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田益加老了,四十岁的心。一副老气横秋的。后来喝高了,他想有预感似得对我们说了一句:“哥们成败今朝,如果不小心进去了,记得给我送点好烟好酒什么的。”
之后又出来聚过几次,他说场子事摆平了,我们也就没问。他带的那女的说话不冷不热,不阴不阳,我们不怎么喜欢她,一想到他是冲着钱来的,对她更不待见了。她似乎也不怎么把我们放在心上,一般拿了钱就走。问田益加她去哪儿,田益加只是很简短一句,赌钱去了。我和蓝天怎么也想不明白,田益加在江湖上那么些年,身边自然是少不了女人的,怎么着就找了这么一个。
我妈询问我愿不愿意出国,我向来没什么大志气,说算了,她也就没多说,给我卡上又打了不少钱,我查卡看到后面零后笑着说她:“我卡上的钱都够我买房子娶媳妇过半辈子了,我不用钱,不打了。”
她笑,不多说话。我想着回去也没什么事,就一直待到差不多开学才回去。走的头一天我想起猛子和他爹,忍不住问我妈我爸的事。她立马垮了脸,催促我睡觉,我躺床上半天睡不着,她又推门进来,想了阵对我说:“他不是个好人,但是,他是你爸,无论他对你做了什么,他都是你爸。”
我习惯性的一个人走。在机场,我看到前面有个女的特别像蒋晓丽,她挂在一个男人的胳膊上,我追了上去,拐个弯就不见人影,掏电话准备打给蓝天,心想万一是自己看错,伤了人家感情,想着也就没打,简短给蓝天发了个信息,告诉他说我走了,关机,登机。
我开门发现门没反锁,心里咯噔一下,我清晰记得我走之前是反锁了的。心想是不是被偷了,打开门,扑鼻而来就是一阵鸡汤香味。屋内干干净净,沙发上窝着个男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回到电视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真会挑时间,今天我炖鸡你就回来了,算好了的?”
我看了眼猛子,他娘的几个月不见居然和田益加一样也在下巴留起了胡子,头发染回黑色,柔顺的垂下来。我问:“你怎么在这?”
他换了个频道:“我怎么不能在这。”然后看我傻愣愣的还杵在沙发边上,背上的背包也没拿下来,手中的箱子也没放下来,走过来给我搭手,取下背包和箱子:“你先去洗个澡,很快就可以吃了。”
我皱眉看他:“你什么时候会做吃的了?”
他直直的看着我,突然很温柔搂着我脑袋,轻轻在我额头亲上一口:“谁告诉你我不会做饭了。”
他转个背去厨房。我呆站在那儿不动,如果换做往常,我肯定给他一拳大吼一句恶心,可是刚才他那举动,居然感觉到温柔……温暖。
我洗过澡出来,满满一桌子吃的,色香味俱全,我随便弄了点放在嘴巴里,手艺绝对在不亚于大厨。一想到之前他一直把我当佣人使用,心里特别不舒服,不等他坐下就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
他把汤端上来说:“你洗澡时候电话一直在响。”我随手拿过电话,是蓝天,晓得他肯定又是为了我不辞而别而骂我,扔一边,不管他。
猛子一个劲给我夹菜,弄得我碗里满满的。我扭头看他:“你有病啊,我自己有手。”顿了顿问他:“你有话给我说?”
他弯着眼看着我,笑得特别猥亵:“没有。”
我浑身发毛的看着他,吃个饭也不得安静。他又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想不想我?”
“想你做毛。”我嘴巴包着一大口饭,回头看他:“你不是回你爸哪里去了嘛?怎么又回来了?”
“我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着,像是说,你还要不要吃饭,我再给你盛一碗。
我以为他开玩笑:“神经病。”
“我妈很早就没了。”他继续说:“前段时间我才知道她走之前留了笔钱给我。我会过得很好。”
我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确实有那么一点落寞,我不敢肯定他说的是真还是假,试探问道:“真的?”
他点头,又朝我碗里夹东西:“其实我妈走得早,她和陈堃离婚没多久就去了。那时候我哭得死去活来,所以现在说起来也不觉得什么,最伤心的时候已经过了。我去给我妈扫墓,我外婆才给我说我妈给我留了一笔钱,本来说我二十岁时候给我的,我那个时候离家出走,谁也找不了我。”
半生沉沦(1)
我为了缓和气氛故意说:“那不是以后你不用我养了?”
