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的杀气霎时在室内弥漫开来,但很快又消散无踪,牧绅一站起身踱了几步,他面前的上书房行走大臣们纷纷低头退避。把玩着面前多宝架上的玉狮摆件,牧绅一面色阴沉一字一字地说道:“津久武郡伍代家世受皇恩,不思回报,坐视暴民势力渐大,通郡军政糜烂,又无悔过之心,但求欺上瞒下报功掩过,致使暴民流毒他郡,罪莫大焉。着伍代家本代家主伍代宪离缴回郡王金宝,褫郡王衔,发配瑟江军前效力。伍代友和办事不利辜负君恩,赐死!——你们几个商量一下,马上写旨来看。”
牧绅一之前的话锋措辞就已经是极其严厉的,他还未开口述旨众臣便知伍代家必受重罚,但就连这些经历过多少大风浪、用老了的朝臣们,都不曾想过对伍代家的惩罚竟然严酷至此。晴天霹雳般的大惊诧下,众人都颇有些头昏目眩之感,竟然无人上前承旨。牧绅一微有些不满地看了这些老臣们一眼,冷哼道:“想来诸位臣工对这处置尚有不满?为何竟无人奉诏?”手里正把玩着的玉器重重地放回架上。于是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忙齐声道:“臣等不敢,臣等奉诏。皇上英明,远见万里。”以阴暗些的念头来揣度的话,这就是要把责任推到卧病多时脾气不免暴躁的老皇帝身上了,牧绅一扫视了众大臣一眼,冷道:“这是我的意思。”
众人又是一凛:看来这是太子殿下要立威了!心下警惕之意大起,众老臣日常难免的骄矜各自偷偷掖藏一空,颤声齐声唱和道:“殿下果断,臣等不及。”会议至此便大致决定了附属藩国津久武的命运,神奈川海南帝国七大藩国已去其一,其余六国为:湘北、陵南、翔阳、武园、富丘、三浦台。牧绅一站在两级台阶上俯视殿中端正肃立群臣,心中忽泛起阵极淡的喜悦,唇边的微笑如风中薄云转瞬即散,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津久武既已有处置,平定民乱便是当务之急,调何方兵马前往为好?”牧绅一看向他的丞相师傅,高头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太子殿下,竟没立刻会意,在他身后的威远侯连连轻扯袍角示意下才猛地醒神,习惯性振袖轻咳待要发话,旁上早有兵部右侍郎兼神机营统领高砂一马在牧绅一略显不耐的目光示意下猛地上前一步道:“臣领五千人马前往,半月内定能扫平乱民!”这一句话出口时,恰恰将高头力的话堵回他肚子里。
眼见师傅高头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隐约愠意已生的神色,牧绅一心下微微冷笑,看向高砂时眼中已带上了赞赏神色,却一边肃容摆手令他起身,宽言抚慰道:“神机营京畿卫是拱卫京师的两路精兵,海南城离不了你。高头丞相,依你之见?”另一头却也不忘给他师傅一个台阶下。
高砂一马虽被拒绝,但因从牧绅一的话中听出重重倚重之意,心中一热,忙又是深深躬身一礼,退回班中肃立,听高头力淡然回道:“说来原是翔阳距离津久武最近,不过一山之隔,若调用翔阳兵马最为妥当,但老臣以为……”话音拉得极长,他原与藤真并无过节,但传言中的太子失德与藤真总脱不了干系,身为三朝老臣,高头自然最容不下的就是那个英挺俊朗却又城府极深的青年,据早先宫里传出的消息,太子只怕是想把这块肥肉送与他的密友,这种事情高头自然不愿。
“如何?请丞相直言。”牧绅一浓眉微挑,看向高头,他自然知道他师傅一向最看藤真不起,但今日之事实则已与藤真无关,压服老臣,乾坤独揽才是当务之急!所谓皇者,便是天命所归,为人所不能为。且不说藤真惊才绝艳,便是一介庸才,一朝皇命所属,也不应由他区区臣下之身指手划脚!若非如此,一朝登基之时,满朝老臣倚老卖老,令行禁止多有制肘,这皇帝做起来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味道!
高头却只是坦然一笑,道:“翔阳军力有限,加之境内水匪四起,自顾尚且不暇,再调动以攻津久武乱民只怕力难从心。——以老臣见,未若调用湘北大军南下镇压为好。津久武正是一片莽莽草原,且距湘北郡甚近,以湘北铁骑攻之,必定手到擒来,到战后绥靖地方清剿邪教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大可就近署理。”这已是近似强词夺理,以一己好恶决断国事了。虽说湘北与津久武的领地相近相靠,但在经过对丰玉的一场大胜之后,湘北军非但没被削弱,反倒威震天下气焰高涨,若再让湘北插手津久武,等于坐视湘北势大,难以控制,反倒不如早已式微的翔阳合适。但高头的主张却赢得了身后一众老臣纷纷随声应和,官场之上沉浮多年,此刻众人也都感受到了朝堂上正也是战火纷纷,高头久在庙堂,朋党最盛,此时正是襄助之时。
牧绅一摇头不语,脸上却现出不屑辩解的讥笑,停了好长一段时间便只是以莫测高深的神色环顾众臣,待得老臣们各自铁青了脸,方才带了些勉强解释与尔等一听的气味一笑道:“津久武就是距离湘北郡太近这一点不好。湘北大军劳师远征,正应好好休整一番,杀鸡焉用牛刀,区区乱民就动用湘北骑兵未免小题大做,也辱没了他们。兵部回禀道翔阳军现有八千骑兵,但尚未训练精熟,津久武区区民乱,正宜用以练兵,以备朝廷使用,依我看倒是翔阳更好。——丞相久理政务,这道理自然不会不懂。”目光一转,复望向高头力,嘴里却换了称呼。虽是太子座师,这一眼中君临天下坚毅强悍之气,让高头力不由得心下凛然升出丝丝寒意,后生可畏,帝王英姿天成的念头顿生,又一眼瞥见殿外刀剑光耀甲胄声声,殿内高砂一马手扶剑柄跃跃欲试,不由得就是一声慨然长叹,顷刻间折服的老臣跪拜于地,偷眼望向御座之侧的牧太子时,果然不复当日稚龄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却是皇威天成。从此帝师天子,君臣份定!
