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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眸竹腰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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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海南城

这是樱木花道第一次踏上京都海南的土地,万里晴空阳光灿烂。

海南城是海南帝国的首善之都,国以城名,足见荣耀。又再摊上地处东南,水陆交通便利的地利,正是全神奈川境内最繁荣的城市之一。一进城樱木就给那京都的繁华迷昏了眼,就只见着宽敞笔直可容几辆马车齐头并进的青石大街上人来车往,接踵磨肩,买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家乡的乡野气象迥乎不同,难怪乡人闲谈时都说整片神奈川大陆的黄金集中在一起,才堆砌出了富丽的海南城。如果说湘北的颜色是朴素的灰与钢铁的黑,那么海南的颜色就是耀目的金与高贵的紫。

举目四望,灿烂辉煌的颜色飘飘然从内城的王宫金雕玉砌的琉璃瓦上飞起,迎着灿灿的骄阳,直洒满全城一地金砾。海南城的夏日颇为炎热,托了神奈川大陆盛产“浮云丝”之福,街头摇曳生姿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华衣美服,身上的轻薄纱衣隔着三五层也看得清脖子上的一枚朱砂痣的薄透。这天正值集日,一路上只听得莺声燕语不断,应和着姑娘们嫩藕似的手腕子上戴着的一溜几个银镯翠镯不断撞击出丁冬清响,满大街铺撒开去脆生生地有若天籁,真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都!

“好热闹!瞧这街市人家,可不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妙啊!——快瞧这笔字,真不俗!”樱木身边那个英挺的黑衣男子半仰着头看了眼头顶上悬着的酒家招牌一眼,又转头瞧瞧街上的人流,大声赞叹道。

可惜樱木花道本是个卤莽人,混身上下再无半点雅骨的,对他师傅房里挂着不知真假的那副《清明上河图》的认识更只限于西瓜摊上大个儿瓜切着卖,挂着食字的的铺子里有人吃阳春白雪面,烧腊店里不买酱猪头罢了,于是自管自家东张西望地看景并不答话。那黑衣男子水户洋平本是与自幼与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友,见了此情此景,不由暗骂自己糊涂,与这人论画,可不是对牛弹琴?因不认方位又向他人问路,这才知道自己二人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有名的海南城西“画舫水道”边上,于是水户便忙带了樱木看那传说中的西洋景儿去:

进城前就听说京里风气,海南城中的寻欢客们大多喜好水色,乐户们便拣了杨柳依依暖风袭人的城西水道购置画舫依水而居,这一运河水道到了城西一段大异别处风景,日日是水滤清音脂香熏人,最是别样风流。水户是早有耳闻,但特地找去运河边上时却是落落寂寥无人踪,问了往来的路人方才知晓,原来为了整顿京都市容清理运河水道,京畿卫年初时下令:一应歌舞画舫只许在城外的梅影湖上营生,不得占用京城水运航道。想来这京城中的一景是今后难得再见了。一念至此,水户也是心中怏怏,但樱木花道却不甚计较这个,以充满兴味的目光盯着运河猛瞧:虽然没有画舫佳人,但运河水道倒也不曾空闲,不少船只往来穿梭:北上的粮船上插的是漕运的大旗,披甲握刀的士兵站在船头上押送;民间的乌蓬船上满满载着往来的俏货,最出奇的是那边一艘大船上还载了几笼异样禽鸟,五彩缤纷不知是什么名目,樱木趴在桥头看得出神,水户洋平知他好奇,便体贴地在一旁陪他。

不一时街边忽起了一阵骚乱,路上的行人闪开两边自动让出通道,几辆装饰成金白二色的马车骄傲地缓缓驶上石桥,樱木并不留意,但趴在桥上看河运风景时却不觉挡了车道,驾辕的车夫挥鞭当头就打,那鞭子来得快,樱木不提防便吃了一记,好扎实地一鞭一道血痕。勃然大怒待要回手时,却被同伴一把扯了开去。“那是神殿的车子!”金白二色镶嵌紫边的徽章傲慢地高高挂在车厢两侧,天子脚下的天照神殿尊贵难言,樱木花道虽然粗豪,却也知道神殿的厉害,只得让出去路,目送神殿的座车绝尘而去时,到底胸中不忿,喃喃自语道:“老师说的不错,外有藩国内有神殿搅得民不聊生,他娘的这是什么世道!”顺手儿拾起块石头照着马车后厢砸去,啪地一声响亮。水户见街上人人张口侧目,心中暗叫不好,想着可不能一进京就惹出大事来,忙一阵风地撺掇着樱木拐个弯随便进个小巷。

没想到这么一钻却进了个迷宫,等一阵弯弯曲曲其长无比岔道无数的小道走完钻了出来,樱木早叫骂到连嗓子都哑了。此时两人眼见面前豁然开朗心下都是一乐,再定睛看时原来却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大府邸,高大宏伟的朱门大户,门上头钉满了的大个铜铆钉正迎着西垂的阳头散发出微微的金光,门前一般儿也有大个的石头狮子镇宅,门外头一溜的红木长条凳,上头已密密地坐了些穿着整齐官服的人,还有那等不着座的便站在一边。其时已近黄昏天气闷热异常,人人手里一支大扇子呼哧呼哧摇个不住,各人也自有听差在旁端茶送水递手巾把,殷勤得很。