他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看着我:“如果你愿意,养你都足够。”
我又骂了句神经病。低头吃饭。后来他有和我说了些,比如他去看过阿Q,小豆的妈妈还是没原谅阿Q,阿Q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小豆妈妈,很是上心。他和小豆妈妈私下聊过,小豆妈妈说她知道阿Q是个好孩子,可是一想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是因为他丧命的,她就没法接受他。他说,他看到阿Q和小豆的事很感触,他也想这样死心塌地爱上那么一次。
他说:“小北,你愿不愿意和我试试。”
我当时正在喝水,被吓得喷了一地。眼睛直直的看着他,虽说我们两个同居那么长时间,可从来没有真切谈论过这方面的问题。他说出来,我没法接受。
猛子并没有迫切让我给他答案,也没追问我。我们又恢复以前那种生活。他用他母亲留下来的钱赔了违约金,弄了个地下酒吧,专门收纳喜欢音乐的人,我很少去,觉得里面不是很适合我。
小四和白琳三天两头吵架,每次吵架两个轮番给我电话或是轮番叫我出去喝酒。一般我酒还没醒,就看到他们两个又腻歪在一起,到后来,只要听见他们吵架我一律不管。
妖孽和我见过几次。自打他回归正途之后,举止什么的没以前那么恶心,可还是让人觉得特娘们。最后一次见是因为他已经联系好工作单位,要回家那边。他和我谈到猛子,瞄了眼旁边唱歌的女友,低声说道:“当初我堕落的时候,真心实意就喜欢个一个人,猛子。但你别说,说了也没意思。”
我点头,他又继续说道:“他喜欢你你知道吧。”
我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确定。妖孽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贴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嫉妒死你了。他可稀罕你呢,谁都看得出来。和你之前他在我们圈子里面出了名的烂,和女人玩也和男人玩,不过一般都是他去弄别人。只有你。”
我不明白,看着他。妖孽继续说道:“谁都知道受体的滋味不那么好受。他舍不得你疼。如果你觉得可以,那就好好去爱一场,反正年轻。”
妖孽的话让我沉思很久很久。我不确定猛子在我心底道地是怎样一种位置,他离开那段时间,我心理确实不是很舒服,可是说好了不谈爱的。
那天我喝了很多。猛子搀扶着我回来,我看着他摇摇晃晃给我倒水的背影,脑袋一发热唤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端着水过来,一屁股陷进去,腿搭上来,脑袋顺势靠在我腿上。我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问:“要不,就试试吧。”
他眼睛突然睁大,直直的看着我。见我点头,手一勾,将我的脑袋勾下去,铺天盖地的吻涌了上来。
我和他从沙发到地上,到床。不是第一次,不是最长的一次,也不是最激烈的一次,却说不出来的兴奋。这个,真正意义象征着无论是我或是他,都跨入到那个行列去了。我裹着床带抽烟,想到妖孽的话问他:“为什么你就心甘情愿让我在上面。”
他把嘴巴凑过来,狠狠抽了口我的烟:“习惯了,被你艹着艹着觉得挺不错的。”
他说这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男人向来都是这样,很多事情大都不说出来,大都放在心里,默默的做。当时我想,或许这样我会忘了田益加,想到这里我狠狠骂了自己好几遍。
后来我们约定好,如果到了适婚年龄,绝对不会束缚对方,绝对会给对方自由。
从那之后,猛子和我之前的位置彻底颠倒。即便我再怎么不愿意,他也会起床给我做早餐,给我洗澡,擦脚。每一样都很细心,细心得像个小媳妇。他说:“走这条路的,都是把明天当做世界末日来过。不然分开的一天,肯定会后悔没对对方不够好。”
于是我们两个掏心的开始对对方好。为的就是不让日后分开难过。我们像很多情侣一样,看午夜场电影,分一个冰淇淋,勾肩搭背逛街,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偷偷接吻,会偶尔给彼此小浪漫小惊喜。起床后,他会亲我的额头,会挤好牙膏放在水杯上,吃饭时会让我先喝一碗汤暖胃。贴心得很。
只是没想到,这样简单的一个要求,却没有维持多长一段时间,很多东西,要么就是难求,要么就是昙花一现。所以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回忆起来,我最开心的时光便是停留在和猛子一起的那几年。
我打电话给白琳,让他给我织围巾,我说要很长很长那种,能够围住两个人那种。她在电话那头开始乱幻想,连忙点头,说她织得很快,最多三天就可以给我。
我挂了电话就被同班同学通知说是系主任找我。我莫名其妙的去系主任办公室,里面坐着个极其温柔的男人,他朝我很温柔的笑了笑。系主任让我坐下,大致做了些介绍,然后掏出一个信封推在我面前。我从里面取出,全是我和猛子的照片,从角度看来,是偷拍的。我立马明白怎么回事,抬头恶狠狠的盯着陈堃,他还是笑得特别温柔。
系主任是个年过五十的老人家,大腹便便,白白胖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小眼镜:“易小北,这些本来是你的私事,我们不应该过问,可是对学校影响还是不好的。”扭头看着陈堃:“陈教授你看,还是你说吧。”
陈堃喝了口水说:“同学,我刚才也看了一下你的成绩,都是优。听说你家庭条件十分优越,前途一片光明。我家卓儿打小就是音乐的料,在音乐上面非常有天分,我知道,他小时候我确实对他很严格,可是我是对他好。他叛逆,离家出走,我本来想着孩子大了,任性难免的,过了就好的。可是,说直接点你也别气,总不能你私生活不检点,也要教坏我儿子吧。”