殿中一片死寂,半晌,朝堂上的败者深深弯下腰去,沉声道:“殿下英明,老臣糊涂。”撤藩杀臣的积威之下,前代老臣一一下拜领命,各自拜伏,牧绅一环顾四周众臣一概臣服,心下顿时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大殿外,披着白紫神袍的神公子背着阳光,向牧绅一微微躬身祝贺,转身自飘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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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久武之乱虽说震动朝廷上下,但对于民间百姓而言,不过是平静生活中的一点小小的谈资而已,随着神殿的帖子四下飞散神官们的讲经次数也频繁起来。民间神官的传说就在大家各自的心照不宣中成了种禁忌,只在人们最私密的谈论中偶然地出现,随即又故作癫狂状地一笑了之。终日奔忙于衣食的百姓们,倒是最能懂得趋利避害的人群,更何况,在湘北军朴素而又不失威武气概的凯旋之后,眼下又要迎来一场大热闹——陵南王府里那位风姿翩翩的风流世子爷就要娶亲了!
千挑万选出来的世子妃自然不同寻常,不但风姿绰约明艳非凡,更兼是位通晓古今的大才女美史官。相田家的弥生小姐名满天下,神奈川大陆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不过,身为一个女子,有的时候若是太露锋芒又或者说太过出色,却并不是件什么好事。世上男子千千万,象陵南的彰世子那样才华卓绝雄姿英发的能有几个?若非他那样的少年英雄,谁又敢娶回这样光芒四射的俏佳人?无非被人耻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已。是以说这人生在世,一饮一啄皆是天定,这样的绝代佳人,也只有彰世子那样的翩翩公子能配,换别个,只能自惭形秽罢了。采纳、问名后卜婚姻于宗祠,得大吉祥之兆,于是王府上下皆是欢天喜地,大肆铺张开来。再接着便是纳吉、纳征、请期一连串的礼数,婚期就定在九月。
相田家本是要缓行大礼的,说是府中只这么一位姑奶奶,毕竟是高第名门,出阁这等大事不止要繁复体面,更要争个尊贵法度。不过百日前才行的采纳闻名之礼,三月内便要成婚,相田家也确实不愿。并不是嫌礼数简约——陵南王府财势兼有,彰世子人才出众又是唯一的嫡子,无论如何都委屈不了相田家大小姐。只是怕人笑话说相田家的小姐年纪大了等不及地要嫁人,更怕人议论说相田公子才当上家主就迫不及待地要赶姐姐出门,这议论是相田家绝不愿风闻的。但无奈陵南王府坚持及早完婚,说是彰世子虽然等得,但相田小姐的青春年华却是辜负不起,话虽软得很,却是绵里藏针,相田家虽然极想再留下弥生小姐管一段的家务,但也只得从权,好在相田小姐早就已经过了待嫁的年纪,妆奁嫁衣首饰等等都是早已齐备的,并不如何匆忙慌乱,一样体体面面地就把婚事给办起来。
九月初五,丙戌日,大吉。黄历上写得明白:该日宜嫁娶、定盟、动土、交易。这一天海南城里的闲人们一大清早就起身好瞧热闹儿。按神奈川大陆的风俗,新媳妇过门,人未至妆奁先到。因此才交寅时,总计百抬之多的妆奁就由城南的相田府里迤逦而出,拉出好长一道红彤彤的喜气队伍,直连到陵南王府中去,这难得的喜庆热闹颇值得起早观看。路上有好些奶娃娃被母亲抱着,拼命伸出手去触摸那些满脸洋溢着富贵喜气,扛着装饰了红绸带儿的妆奁挑子,穿了大红绸子上衣的送嫁仆从——这在海南的风俗里叫“沾光”、“同喜”。海南城里的妇女们大抵都是相信,摸到了大富大贵人家送嫁迎亲队伍的仆从的孩子将来必然是可以平安而富足的,而主家也不以为仵反认为是大荣耀之事。
送妆奁的队伍在相田府的喜炮齐鸣,细乐喧天声中煌煌而出时,天色迷蒙,仅在东边有一线浅淡的光亮。相田府中已经整整一夜都是灯火通明,相田弥生小姐早已起身,香汤沐浴凝妆更衣,妆后的美人唇红齿白面容如画,眉似远山眼含秋水。层层地穿上红罗销金裳裙霞帔,堆起高高的云髻,凝视妆容时美丽得迥非平日清素淡雅风味,真正富贵荣华的陵南小王妃,望着镜中端庄贤淑的美少妇,弥生着实发了一回怔,半晌才怏怏地拿红罗帕覆上头顶。
随着一阵细乐大作,八对身着宫装的侍女各捧炉、帕、扇、拂尘、羽扇等物前后导引,已作妇人之妆的相田小姐由两名体貌端庄的喜婆搀扶而出,临出门时相田彦一上前一步再次与姐姐告别,却笑嘻嘻地道:“姐姐放心去,仙道哥人最好的,必然与您相敬如宾。切莫伤心,日后常来常往的,陵南家和相田家都是一样。”