樱木蹲在街口的大石榴树下边喘气边看,等顺过气来方道:“进京前娘就交代我说:‘这京里官儿多,凡事多谨慎些,万不可得罪了人。’嘿!还想不到多得这样,满门口坐得都是,你说在这京城里要走街上塌了一堵墙,可得砸了多少府道大人多少游击将军啊!——洋平你说这京里的茶馆也绝,居然搞成衙门的模样,怪道这些鸟官儿爱往这跑,热不热啊他们。”

水户听了直笑:“什么茶馆儿啊,你倒仔细瞧瞧人家那招牌——陵!南!王!府!”伸手指点处,果有四个大金字威风凛凛地端坐在正门悬着的大匾上,旁边还有方印章,整块匾端方朴素别无花样,却隐约发出一种深沉而威严的光华。

“陵南王府,好香吗?瞧那些鸟官,整一群扑屎苍蝇。”不屑的口吻。

“莫要小看了他们家,这可是藩国的王爷府!连神殿的大神官们都得敬他几分的角色。看看,那匾上的可是御书!不然你还真当这些官儿们吃饱了饭没事干,赶这儿绕弯侃大山来了。能来这站班候传的,大多都花了不少银子走门路,只等着最后这一关,就指着能巴结上权势熏天的陵南王爷,求他上天言好事,在圣上面前稍提两句,好放个肥缺出去奔自己的大好前程。——这两日听说陵南粮监道和盐务司都出了缺,这可是大大的优差,我看今天排着队等引见的多是冲着这两个缺来的。”正说话间,王府侧门一开,出来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定张望了几眼,众人顿时纷扰鼎沸起来,争着抢着陪笑脸递拜贴,那样卑躬屈膝的下作嘴脸看得水户樱木两个大皱其眉。

“瞧他们那龟孙子样!这还不过一下人,见了王爷还不定怎样呢。”樱木啧嘴道,“果然是个包赚不亏的好买卖,上去了再用力捞回本来,就是这么个套套儿。可凭什么他们就能作官呢?”

“那可是藩国的属官,自然是王府说了算,也算是国家选材正途之外的一个旁门。想想人家可是堂堂的王爷府,献上贡去,人家开恩‘赏收’了还是买你个大人情哩!”

说话时水户轻皱剑眉有些发愁,原本他和樱木从湘北老家千里迢迢到海南来就是为了送樱木投军——三个月前樱木家得了信,原来樱木花道在乡下学武时的业师安西光义竟是真人不露相——昔日叱咤风云的铁腕国士今日因故下野归田的朝廷大员。现今起复,新被聘了做湘北王府的国相。安西老师上任后就来了信,要樱木花道这最小的弟子到海南寻他,少不了要保他个大好前程。樱木家自然愿意儿子走这条正道,连夜里就打点好了行装赶他出门。——这里头又实有个说不出的苦处:实因这樱木是个惹祸的祖宗,闹事的魁首:打架耍钱喝酒使气滋事没一天断过,家中的老母亲实在管他不住,也巴望着军中能对这孩子稍加管束。——但他那母亲也万万不放心让他独个儿进京去,好歹央了他从小玩大朋友水户洋平与他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这水户虽甚澹泊,但一则好友老母相托,再则也当是次游历,便打点了行装与樱木一道上路。这两人看着南辕北辙,实则臭气相投,一路走一路玩,银子使得精净时也免不了做下些不可在人前夸口的勾当。

这一到了海南城中,看了京中的排场,水户却加倍地放心不下。这样看来那一路上就盘算着送了樱木进京后便回乡的美梦只怕要泡汤,这傻小子要是自己留在京里,还指不定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虽是大不屑这污秽的官宦场,为他也只得暂住上一住。

“走吧,送了你去安西老师府上,趁天没黑透我还得赶早寻个下处。”打定主义的水户洋平也不虚耗光阴,立时招呼樱木起身。

“你难道不跟我一道吗?眼看你就要走了,一起住两天还不成!”樱木扑地一声吐出嘴里正咬着的草茎儿,瞪着眼道。

“我打算在海南城里住上一段日子,住在你老师家里人多嘴杂的太不方便,还是在外头寻个落脚的地方好些。”

“洋平你真的留下来啊!那就好了,哪个不开眼的敢说什么闲话看爷现劈了他!——实在不行我也不想当这鸟官,瞧那些家伙的可怜样!——早说了,这京城里有的是官,有的是银子,咱们哥俩在一处,还干咱的老本行,轻车熟路的。大称分银小秤分金,酒肉管够,给我个神仙我也不做,还管他个球前程!安西老师的好意我也就辜负罢了。”一想起往日呼啸山林的好日子,又瞧着满眼的肥羊金光闪闪地在眼前悠然漫步,樱木不由摩拳擦掌两眼放光。

水户狠狠掐着大腿忍笑道:“官儿不当了,那老婆还娶吗?”

“当男人不娶媳妇,我活着干嘛啊我!”