我憋着一口气,差些爆发出来。他从旁边又拿过一叠报纸放在我面前:“如果不是你,卓儿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拿起来看,报纸角落是个申明。是猛子和陈堃断绝父子关系的申明。我愣住,才晓得那天猛子给我说的是真的。
陈堃见我半天不说话又说:“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处理的。现在只有我们知道,不算什么,我相信,你是绝对不希望你母亲知道的,毕竟她还在新婚中,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气愤的瞪着陈堃,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是,赤LL的威胁。
半生沉沦(2)
我盖不住心口那团火,爆发出来,站起来指着陈堃说:“你敢动我家人试试。”
陈堃还是万年不变温柔的笑:“你不动我儿子我就不动你家人。”
我抓起报纸和照片朝扔在他脸上:“猛子已经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
他不火,将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朝我们系主任说:“这就是你们学校出来的学生,真有素质。”语气不温不火。系主任面子上挂不住,过来拉我,分贝提升了不只一层:“易小北,你坐下,好好说话。”
我甩开系主任手,朝外面走。陈堃提高一个声音在我背后说:“后果自负。”
我心想,自负就自负,冲了出去,顺道狠狠踢了一脚走廊的垃圾桶,一鼓作气跑回家,坐下来才发现拇指起了个血泡。随便弄了一下,倒床睡,浑浑噩噩起来已经是晚上,见猛子还没回来,随便炒了个饭吃,又折回去睡。
连续几天我心情一直不好,几乎每天都会接到陈堃电话,大致内容与那天在系主任办公室差不多。猛子察觉我不爽,和我开玩笑问我是不是我大姨妈来了。我瞅了他一大眼说,你才来大姨妈,你全家都来大姨妈。
其实有几次我都特别想把陈堃威胁我的事告诉猛子,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那样,有咽了回去。以防万一又给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如果有人给她说什么或是拿什么给她看叫他千万别相信,弄得她在电话那头莫名其妙,追问我怎么回事。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说:“你别管,反正你别信就成。”
猛子晓得我心情不好,死活拉着去看电影。我说那是哄小女生手段,他死活不管,非要拉着我去看电影。买了大杯大杯可乐和一大通爆米花,检票的时候我看到陈堃,不晓得他和谁来看电影。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的笑,猛子看到他,面无表情,拉着我朝前走,感情他就不认识那人。
当天在电影院我就收到陈堃短信,上面写着:“我很失望。”
我心想你失不失望管我屁事,关机和猛子看电影。喜剧片,看完后心情大好,嚷着猛子去吃田蛙,中途还喝了点酒,一不小心喝多了,第二天没起得来。下午的时候小四打电话过来,着急得很,支支吾吾说有事给我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揉了揉脑袋让他直接到家里面来。不到十分钟他敲门,我心里还在琢磨到底什么能让他这么风风火火赶过来。
他进门连鞋都没换就跳进来,一边喘气一边从书包里掏东西,掏了半天弄得一地都是,我帮着他捡,刚看到地上的东西,我脸就白了。
小四说他早上上课这些照片就在学校里面发,好多学生手上都有。我脑袋炸得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户前看对面的房子。看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拉上窗帘,心口剧烈的跳动。
小四问我:“怎么办?”
我脑海一片空白,那天在系主任办公室他甩出那些照片我就猜到他跟踪我,却没有想到他那么卑鄙,居然监视我们。照片上是我和猛子,大多是在床上的照片,猛子的部分打上马赛克,我的部分清晰可见。
我问小四:“猛子知道吗?”
小四说:“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了。他说他知道是谁干的就挂了。”
我颤抖着掏出电话拨给陈堃:“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堃说:“我说过后果自负的,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我咆哮道:“你个变态。”用力一甩,将电话狠狠的抛了出去。
小四在旁边接电话,挂了之后脸色特别难看的看着我:“刚才酒吧有人打电话过来,说猛子拎了把刀冲出去了。”
我一听想都没想冲了出去,开了门又倒回来将衣服套上,拉着小四跑。在学校一路狂奔,有认出我来的回头朝我指指点点,我丝毫不在意,心里头只想着,猛子啊猛子,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啊,那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小四体力不如我,我跑到音乐学院回头看,身后看不见他影子。二话不说上大楼,三楼果然有好大一群人堵得严严实实,我拨开人群冲过去。门口还站着两保卫,我心想糟糕,再进一步,果然看着猛子举着刀对着陈堃。
陈堃皱着眉头看着他,左手朝门这边举着,应该是他示意保卫不要进去的。他对着猛子说:“我可是你的生父,你就这样对我?”
