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来二去地就拖延了湘北王命下行的时间,反使尚在湘北听命的三井寿得了消息后负气之下领兵出走,湘北方面派遣宫城良田部追赶,却只以一场大战收尾,双方各有损伤,三井寿在乱军中着了三箭,只好退至西柯镇外安营,但在退兵的途中却收纳了不少民乱中的散兵游勇,还收服了当地一霸的山虎铁男,一时声威大振,虽仍养着伤,但不甘臣服的桀骜峥嵘气势已经毕现,国相安西光义也曾多次派人前往试图游说,皆无功而返。湘北郡内战云密布,赤木刚宪当即上书请战,愿亲领兵马前往降服三井寿,而神殿方面依旧寸步不让,神宗一郎上书奏请由神殿出面安抚,平息战祸。
这天议论就在于湘北与神殿之争,外敌远避藩国内乱,近来一系列的事件全都或明或暗地与天照神殿有所关联,细想起来莫非他们正是是在朝廷的背后推上一把,好加快削藩的进程?要知藩国内乱正是削藩定国的大好时机。若不是朝廷上还对神殿存着几分戒心的话,这件事情对于牧绅一简直是再好决断不过,直接命人带兵剿平湘北继津久武之后再次削去一大藩国势力便是,嫡系的清田军现在就驻扎在瑟江岸边——正在湘北境内,还真亏得这些家伙吵得如此起劲!类似此种争论以往也曾有过不少,藤真早就习以为常,不动声色地暗自打量着朝臣们居心各异的表情,再偷眼瞥向上首的牧绅一时见他也是一脸的不耐烦,不禁暗暗好笑,只他却不曾发觉,此刻浮现在自己眼底的冰冷讥笑与牧绅一脸上的表情,是何等相似。
“请太子决断。”不一时因争执不下,朝臣们纷纷下拜请太子指示,藤真也顺势起身,正待拜倒时却被一双温暖的手牢牢扶住,听牧绅一朗声笑道:“众位快请起。”眼却只望着藤真,关切体贴之意溢于言表,藤真心底剧震,忙低头回避了。
赤木刚宪上前一步,沉声道:“臣御下不力,自请处分。请太子恩准臣下亲率湘北大军北去,旬月之内定能剿平境内叛军!”
“叛军?为国效力平定民乱的将军也算是叛军么?”一向亲近神殿的矢崤京平反唇相讥,道:“贵邸坐看乱民四起而袖手旁观,这又算得什么……”
这边矢崤京平说得高兴,因见赤木一副不忿之色牧绅一忙止住他,望了藤真一眼,却转头笑问道:“高头师傅,你看呢?”
丞相高头上前一步,道:“依老臣看来,三井将军为国效命其心可嘉,抗命出走其行当罚,但他不过区区一员偏将,也不必劳动王爷大驾,颁下军令,令三井归朝听命,从轻发落也就是了。若他不听王命,再调湘北铁军攻之,湘北军威之盛天下共睹,王爷只管在京中安坐,静待捷报纷来便是,王爷去与不去,确实没多大关系的。”
赤木怒目微瞪,正要争辩,牧绅一却拊掌大笑道:“好好,果然不愧是高头师傅,此计正合我意,就照此办理吧!——丰玉虽败,但山王犹自南窥不息。湘北之乱理当从速抚定为上,不可因一时一地之失至使百姓蒙难。赤木王爷不必北归,令贵部出击便是,若是湘北军不能解决问题,到时再派清田君施以援手想来王爷也不至反对吧?”说话间意味深长地看了赤木刚宪一眼,赤木心中没来由地猛然一跳,这难道就是要让清田军插手湘北事务的先兆?紧紧皱起了眉头,赤木回道:“太子过虑了,区区三井寿不过我湘北一员副将,不敢再令朝廷挂心操劳。”
“如此甚好,那么大家就各自散了吧。”
其余群臣虽然也都还是各有主张,但既然太子已下了命令,众人只得恭敬领命。藤真夹在人群中深深地弯下了腰,正要随众退出时,牧绅一却叫住了他:“你身子可好些了么?这时候进来可是有话要说?”