弥生脚下微微一顿,却不回首,在喜娘的搀扶下端庄地坐上了十六人抬的织金彩轿,有着最繁复刺绣花纹的轿帘一放,热闹喜庆的乐声悠悠响起,劈啪作响的爆竹四下飞溅。旭日未起朝霞满天,送亲的队伍长长地一字走起,一百二十对双喜玻璃宫灯尽数点燃照亮前路,此时天上人间一片眩目华彩,不知今夕是何年。相田小姐的花轿不久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相田彦一却楞楞地站在门外,有若石雕,心中莫名地好一阵惆怅与喜悦。
[ALL]蒹葭 21
(二十一)
花烛噼啪不住跳跃出喜花儿,拜过天地后新人们被牵引着入洞房,坐到了铺得一色大红的紫檀喜床上,偶人般被人拉扯着揭了盖头饮了合欢酒吃了交子,身穿大红的喜娘又捧着金嵌宝的莲叶大盘步步趋前,到了新婚夫妇面前轻巧地行下礼去,弥生双颊绯红垂首不语,仙道一笑,轻轻颔首示意。那喜娘随即笑嘻嘻地起身,身边两排彩衣的侍女们早就受了教导,齐声高呼起“祝世子、少夫人早生贵子,合欢百年”的话儿,娇滴滴地甚是动听。那喜娘便在这样的彩声中施展开来,伸手从莲叶盘中抓起一把把红枣、栗子、花生、桂圆、莲子等诸色等物杂果一一撒到了喜床上的百子金彩帐中,边依规矩唱起撒帐歌:“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宾珠来入掌。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赏。”仙道原是饶有兴致地观她的歌舞,但瞧她就这么没完没了地跳下去也甚是觉厌烦,便忙笑着吩咐左右,不须他多费力吩咐,早有从人捧过一大盘红纸封过来,各人得了赏赐都忙不迭地谢过退出,一时室内只余下这新婚的小夫妻两个。
待人群散尽,仙道方才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相田弥生一眼,新娘子蜷首低垂手攥红巾,端正地坐在床边,窗外灯光闪动人声渐远,忽然在稍远处传来阵阵甜腻的歌声,呆得一呆,才想起那便是曾听说的《合卺歌》,心底最深处的那根丝弦似被拨动,一阵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感伤。回首时望着娇美鲜妍的弥生时,忽觉得她这一天实在沉默害羞得出奇。想当年弥生小姐尚在史官任上时也曾与仙道酬唱往来,何时有这样的羞涩不安?对爽朗明快的弥生小姐印象极深的仙道,见她今晚如此沉默也有些诧异不解,便笑道:“弥生今天倒与我生分了。”
“您取笑了。”弥生抬头微笑,红烛摇曳中那精心装扮过的容颜分外娇美,艳似牡丹含露清若芙蓉出水,明眸轻移时黑深的瞳仁里星辉闪耀,唇边眼中尽是深情脉脉。仙道眨眨眼,下意识避开了新婚妻子的注视,走到桌前,将那合欢酒又斟满了两杯,笑着递了过去:“再陪我饮一杯吧,弥生。”酒色碧盈盈地荡漾在眼底,仙道那清清明明地有若无星无云夜空般的眸中却忽升起丝阴霾,飞快地闪过,转头一笑掩了。
“夫君有命,敢不相从?”相田弥生嫣然一笑,接过了酒杯陪仙道慢慢饮着,见仙道饮尽一杯后又再次斟满,弥生眼中忧色一闪,修饰得异样精洁的脸上却只能露出清丽温婉的笑容,静静地看着饮酒的夫婿,不笑的他眼中似乎深藏着异样深邃的忧郁,这可是新婚之夜啊,夫君!
期待了一生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沉静似水地缓缓流淌而过,只听桌上的红烛不断爆开喜花时响起噼啪声,夫妻两人相对无语。半晌,弥生勉强笑笑,终于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去了发簪,拔了流苏,乌黑的长发瀑布样披散下来。仙道没有起身,只默默地观赏着她极尽优雅的动作,忽笑道:“想不到弥生梳妆的一刻是这样温婉似水呢。”竟有些调笑的口吻,气氛一下轻松起来。弥生正含笑相望,忽见一阵风从窗外吹来,那对喜烛在风中挣扎了片刻,竟是熄了一支,屋里光线马上暗了下来。弥生回头一看见是左烛熄灭顿时大惊失色,风俗上说洞房燃烛向为卜占夫妻生死,左夫右妻,因此蜡烛熄灭甚为不吉。仙道是无所谓的,惯常地百无禁忌,弥生却提起裙角两步上前,扑地一口忙将右烛熄灭,走得急了失足一滑,猛回头正跌在仙道怀中。
黑暗中月色朦胧扣窗而入,仙道在浅蓝的月光中拥着弥生温柔地笑道:“去吹它作甚,顺其自然岂不更好。可曾扭伤么?”