两保卫堵在门口挡住我去路,我说让我进去,他们没让,我用力拽了一把其中一个,他一个踉跄朝后,我趁着缝隙挤了进去。猛子看了我一眼,目光又回到陈堃身上。我小心翼翼走过去,小声说道:“猛子,别做傻事。”
走到他两中间,还没走到猛子面前,陈堃一把拽过我,啪的给了我一巴掌。猛子一看,拎着刀上来,我朝他那边一扑,死死搂住他的腰:“猛子猛子!”
他举着刀朝陈堃吼着:“我宰了你!你个变态!”
那俩保卫见我搂着猛子,冲了进来,按住猛子从他手中夺过刀,死死将他摁在桌子上。我转过去拽保卫,让他放手,没注意后面,突然脑袋嗡的一声,钻心的疼传了上来,我下意识回头,陈堃举着烟灰缸朝我砸过来,我本能用手去挡了一下,他举起又砸,我本能的踹了他一脚,他整个身子重重摔在书柜上面。
其中一个保卫赶紧扑上去又将陈堃摁住。他万年不变温柔的脸此刻扭曲在一起,朝我骂道:“就是你这个小杂种,让我儿子变成这样的。”
我用手摸了下被烟灰缸砸到的地方,肿了一大片,还好没流血。
摁猛子的那人没摁住猛子,他腾起来朝陈堃那边去,又被我死死拉住,我喊:“猛子,他可是你爸啊。”
猛子挣扎着:“我没爸,我爸从我妈死的那天就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陈堃在一旁一直骂我,他听到猛子这话,愣了好半天,突然开始嚎叫,撕心裂肺哭了起来。他这一哭,我和猛子都愣住了。
不知是谁报的警,警察进来,陈堃几乎是爬着到警察跟前,用手拽着其中一个警察裤腿,指着我吼道:“抓他,抓他,他想害死我儿子啊。”
半生沉沦(3)
我们被带进派出所。陈堃情绪一直很激动,给我们做笔录的小警察询问猛子事时候,猛子看了眼陈堃说:“家事。”
小警察说:“家事犯得着动刀动枪,有病啊。”
他又看了眼陈堃,转过去低声给陈堃说了些什么。陈堃说:“我们私了吧。”
小警察说:“不行,都动刀动枪了,人证物证那么多,他这叫有目的性的蓄意伤人。”
陈堃想了想说:“让我打个电话吧。”然后他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办公室里面出来个人,低声给小警察说了些什么,小警察进来看了眼我们说:“以后再怎么样也不要动刀动枪的,有话好好说嘛。”
我们就那么出来了,进去不到十分钟就那么轻易的出来了。陈堃说他要上厕所,我们先走,刚出来,猛子说你等我会儿,我去拿点东西。我点了点头,见他半天没出来,进去找他,想都没想就往厕所里跑,他果然站在厕所里。陈堃躲在隔层里面哭得像个小孩,猛子就那么站在洗手台旁边眼睛一直等着间隔的位置。
我站了好一会儿猛子才发现我在,回头努力朝我挤了个笑出来说:“走吧。”
路上我问他给陈堃说了什么,陈堃突然间说私了。猛子说:“我说,该怎么做你知道,做错了我保证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心口一紧,说:“他还是爱你的。”
猛子碎了口唾沫:“屁,那是因为他小老婆生得是女儿。陈家就我这根独苗。他舍不得。”
学校有部分学生知道我和猛子的事,也见怪不怪,只是在一部分学生中造成喧哗。我觉得我一不是明星,二不是名人,他们不会花很多时间在我身上,相信时间能冲淡一切,于是请了一个月的假。系主任想着风头正旺,也就同意了。那一个月我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就去猛子酒吧帮忙。
到垃圾的时候见过几次陈堃,他在酒吧门口渡来渡去,一看到我立马撒丫子跑了。听音乐学院的学生说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在学校名声一下掉了不少,好多学生都不肯去休他的课,反正日子不怎么好。
我劝过猛子,让他去和陈堃好好谈谈,有什么误会要好好解释。猛子告诉我说,他妈妈一直身体不好,他念四年级的时候检查出糖尿病,后来一直靠药物维持,可是陈堃就在猛子母亲身体最不好的时候在外面有了人,他妈妈气急攻心,伤了身体,引发并发症,陈堃送离婚协议书的时候他妈妈刚做完手术还躺在病床上。没多久,他妈妈就去了。那时候他小,没办法一直跟着他,他对他非常严厉,只注重成绩,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有一次比赛前,猛子突然高烧,可陈堃居然让猛子比赛之后才去医院,那天因为生病没发挥好,陈堃一直板着脸,把猛子带到医院打完针之后,打了他一顿,没让他好好休息,而是让他继续练琴。猛子说着眼眶就红了,我特心疼,伸手去抱他。
猛子说:“你觉得他这样的人是好人吗?你觉得他这样的人值得人去尊敬吗?”