“不,并没有事。不过是挂心太子殿下而已。”藤真想了想,轻松地笑道,眼看着牧颇感意外地一怔,脸上浮起了狐疑的神色,笑容越发明亮的同时,一双碧色的双眸竟然闪过一丝夹杂着悲伤惆怅的深邃光芒。
(二十三)
深秋时节夜寒露重,天高气爽夜空如洗,那一弯冷月也明亮得出奇,旒莞楼上充满秋的气息,楼下的那一泓碧波荡漾在如雪般冰寒的月光之下赫然化做一块冷光璀璨的冰色水晶,冷冷地横卧在小山之下,远远望去,竟似天照大御神注视着人间的神目,冷漠而疏离。此时已是夜半,静谧得可以听得见窗外的夜风吹落一片枯叶时的脆响,偶尔还听到几声草丛里苟延残喘的虫豸发出微弱的鸣叫。
旒莞楼上雕窗洞开,被月色映得满室清光,几上一杯一壶一盏残灯,藤真倚柱而坐,凝视着远处微波起伏的水面不时闪烁着迷人的光彩陷入沉思,神情复杂难明。一阵轻寒的风吹来,身侧的残灯明灭不定,藤真于是索性掐熄了灯火,让自己整个人都溶化在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中,思绪也渐渐地溶到了无边的黑夜之中,藤真的心底思绪起伏不定,恰似眼前看似遥远的月下湖泊,表面平静无波,溶解了月色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王爷。”留守府内的长谷川一志进门的时候低声打着招呼,神态恭敬,沉思中的藤真身体轻微地一颤,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微微笑着,如水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他的身上,笑容浅淡近乎透明。
“原来是一志啊,外头有什么消息?”藤真抬了抬手,宽大的衣袖不受力地滑落了些,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有着玉石一样的寒冷光润,长谷川不敢多看,忙低头回道:“湘北的内乱已成定局,连枫公子也奉命随赤木王爷离京,早先遣人前来告别,但您并没有传见。”
“我要给枫公子的礼物送去了么?——那张……弓?”藤真漫不经心地问,仍然专著地注视着窗外那一片幻境般的夜色,缘至则聚,缘尽则分,原就强求不得。廿载交情的身边之人尚且还不得把握住情感方向,更何况是流川这样无家无心的铁血军魂?身为兄长,也只能一尽绵薄之心而已。想起“礼物”的时候,藤真脸上忽泛起了些恶意的笑容,那天照神殿若知道自己竟敢将神器“穿云弓”扯断弓弦赠与他人,不知又要有什么反映,不过横竖也就是咬牙切齿罢了,本就是誓难两立的对头,再加上是为了流川,更顾不得他们的想法。
“已经送去了。枫公子先是拒绝的,但因见那弓断了弓弦反而收了。他们湘北原定着是明早才开拔的,后来赶在昨日正午时便就离开了。”长谷川面不改色地答,尽管他也深知穿云弓的分量,但对于藤真的命令他从不考虑对错是非。
藤真眼中露出了些欣慰之意,这么说来流川是懂了他的意思:“想来他是明白了。那清田信长的瑟江那边有消息吗?若他一动,湘北只怕就要陷入两线苦战之中。”
“从今日各地回来的飞鸽传报中都提到清田军的异动,清田部有大半正沿着湘北、津久武的交界往回行军,余部则由副将朝河谰率领安营不动,看来是想要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湘北宫城与三井昨日在董官镇又一场恶战,死伤不少;——另外还说道神使已行至富丘,富丘向来兵弱不能自保,据传神殿有意自筹民练以充神殿护卫之用,从‘里头’传来的消息说只怕上头要允。”
藤真听闻时久久不言,自管在指间玩弄着几上的青玉杯,满盏月华尽握掌间,流香四溢,竟可黯然销魂,这酒,早已冰冷,阵阵凉意透过酒杯直透进心底最深处,再慢慢传遍四肢。半晌,才叹道:“想不到神使之计竟成了败笔,是我太过自信,没想到他毕竟不肯信用藩国。倚神殿以制藩国,天下归一,他果然是早背弃了当日的童稚之约。上智难移,仙道啊,没想到真的被你说中了……”
奇异的微笑在白皙得几乎透明的面庞上浮现,藤真饮尽了杯中的冷酒,眼神浸满冰水的寒意后瞬间凌厉起来:“我虽有意助他一臂之力,但一旦混战之中局势脱离掌控,我等亦难得保全,更难得见大道推行之日。神殿势力极大,若贪图一时眼前之利,放任神殿,一旦他们借天神之力坐大难收,他又谈何一统天下万民归心!——长谷川,你多久没上过战场了?”
