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餐我永远不会忘记,咱俩吃的是好几大袋的肉馅烤包子。小坦说:「我想你躲在这里,肯定吃得不好。你送我搭车时给我买了包子,那天早上我吃得很开心,所以我买来还你。」
我俩在帐房里喝酒,起初没甚麽话说,两个人都在等对方摊牌。喝到後来,还是我这个勒库人忍不下话,问他:「你,你是雅...唉,你这节骨眼回来做甚麽呢?」
小坦没回答,却说:「我知道了楞子和你商量的事。我遇到楞子,他跟我说了。」然後他很苦涩地笑一笑:「我肏,他一见我就抱著不放,对我掏心掏肺,真忘记我是哪一族人了。」
「那你知道这几个月咱们还干过甚麽事?」
小坦点头:「知道。」於是我俩又沉默了。
小坦的头发剪短了一点,脸也变乾净了,加上那一身衣服,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个雅族人了。我们一直喝到酒瓶子把地上的空位都占满,我扶著板桌站起来,低头看自己撑在桌上的手,怎麽看怎麽脏,好像上头染了血,明明我已经好几天没对人动手了。「那好,你瞧著我,你觉著我像仇人不像?」
「不像。因为你不是,马队里谁也不是我仇人。」小坦说,「这是历史和制度害的,没甚麽仇不仇。」
「你别跟我说他妈的历史和制度,那是你们雅族人的玩意儿。我把中学校长打个半死的那天,就铁了心,把以前被逼著学的雅族历史法律都忘记。咱现在,就是他妈的无法无天!」我指著他,「你他妈给我站起来说话。你让我把你瞧清楚,看你变成彻底的雅族人以後,都在想些甚麽。」
小坦站了起来,看我手上的酒瓶空了,把自己手里的酒扔过来给我,我一把接住开始灌。他说:「你要知道我都想些啥?你酒喝乾了,我知道你还想喝,就把剩下的酒抛给你。这就是我心里在想的事。」
我迷糊地问:「这甚麽意思?」他说:「这是说,我没变,跟以前一样。你想喝酒了,想干些啥了,我都知道。只是从前你不认我是雅族人。後来你认了,又一反脸把我当敌人。」
「是你先反对我的。」我肏,这酒咋这麽苦呢,难道是听著他讲话,瞧著他那张一厢情愿的平和的脸,好好的烈酒也发苦了麽。「你反对咱们给列齐报仇。」
小坦摇头说:「咱下决心离开之前,你骂我那一场,就不把我当自己人了,那一晚我差点死心,想躲回雅族人的圈子里去。一想起咱们绿洲马队像一家人似地长大,除了你们,我再没别的兄弟,才教我又有了气力,去相信雅族和勒库族是不必分你们我们的。」
他踏上一步,我就退後,自己都不知在怕他甚麽。他叹口气:「雅族人的心也是肉做的,勒库人会感到苦的事,你最恨的那些不公道,雅族人一样有感觉。只是几十年来雅族人忘了自己对其他种族干了些甚麽事。你们可以做的,不是把雅族人的心口刺破,而是叫那颗心懂得你们的苦处。」
我哈哈大笑,酒醉的笑声特别响亮,特别放肆,很像我和他在湖畔抱在一块的那种笑法。「你把你的族人想得太好了,你这才叫做不正常。正常人占了便宜还肯退让吗?政府愿意让矿车掉头,把煤矿往绿洲上送吗?愿意拆掉害牧民染癌症的工厂麽?还是愿意让勒库人进市政厅当官?」
小坦说:「那也不是没可能——」我不让他插嘴:「你以为雅族人没感觉?他妈的相反,你们就是太有感觉,知道怎样才能把咱们踩得抬不起头。甚麽能叫咱们受苦,你们就做甚麽,这才是你的好族人。吃一颗不中用的土炸弹,还便宜了他们。」