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猛子。正如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所谓的父亲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接受他呢,还是责怪他一样。
圣诞节那天,白琳捧着给我和猛子织的围巾,我一看眼睛就绿了,大红色。猛子到不建议,高兴的把他□在我和他的脖子上拉着我去吃冰,大冬天的顶着雪花捧着冰吃,一路走去,回头率很高。有个高中女生拦着我们用手机给我们拍照,笑嘻嘻说:“你们两个真好看,真配。”
猛子咬着我耳朵说:“你有没有发现现在越来越多人能够接受我们这种人了?”
我环绕了下四周,突然间觉得我们很渺小,不过是一群人中其中两个罢了。我们走在街上,围着一条围巾,吃着一碗冰,是那么的自然。
一个月后我返校参加期末考,和我想象中一样,没多少人记得照片的事。同班有个女生平日里没说过话,复习时候传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爱,请深爱。我笑,小心翼翼叠成豆腐块放在荷包里。
考最后一科那天,猛子说他要好好做一顿大餐给我。我说好好好,就去考试了。考完出来开机发现有好多个未接,全部是一个号码,号码陌生,看起来是公用电话。
我想了会儿,便走便拨通号码,刚通就有人接了。我喂了声,没人说话,但却能听见有人喘气声,那种冻得厉害,夹带着牙齿打架的声音。我又喂了一声,那头才说:“小北嘛?”
我听着这声音,浑身一僵,看了看显示频,是这边的号码,又将电话放回耳边,小心翼翼问道:“田益加?”
他断断续续说出他所在位置,我跑过去找他。找了好半天才在一个电话亭下面看到他,他已经冻得不行,我冲上去搂住他,他看了我一眼,勉强挤出个笑来。
我看了下四周,将他拖进旁边KFC里面,弄了热饮和吃的,他缓和了好半天才能说话,风卷云残将东西全部吃掉。我看他那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脏兮兮的,拎着包,一副逃难的模样,贴过去很小声的问他:“你出事了?”
他忙着吃东西,没顾得上我,点头。
我说:“蓝天怎么没给我说呢?”
他包着一口的食物对我说:“他最近没时间搭理我,两口子闹离婚,挺厉害的。”
我说:“啊,他怎么也没给我说。”
田益加梗了一下,喝了好几口水才将东西咽下去:“是我我也不会说,蒋晓丽那娘们真不是东西,老早就在外面和个男的好上了,那男的还是我之前一个兄弟。我告诉你,连蓝蒋都不是蓝天的种,他这绿帽带的,从头到脚,扎扎实实。”
我心口叹了口气,想着蓝天这辈子算是栽在这蒋晓丽手上了,念书那会儿为了她被开除,想着能再续前缘,没想到还闹出这出来。
田益加吃饱之后对我说:“我真是走投无路才到你这儿来了,先给你说,我现在身份特别,不能住酒店宾馆什么的,你念着弟兄情就把我收了。让我住上一阵,风头去了我就走。”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直到走到家门口我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
半生沉沦(4)
我扭动钥匙开门,一阵扑鼻菜香。猛子窝在沙发里面看电视,听见我回来开始埋怨:“几点了。打电话关机,知不知道别人会担心。”
我说:“电话没电了。”
他没扭头,眼睛继续盯着电视上:“还不过来道歉,过来亲一个我原谅你。”
我看了眼身后的田益加,有些尴尬,给他找拖鞋说道:“进来吧。”
猛子反应过来有人跟我回来,立马站起来,眼睛刚落到田益加身上,脸就垮了下去,皱眉看了我一眼:“我去热一下菜。”
田益加看眼了猛子进厨房的背影,有些不自然看着我:“我是不是不太方便?”
我摇头,一把将他拉了进来:“没有的事。”心想,没有才怪。田益加之前吃了些东西,嚷着要洗澡,我找了些我的衣服给他,把他扔进浴室。
猛子和我面对面坐在饭桌前吃饭,房间里回荡着电视机的声音、浴室水声、筷子敲碗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好半天猛子放下碗很认真的看着我:“易小北,你就没有什么说的。”
我夹了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说什么?”