“你那晴子小姐肯当你个山大王的压寨夫人吗?”水户终于撑不住大笑出声。

一想起赤木晴子那句“樱木公子请您一定要为朝廷效力啊!”的软语细言,鼻端顿时似又闻到了晴子小姐身上的馨香,樱木的身子便酥软了一半,什么草莽英雄土匪气概更是顿时泻得干净,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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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这两人正胡说八道桃花漫天,谈笑得激动起来樱木不由得手舞足蹈,向后猛地一甩手,啪地正中旁人下怀,樱木生来力大,对方促不及防地踉跄几步方才站稳。

“小子!”扭住樱木手的那位明显是个练家子,樱木虽然练过,但毕竟少年心性,疏懒得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平时打架虽然从未吃亏,但也是一半靠得自己天生蛮力,一半仰仗水户洋平等一干兄弟帮手助拳,这回碰见真正的高手却是被人手到擒来,面上好生无光。

水户正待上前劝开,却见樱木大怒之下发起狠来,竟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朝对方撞去,对方微微一避,却松了手劲,被樱木一挣而开,当下便也微笑起来,赞道:“好!”

樱木这才看清对方一行三人,领头的却是个瞧去清秀文弱的少年,身上穿的虽只是件平凡无奇的雨过天青色浮云丝长衫,与他身后那两个从人模样高大男子身上所穿的衣裳相比也不过是衣服上多了些淡雅繁复的暗纹而已,却分明现出一股别样的雍容大度来,说来这三人穿着实在没多少不同,但硬是让人一眼就能分出个主从之别。樱木是个乡里长大的粗人,一生最是厌烦男人着绿,可偏是这人身穿青衣却说不出的顺眼好看,眼见日光直射在他白皙清秀的脸上,直如用上好的晶莹美玉雕琢出的玉君子一般,一时竟看得住了。

樱木这边只管盯着人发愣,却忘了自己实该为方才的失手道歉来着。那方才与他交手的从人瞧着他失礼,满脸怒容地正想再度上前呵斥,却被那青衣少年伸手拦下,微微笑道:“我看这位小兄弟也是无心之失,无妨的,我们去吧。”

这话听在樱木耳中却是一震,这方想起:这人不但长相与某个讨厌的家伙有些相象,竟连说话时的调调也是听着耳熟的很,只不过那人是冰冷尖锐得叫人生恨,而这少年却显得温文有礼易于亲近得多。

樱木这头虽仍胡思乱想个不住,却也反应过来,自知方才自己理亏便忙不迭地道歉,少年也自温和知礼连道不敢、无妨。两下里说话时樱木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睛竟是极少见的深碧,因见他的面貌又与西域人士迥然不同,便不由得疑心起自己的眼神来。待要细看,对方已告辞转头待要离去,却再看不分明了。

见对方去的正是陵南王府的方向,樱木不知怎地竟忽然嚷了一句:“象你这样的人也要去淌那混水?”樱木一直以来都是个直肠子的人,想什么就说什么,他因见这少年一副冰清玉洁超然世外的人物,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也是个汲汲于名利之人。自己要争名利当那鸟官尚不觉得如何,但见少年要往那群一脸龌龊趋奉样的官儿群中行去,樱木心中竟升出了种明珠暗投的不忍见,难不成这样明珠美玉般的人物难道也要学得如那些人一般?

“恩?”少年脚步一顿,也不回头,只笑道,“丈夫在世,不过成家、立业、治国、平天下而已。碌碌一世,岂不辜负了项上这颗大好少年头?”

笑语中豪气满溢,想不到这文弱少年的胸中竟怀如此大志,樱木听了不免大有猩猩相惜之意,但心下却仍是不舍,一时不知该夸赞那少年的大志,还是该劝说他苦海回头,心中挣扎不已。水户却不由得对这少年看重三分,又见他样貌奇特气度雍容华贵绝非凡人,心下也有些惴惴,便笑道:“但这官场浊流滚滚,历代如此,先生却不惧身陷其中,污了自己的双手?”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少年答得爽快。夕阳下少年长衫迎风舞动,青色丝缎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折射出道道彩晕,看在水户洋平眼中却不啻晴天里划过的一道闪电——茎如枪叶似剑花枝腾炎的铁血藤萝!帝国开国之帝圣祖神皇亲赐翔阳番国的图腾表记,加上那少年褐发碧眼的模样更是少见的异相,那眼前这貌似文弱的少年必是……

水户家本也是世代簪缨之族,只因祖辈在任上贪墨事发这才败落了,见识自与樱木大不相同,此时一但确定了少年的身份,自是不再倨傲无礼,望着少年的背影半晌,忽长揖到地:“湘北狂生水户洋平,多谢王……多谢藤真先生教诲。”

那少年也并不否认,只转头含笑告罪:“一时糊涂,竟未通名。在下藤真健司,翔阳人士。”又指点着身边两人说道,“这二位是在下两位好友,花形透,长谷川。”

水户洋平一听便知自己所见不差,忙拽了樱木上前正式互通姓名又是一番寒暄,藤真因见天色不早,便欲与二人作别,仍往陵南王府而去。

樱木一见却嚷起来:“那个谁……谁……喂,那个候补的!”他本性粗疏,对旁人的姓名一向记不清爽,情急之下更是满嘴胡柴,却骇得水户脸色大变。

藤真身后的两人听言皆是一怔,藤真却从容得多,只淡然伫立回首道:“怎么?”

