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在那雅族青年的头脸身子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痕,我真觉得自己是挥著一条蛇,每一下都在那青年身上咬一口,那爽快劲儿让我抽著抽著竟然带著怒气笑了起来。打了一会儿,我忽然停手问他:「你怎麽激得小劳和你一对一动手的?」
那青年捂著渗血的眼睛,清了好几下喉咙,吐出几块带血的痰,很硬气地说:「你们自己也有这规矩不是?有个叫小坦的,春天那会儿在这里放话,叫雅族人和你们一挑一打。我一说,那甚麽小劳就同意了。小坦是你们族里的吧?」
我冷笑了几声,心里说不出地一阵暖、一阵凉,甜苦交杂,「他可不是勒库人。他是雅族!听清楚了,他是咱们的人,可也是雅族人。」
我靴子重重踏上他脊梁骨,吐了口气,系上皮带,往市集外走去。背後突然爆出一阵奇特的吼声,我回头瞧去,是小劳,他正呆呆看我,以及几个後来才募集到的族人,其中一人手上拿著一块粉红色石头。那青年还维持著被我踏住脊骨的样子,趴著不动,可我离开他的时候他头盖是完整的,现在破了,从头发中间流出一滩烂糊糊的东西。那位族人手上的粉红色石头,是被脑浆和血液洗成那样的。
我这才明白,那是我的族人们杀了人之下激动无法控制的吼声。
——再也不能回头了。如果当初第一面摘下烧毁的雅族旗帜是战役的号角,杀人就是明知无望也要自杀攻击的开始。
不久之後,勒库绿洲降下那年冬天的初雪。刀上的血在雪地里一擦就乾净,咱们的心却并没在雪天里变得透明一些。心让深仇大恨裹了起来,雪花落不到上头。谁也知道这样干下去不会带来勒库族的太平盛世,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假如忍耐也是受欺凌,不忍耐也讨不到公道,那麽,又为甚麽要继续忍耐?不如在毁灭之前闹得敌人不得安宁。闷了这麽多年,我们的族刀也该透透气、嚐嚐人血的滋味了。
局面开始彻底失控是年底的事,传闻城外矿山山脚的驻军部队可能要进城对付咱们,也有传言说,地方政府正向附近的州省请求军事支援。我对兄弟们说,咱们得要改变战略了,不能再去街上动刀动棍,要来就来干大的,还得跑起来容易的。
这是在咱们的临时聚集地,我在城外公路三十七里附近搭的帐房。楞子一拍板桌,说:「除了炸弹还能用啥?咱研究炸弹有了一点成就,那天在湖边试爆成功,小木亲眼见到的。」说著推推小木:「你看到的,快跟阿提说说。」
小木向我报告:「是真的。湖畔那地面炸出一个洞,爆炸时溅起来的一整片鹅卵石有一个人那麽高。」
一个兄弟很有科学精神,追问:「是雅族人呢还是勒库人的个子?」
帐房里冒起一片笑声。我说:「也让我瞧一次,成不成?把握十足了再动手。因为这第一颗炸弹,咱们要炸重要的地方。这一炸下去,附近绿洲立刻知道,咱们勒库族也跟东翰族一样,和雅族正面干起来了。」楞子点头说:「你说别炸工厂,要炸城里,我打算哪儿人多炸哪儿。火车站或巴士站吧?」
我摇手:「那不反而炸伤了自己族人?雅族人有钱,专搭飞机。火车站和巴士站里,十个倒有七八个是咱们少数种族吧?」楞子说:「那咱就炸飞机场大厅。炸个墙角也够上新闻的了。」
我笑骂:「我肏,你果然是楞的。你知道附近几个绿洲共用的机场在哪麽?你又打算咋去?」楞子说:「你知道啊!你家里开旅馆,你接过机场来的客人,你家那汽车能跑远路。」
我的确接过客人,勒库绿洲没甚麽交通规则,我十四岁就开车上路了,家里那辆车甚至在去年才领牌照,只因牌照税太高,能省一点是一点;瞧瞧街上的汽车,没牌的肯定都是本地勒库人在开,有牌的多半是雅族人与外地客。虽说我能开车,也知道机场怎麽去,可叫我开家里的车送楞子去炸飞机场,我忽然下不了这决心,好像一旦同意,就是将爸妈也卷进来了。我好久不曾回家,我不想这趟回去只为把家里做生意的工具偷出来,参与一件可能会被军事镇压的行动。
到底是兄弟,我一低头,大夥里就有好几个猜中了我的心思。有人向楞子说:「楞子你别发楞啦,阿提家里是老实人,别拉扯上他爸妈,这车不借也罢。」