猛子叹口气:“你莫名其妙带个人回来至少给我说一声吧。”
我把脑袋埋进碗里:“临时出现的,手机没电了,来不及和你说。”
又过了好半天猛子又说:“他要待多久?”
我摇头:“不知道。”
再次沉默。
田益加从浴室出来,我正收拾碗筷,猛子放水洗碗。他套着我的T恤,头发垂直下来,有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他则在拼命的用干毛巾擦头。我把碗筷收拾赶紧,一屁股陷沙发里看电视。
田益加揉着头发过来,很自然的坐在我旁边。沐浴露的香味窜进我鼻腔里,是我的沐浴露,可是为什么不同的人用味道会那么大。我朝旁边挪了一下,特意和田益加保持了距离。他继续揉头发,没发现我的小动作。我心不在焉挑着电视频道,厨房传来猛子洗碗的声音,像是故意将碗和盘子故意弄得很响。
田益加折腾完他的头发,随意靠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我旁边。他用脚踢了踢我:“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心理面很不舒服啊?我先说啊,我可管不了你舒服不舒服,反正我没地儿去,别指望我走。”
我看了眼厨房的位置,回头瞅了他一眼,又朝旁边挪了一下:“想什么呢,没有的事。”
田益加扑过来,抢我遥控器。我和他抢了一阵,他身上和头发上刚洗完澡的味道弄得我晕晕乎乎,手指碰到我的腹部,我赶紧投降:“拿去拿去,我洗澡去。”
我逃似的钻进浴室。开水冲了好半天还是觉得脸红心跳。我洗了很久,猛子在外敲门生怕我闷了过去,我才反应过来还未打沐浴露,三两下弄完后出来。猛子赶紧拿毛巾给我擦头,脸还是垮着。田益加躺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我猜肯定是睡着了之后猛子给他盖上的。心口一暖,抬头冲猛子一笑,猛子敲了下我脑袋:“快去吹干。我洗澡去了。”还是垮着脸。
我吹头发的时候一直在想,易小北啊,你到底是什么福气,怎么身边的人对你都那么好。先前一个赵芳艺,现在一个猛子,都是将你扔进蜜糖里养着。
吹干头发,去客厅关电视。田益加从睡梦中突然笑起来,我回头看他,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被子有一半被踢了下来。我走过去给他拉被子,心想,他做了什么好梦。将被子按在他颈下,他扁了扁嘴,又笑。
我的脚像是被钉住了一半,挪不动,鬼使神差的蹲在地上仔细端详起他来。他的眉、紧闭的眼、鼻子、嘴唇,像是看不腻一般,刘海太长,盖住了眉毛,我伸手去将他拨开,才发现他眉心中间有颗痣。犹豫了半天,手腹落在他脸上,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屏住呼吸,深怕将他吵醒。目光最终落在他的唇上就再也离不开了,他的唇棱廓分明,嘴唇偏薄,我不由自主离他近了去,越近,他的气息越明显,我的脑袋越失去理智,最终,还是亲了上去。那种感觉,刹那间掩盖埋藏多年的记忆,如洪水一般,涌了出来。我颤抖着,小心翼翼着偷吻着他,目光看着他的眼,深怕他突然醒过来。
亲了一阵,他眉头突然皱了起来,我心口一紧,吓得离开他。蹲太久,脚麻,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伸手揉了揉鼻子,转过身继续说。我叹口气,目光离开他微向上移,差些忘了呼吸。
猛子直立立的站在沙发后面,头发上的水正一滴滴滴落在地板上。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发慌,我忍着脚麻站起去拿毛巾给他擦头。他直直的看着我,从我手中夺过毛巾。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过了半天他才开始擦头。我想,刚才他肯定是看见了,他站了多久?看了多长时间?