“不如到我们湘北来吧,本天才可是内定的下任湘北王爷呢,比去那个什么陵南王府听人使唤强!”大逆不道的话冲口而出。

藤真灿然一笑,深碧的眸子在金黄的夕阳余辉中闪着点点晶莹光亮:“抱歉,在下毕竟是翔阳人。——走了,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

樱木怔怔地看他远去,到了陵南王府前,官员们纷纷起身恭立问安,王府紧闭的正门轰然大开,门内翠屏叠障,飞花点点落处立着位华服公子,虽隔得甚远,看不清面目,但那气度却自不凡,那边传来官员们嗡嗡一片“给世子请安”,稍有见识之人一听便知那是现任陵南王爷的独子仙道彰,陵南的小王爷,既是十六岁领军剿平东山十八连寨积年贼寇威震一方的天才少将军,更是位名动天下风流自赏处处倚楼红袖招相知朱颜满天下的头号浪子。水户洋平见樱木尚一脸茫然,不禁摇头,于是低声说与他听。

樱木听了仍是茫茫然,忽梗着脖子道:“那个候补的好大面子!”

水户多伶俐一人,听他这话也自语塞,半晌才道:“你还没明白过来啊!那是翔阳的藤真健司,我神奈川现今最年轻的一位少年王爷,那可是位能呼风唤雨的厉害角色,尊荣无比的人物。我看这天下也只有你这愣头青才敢管他叫什么候补的!”

“是么?”樱木心下怅怅,眼见着那仙道彰亲迎出门,与藤真携手而进,两人的身影一晃不见,沉重的正门轰地合上,西天的夕阳只余最后一抹余辉,在陵南王府大门上涂抹出一片富贵辉煌的耀金,官员们见有贵客到,料得主人必定无暇接待,不等管家奉命逐客,便识趣地各自散去了。片刻时间,原本门庭若市的陵南王府前便只剩下了水户洋平与樱木花道这两个闲汉。

“这还不是我的世界,但总有一天,我必要天净地明、逝川水清,神奈川大陆上遍传我樱木花道的大名……”水户洋平耐心地陪着樱木在变得门可罗雀的陵南王府前站了许久,听他忽然冒出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一抹笑容从嘴角慢慢浮起。

[ALL]蒹葭2

(二)

仙道接出来时穿了大衣裳,这样热的天气,却一丝不苟地穿了全挂子陵南世子的五层袍服,腰里系着杏黄八宝盘蛟玉带,佩着御赐的明黄平金荷包,朝天冠的金座上缀着的三枚东珠耀目生光,朝堂之下藤真再没见过他这样打扮,不由微微一怔,面上却不露半分,只与仙道平见了礼,寒暄两句便由正门昂然而入。

穿过正门后那座丈许高的汉白玉盘云蟒大照壁,迎面即是陵南的仙道老王爷平时议事待客的正房——陵南王爷年纪大了,受不得暑气,早早移去了仙道家在城外拓临山中的羧吕山庄中避暑,眼下不在府内。藤真自然不再进去,只吩咐随行的花形长谷川二人自行在外休息之后,便绕过正堂几间大屋径直轻车熟路地往仙道屋里行去。

藤真是常来常往的,仙道屋里的使唤丫头们也不认生,见他进来都不回避,反一一出来见礼请安,相比之下身为主人的仙道彰反倒有些失礼,一进门就匆忙转到屏风后头去了。藤真也不客气,进门就坐到靠窗那张红木大椅子里,丫头们早递过冰水里新拧出的手巾把儿,送上撒了桂花浮着薄冰的的酸梅汤。

仙道耐不得热,进门便忙着脱去了大衣裳,一般儿换了轻纱常服,头上的东珠冠冕自然也去了,一时披散着头发出来,一个做鹅黄宫装的丫头忙上去替他收拾起来。仙道望着藤真,忙笑着赔罪道:“是我简慢了,莫怪。这天气也太害人,热得真是出奇。”

藤真笑起来,对仙道说道:“我白和你认识了这么些年,今日竟是头回见你在家也穿得这般齐整。瞧你也学会这么待人接物如对大宾,威仪礼貌无一缺漏,看来这几日我们彰世子可真是大有长进,仙道王爷果然教子有方。”

“你倒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为你,我再不做这傻事的。”

“为我?不敢当。”

“你说我从未在你面前穿过朝服,但你来我这又何尝这样煌煌而入?——听家人报来的时候就觉着奇怪,又是走的正门,又带着家将,我就寻思着你该是来颁旨的,都已叫人安排下香案候着呢。谁知远远一看你就这么轻衣缓袍的打扮,这才让他们全收了。——看你,舒服得神仙似的轻衣,倒哄我打扮成个戏台上跳加官的,热!”仙道似有些焦躁,忽地站起身来,挥退了正替他梳理头发的黄衫丫头,自取发带胡乱扎起头发来,正想与藤真说些什么,又忽然停住,转头冷冷看向一边服侍的丫头们,那些女孩们自幼儿豪门中长大,见过多少事,何等伶俐的角色,一见便知他们有正事要议,便忙行礼悄悄退下不提。见四下再无六耳之虞,仙道才问道:“有密旨?”

