回来。
楞子不知去哪儿搜集了土炸弹的做法,在他自个的帐房里堆满了塑胶水瓶、蜡烛、火柴磷粉,还有汽油跟机油,没事就闷著头研发。他这人心思忒简单,咱们都不看好他,可是他发誓要干一票大的。他说他想炸工厂,城外一堆工厂,也不知是些啥污染,附近的牧民和农民四五十岁不到就得癌症,癌症人口比例远高於城里的居民。他说他要将那些害人的工厂炸个清光。
这主意当先被我劝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成了军师,好像在替代小坦原本该占的位置。我说:「工厂一炸,脏东西不就全放出来了?你要有本事疏散勒库族居民,再去给我寻思炸工厂。总之,现在啥也甭说,你真能研究出炸弹,咱们就挑城里的雅族人地盘炸。」
我想,我迟早会杀人,东街那绰号漂子的哥们那天就杀人了,我也可以嘛,不过就是从捅肚皮变成捅心口而已。但大夥也不看好我,他们说小坦和我吵过那麽多场架,就为了劝我不要对雅族人赶尽杀绝,我顾虑小坦的感受,事到临头肯定手软。
他们猜的也对也不对。後来,我没有直接杀人,但是我一顿皮带和一记狠踹让一个雅族人爬不起身,兄弟们补上一块石头,那个人一辈子再也没有爬起身来了。
那是个青年,却不是我的猎物。事情得从我抓到一个真正该死的猎物说起。我们都记得那个陷害小劳他爸变成坐牢强奸犯的化工厂日班经理,在公园的入口我逮到了这个坏人,他正慢悠悠从公园厕所解完手出来,边走还边拉裤鍊。我冲上去将他打倒,吆喝兄弟们去叫小劳,其他人拥上来将他裤子剥了,把他那强奸了人却逍遥法外的鸡巴用敲开的砖头边缘剁烂。我们拖著下半身都是血的这名化工厂经理,游街一般带他走向市集街。因为小劳正在那儿,据兄弟们回报,他被一个雅族青年用言语激得一对一动手,正在进行一场快要胜利的对战。
我们到的时候小劳已经打赢了。我叫:「小劳你赢啦,你快看咱给你甚麽好东西庆功!」
市集街已经荒废了一半,百来个四处找猎物的勒库少年在那儿从夏天游荡到秋天,市集地上的血不是来自鸡鸭和牲口,而是雅族人与不幸受伤的勒库人。警察抓不到专打游击的我们,民众却再不敢出来做买卖了。小劳压著被他打败的那个青年,向我一笑,说:「我这儿也有条猎物,咱们交换了玩,那个人渣给我。」
我知道小劳是要亲手报仇,於是我们把猎物对调了开始各自整治。我手上的这个青年有点眼熟,听说去年从外地读完大学回来,一回来就让雅族的亲戚安插到广告公司。他只穿著棉袜,皮鞋滚在一旁,白色衬衣被撕破几条大缝。我一看见那种上衣就有气,勒库人的蜡染丝衣可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耐穿又华丽,却不会有人觉得那是高级货。
我解下皮带,对那青年夹头夹脑一顿狂抽。我打人不像小坦那麽沉默,那青年家里的男女老幼都让我口头上肏了个遍,骂完了想起这是雅族语,我更愤怒,改用勒库语骂。我们这些从小被迫在学校说雅族语的娃,年纪越大,勒库语说得越差,爸爸妈妈为了锻鍊咱们,让咱们在外面抬得起头来,久了也都和咱们说雅族语。从前我们都以说雅族语为荣,因为它上等,现今我们清醒了,我们终於对著镜子睁大了眼,看清自己黄色的卷发和雪白皮肤,勒库语不可耻也不低等,这是我们爸妈和姥姥都在说的语言,是雅族人进驻绿洲之前已经回盪千年的声音!
小坦曾经说甚麽来著?「这些文字写了几千年啦,现在让雅族人一句话就不要了,勒库族的祖先在天上瞧著也不高兴啊,你说是不是?」
小坦,是你最先提醒我雅族人怎麽侵略咱们的。咱们都长大了,好多小时不懂的情境现在看著都明白了:不仅文字语言被雅族人扔掉,连牧草地也徵收去了成为工厂。勒库城越来越大,越来越富有,占好处的都是雅族人。小时候我俩骑马去城外姥姥家,路上看见转职成工人的中年牧民,肮脏邋遢样儿挺讨厌,身上还带著工厂污染的慢性病,我们以为是他不长进,就像学校老师说的,「不读书不学好」;如今我才懂,这些人哪里是不学好?牧草鲜美的土地一夜之间被地方政府徵收了,竖起了公告牌子要建水泥工厂,他们怕孩子上不起学,怕家中老人家生病没钱医治,於是卖了那群捱饿的小羊儿,不再放牧了,却发现自己别的甚麽也不会。
收去一块地不只赶走几百户人家,也埋葬几百个死了的希望。当你住的地方日渐兴盛,饿死的关卡却等在你一家子前头,你会怎麽办?小坦,你以为这是文明改革能了的事麽?你错了。
小坦,小坦,你怎麽可以不理解我,怎麽能反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