听出藤真话中的战意,长谷川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大声道:“属下夜间常闻鞘中宝剑悲鸣不息,苦等出匣之日已久!”
“好!”藤真点头赞道,忽看向长谷川身后:“什么事?”
因听得一阵匆忙的脚步由远而近,长谷川忙退后一步,手扶剑柄警戒着。转眼间两个宫里的内监便被引领进来,藤真看了一眼,见他们都换了孝服,便知是出了大事,心里一乱,忙问:“哪里出事?”这几日荣寿宫中屡有异动,太医院的几位医正几乎没有踏出过宫门,想来必是老皇上的事情出了。
“今日子正二刻,圣上龙御上宾,宫内举丧。太子爷业已驾临荣寿宫主事,请王爷去了吉服尽速入宫。”内监之一恭谨地答道,毕竟与藤真交情最好的太子现在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似这等势利之人自然不敢对藤真有丝毫怠慢之处。
藤真也不失礼,厚赠了两人,并遣人恭送出府。长谷川一去即回,说道禁卫军人上马弓上弦,守候在王府东面一里开外,想来宫中是要有所动作。藤真听言并不惊慌,单留下长谷川吩咐几句便匆匆入宫而去,轻车简从,王府外的禁卫军远远地一路尾随护卫而去,并无惊动他人。
只有人看到长谷川在离开旒莞楼的时候面色严峻,自然,正值国丧之事,笑不出来才是正理,因而也并无纷纷流言。半个时辰后,晚香夫人随后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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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皇家威仪便是天地万物任我役使,且眼下又办得是这等的天下第一事,自然人人效命。在朝阳未曾升起之前,一向辉煌无比的皇城里已尽易了白帜,一片白茫茫看不到边际的绸子将金紫色的皇城满满地覆盖起来,而同样的颜色很快便蔓延到了整座海南城中,店铺前的招子没了大红流苏,屋檐下的灯笼没了红纸罩,大门两边的对联泼了满满的墨汁,姑娘脸上更不敢抹上半丝艳色,就连那傲霜的秋菊除去一色纯白也全被剪得零落。似乎一夜之间,温暖的海南城便遭遇了百年不见的大雪,世间的万物都为仙逝的老皇上戴起了重孝,街上行走的人们却多少有了些迷茫的神色,似乎都在这样的惨淡颜色中迷失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朝臣们自然也是如此。
西城外的翔阳王府大门敞开,城中的陵南王府宝车飞驰,皇城根下的湘北王府中人来人往……皆换了白装的几位在京藩王们奉命纷纷携了家属宝眷入宫举哀,唯一稍微值得注意的是陵南的彰世子新婚燕尔,两日前才与新妇相田弥生回乡祭祖以完婚典,追之不及,故而是陵南王爷独自前往。
承乾宫中金钟敲过七七四十九响,袅娜的天籁仿佛从云端飘下。安了九百九十九枚镀金铜钉的沉重宫门缓缓打开,内廷一深似海,不知究底,庄严肃穆的宫廷侍卫按刀挺立,几位藩王带领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尽管内心不免忐忑,却都义无返顾地踏上了龙廷的金砖,最后一位朝臣踏入之后,身后的宫门轰然关闭,沉闷的声响震落一地尘灰,众人愕然回顾,原来那两列带刀侍卫已经面无表情地堵住了后退的路途,眼中俱是刀锋的冷利。陵南王仙道尧冷哂一声,下意识地回首看向藤真,心下赞叹不已,转念间想起彰儿,现已是天高任鸟飞,不由得老怀一宽。
藤真全身白衣伫立于荣寿宫外,俱是一般无二的打扮,不知为何却独他一个清高绝傲,卓尔不群,放眼望去,明明在百官之间依例站班,气势之强却直似天地间只他一人独存,烈日般耀眼夺目,不只是仙道尧心中赞叹,身侧的其他官员们也不自觉地略略后退了小半步,惊诧地交换着眼色,心内起伏激荡,徙倚不知何依,身处殿外,却仍觉寒冷黑暗,难见天日。
牧绅一背对群臣身处于荣寿宫幽暗的宫殿内,恭敬地向着正殿上大行皇帝的灵柩上香,叩拜,百官随之而拜,回转身时面对臣服的百官时,新帝已抛却一切太子时期的谦逊克己,身上洋溢着霸道绝伦的王者之气,目光对上藤真时却不禁一震,即使是臣服的姿态,却难以折损那清逸男子身上的半分气势!