「怎麽说都行,第一要紧的就是少闹事,少杀一个人、少放一把火都行,武力镇压对谁都没好处。」小坦还是那麽倔,打不打人都一样,「我今晚是来见你,明儿我要进城拦住楞子他们。你放心,楞子那家伙楞管楞,碰上这种大事还是懂得保密,他只跟我说要炸人多的地方,没说你和他策划要炸哪里。我知道你也不会说,但是我总能找得到。」
我忽然问:「你打算在我这儿过夜?」在这种时候,我心思一歪,竟然想起我俩好久都没玩过的那档子坏勾当。闹了大半年,一夥兄弟谁也没心情谈恋爱,咱们的起义也不能让女孩参与。可是人有些需要就是和吃包子一样自然,我一见小坦,脑袋还没想好要怎麽和他相处,下面那里已经有点饿了。
小坦呆了呆,这不怪他,他说了那麽一大篇,我怎麽就答出没头没脑的这一句来呢。我回了神,又说:「小坦你别进城。你既然来了,我就不让你进城冒险。你一个儿进城,走不上几步就被勒库人打死。马队的兄弟自然不会害你,可咱们还有八九十个夥伴在市区活动,他们没见过你,一见雅族人落单,就红了眼要杀。」
小坦说:「勒库城这麽多条街,哪能这麽凑巧,偏偏让我遇上?」我酒瓶在桌上敲了一记:「我就是不许你进城送死!」
「我也不许你指使楞子拿炸弹伤害我的同胞。」小坦挑著眉毛说,「打群架也就罢了,烧咱们雅族的旗子也罢了,放炸弹就太过份、太狠毒。一定得有人喊住他,你去还是我去,你拣一个。」
「你路上看到他,怎麽不拦?」
小坦急起来,讲话也大声了:「那是我以为你还有救!」
「我没救啦。你现在可以真的死心了。」我说,「因为我想好好儿当个勒库人都办不到,做人做成这样,有甚麽味道?有救没救,又有他妈啥分别?」
「你怎麽做不了勒库人?」
我指著自己嘴巴,「咱们现在在这里说的是甚麽语言?是你们雅族人的话。穿的是甚麽?是你们雅族的衣服。你记不记得你自己说过啥?你说勒库族的祖先瞧著这样也不会乐意。我们只剩了个勒库族模样的空壳子,里头全塞的是雅族的文化。」
想起列齐的遭遇,我一阵伤心,「倘若变成了假的雅族人,能受到你们尊重就好了,偏偏不能!你这趟回来见了列齐没有?他被冤枉做贼,差点没命回来了。全工厂一千多个人,个个有嫌疑,凭甚麽一掉了东西就怀疑他?凭甚麽往死里逼供?因为他是勒库人!死了活著也没人关心的勒库人。列齐哪里不像雅族人了?他雅族话说得那麽好,讲话那麽有道理,可他还是被当小偷,就因为那张脸,那头发颜色,还有身份证上那勒库人的名字!」
「我在沿海,也见了不少这样的事。」小坦低声说,「所以我要进城。劝住了楞子以後,我还要去找白大叔跟小尧,他们是有知识的人,朋友也多,说出话来雅族年轻人会听。两边的人都冷静下来,别把政府惹毛,才能商量往後怎麽办。」
我冷笑,说:「往後?往後照样遵守雅族人的规矩,把雅族人捧上天,把勒库人踩在脚底。勒库人就是贱,谁叫我们一出生就住在这里?我们是原始人,野蛮人,一整个种族的贱人。」
小坦似乎在望著我,可我不想看他。他说:「你们这样是无望的。阿提,你听我说,你们闹得再大,中央政府横了心一说要镇压,你们还不是当场就给平定了?你记不记得我给你念过的报纸新闻?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坐牢。」
「无望也得干呀。唉,小坦啊,」我将最後几口烈酒倒入嘴里,「我们生来是黄头发白皮肤,生来给人作贱,所以我们生来就要干这些没指望的事。镇压又怎麽啦?起码让全世界知道,武力镇压也阻止不了勒库人争先恐後往死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