藤真不答,只叉着手静静看了仙道半晌,方道:“……毕竟瞒不了你,好伶俐的小子,只是不学好。”藤真年长仙道两岁,又与他相处甚好,亲厚有如自家兄弟一般,且又已晋了王位,论位分自在仙道之上,故小一辈中,唯他一个能这么说得仙道。

“摆香案?”仙道嘴里这么说,脚却没动。

“不是旨意,是太子敕文。”藤真暗暗摇头,只想道若真是旨意,我哪里能容你轻易换去了大衣裳?虽说大家彼此间都熟得不行,但这礼却不敢废。

“太子敕文?这个时候太子殿下能有什么事,难不成他闲得无聊要亲自为我主婚?”仙道紧紧皱着眉,一副不快的神色,他们与太子虽有君臣之分,但自幼也是一处撕打玩闹大的,在亲厚程度上却也与别家大臣有所不同。

藤真为仙道桀骜不逊大感头痛,虽身处秘室之内,但毕竟谨慎为上,等回过味来,才忽想起仙道是在对他自己的婚事大发牢骚,正喝了一半的酸梅子汤顿时实实在在地呛了一口,边咳边笑:“仙道仙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为娶不娶媳妇这种事情发愁,什么出息!——听说你母亲已经看中了相田家的小姐,已经打发人合八字去,可看来你却不愿意?我就奇怪了,这相田小姐除了活泼外向些,又有什么不好?都说这位相田家大小姐不论是相貌、性格在京里都可说是头一份,才华更不下于当年汉宫的班婕妤,偏你嫌她。”

仙道冷笑道:“没什么不好的。相田家是史官世家,他们家大公子相田彦一在我们这府里也是时常走动的,两下子里都熟。他年纪还小,当不得史官的大任,相田家现正是他姐姐掌着呢,虽说日后太史令非他莫属,但他相田大小姐毕竟是还是个帷幕后的女史官。咱没那么大的庙,哪里敢请这尊神仙姐姐?昔日的大汉史官家的班婕妤固然才华盖世美貌无双,那也是帝王之家才供养得起,我仙道彰可是无福消受了。”因见藤真一副不以为然之色,略顿了一顿,又苦笑道,“——难不成你藤真王爷就愿意百年之后被你家王妃往你的翔阳王列传里加上一笔‘昨夜与王敦伦一次,王懈甚,似有所思,不复当年之勇……’?”

藤真先还正正经经坐着,听他越说越离谱,终于大笑出声:“好好,好一个‘王懈甚,若有所思’,千古绝笔!昔日大贤做《公羊》,如今你倒可续上一个《雌虎》了。”虽是笑着,心里却是一咯噔,为什么“似有所思”,仙道慵懒外貌下似乎总深藏着有种令自己隐约感到不安的锐利气质。

仙道苦笑着摇头,说来倒也不真为相田小姐有什么不贤不德,只是一夹上父母之命门户之见,就难以自制地生起点躲闪的念头来。不欲多言便忙转了话头,笑道:“总之我是拼了这陵南王位不要,也娶不得这位大小姐的。日后再议吧,再有旨意也就是硬顶罢了。——太子敕文拿来吧?又是什么大事?”

“自己看。”就手递过一束黄绫,藤真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仙道拆封后展开细看,他心里有事时手指便会不自觉地轻点着红木的扶手,一时静谧的内室里便只剩下着单调而又稍显烦躁的嗒嗒声。

仙道看过敕文后静静将黄绫折起,亲手放进案头的一只带锁铁盒中,方道:“怕要出一趟远门。这几日邸报里也见着那场糊涂官司,便知该有人放出去核查了,想不到竟落到我头上!——今夏北边雨水过勤,逝川江也不太平。湘北王府受命用兵北征,湘宁那个产粮大埠偏过了两回水,又得放粮赈灾,又得酬粮军用,又得支应神殿差使,几头受气,这会儿正和湘北王府的派去的属官打饥荒呢,湘宁告上御状说湘北王府仗势欺人,以军令干预地方政事;湘北的专员也到了京里,面禀圣上说湘宁府亏空厉害,上下沟通龌龊难言,该当一体索拿进京严办。两下里申述辩折雪片一样飞,不知道多热闹。——你瞧瞧,这才回京几日,又不得清净。原我早定下了八月十五的摘星阁,要好生乐一乐的,白忙!”

“我倒在京里憋得慌,偏不叫我去。”藤真笑喝着茶,淡淡地抱怨着。话虽这么说,大家却都微笑起来,各自心知肚明,只不便挑明而已——湘北王府是两年前才归附过来的新贵番国,翔阳湘北两家几年前还狠斗过一场,只那时藤真新晋的王位,军心不稳,竟不能取胜,还吃了些暗亏、折了不少精锐,回朝后虽不曾明发上谕斥责,但却摘了翔阳军“斗魂”主旗上的一根明黄带儿,是极丢面子的事。眼下虽已同朝为臣,但这件往事却是个疙瘩,虽说藤真年纪既长处事又十分妥当,却也实在不好将这件差事给了翔阳,即使不怕藤真挟私报复,也怕物议沸腾,反而吃力不讨好,授人以柄,两头都按捺不住。

“虽有心出去走走,但这里也实在抽不出手来。北伐的琐事太多,光几条粮道的施工就快快慢慢地拖了一个多月,总不能等到丰玉打进来为他人做嫁衣裳。内忧外患,风雨交加啊!”藤真看了仙道一眼,忽然住口不言。

内忧?仙道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里的折扇,显得没有留意藤真的话,因想起湘宁的事情便笑道:“太子殿下对北伐的事很热衷啊,上谕明儿就该下了,殿辞后日内就得上路,你还有话要嘱咐我没有?”