那才是真正的藤真!
但,天无二日!
片刻间无数曾经的片段飞逝流水样匆匆而过,一去不返。牧绅一只犹豫了片刻,便冷冷开口:“翔阳王。”毫无情感的口吻,不再与对待他人有任何区别。
面对这样完全陌生的语气,藤真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果真一切都已结束,认清事实时心一点点地下沉,神智却越发清明,深深地低下头:“臣在。”
牧绅一正待说话,忽闻身后好一阵骚动,伴随着女眷们竭力压抑不下的尖叫与恐慌,一内侍从女眷们身处的帷幕后匆忙钻出,轻声回禀了些什么。牧皱了皱眉头,却并不回顾,只盯住藤真不放,藤真坦然回视,深碧眸子有如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一般,亮得刺人的眼。
“皇上……”内侍战战兢兢地提醒道,换来的是牧绅一冷漠而严厉的一瞥,顿时跪伏在地抖做一团。却是从后头出来的太医解了围,请示了新帝之后,上前一步,对藤真禀道:“请王爷节哀,老王妃去了……想来当是心怀故主,不胜悲切之故……这……”
得信之后的藤真似乎一怔,神色间淡淡的悲伤又重了一层,上前一步在牧绅一面前跪倒,却不发一语。——藩王正妃逝世,遗体绝不宜留于宫中,依例当由嫡子护送归家,但这要求却不能由藤真提出,自然是恩出于上。望着忽而折服的藤真,一时终于明白过来的牧绅一心中钝钝地痛起来,轻声道:“藤真进来。”率先退入了荣寿宫,宫中之人纷纷鱼贯而出,大门随即关闭,门内只余牧藤两人。
片刻之后,宫门大开,藤真昂首而出,身后尾随的是牧绅一无限阴郁深沉的目光,久久凝视,看着他穿越了全副武装的侍卫们,直至藤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眼帘之中,心中翻腾着的却是再难以分辨的复杂感情。宫廷内外一片沉寂,屋檐下的鸟笼不知为何松脱了笼门,困顿日久的飞鸟抖擞了下翅膀,直飞九天,众人不自觉地抬首观望,不过转瞬之间,已见那鸟儿飞快地溶入了那一片满天白耀的阳光之中,化做一缕金色的光芒,满天只听那飞鸟扑棱羽翼的自在,一声清吟响震云霄。
仙道尧忽然放声长笑,狂傲绝伦,众人相顾失色,丞相高头力出班奏道:“陵南王殿前失仪,不宜站班侍侯!”牧绅一面色越发铁青地勉强点了点头。
皇城上空回响起老王爷的笑声:“好藤真,好藤真!”