弥生微带责怪的眼神幽幽看了仙道一眼,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顺势拢一拢头发,低着头笑道:“蜡烛本就是一对,燃便一起燃着,熄便一起熄了,否则孤零零的不是很可怜么?与其焚心月月复年年,倒不若携手共归,天上人间……”说着却低下头渐渐有些呜咽。仙道微微一震,有些吃惊地回头看向弥生,脸上的散漫笑容不禁敛了,代之以沉思的神情,但因他背着光,弥生却看不清。
仙道家的新妇此时正虔诚地面对窗外的新月双手合什,蓝色烟雾般四下弥散的月光均匀地敷在她那艳若桃李的娇颜之上,好生妩媚动人,轻启朱唇吐出的却是从此相伴终生不曾动摇的誓言:“夫君,妾今乞天地明月共证:弥生既以仙道为姓,以陵南为家,玄天黄泉与君共赴,绝无反顾绝无犹疑!”
这是个好女人呢。仙道彰心底钝钝地一痛:“弥生……”
芙蓉帐暖春宵短。
窗外的《合卺歌》越发悠长缠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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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杯中的酒浆亦作碧色,深邃幽寒清雅悠长,若以酒喻人,此酒便是位风雅高洁而又凛然难犯的儒雅君子,可亲可近而不可亵。那是用上好的山西汾酒调和了陈皮、砂仁、当归、零陵香、公丁香、广木香、紫檀香等等十几味药料配好的药酒,六年前埋到后院的竹林里。启封时馥郁芬芳色若翡翠,故此号为“竹叶青”,轻呷半口便觉绵软甜馥,一股甘冽暖意直透肺腑。
虽然是难得的好酒,流川也不过才喝了半杯就放下了,毕竟他一向就不怎么饮酒,仅能浅尝而已。停杯止箸,低头注视着沉在杯底如银钩一弯的新月,摇摇晃晃地碎成一大片银鳞,在杯中游移旋转,终究混成一杯甘香的银浆。看得久了不禁有些昏沉,更难再升起继续喝酒的兴致,便只是沉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藤真,身子却斜倚着扶手,也不知怎地,面对藤真之时他总不由自主地有些孩童似的慵懒。
与他相比之下,藤真则实在是迥异于自己外表的儒雅斯文:虽说喝酒时的动作仍是一贯的极致优雅,但却有着绝不逊于任何豪迈武将的气势。上次流川对藤真坦率地说起自己以上感想时,就引来他好一阵笑。至今流川还记得藤真带着些惊讶与好笑的神情对自己说着“我随军这么多年怎能连酒也不会喝?倒是流川你,一个不喝酒的武将,难道没有人觉得很奇怪么。”这样的话时,叫人打心眼里温暖起来的弯眉笑眼。多时不见,藤真的脾气仍旧没变,眼见他手边的自斟壶空了又满,满了又复半空,而自己却仍然只不过浅饮了半盏而已。想到这里,流川不自觉地露出了些浅浅的笑,问道:“今晚你有事找我?”
藤真不落痕迹地瞄了一眼流川,见他面容宁静而安详,便随手替他和自己斟满了酒。低头浅浅含了口杯中的绿浆,浅笑着:“没,我能有什么事。原以为今晚你会想喝酒,这才特意命人取出了窖藏多年的竹叶青相邀。想不到反成了你陪着我。你看,这酒如何?”
藤真那清澈通透的碧眸亮晶晶地在烛光的映衬下闪耀着,不但绝无醉意,而且似乎有种能看透人心的魔力,流川并没有躲闪,坦然地回望着他。说到美酒,此时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次在瀑布之畔曾与仙道一同喝过的醇酒,那确实是此生中难得一尝的佳酿,但却忘记问他酒的名字,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分明地看着有些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从指缝中偷偷流走了,不可再得。藤真忽然兴起地要拉自己饮酒,想来也自有他的用意在,只是懒待细思,一切顺其自然就是了。难却盛情地又浅浅含了一口,搁下酒杯淡然道:“你知道我并不懂酒。”
“这又何妨?你从小就一直是这样。”藤真毫不在意地笑着,凉爽夜风吹过的刹那,什么都不再挂怀,这一夜只有藤真和流川,正如多年前的树下,透过绯红枝叶的阳光只照耀欢笑着的孩子们。
正在回忆中温暖地微笑着,忽见屋外人影一晃,藤真保持着脸上的温暖神情站起身来,柔声道:“你等我一等。”顺势将一只手搭在流川肩头,流川下意识微微一避,但并没有真正闪开。藤真的手指一直都是冰凉的,虽然已换上夹袍,但肩上仍有一阵寒意透衣而入。流川微微皱着眉,很想劝藤真少喝酒少做事多保重身体,但向来寡言少语的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稍微楞了一楞。而就这么一停顿的工夫,藤真早已收手走开,时机转瞬而过,于是看着藤真走到屋外片刻之后又再回转,而那份关怀也只能继续紧密收藏,不为人知。
“枫。”回来时的藤真似乎多了些心事,即使是已经觉得困倦极了的流川枫也不能不振奋精神:“什么事?”