藤真起身整了整衣冠,笑道:“我能有什么话敢来嘱咐你?不过还是太子那句‘好好办差’罢了。——只听说湘北这次派去的是个愣头青,什么官场事故都不知道的,你多担待就是。北伐事关重大,万事当以和为贵。湘宁是神殿势力,在这个时候切不可与他们直接冲突。”

“哦……”仙道点头应下,倒也不管他说的是谁。又推窗看看天色,见一勾残月已挂在池塘边的柳树枝桠里摇摇晃晃,知时候不早,便道:“看样子你也该去了,你是有差事的,倒是不便留你,今儿厨房里备了味鱼翅,从外头盐商那里抄来的方子,已在厨房里小火炖了整三天,可不坏。回头我命人送到你那去。”

藤真一笑谢了,又辞道:“今日公务在身不能久留,等你从湘宁回来,我在家里给你洗尘。起程之日我也不便出面送你,在此别过,你路上自多保重。”原来这神奈川帝国虽然国势强盛,但毕竟境内几家藩王势力不弱,又都是异姓王,因而藩国之间的往来斡旋向来都是国主大忌,故而仙藤两个虽是总角之交,而及至成年后,却各自避着嫌疑,行事谨慎不肯轻易落人口实。

“我出去了你在京里也没个照应,自己也要小心。奉太子命固是正理,但也不宜走得过近,承乾宫里还有位神公子冷眼看着呢,要留心那边……”藤真走到门口时,仙道忽拉住他叮嘱道,海南帝国藩国神殿暗争已久,藩国间互相都有照应,恰与权势熏天的天照神殿打成平手,京中正是多事之秋。

“无妨,神公子既已姓了‘神’,便不再是凡人了。”藤真笑笑,自推门去了。

仙道默默看他离去,远处传来王府里执事的吆喝:“恭送藤真王爷出府!”抬头看天时才发现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陵南王府上下早已一片灯火通明,半空中的一抹残月更见惨淡无光,地面上的盏盏琉璃风灯绰绰约约地排出一条隐约的灯火长廊,恍惚间竟不知通往何处,似明又暗,乍晦还明,竟似天阶一般。远远地望见南边天空一片明亮,那是宫中也到了掌灯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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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果然颁下圣旨,仙道接旨入宫请觐,皇帝的病一直忽好忽坏,上朝也没个准日子。但今天他的精神却难得地好,于是便接见了,亲手赏了钦差关防,赐了上方宝剑,少不了又有几句嘱咐要说,有几分忠心要表。整套官样文章做过也已是晌午时分,见皇帝也露出倦意,仙道忙辞了出来,正想回府,却在正殿外头见了一众黄袍青衣之人徐徐而来。为首那人是极高大的,腾龙袍玉带钩,步伐稳健好生仪态不凡,仙道一见便知是那正是当朝太子牧绅一到了,待要回避已是不及,便笑迎上去。

“臣仙道彰给太子殿下请安。”仙道正要依礼下拜,却被太子牧一把扶住,见他手捧黄绫包袱,又方从正元宫出来,便知他是才殿辞出来,笑道:“你领了关防,便是口含天宪的钦差大臣,我受不得你一拜。”

“是。”

“父皇对你期望很深,你此去切莫让朝廷失望才是。”太子牧一向以端方严正自持,仙道虽是他的嫡系一派干将,面上却只淡淡地。

仙道面容肃穆,恭谨答道:“是,臣当尽心职守,不负圣上与太子的厚望。”

“不单是朝廷,民心更是要紧。这差事不好办,你一下去,几方面都得替我把捏着。湘宁府过水后放粮赈灾是实情,但湘宁府的几个大粮仓中存粮不少,尽往宽处放赈上一个月,余数也当在四百万石以上。——我估摸着下头那些东西也不干净,世上没有不亏空的府衙,我是不指望他们干净得一潭秋水似的,但也别总把朝廷上下都当成个瞎子聋子!该严办的还是要严办!”谈到粮仓亏空一事时牧脸色严峻异常,但紧接着又放缓了语气,吩咐道,“——你此次下去了后先不要逼勒过急,供应军用是第一要务,切不可动摇军心。亏空一事可等军粮都齐整之后再仔细查勘。”

仙道点头听教,又问道:“似乎湘北派去的属员正对粮仓存粮不足一事揪住不放?”

牧冷笑道:“不过为了军粮而已,给足他们就得开拔,否则就是抗旨!”

“是。”有了这章程办事就容易得多,仙道心中一定。

“查帐的事也一发儿全交你办理,户部里拨一批帐花子与你,只管细查就是,你有钦差关防,又是粮务专差,地方上不敢违令。湘北军去办差的人足量给粮哄走就是,但也不用跟他过于计较:这人也是头次署理这样的军务,还学不会官场上‘同光和尘’的那一套,不是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吗?’碰见这么一位,估计你虽也还算个兵也还跟他说不清。——好好请走,也就完了。”说到此处,外臣面前一向不苟言笑的牧绅一竟也微微露出了点笑意,仙道不由大为好奇起来,昨日藤真才这么叮嘱过他,今日太子也这么说,这路神仙倒也不同凡响,于是便笑问道:“不知湘北派去的是那个?湘北众将也大多见过,也许竟是旧识?”