有人说:「炸市政厅吧?市政厅里,那可十拿九稳全是雅族人。」马上有其他人接口:「不成,市政厅你进得去?门口就有俩警卫。想想眼下是啥情况啊,勒库人一走近,怕他们马上开枪啦。」「除非你染黑了头发扮成雅族人。」「那肤色咋办?晒不黑呀!」「到外头篝火上吊起来烤一烤!」
大夥越说越好笑,冰天冻地里的小小帐房,人人轮流端起酒碗喝白酒,脸上都展开了笑容,似乎又回到了打架只为抢姑娘、出城只为到湖边大醉一场的时光。那时咱们不为了复仇而打架,打架不出人命,出城也不是为了躲开警察的盘问搜捕。而现在这些带著笑容的脸,好几张都已刻上了疤痕。
况且,从前营帐里还有小坦,一个黑发黑肤、高鼻子尖下巴的少年,身上都是勒库人的气味,小我两岁却看起来比我大,混在咱们里头,谁也不当他是外人。大夥醉倒的时候,他总是枕著我身体睡觉。整个秋冬,喝酒喝到路也走不稳的时候,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念头,只摸著手边的几把刀,想它们的同伴,那一把随著小坦出去流浪的牛骨刀:它的新主人小坦去了哪里?他还回来不回来?回来看到市集街的白雪里都是他族人的血,他又会怎麽对待我?
很快地,在冬天结束之前,楞子和我还没商量出要炸哪儿,市集街已经不只有雅族人死亡。雅族青少年开始聚众报复,第一个就把某天落单的小霍打断了腿。这断腿可不是兽医白大叔给我治的那种脱臼,他们还割断了他脚脖子上的筋,让他残废一辈子。然後是一个叫哈耐的十四岁马队兄弟,他没残废,他到死都是四肢完整的,只是肚子让人捅了三刀,死时连双眼也瞪得老大,像是要找回流出来的肠子。
哈耐的尸体被开小吃店的家人领了回去。我们在城外雪地里集结悼念,一碗又一碗的酒洒在雪里,当作哈耐是埋在那儿:你多喝点吧,死在这麽白茫茫的雪季,你找不找得到上雪山仙乡的路呀?我们早已预备好要大哭一场,可能是眼泪堆得太满太满了,一时间竟然哭不出来。楞子开始缓缓地抽泣时,我望向雪山,我想问一问咱们信奉的雪山诸神,勒库人是不是注定只能流血,是不是要痛得这样了才能逼出眼泪。
过完一个年,驻军进城了。街角开始出现荷枪实弹的军人,不是原本那些纪律松散的警察。雅族人头脑并不简单,不等到他们自己族人也挑动火并,就不会镇压咱们,这样其他绿洲的少数种族就没法说这是政府针对勒库族。听说十一月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对付大城市的东翰族。现在轮到咱们了。
兄弟们都说:「要炸就快,这可能是咱们干的最後一票了。该炸甚麽地方,阿提,你一定要想个主意。」
我终於想出主意来的那个傍晚,大夥商量妥当,我送他们出了我的帐房,站在公路边,瞧他们骑马沿著大路四下散开,很快地消失不见:有的随楞子进城准备动手,有的则前往暂住区。暂住区位在雅族人永远摸不清方向的草海中心,没有地址,没有公路里程,乱七八糟搭著几个营帐,帐外放著几台旧到不行的发电机,雅族人猛一看也不知道这里住了人没有,更别提能发现住著动乱份子。
公路上还有些来来往往的摩托车,这是融雪天气,雪水已经流到道旁,道上又能行车了,人们都趁著晴朗的晚空办货;似乎也有外地学生,多半是观光客,在这当口还不怕死地扎到勒库绿洲来探险。我并没多看,自顾点著了烟斗。可我自己填的草就是不对头,被带著水气的寒风一吹,抽两口火就灭了。我边骂边在大腿上敲那烟斗,想把草拍匀些,忽然有个人远远地大声说:「拿来给我,我替你重新把烟草填过。」
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不知甚麽时候已经熄了火,停在我的帐房外几丈远。车上的少年穿一件外地大学生模样的红色套头衫,一条牛仔裤,对我伸出手,好像知道我一定会把烟斗递过去。我吃惊到出了神地瞧著他,他是小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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