“哦,说来也并没什么事。”看着流川脸上认真的表情,藤真却有些踟躇,停了一停才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刚才派去陵南王府贺喜的人回来复命,那边很热闹呢——陵南真是选了个好媳妇,弥生小姐一定会让陵南变得强大起来。”这时藤真选择的用语颇有些意味深长:是陵南娶弥生,而不是仙道娶相田,所谓的联姻大抵如此,个人的菲薄喜恶,在家与国的面前根本就渺小得不值一提。
嘴里虽然正说着大喜的事,微笑着的藤真却皱着眉头显得心事重重,可惜流川却忽视了这一点,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夜空如洗,新月有若浸泡在水中,清亮得滴滴洒下水来,地上滴答地被打湿一片,温润润地一地朦胧微光,空气也难得地湿润起来,酝酿着月光与桂香,奇异的惆怅微微袭上心头,全然陌生的情绪,让一贯心如明镜不染纤尘的流川也不由地微微皱了下眉头。
论情谊,仙道娶亲对他来说,本该是件大事,但不知为何,心里总隐约有着比这件事情更重的忧虑,却影影绰绰地始终抓不住头绪。自然,人的悲欢离合与时代的变迁相比,太过于微不足道,眼下的流川并没有领会到这一点,只是依直觉地忽略了仙道娶亲这一近似背离的行为,让他无数次在战场上转危为安的敏锐嗅觉冥冥中总使他感受到毛骨悚然的寒意,仙道的身影,似乎已经远去了,但即使远去,仙道也还是仙道啊。一时悟了,便再也心无挂碍,再次开口时已淡漠游离有若夜风,万般不滞于身:“我不爱热闹,你怎也不去。可是有什么不妥?”心下却甚是了然,仙道娶亲理所当然,自己尚且不以为甚,更何况自持有若藤真?能令他忧心忡忡,必然事关重大。
藤真果然叹了口气,道:“在这个时候,去不得。”双手交叉地把酒杯捧在眼前,在烛光穿透盛满酒浆的翡翠杯后发散出的流光溢彩中,藤真半眯着眼注视着流川的神情,似漫不经心地笑着,不动声色中锋芒乍现!流川眼一跳,坐直了身体,因为从藤真的话里发现了他最熟悉的硝烟味道,一直在迷雾中穿梭着的他,眼前似乎忽然出现了景物的轮廓,黑暗中闪烁的是刀锋是血光!
“都说弥生小姐生母早逝在家中难展抱负,但她的生母却是来自三浦台的小雅郡主!三浦台村雨家人丁稀薄,本代家主体弱善病又无子嗣,屈指算来弥生小姐已算是近支尊亲,万一村雨王爷归西,弥生小姐再有陵南的强兵为倚,未必就没有继位之望。——既然是这样,陵南和三浦台看来是想要联手了。”在摇曳的烛影下,翡翠色的浮华映在藤真脸上,优雅从容的笑容也有些飘忽不定起来,似乎有了醉意的模样,只那眼,璀璨晶莹有若寒夜星芒。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流川啊,你可知道真正的战斗才要开始?
流川平静地听着一直没有什么反应,只到末了听到三浦台与陵南联兵时才忽地轻哼一声,乜斜着眼看向藤真,那意思是显然很不屑于三浦台这一边陲小国。本就是遇强愈强宁折不屈的刚烈性子,依着流川看来,即使是陵南与三浦台联兵,又何惧之有?藤真见他轻视,便笑道:“三浦台郡虽说地处边远瘴癔多生,但其地民风剽悍好勇善战,莫要小瞧了他们!”
“是么?”流川将手中的酒杯凑近唇边,终于将残酒饮尽,在新月冷光中酝酿了半夜的竹叶青,果然在口中微微地泛起了些有失甘醇的回味,冷道:“会有机会交手的。”
藤真露齿一笑,在替流川重新斟满酒的同时,点着头重复他的话:“不错,你们一定会有机会交手的。”看着藤真灿烂的笑容,流川心中忽然一惊,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了些藤真话里的意思:从这一夜起,一切都将不同。陵南第一个用联姻打破了藩国间的均势,再加上湘北北征凯旋、津久武内乱、武园势微、富丘兵弱、翔阳隐而不作。再加上听说朝廷内部撤藩之议不绝于耳,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是千钧一发,大规模的混战转瞬即至!
“为什么告诉我?”尽管始终都显得阴郁困倦,但一想起即将到来的混战局势时,流川顿时变得神采飞扬,似寂寞多年的绝世名剑在黑暗中铮然出鞘,雪亮锐利的剑光似烈焰般瞬间燃烧寥廓荒原。在铁与火的背景下,流川显得那样神采飞扬,那样的英姿焕发!这个生来就注定是征战而活的弟弟啊!默默凝视了流川枫好久好久,藤真才叹道:“风云将变,届时遍地血池。但我总想着让你能平安渡过这一劫难。——我已收到朝廷诏命,因镇压内乱不利,津久武撤藩。七藩已去其一,翔阳军入茂野草原镇压乱民,我只怕这就将是大乱之始。”
“朝廷把津久武给翔阳?”流川目光熠熠,若是津久武内乱,湘北就近镇压再方便也没有,没想到却落到了翔阳头上,看来朝廷与藩国间的情分确有厚薄之分,这时再联想起藤真曾对津久武草原的议论,心中一震。
藤真挑眉而笑:“原是要派湘北的,但上头说是杀鸡焉用牛刀。津久武之乱不过是区区乱民而已,犯不上劳动湘北的大军,再说我们家的流川枫也不是用来和村民农夫打架的。——即使是翔阳也不便派太多人过去,怕惹来朝廷的忌讳,而且我们地方上也派不出多余的人手。只派花形透带些人下去,让他领着地方上建些团练乡丁围剿乱民该也足够,等地方上平定后尽数撤回翔阳将士,津久武当地也应该能有自保之力,不需要朝廷再多加操心。而津久武终久还是津久武。”
“哦?”流川有些疑惑地看向藤真。同为藩国,津久武的土地早就为湘北所垂涎,赤木刚宪常常在喝醉了之后大声慨叹不能在接受朝廷招安之前就得到津久武郡,以至于现在的茂野草原被生生划分成了两半,不能让湘北的骑兵无拘无束地尽情驰骋。可以想象若是湘北得到这一使命,必然是趁机大军压上,明里暗里地将津久武一郡收归己有,以作为替朝廷出兵镇压乱民的报酬。而相比之下藤真的说法就实在是廉洁得令人诧异,难道他翔阳就真的高风亮洁至此?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枫。——翔阳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又怎会去谋夺别郡的土地呢?”看着满脸写满不信的流川枫,藤真不禁低头轻笑起来,说着大义凛然的话时面容更加舒缓平和。但不知为何,流川忽然觉得藤真柔和的笑容中似乎隐藏了几分令人不安的锋芒。
真的不要津久武?藤真,那你究竟想要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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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信鸽扑扇着羽翼从天而降,带来地方神殿传来的消息,一封比一封短,一封比一封急,三日后专司拆开整理密信的神官终于大叫一声从木桌上跌落,战栗不已。
津久武告急!陵南告急!三浦台告急!湘北告急!翔阳告急!