远隔千里的夫妻两人并肩策马奔驰在驿路之上,仙道彰猛地勒住马头停下,神情悲伤地回望着海南城的方向。
父亲……
相田弥生拨转马头回到他的身边,默默地仰视夫君,眼波流转处无限柔情。仙道彰自失地一笑,伸手握住了妻子略显冰冷的柔胰,心中隐约一动,却叹道:“走吧。”
弥生一笑,驾马直追而去,路的尽头,就是陵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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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之得天下也,外有丰玉山王之胁,内有民心不合之虑,是以裂土诸侯以卫邦土,尊崇神殿以安民心,所谓内制民变外屏中央是也。然时迁岁移,情势移转,时政之变不复当初,上何妨变先皇之制,削诸藩之权而杀神殿之威,成千秋不移之伟业?八月间丰玉大败北境平靖。山王虽屯兵瑟江,但思其精善骑射而不惯水战,今有清田水师镇守北域,正是大定天下之时。臣思今之政局,正宜变先皇之法。神殿威重,隐隐有彰于圣上,诸王兵强,暗暗无敬上之心。
众皆谓神殿奢华,昔收十税一以供神官奢靡淫逸之费,尚多有杂捐扰民不息。神官威势赫赫,座车过往之处,无敢当者,公卿下马布衣折服,虽皇室之威,能有胜者?为神官者多有恃权跋扈桀骜不逊之辈,加之手握神权口含天宪,若登高一呼,御神子民安有不从者?若斯夫我皇室之威安存?主祭神官出诸皇室,亲为兄弟,自当和同为一家。但若天生异象神血外传,子孙后代安制神殿之威? 若今时势转移,神使游行大陆,天照神殿权威动摇,正值星斗摇移之节。亦当见机从权,制神殿而削神威。臣以为殿下理当传命天下:皇权神授奉天承命,皇室即为神血,圣主即为神子,所谓神殿者,盖侍神之所在,该当清心寡欲,不沾凡尘,与外界无涉与政局无染,超脱世俗,是谓仙人也。天照御神血脉相传,以至我海南皇室,今上即称天皇,是为当世之神也。
昔我朝太祖平定南疆之日曾云:“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眠”,而藩镇之设,大违太祖皇帝本心。追其根本,无非在其兵权实重,首尾难顾之虑。而今诸王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先贤有云“先发者制人,勿失先机”今陵南兵散,湘北疲敝,正是削藩之机。臣虽分属藩镇,亦愿为殿下成一世英主伟业,愿倾举国之兵犬马奔劳。
神殿、藩国者,国之大弊也。今民生艰难,盖因于此。然究此二者,神殿之弊大于藩国,藩国之弊在于兵权外流,尚可攻之,神殿流毒归之民心,皆云民意之重有甚于天,民心向背事莫大焉,若视神殿一时式微为大庆,挟神殿而去藩障,候异日神威再盛,引外敌入关显盛,则内无亲兵外无救援,后世子孙安能克制!当今之计,恳请殿下当机立断,制神殿而收皇权,施神力御民心,以天神之威削藩定国,必可成千秋之业,建万代繁盛之朝……”
车马业已齐备,藤真伫立于海南城郊,遗世而孤立。低头将写就多时的奏折反复看了多遍,长叹一声,终于拂袖而去。半刻钟后,城西尘烟滚滚,当海南禁军赶到之时,早已人踪杳杳,几片破碎的宣纸犹如破败的白色蝶翼,在凄清的秋风中伤悲地转着圈儿。
天空一片阴霾,厚重的乌云坠得很低,层层叠叠地铺满天空,只在西边的天空,如醉的夕阳奋力挣开了晦暗层云的束缚,努力地将最后的温暖金线撒到四周的云彩上,染出一片梦幻般的绯红而忧伤的色泽。宫里提前点起了灯,一间间宫殿明亮起来,回廊上、屋檐下一排排在风中摇晃的琉璃风灯尽职地将温暖的光辉投射在海南皇宫灿烂辉煌的金紫砖瓦之上,整片皇宫都散发出一片黄晕的光,与天上业已疲倦的夕阳遥遥呼应着。阴霾有若末世的天地间,这唯一的金色角落孤独地屹立着。