牧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是湘北的十一郎。”

他指的是湘北军中的头一位得用的大将——流川枫,此人族中排行十一,十五岁从军,身经百战积功至将军衔,率领麾下军团的攻势犀利无双,湘北十一郎威名赫赫。但此人少年得志不懂交际,因此待人接物时就难免有些沉默寡言乃至冷漠无礼,到了最后竟然是以不通人情世故傲慢冷漠而闻名天下。

神奈川连年用兵,此人仙道在战场上也是极熟识的,一听湘北竟派了流川去办理军粮调运之事,先是暗笑湘北的赤木王爷并无识人之明,转而又叹息地想着流川在政务上并没有可造之才,湘北令他监督粮运却空放着良将三井留守茂野草原,表面上和乐融融的湘北军团也不是无懈可击。

一时话尽,正元殿外也不是长谈之地,仙道因皇命在身也不可久留,忙辞了出来。

同是日暮之景,皇城之内却与外间大有不同:外头是炊烟袅袅人人行色匆匆一派熙熙攘攘;宫里却尽日的庄严肃穆凛然难犯,高高的宫城护墙紫、金二色分明:紫的是九烧的方砖,金的却是琉璃的覆瓦。一轮红日重重地坠在宫墙之上,整片皇城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华光之中,却又都微微带着些幽深伤郁的紫,遥似深宫最轻微的叹息。皇城深处的承乾宫里忽然传来祭天的悠远钟声,嗡嗡回响一片。那里住的神公子正经儿是当今皇帝嫡亲的第六子,故庄慧皇贵妃的独子,早年却被选做了天照神殿的继位者,改了世代主祭神官唯一的名字——神宗一郎,从此永绝凡尘,竟似仙人一般。钟声悠悠中,仙道回首遥望,眼中无尽深思。

“彰世子?”温和柔弱的声音在背后不远处响起,仙道猛地回头,一阵强烈的光线正刺入他眼中:身后几级汉白玉盘龙台阶之上,一身紫底金纹长袍的文秀少年正对他含笑点头为礼,落日的余辉恰好在他身后圈出一轮似真似幻的金轮。

“神公子。”仙道依神奈川贵族参见大神官的常礼,将手放在了左胸口,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飘下,遮挡住深邃的目光。

[ALL]蒹葭3

(三)

湘宁府在逝川下游。历来凡是名中有“宁”的地界,泰半是以不宁闻名的,湘宁府大抵也是如此,连年水患不息,天照神殿二十年前就在湘宁设了祭坛,年年致祭。这一年的夏天,逝川上游普降大雨,有些地方连绵阴雨长达一月之久,入春时插下的稻苗生生在田间烂了大半,上游如此,下游的境况只有更糟,一向被称为鱼米之乡的湘宁已经过了两回水,冲了不少良田,这下倒连神殿的日常支用也难以维持了。

说来天道无常,有道是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正多亏了这一怒淹了无数人家的逝川,地处交通要地的湘宁府也成了朝廷漕运的枢纽之一,多少粮船每日川流不息地经由湘宁运入京中,朝廷上也在湘宁建了几个大粮仓储备了数目巨大的粮草。这一过水,更是引来了四里八乡的逃荒者,就指着那几个大粮仓吃饭,眼巴巴地等着朝廷发粮赈灾呢。这一来虽然水没进城,但市面上也的的确确多出了不少逃荒的人,一时湘宁府竟成了个花子窝的局面,满目创痍凄凄惨惨。

原本热热闹闹的街市也顿时冷清下来,街角坐满了呆楞迟钝的饥饿灾民,饿得凸起的双眼瞪得溜圆,但却没有焦距。面摊的幌子有气无力地垂着,大锅里沸腾着水,却没敢下下面去,已经三天没有生意了。

那两个蓝衣的青年坐下的时候老板大大地惊喜了一番,虽只是笔小买卖,但湘宁这地界民风淳朴,一向相信长久“白市”之后的生意会是转运的好兆头,因而好一阵子激动。忙延请两位远到的贵客坐定,还不及请问客人们究竟要些什么吃食,自家倒先送了一堆儿家酿的酸菜配茶了。

蓝衣青年们却之不恭地坐下,茶是粗茶,涩涩地没甚吃头,略一沾唇便放下,倒是那农家的腌黄瓜酱莴苣宝塔菜俱细切成丝,一毫不乱地叠放着,散发着丝丝酱香煞是诱人。那两人本是由京城而来,又是吃惯了鱼肉的习武之人,久已不用这咸菜杂粮,但两人中清秀瘦削些那个却颇自觉对不起老板的好意,勉强动了筷子,才一入口,却觉这菜样样酱香浓郁,入口清脆爽利,比海南城里常用的八宝酱菜竟是强上百倍,不由赞道:“好!老板,再给我们下两碗阳春面,有这酱菜再包上两斤我们带走!”

另一其貌不扬的青年却对咸菜面条并无兴趣,眼睛早转向隔街的牛肉摊子,却失望地并没有发现记忆中带着花椒八角大料的腾腾肉香,灰败的幌子垂头丧气地挂着,锅灶上想是多日不曾燃起火苗,落了厚厚一层土,扫兴地问道:“老板,我说你这地头就受灾这么重?连个卖肉的汤锅都不见?”

老板满头大汗地升火下面忙个不亦乐乎,见那青年相问,便笑回道:“说句犯上的话,我们这哪里就这样惨了?运皇粮的漕船上漏颗米,就够我们全湘宁府的百姓吃一月!就来再多些灾民,又怕什么,还留得余粮进贡天照大御神!——但我们那宫益大人啊……”老板咋了咋嘴,小声道,“我们就不明白他怎么那么舍不得!又不是吃喝了他们家的,整两月了,开的粥场时有时无的,饿得人两眼冒黑。哪里就揭不开汤锅了?那是不敢!灾民饿得疯了,再一看有人买肉,吃得那么好,那还不上火?隔壁老王家汤锅,我们湘宁府头一份!怎样?还不是满砸!——客人您用面,您看,就咱这小买卖,半个月下来您两位也是头批客人呢。您要的咸菜,拿好您那。”

老板一番话出来,两个青年却是听得楞住,心里自有些个想头,见老板递过油纸包扎结实的咸菜,先头说话的青年忙双手接了放于桌上,他那同伴看了不禁失笑:“越野,要这做什么?哪里没几口咸菜就馍馍?”