神殿本总疑心翔阳藤真是“神使之乱”的幕后主使,但在接获翔阳动乱的报告后,神殿也一下失去了目标。更糟的是,津久武“神使之乱”兴起后,各地群起效尤民乱迭起,几乎所有神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从朝拜减少到抗捐抗贡再到劫掠神殿,民间百姓对神殿的敌意正象瘟疫一样四处扩散,在贫穷与压迫中失望到极点的人们忽然间疯狂地对堕落了的神殿进行着报复性的亵渎,信仰摇摇欲坠,圣地内的天照大御神神像流下斑斑血泪。天象示警:白虹贯日、赤潮起伏、万雀蔽空、天狼星摇、五星联珠……种种异象旬月之内层出不穷,难测祸福,整片神奈川大陆在天人交锋中颤抖着。
神,神在哪里?大神在人间的代言者,现在在哪里?战抖着聚集在圣地内竟日祈祷终归徒劳的神官们终于再也坐不住了,苍白着尊贵的面容涌向承乾宫求见神宗一郎,那也许是此刻唯一的救星。
但承乾宫中供奉着天照大神的神殿已经关闭了整整三天三夜,手捧文书心急如焚的大神官们在紧张的商议之后,壮着胆子将紧闭的大门从外面推开。
似乎难以逾越大神的伟大力量,强烈的阳光居然不能进入神殿,只在门外徘徊。神殿内一片昏暗,唯一的光亮处是神殿正中高高的神坛,无数油灯散落在台阶上,神坛上,天顶上,一齐放射出微弱的柔和光线,映衬得神坛犹如浮在一片神秘的亘古星海之中,神殿内外俨然两个世界。
高台上神宗一郎披着一袭紫边白袍虔诚地跪倒在神像脚下,长发飞散。神像用粗糙的岩石做为材料,朴实中却隐约透露出弹指间震动天地的威严与力量,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脚下的生灵们。神像四周同样点着许多盏油灯,星星点点平静地燃烧着,微弱的光线投射到天照大御神的身上时却泛起一片润若玉泽的金色光芒,神坛之上的天照大御神就是这个狭小的宇宙内唯一的太阳,庄严而伟大。仰望着台上的神宗一郎,冒昧闯入的大神官们面面相觑,虽然都堆积了满肚子的话,但竟没有一个敢首先开口打破这种神圣的寂静,只能以崇敬的目光对天照大神进行着无声的膜拜。
似感应到了殿外大神官们的膜拜,一直都在默默祈祷着的神宗一郎忽一振长袖霍然而起,神坛上星辰摇曳,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但只那纤弱却轩昂的身影如山巍然不动,背后矗立的便是天照大神光辉的神像,恍惚间似大神亲临人间,神迹再现。
不发一语,神宗一郎静静地环顾门外的神官们,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神的仆人们不由自主地纷纷在神迹下俯首跪拜。
“我们出去说。”天照大御神在人间的代言人面容恬静,在信徒们虔诚的祈祷声中缓缓步下神坛。身后,星辉闪耀。
(二十二)
九月十七 湘北郡
湘北的左将军三井寿原是湘北军中战功最为显赫的将领,“良将”之名天下皆知,却因在一年前军中夺权的暗流中失势,从此不受重用,甚至连湘北军大举远征丰玉也未曾带上他,只得了个留守封地的“重任”。虽然一直处于不得志的郁郁寡欢中,但作为留守湘北的主将,迎接凯旋而归的同僚们却又是三井寿不可推卸的职责。
午时过后,三井寿就率部出城三十里相迎,夕阳余晖返照之时终于在草原上等到了率兵凯旋的湘北军众将。重逢时的三井寿傲气依然,一派狂放不羁之貌,但眉宇间却总有些舒展不开的隐约抑郁,只是善于在与同僚们交谈时用爽朗的笑容掩饰起来,不失了骄傲尊严。众将中只彩子心细如发,因而回城的路上总跟在三井左右,颇为贴心地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与他解闷。只是这举动倒又叫一向爱慕彩子的宫城良田有些吃味,更何况他又曾与三井有过过节,却碍着彩子的面子上不好发作。但就在这一夜的庆功宴上,酒至半酣时三井宫城两个各自话里藏针,你一言我一语来往几个回合之后的结果就是两方人马各自拔出刀子险些就要下场武斗。幸亏三井与宫城两人都很崇敬的安西老国相当时也在场,见他们闹得实在不象话,这才出头喝止住了,命亲兵们各自扶了闹事的几个回房休息,一场宴席不得不草草而终,当下再无他话。
