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第八章(共四回)有直接描写的血腥与刑虐场景,粗口特别多,基调十分灰暗(咳,这篇文哪里不灰暗了)。虽然这类场景篇幅不长,还是要警告一下,慎入。
要是接受不了的,本栏还有其他清新(?)的、比较正常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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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当天就戒严了。我老想著要进城去找回他,补上那缺口,可是一趟车骑到了城外,就被武装部队拦下。我顶著这头黄头发,任谁一看都知道我是哪一族人,这时候独自一人拉著大批行李进城,就是不给警察拉去盘问,也要让城里正在四处报复的雅族少年打伤甚至打死。
当中有一个雅族人不会害我。我只要找这一个,找到他就带他出城,到我草原上的姥姥家去,我会劝他和我一块儿骑马走人,远远走到山里,回去过咱们的牧羊日子,不会让他添乱的。他不是要替你们添乱,他是要咱们两边讲和呀。
我在城外扎营,草原很静,可我知道城里有枪声在响。夜里我被枪声惊醒,是恶梦,根本没人开枪。我再也睡不下,摸黑往烟斗里填了草,坐在营帐门口抽烟。填烟草的时候,不免又想起咱们十四五岁那会儿,他给我填的人生第一管烟斗。四野黑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流星一道一道过去,太暗了,流星这麽多,咋还这麽暗呢,我连自己烟斗喷出的烟都瞧不见,我连自己心里盼著甚麽都看不清!
我在营帐里住到第六天,勒库城解严。解没解严很好分辨,由於我是在公路旁扎的营,清晨出来看到汽车多了,尤其是大小巴士多,勒库人载货的摩托车多,就知道城里的对外交通恢复了,勒库人又能够自由地出入自己的城市。
——原来咱们能不能自由出入自己的城市,还得问雅族人决定。如果在过去,只这一个念头就能教我抄起刀棍去捣烂雅族人的店铺,解下皮带把一个落单的雅族人抽得半死不活。现在我不是不想这麽做,只是在做这些之前,我还有更要紧的事。
我在市集大街上找到了他。
动乱了半年多,这儿很久没有市集了,棚子底下的板桌空盪盪的,就这麽向街底延伸。从前这里总堆满了葡萄、瓜子、葵花心、甜瓜、杏脯、无花果、苹果、红椒、辣椒面和花椒面......如果你曾经来过咱们的市集,晓得那是怎样一个盛况,把颜色都印在眼睛里,现在你站在那儿,肯定还能闻到空气里的果菜香。
他仰躺在街心,穿著那天离开我屋子的红色上衣,学生一样的套头衫;底下是那条牛仔裤,我也认得,是那条曾经被我一股劲儿硬剥下来的裤子。裤子被我剪开的侧缝补过了,对他动手的人不知看没看出,那裤子叫人剪破过?不知猜不猜得到剪破了以後发生甚麽事?
他上衣胸口有一个黑色花纹,像只大蜘蛛。可我记得很清楚,原来衣服上没有这蜘蛛的。我跪在他身边看那花纹,那是凝乾了的血浆,在蜘蛛身体正中,是一个老大破洞,我送他的刀子正插在上头。刀子插得很深,直没到了刀柄,光看那牛骨刀柄上镶一块黑玉,也知道是我的刀。咱们勒库人对刀都有感情的,大老远看见自己曾经带在身上的刀,就像看到了自家牛羊,不必烙印记认,也知道是自己的东西。
我拔出刀来看,刀身上的回旋纹路淹满了血迹,似乎那些血是沿著纹路曲曲折折爬上去,有生命似地,又像是他的生命化成了鲜血,从他心脏里往外爬,这才把他的呼吸带走。刀上血渍也已全乾,这儿气候乾燥,一点点的水分都会往空气里跑。在乾硬的血块深处,是他让我住进去了的心。
——这儿,你给填上你自己了。他握拳抵在心口对我说。
我翻过他身子,他背上一个血洞,这一刀直通到背後。不知是哪个兄弟干的,手段很漂亮,加上我的刀快,杀起人来跟剖瓜一样。这血洞肯定是他和对方扭打给挣出来的,若是单捅一刀,刀锋会和肉密密地嵌著,不会留下老大一个伤口,在伤口周围根本不会找到变形的肌肉。我对自己的刀有信心。
他躺过的地上是一片暗红,黄泥沙地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城外有些地方的土就是这颜色,那些红土地从不长作物。有时大水过後,把整块高地冲塌了,你路经大地中间的公路,能看到公路边上的土地剖面,一层一层的红土、红沙、红石头,仔细看久了,还能看出一些脸孔呀、畜生呀、树木河流的形状来。古代传说里的火焰山,也就是这德行。外地人一看就来劲了,猛赞叹:唉呀这地方真险恶呀,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血把好好儿的黄泥地变成了火焰山了。这太平安乐的一条市集街,怎麽他一躺就成了恶世界呢?
我双手捧著那些红色的黄土,一下又一下地往他身体上的大洞塞去。我想把他流出来的血都装回去,然後牢牢封住,不让他的灵魂再钻出身体来。他的头耷拉在我大腿上,脖子朝外拐著,脸上除了紫褐色的血点,还有嗡嗡叫的苍蝇。
平时苍蝇在市集里那些瓜果上徘徊,现在市集没了,死人多了几十个,它们就往有腐肉的地儿扎了。我一边捧著血染的泥土去堵他心口,一边还得挥手替他赶苍蝇。
到底办不到。他的血很远地蔓延到街道两旁的沟渠,我收集不了这麽多,却知道警察和军队就快到了。我一个勒库人,抱著一个雅族人尸体,旁边扔了一把我族的刀子,这情况,说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我想将他背上身,逃到城外去,腿却软得站不起来,他的身体把我双肩哗一下压垮了。
我肏,你身体怎麽这麽沉呢,你血都流乾了咋还这麽沉哪,你是不是生前往身上揽太多责任,才叫我背也背不起来?你看看你沉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搬的是个人还是条牛了!
他的尸体从我背上滚落,紧闭的双眼就是不肯看我。我直不起腰来,将脸埋在那个腥臭的大血洞里嚎啕哭开了。
咱让你把这儿捂严了你没听见麽,你怎麽就让人往这里捅了呢。我让你紧紧攒我在心里,你咋不听话呀!这下好了,你血也漏光了,咱们的甚麽也都不剩了。我肏,你哪儿不好让人捅,偏把我住的地儿捅坏了,我以後上哪儿住去呀我!
我想把自己也塞进那血洞里去,我真怕他这样就忘了我了。我抽抽噎噎,话也说不清,只是一迳儿骂著他:我心里也让你落脚了,你倒把我赶出来了,你倒让人把一颗心捅破了。
我真觉著自己再没处安身,只要他睁眼瞧一瞧我,我就不会这麽慌,可是他不愿。我好像站在了大水冲过的野地里,一道一道的水印横七竖八,猛一看以为是几十头野兽在上面交叉奔过,把人能走的路都踏没了。在真正被洪水冲过的地里,我其实是不怕的,因为还有太阳指路,可是他这样一动不动,太阳已经永远落了下去,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他胸口的血块被我的眼泪就这麽淘洗了一把,却不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