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咱们为了甚麽呢,你别问我,我真不知道,好像身为勒库人就得这麽干。小坦说过,「雅族人不是生来就要统治勒库人的,勒库人也不是生来就为了攻击雅族人而存在。咱一定能找出一条中间的路,不做朋友不要紧,至少不当敌人。让咱试试,咱这麽年轻,还有好长的日子可以试。」
小坦很快就把他的年轻日子给试到头了,我们这一队人也走向了灭亡,我们这等人啊,哪一条路都行不通。早知道当初哪一天骑马出城就不回来了,早知道就往无人地带的野山坡去找咱们的路,那时就是纵身往湖里一跳,也好过在这儿拖著烂臭的身体等宣判。至少,不必背著异族人加在身上的罪名死去。牺牲是光荣的,我曾对小坦这麽说,现今我也还是不怕死,然而我那时还不知道,让敌人污辱一顿再来牺牲,会是生不如死。
可是,小坦,管他们怎麽折磨,怎麽判罪,你知道我不是罪人。如果一定要认罪,就让我做杀你的帮凶吧。这样,我不但为了自己的民族而死,也是为你而死。我想著,心里都有些甜了。
小坦做过的和平美梦,我都能替他见证。可惜我自己的日子也剩下不多。照说保管凶器是不至於处死的,可是眼下勒库绿洲的局势已经震动了雅族政权中央,戒严那时,在城外拦我的武装部队就不是地方驻军,而是中央让邻近州省开过来支援的。是否会一口气崩了咱们这四十几人当作警告,谁也不敢讲。
审判结果却出於我的意料。只有小沙和三个不是马队兄弟的人判了枪决,其他人全判了徒刑,从两年到十五年都有,看你干的事有没有直接牵扯上人命,也看你成年与否而决定。我倒好,只是两年徒刑,不得缓刑,这就是说,快手快脚蹲完了牢就没事,就能回家和爸爸妈妈团聚。这个下场让我心里更空了,我觉著我对不起兄弟,只因为我不曾直接下手杀人,就不能陪他们一块儿把青春岁月耗在监狱里。你或许要说这是运气好,可这哪里是好运?这是最差劲、最差劲的运气了。
我判得轻,或许很大一部份是因为兄弟们留口供时都很义气,没招出我主谋了那麽多场破坏。小沙也很帮忙,他紧咬著不认识我的事实,也老实说那刀是死者身上原本就带著的,他说那也许是纪念品。事发当时死者被群殴,掏出刀子想防身,死者很强悍,一刀划破了他手背,要将他逼退。然後死者企图和他们攀交情、讲道理,错过了先下手的时间,刀子就被抢过去了。死者为了显示没敌意,还任他们把刀子缴过去。
却不知道,一夥人看到兵刃见血,就激发了杀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坦死亡的完整经过。我想像著他怎样遮挡著勒库人打在他头脸的拳头,和踢在身上的皮靴,他又怎样爬在地上,从掉落的背包里摸出我的刀,那刀子怎样被小沙抢过去,他怎样被小沙一刀子从心口通到背後。血大股大股随著心跳往外流的时候,他怎样和小沙扭打,将窄窄的快刀伤口越挣越宽。最後他倒了下去,像被咱们放血的牲口一样,身子抽几抽,停一停,又抽几抽,终於不再动弹。
我把事情经过详细地想了一遍,这才懂得,有些疼痛让你连枪毙都不怕。当我从头到尾、透透彻彻地想像小坦被杀的情况时,我已经算是把自己的心给一枪轰烂了,留下这个没了感觉的身体,杀不杀都是一样。
关在拘留所的日子里,有那麽几个晚上,我梦见小坦没死,咱俩又一起纵马出城,後头跟著两匹马儿,拉著咱俩野外宿营的杂货粮食,还有他的弹弓,那可是打野鸭子加饭的好东西。一切情景都是发生过的事,只除了在梦里的野宿到了最後,咱俩都会在帐房的地上干起来。小坦的屁股颜色比身上其他地方都白一点,看著好笑,又让人想深深地操进去。梦里小坦的裤子一下子就脱下来了,不必动用刀子,有时我梦到的是他自个儿脱下来,转过身去趴著等我上。
这些梦都没能做太久,因为我老是疼醒,下身的伤太多,鸡巴一硬就疼,就是想要自己弄一下都没办法。我想,如果我这次真的没被枪毙,将来伤好了,我还要做这些梦,我要在梦里再好好儿地肏他几场,我要用这法子让他的鬼魂知道我想他。勒库人只信雪山诸神不信鬼,但雅族人信鬼;小坦是雅族人,死後多半会变成鬼的。我真希望自己的梦都让他瞧见,让他知道他太小气了,只让我干一次就这麽死了,我干不够啊,我想要干他干一辈子呀!
不,我又想到,真要过一辈子的话,我不能害他,他也一定不愿意害我。雅族男人干男人会怎样我不清楚,勒库男人通奸是要打五十鞭的。那就这麽著吧,我自管娶我的老婆,他也去寻找他的理想妻子。我还记著从前咱俩的志向:我的老婆要奶大屁股大的,他的妻子要苗条一点、没胸没屁股的。这样挺好,谁也不会对谁的老婆起邪心。哪一族的禁忌咱们都可以不犯,大不了结婚前和他到深山里肏他个三天三夜,当作纪念。咱们一定有办法过下去的,一定清清白白的,只要让我看见他活著。
只要让我看著他平平安安地变老,和我一起老。到我俩的家伙老到再也硬不起来的时候,在草原上,篝火前,咱俩还能分著抽一管烟斗。
那烟草,还是得叫他帮我填。到那时候,或许我可以再牵起他的手,就像我俩少年时拉著手,从湖边回到咱俩的坐骑身旁。俩老大爷牵一下手,别的甚麽也干不动,这不碍著别人了吧。我再说一次,勒库人和雅族人做朋友,是可以做到这份上的。还是娃儿的时候,是一碗酒一场架,老年是并肩瞧著湖边,依稀看见当年在这里大笑著滚作一团的一对少年。
现在甚麽都是空想,他永远是当年那模样了,只剩我一个儿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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