到了第二天一早,安西国相就命人召集众将会议。此时宫城的酒早已醒了,想起昨夜不合打得手滑,险些向安西动手,自己便也觉得汕汕地不好意思,路上遇见樱木花道,这也是位晚上闹事的主儿,便扯上他同往谢罪。这一牵扯就慢了人一步,议事厅里早就坐了不少人,三井寿早已到了,与他的好友崛田德男坐在一处,正好瞧见他两个进来,便冷着脸冲他们点点头,又转头自与崛田说话去,宫城一怔,复释然而笑,拉着樱木坐到离三井很近的位置上。樱木正不自在,忽听厅后脚步声响动,安西光义从后头缓步而出。
“累各位早起了。”安西笑容可掬地与众人打着招呼,绝口不提昨夜酒后的冲突,众人都是心里一松。侍从们在厅中张挂起一张地图,图上是被津久武和湘北瓜分的茂野草原,属于津久武的区域上圈圈点点红绿线条纵横。
“今天请大家过来,一起看看茂野草原上的战事。”安西光义指点着地图上的津久武,“翔阳受命围剿乱民。翔阳王府却只派出了两千亲兵,由花形透率领,已经进入津久武。据说正在筹划民兵团练,以便功成身退后津久武郡能有自保之力。”
“如此说来,那个翔阳的伊藤仍然在翔阳的华越湖上围剿水匪?”彩子啪地一下合起扇子,随手一撩颈边披散的长发,很有点风姿绰约的意思,正要喝茶的宫城良田不慎把水洒到了自己的衣襟上,懊恼地擦拭着。
“不错。翔阳的水匪不知为何根深蒂固,除之不尽,听说伊藤水军过于孱弱,难以一举攻克匪巢,甚至还有船只破旧,未战先沉的传言,看来翔阳百年豪门的威名,算是要毁在藤真健司手里了。”三井挑眉笑道,以取笑的口吻,眉宇间飞扬的是毫不掩饰的傲气,就连藤真,也未必在他的眼中呢,想当年良将三井纵横海内之时,藤真健司也不过是翔阳老王爷帐下的一员偏将而已。
“但依我看翔阳的实力只怕还很难预测。”安西光义望着对三井的话深表同感的众将,也笑起来,表情却很严肃。“从道元二十年至今,整整五年的时间里,翔阳曾经叱咤一时的水军与弓弩队都不曾真正展现于世人眼前,他们把战力藏得太深,藤真健司十二岁参军十六岁拜将,又岂是易与之辈,五年的时间,不知道翔阳真正的实力会扩展到什么地步!”
三井单手支着下颌听,忽然听出安西的意思,心中惊讶脸上却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轻蔑:“翔阳插手津久武事务——您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我们湘北的大门口?安西老师,既然翔阳胆敢犯我湘北边境,三井愿领军出战,必能将翔阳军一举击溃!”想到驰骋沙场之乐,三井心中豪情顿生,恨不得插翅直飞战阵之前。
宫城对此颇不以为然,瞥了三井一眼,反驳道:“翔阳替津久武地方练兵,声称日后不在草原上留下一兵一卒,不正是表明自己没有染指茂野草原之心?若三井你真等不及要找人开仗,还是找上丰玉、山王来得实在。”
不曾参与丰玉之战的三井一滞,但见宫城笑地甚是得意,便冷笑道:“不留一兵一卒,难道还不能留下些亲翔阳的官员么?日后便没有津久武藩国了,得到提拔的下层官员甚至平民们总是对他们的恩主感恩戴德有若家奴,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三井出身高贵,而在座的却大多是平民子弟,故而这句话有些刺耳,一说出来就人人侧目。
见他们又陷于意气之争,有些头痛的安西轻咳几声让众人将注意力转回正题,才道:“藤真健司此举应是正道:既不引得人主狐疑,又免去争权之名,不到最后关头不把自己放到台前,但……”
彩子紧紧捏住手里的扇子,睁大双眼看着安西:“老师是在顾虑些什么呢?”
“据说翔阳在津久武的战斗一如既往地拖沓,陷入与乱民的纠缠中不可自拔。这两天翔阳亲兵参战后稍有起色,但也不过是将乱民驱逐出原有的势力范围而已……”安西指点了一下地图,图样上几个绿色的箭头围成一个半圆,中间围困的零星红点由西向东聚集起来,几个小的红色箭头表示它们正向湘北的领地移动。“……为首的那个‘神使’也没有拿住,我有些担心乱民会越界进入湘北,而北边山王的军队还驻扎在瑟江边上。眼下已至深秋,瑟江水流浅缓,正是山王渡江作战的大好时机,到了那个时候,朝廷肯定要征调湘北大军,眼下我们就有腹背受敌之虞,请各位以湘北为重,必要尽数抛弃个人恩怨,同心协力才是!”