“莫说,你一吃便知。”越野不跟他辩,只搬过老板双手捧过的大碗面条子,在上头厚厚地铺了一层酱菜,拌拌,推与他,“福田,跟你打十两银子的赌,你吃一口,就停不住口了。”

福田扯开嘴笑:“我却不信银子来得这般容易。”低头挑了些面条入口,一股辛香鲜辣之气直冲脑门,顿时竟将一路上赶路积下的烦躁暑气驱赶得干干净净,这一下居然真停不住口,三下五除二将一大海碗面条吃得精净,额头上密密地沁满了细碎的汗珠,福田豪爽地笑赞:“果然好面!”抬头大手抹着额头上的汗,伸手到腰包里待要掏钱再赏那老板,手到腰际顿时一楞。

“怎么?”越野斯斯文文地吃着面,“没带荷包吗?欠下我的下次再还,我荷包里还有银子呢,尽够我们用的。”说着话时随手拍了拍自己腰间,也是一呆。

原来两人皆扑了个空,当时就楞住了。忙四下张望时只见街角一个穿破烂百衲衣的穷孩子脸色慌张地夺路而逃,记得方才那孩子似乎一直在身边转悠,心下顿时大怒。

这两人原是粮务钦差陵南王世子仙道彰此次带到湘宁来办差的家将,都是身上带着三品军衔的将军,因仙道彰一至湘宁即因中了暑气,几日来都不得不卧床休息,难以坐衙理事,待到好些,又要清净调养,一直没空办他的正差。这两人才得便上街上来看看。想不到不但没看到多少水乡风光繁华景象,反被人老虎头上摸虱子,太岁头上动了土,想来这两人一辈子何曾吃得这亏?这一气非同小可,两人当即追上前去,只越野一贯仔细,随手扯下衣上缀着的金扣儿与那老板会帐,这么一来却是慢了福田一步,等追上去时福田却已抓小鸡似地扯住了那孩子的领子拎在半空。

那衣裳褴褛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被提溜起来,挣扎个不住,但却涨红了脸一声不哼,难受得泪汪汪的眼不住地瞟向断墙的那一面,越野福田两个换了个眼色,越野直绕到墙后去一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饿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地歪倒在泥墙边上。越野一怔,并没过去,反回来拉福田来看。福田一松手,把那孩子丢到地上。男孩狠狠摔了一交,却也不跑,一翻身跪在地上重重地叩头不住,脸上尽是乞求的哀鸣。

越野看得辛酸,已起了怜悯之意,暗地里拉了福田一把,却见他也红了眼,知他想起当年他家乡饥荒,老娘饿死妹子失踪独他一个逃出生天的往事,知他也已没有了计较的念头,说来也是有缘,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竟都被这孩子打动了。

又远远看了老人家一眼,越野便问:“那是你什么人?”

“奶奶。”男孩额头上已经见了血色,眼中满是恐惧的神情。

越野心不由一软,却仍正色道:“你的孝心是好的,但小偷小摸的又算什么!难道湘宁府这么大,天天开粥场,还糊不了你们的口?有这份孝心,怎么不去领?”

“爷,管着粥场的宫益大老爷不是还得管着神殿的口粮么?只一情儿紧着咱讨口的,那粥场每天才开一回,五锅薄得照影的米汤,我与奶奶日日去排,却常空手回来,好容易要到一碗儿,糊不得口。不如我上到山里去,寻些野果山菜,倒还勉强吃得。只是这几天奶奶实在病得不行,这才起了糊涂念头……”说到这里,那孩子再次连连叩拜,“虎儿知罪,但由爷们处置,只求不要为难我奶奶……”

福田听得既心酸又忿怒,大手一伸拉起虎儿压低声音道:“就冲你这份心,这次就放了你,银子也赏了你,荒年灾月的,你们老的老小的小,不容易。但要长出息!你奶奶也必定不愿见你你沦落成个没出息的小贼。瞧你也是个有志气的,以后该为自己和奶奶好好谋划一番才是。——我们出来得匆忙,银子也有限,好歹给你们先应个急。京里的钦差已经到了湘宁,粥场也要加设,保管你们能吃上稠粥!”

虎儿原见福田面目不善心下颇为害怕,但听他一席话,不禁大为感激涕零,挺直了腰,冲福田越野两个磕下头去:“两位恩公的话虎儿记牢了,日后若有机缘,必定要报答二位恩公!”

这样的孩子话!陵南王府何等的门第,谁还要这小小孩童的报答?两人听得都是一笑,摇手径直离去,身后虎儿只跪在地上,看住了手心里赚着的荷包,那上头一色刺着小字:“陵南王府”,目不识丁的虎儿牢牢记住了这行他当时压根看不懂的字。

··

越野福田两个自小巷走出时,因才做了件善事,心情颇佳,一路上说说笑笑,竟没看见路边席地坐着个熟面孔正拿着大碗喝粥呢。倒是对方先瞧见这两个,敲敲手上里的粗瓷大碗,发出一阵“当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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