他把头发弄干之后,对我说:“我才想到你们朋友在这儿都没牙刷什么的。我下去买点上来,你先睡。”
说完随意套了件外衣就出门去,嘭的一声关上门。我眼睛直直的盯着关闭的门,大口大口喘气,双手抱膝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再也站不起来。我真想抽自己,接二连三伤害对我好的人。易小北啊,你究竟什么玩意儿你做些个什么事啊。
那夜,猛子未归。
田益加问我猛子,我随口找了个借口应付过去。他继续睡沙发,我睡床。
我打猛子电话,开始是没人接。后来关机。我在屋里呆了两天,呆不住,去他的酒吧找他,守酒吧的男生说,猛子旅游去了。我又问了好多人,没人知道他的去处。我想,我是真真实实伤了他了,就算找到他又如何,我能做什么?可是,迫切的只想知道他安全的消息。
又过了个礼拜,我才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的信息,上面写着:我很好。我打回去,先是不接,后来关机。我肯定是田益加发的,突然间放了心,他说他很好,一定很好。
那个寒假,我没有回家。和田益加在屋里过的年,喝了好多酒,分开睡。“丽都”里面被突击检查,发现很多不干净的东西。这种事,必须有人出来顶,他是个小股东,自然要他上。他不愿,连夜逃了出来。
他给我说,那里暂时是回不去了。现在回去,估摸着就没命了。
我一直以为田益加混了那么多年,在道上名声又大,有事自然会有小弟去顶。他笑了笑说:“我犯了小事,自然有人会来顶。可是,我也不过是人家带起来的,真正的大哥有事,要我顶,我也得顶。”
半生沉沦(5)
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违法的。但是我也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田益加进去。
刚过年,陈堃到我家找我。他看了眼田益加,有些吃惊。坐在沙发上和我聊了很久。先是道歉,后来聊些猛子小时候的事。田益加觉得无聊,自己去卧室玩电脑。
陈堃坐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很温柔的说:“如果你有卓儿消息,就给我说。你给他说,我不逼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我很是不喜欢陈堃,可是,总觉得,他对猛子的爱很深很深。
蓝天用公用电话给我打个电话。他说有人在监控他电话,他不敢用自己电话打。那个电话我没给田益加说,蓝天没说自己的事,只是大概说了下田益加事情的严重性,说有人去田益加家砸得稀巴烂,他在电话那头不住咂舌:“想想家里面两位老的,还是很可怜的。”
我挂电话的时候问他:“如果田益加去顶罪,大概多久?”
蓝天想了想说:“不知道,最轻也要十年以上。”
我心里咯噔,心想,我就算是藏他一辈子,也不想送他去那地。于是,田益加被我养了起来。那段时间,提心吊胆的,每次有人敲门,生怕是来抓他的,紧张得很。
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很久,开春没多久,田益加突然要回去,无论我怎么拦着他都要回去,我说和他一块,他不答应。无奈,我只能送他上火车。
他刚回去没多久我就接到蓝天电话,说是猛子进去了。据说那老大像是用什么威胁他,他进去了。我马不停蹄赶回去,遇到判刑,十五年。我和蓝天要去见他,他谁也不见,像是根本就不认识我们一样。
我转过身去求我妈和徐家军,我妈让我先回去念书,她想办法。我不知道我妈到底能帮上多大的忙,因为我们都知道事挺严重的。临走前我和蓝天又去了一次,田益加还是不见我们。
我疏通狱警,给田益加带了好多东西进去。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最后能不能送到他手上。
登机前,我和蓝天在机场吃了些东西。蓝天说:“田益加回来我很吃惊,他不出来,自然会有人去顶罪的。大不了在外面躲在几年,回来也就改朝换代了。”他又问我:“他回来之前有没有什么异象?”
我想了想说:“没有,整天盯着电脑,门也没出过。突然间就说要回来了。”
蓝天叹了口气:“肯定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威胁他了,不然以田益加那德行,脑袋瓜子灵得很,才不会回来受死的。”
我想也是。看眼蓝天,突然间觉得他好像沧桑了不少,想到他和蒋晓丽的事,想问又不敢问。他瞅我看了会说:“你想我和蒋晓丽是吧?”
我吃惊,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会读心术的了。他说:“离了。蓝蒋她带走了,哥们又单身了。”说完笑了笑,那笑很苦。
田益加就那么进去了。突然间觉得,不过短短几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回学校之后,我妈来了电话,说有人肯接钱。我懂这个意思,有人肯接代表有人肯帮忙,心里感激得很。我妈给我说,田益加写了封信给我,快递传了过来。三天后,信到了。是田益加的笔迹,他的字烂得很。以前曾说道字的时候,他还笑嘻嘻的说,他那是狂草。
信的大致内容是,他觉得和我们已经是真正意义上两个世界的人了,让我们不要管他。里面有很多人在没进去的时候都是很牛逼的人物,每次探监都会有很多人来看,后来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去了。他说,与其慢慢的我们不去看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他受不了突然的孤独。末了他说,小北,这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如果,我还有机会提前出来,我一定还你,这辈子如果还不了,我下辈子继续还。