这几句话被安西光义说得声色俱厉,连满头的白发在早晨的阳光下看来都似有了刀剑的锋芒,这时候的大家才恍然记起,那个平日里慈祥和蔼的老人,原来也是曾被称为“魔头”的人物。
因会议上受了些挫折,满腔的豪情都化做郁郁的三井回府的路上就显得有些精神萎靡不振,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发懒,麻酥酥地一阵战栗。不禁低头仔细审视自己的手掌,长久纠缠于湘北郡内的琐事而无缘战阵,连昔日手握钢枪拼争沙场时生满老茧的手都变得细腻起来,心内一阵悲苦,不得一展抱负的悲苦如潮水般没顶而来,一路恍惚,迷迷糊糊地竟到了湘北神殿之前,忽有一人上前,一把扯住三井坐骑的辔头,笑道:“三井将军,好久不见。”怪哉三井的亲兵竟然不曾阻拦,倒令三井猛地一惊。
待三井回过神来,却见是湘北神殿的司祭神官山口易成,他久在城中理事,与山口神官也算是老相识了,忙下马寒暄了几句,山口因见他神色恹恹地,便力邀他入内奉茶。三井随口应了,接着便愕然地听见神殿内传来玉板三响,金镶玉嵌的正门缓缓开启,山口神官立于门边恭立肃客,好一派仙容庄严。
三井虽然讶异于神殿的出格礼遇,却也无所畏惧地昂首而入,却不曾留意,这理当是迎接藩王的礼仪。随后的入殿参神、落子手谈、香茗待客、细乐娱宾乃至素筵玉席都不在话下,在熏然而出时,三井寿唯一记得的是,神殿事急,请求湘北军施以援手。而自己,也慷慨地应承下来。
毕竟,这该死的冷宫已经坐得人要发疯,理应驰骋沙场的良将三井,本来就是个该当浴血奋战的人,更何况,同样是为国家效力,应该无妨?
在告病多日后重新踏上和天宫前的石阶时,藤真心里忽然间竟有了些隔膜感,抬眼的那一刹那,冷风中黯淡的秋日回照下曾经熟悉的宫殿、往来的人群、杂乱的脚步声全显得遥远而陌生,一时踯躅不前。似乎这一梦已过千年,再激越的热情也冷却了不少,只靠一股执念维持而已。
和天宫中的首领太监早用银子喂得饱饱地,一见他的身影就颠颠儿地过来报信,说因北边有事群臣计议不下,特请太子爷起驾采华殿议事,又劝藤真就在宫里歇着等,左右半个多时辰也该回来,也免得两头奔波。藤真微微心惊,抬头看看天色已近黄昏,若在往日里枢密院大臣们早该都散了,更没有议论时事以至惊动牧绅一移驾采华殿之理,转念间立刻想起来北边正陈兵瑟江的山王,藤真哪里还能静心坐等,转身便往采华殿方向行去。
一路上只想着若是北方有事,自然一切当以抵御外敌为重,攘外而后安内是渡过危机的不二法门,国难当头的时候总是要一致对外。虽然绝不畏惧,但……只怪天意不仁。真可惜了长久以来的统筹规划,真可惜了神使降临人世传道四方,真可惜了花形透费尽心力将乱民驱逐四散!机关业已算尽,奈何上天不遂我心愿!难道伟大的天照大神毕竟还是眷顾着他那些贪婪的仆人们?难道高高在上的女神毕竟被耀目的珠宝遮蔽耳目看不见百姓的贫苦!
但若苍天无情、神明不仁,我辈何惧逆天抗命!
一念至此就再无退路,抬首时已至采华殿前,夕阳余辉光耀万丈,映得整座采华殿犹如九霄云外的渺茫天宫一般。踏入了采华殿中时恰撞见牧绅一惊喜的目光,藤真自然地微笑起来,洒脱一礼,朗声道:“臣藤真健司参见太子殿下。”不待他行下礼去,牧绅一早就一叠声地请起边又令人赐座赐茶,藤真虽是受之有愧却也坦然领了,落座时听得旁边似乎有人轻声嗤笑地说着“眷宠依旧”之类的怪话,目不斜视,唇角习惯性地勾勒出一道嘲讽的笑。
殿上议论不休一时如堕云中雾里,听了片刻才略知端倪。原来藤真在心中时刻忧虑着剽悍的山王铁骑并未南侵,据山王国内的细作传回的密报称:山王陈兵瑟江北岸有些时日,已成骑虎难下的局面,国内主战呼声极高,几百年来一直就是以军威立国的山王朝廷也不容神兵出鞘而空回。北方苦寒,转眼间严冬就在眼前,秋收之后的神奈川大陆富裕丰饶,正可引得山王立即渡江而战。但一则湘北北征丰玉大获全胜军威正盛,二则听说山王主神殿内近日传下了神喻,命大军西进丰玉。既是天照大御神的命令,再加上丰玉新败气势已泄,正是趁火打劫的良机,山王军才倒转了矛头,正逆流而上以瑟江为战场与丰玉军打得火热。丰玉岸本实理、南烈率部与山王泽北搅杀不息,战火并无绵延国门以内之险,但此时反倒是北边的湘北军中出现了骚动。
“神使”之乱导致流民转战四方,湘北神殿亦难以幸免,多处地方神殿被砸毁,神殿方面早向湘北军求援,但湘北国相安西光义却一直以湘北王留任京中不敢擅动兵马,一切听从朝廷旨意为推托。湘北的左军首领“良将三井”却专擅抗命,枉自率兵为神殿驱逐乱民,九月廿三于成江一役搅杀乱民逾五万人,其中多有裹从良善者。消息传回时朝野震动,湘北王赤木刚宪上书自劾,收三井寿兵权着其即刻缴回虎符,自缚待罪。这本是湘北内务,只未曾想圣地神殿居然横插一手:因三井寿系为神殿抗命出兵,又的确解决了湘北境内的乱民之困,神宗一郎亲出承乾宫为三井寿请命,于荣寿宫外长跪不起。今上病重不能视事,太子牧绅一平素极刚毅果决,却也奈何不得自己这位忽然变得执拗起来的柔弱弟弟,再加上旁人不敢明言的政局思量,竟坐视双方争执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