我看完之后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在床底下的盒子里。那盒子一打开,我看到一本书,封面上我和猛子面面相坐,他正用狗尾巴草扰我的鼻子,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当时白琳把书送来的时候,猛子捧着看了很久,然后笑嘻嘻给我说:“我长得真好看。”
白琳接手了猛子的酒吧。她一直和猛子都有联系,她说猛子在旅游,满世界的转悠,只有他能找到她,她找不到他。我听她说起猛子的时候,心里有点难受,猛子找白琳,找小四,唯独,不找我。
自从田益加进去之后,我每个月会回一次家。照顾他的父母,送东西进去给他,他还是不肯见我们。
蓝天满脑子都在挣钱上面,不弹恋爱也不玩,踏踏实实跟着徐家军,恨不得像徐家军一般成就一番事业。
自打猛子离开,田益加进去之后,我变得更孤僻了。大多时间窝在家里,很少去上课,周末回家,到监狱门口转悠,点着烟蹲在高墙外看着里面的窗户,特别的难受。我不知道田益加住在哪一件,却能盯着高墙看一下午,抽一包烟,常常离开的时候,脚已经麻了。
关于田益加的事,后来我妈也没消息,我懂这种事向来都是等,急不得。大二下,我吃错药的换了专业,学法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这事,我妈没少和我闹。
小四拿到交换生名额,去了德国。上飞机的时候,他和白琳搂在一块哭得死去活来,见惯了分别,好像也不觉得有那么疼,和他简单拥抱,送他上飞机。小四离开那天,我和白琳喝了个烂醉,两个人勾肩搭背在街上走着,又哭又笑的,我站在路边呕吐,抬头看着明晃晃的路灯,想起当时留在这里的原因,突然觉得留在这座城的人越来越少了。一下觉得伤感,搂着白琳哭得稀里哗啦。
白琳拍着我的背说:“你想猛子的话我给你他联系方式。”
我摇头:“不用,他不会想见我的。”
白琳又说:“其实,只要你开口,他是会回来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扭过头,不再说话。
半生沉沦(6)
蓝天全身心将时间投入到事业当中,听说在徐家军手中混得风生水起。就是陪客户喝酒的时候跟玩命似得。刚开始那会儿,喝醉了还会打电话给我,嘀嘀咕咕念叨些胡话或是不停地哭,后来慢慢的,电话少了,联系也少了。听说很花心,女人不少。有次和李林通电话,他说:“估摸着蓝天被伤够了,能不能再相信女人恐怕都成问题了。”
那段时间,李林来我们这边参加警校里面的一个什么比赛,呆了两个多礼拜,最后好死不死拿了个第二名走了。谈到感□为问到上次见到那女的,他叹了口气说分了。
我想到当时他信誓旦旦要和她一辈子的模样,笑道:“你当时不是说要和人家一辈子嘛。”
李林喝了一大杯酒笑着说:“我是这么想,可人家不是。”据说那女的跟了个参谋长,做了人家小三。我听后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好端端的幸福不要,这么作践自己。李林说:“有时候特想她,都没找过她。有时候她难过了给我打电话或是这么的,我都回去。”
李林说:“小北,你知道吧,喜欢一个人真的不会去计较太多的。后来我想,喜不喜欢我是她的事,但是我喜欢她是铁真真的事实,只要他好就好。”
后来我琢磨这话琢磨了很久,觉得李林说得确实够味。
大三找实习单位,我被一个律师事务所要了去,那是片有海的南方小镇。我去之前打了个电话给阿Q,他说过来接我,结果一下火车手机就被摸了。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像个木偶似的立在那里,冬季,这边天气却出奇的好。
阿Q大汗淋漓的找到我,唤我好几声我才认出他来。在我的记忆中,阿Q就是个飞扬跋扈的人,满脸乱七八糟,有多奇怪就弄多奇怪的人。而眼前的他,普通的衣着,黑漆漆的发垂直下来,脸上干净得很,入了人潮不仔细找便找不到的那种。他看我盯着他也不在意,从我身边拉过行李箱:“我打你电话关机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被摸了。”
我好半天才回过神,伸手抓了把他的头发:“这样挺好。”
他抓了抓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拖着我去吃饭。饭吃到一半突然说有事要先走,估摸着觉得不太好意思随口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了会觉得反正没事就跟着他去了。
他开了辆黄色的面包车,在小镇里面三拐两拐拐到一座小区,我等他停车在楼下看了好久。他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和他一起上楼。每上一层,我心口都更难受,我记得这是小豆家。
阿Q很熟悉的开门,客厅轮椅上坐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阿Q进门想都没想先把她抱进厕所,我站在客厅环绕半天,客厅正中央还挂着全家福的照片,小豆在正中央,笑得很甜。我盯着照片好了很久很久,生怕扭过背就忘记小豆的模样,而在那之前,我确实已经想不起小豆的模样了。
阿Q给小豆妈弄好之后又抱出来放回轮椅上,细心的将毯子盖在她腿上,这样一来不仔细看看不出她没腿。阿Q安顿好一切去厨房,扭头唤我:“刚才你也没怎么吃,我多弄点,你再吃点。”
我说好,坐下来给小豆妈削苹果。阿Q一走,小豆妈立马笑眯眯看着我:“我记得,你是我家小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