(完)
薄命司·前言
随性而至,任意而书,信笔删减时,书中的众多女士芳踪渺茫,心甚惨然。想来大凡世上女子,泰半不得自由。写至大半时,怨念似海潮四涌,难以自持,故为几位女士作番外小传。
以草木为名,记刹那芳华。
枫丹露冷——流川晟
合欢喜嫁——相田弥生
凤凰于飞——小川千代
[蒹葭番外]薄命司·凤皇于飞
“原来……并没有成功么?”小川千代的妆台用的是镏金的青铜,镶嵌无数红艳宝石,在镜面内外的灯火掩映下,闪烁着寂寞的光芒。那些宝石,镶嵌出的是凤凰双飞春满乾坤的喜庆图样,是当年随带入宫的陪嫁之物,而今,似也蒙了一层时光的尘,不复当日的璀璨通透。凝视着镜中娇艳欲滴的花样容颜,千代妃子缓缓举起手,往高耸的发髻之上簪了一朵红艳的盛开牡丹,漫不经心地问着,媚眼轻斜。地上跪伏的两名黑衣人随之颤抖不止,只有他见到妃子眼中的凄寒,有似严冬中瞬间卷起的冰风。
“意料中的事情,即使有了旁人的帮助,也终不过是一群没有用处的废物啊。”千代妃子幽幽地叹息着,黄衣的内侍领着青衣小监们不动声色地从阴暗的角落里闪出,堵了嘴,向主子利落地行了一礼,迅速闪身而出,远远地两声水响,很快一切又归于清晨的宁静,树上的稚鸟奶声奶气地又啾啾起来。
身边的两名侍女随侍多年,在宫中耳濡目染早已处变不惊,双手捧过一只盖着黄绫子的金漆雕盘,里头满满当当地盛着各色发簪花钿,镶了珠,缀了宝,满目精光耀眼生辉。千代妃子只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只顾梳洗俨妆。往盘中扫了一眼,随手拈起枝满镶金累丝红宝石坠儿的飞凤钗子插在头上的牡丹边上,血滴似也的宝石坠脚勾勾连连地顺着鬓角流淌下来,妖异的美艳,眼中隐约泛起一阵清冷的水雾。侍女看得楞住,忽然回过神来,轻轻拍着手儿赞道:“好美,好美的丹凤朝阳!”
千代妃子也怔怔地瞧,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划过修饰精洁的面庞。
“出去!全给本宫出去!”怒火再难自抑,挥手打翻了妆台边上的一盏茶,任滚烫的茶水湿污了八幅石榴裙。
紧紧地盯着镜中悲苦的年轻女子,千代妃子狠狠的咬着手中的丝绢,不愿放了悲声,低低地呜咽着。说什么丹凤朝阳,这分明是离鸟失群,孤凤泣血映牡丹!好一个贵不可言,苦不可言的太子妃啊,既有俗世众人艳羡不已的崇高尊贵,又有众家女子爱慕尊崇的伟大夫君,前呼后应,出入轩昂珠光宝气光艳照尘,可谁又知我心中凄楚?
谁不曾听闻宫廷中纷纷传言道千代妃子善妒专宠,太子婚后三年既无子嗣又未立侧妃,但个中辛酸悲苦又有谁个得知?
民间都传言道千代妃子降生之日,其母梦得凤凰于飞,徘徊不去,惊而生女。为此当日选秀之时芸芸百美,唯有她小川千代一枝独秀,好一个面似芙蓉肤胜玉,晨起妆罢光照后宫,帝后皆云“是真吾儿妇!”又是何等风光无限。没料到的是一朝得正妃位,却只剩得夜夜空屋独拥锦被!和天宫中,与夫君每每擦肩而过冷淡有礼,好一个相敬如宾!遥闻前殿歌舞宴乐,暗伤身前身后两凄楚。长夜漫漫,孤灯两盏孑然一身清泪雨下,唯有细数檐下滴漏声声慢漫。有夫犹如无夫,出嫁不若出家!
空得了嫉妒的恶名,钟粹宫中皇后日日召见,言语间也不由暗暗多了劝导之意,忍气吞声含羞带怒而闻,家中父母时有会见,更不时送来得子之药,一一欣喜而收。但,身为笼中孤鸟的弃妇怨女要它何用!入宫数年,不过新婚之夜的半宿缠绵,同殿不同床,相守不相见,要它何用!这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啊!
宫里拆烂污流言最多,太子坐端行正,却唯独宠信翔阳王藤真健司甚逾常规,朝中宫中不怀好意的人们议论纷纷,这自然一一传到千代耳中,原是不信,但直至某日无意间于屏风之后亲眼窥见两人饮酒微醉之后的一时失态举动,太子神色间的亲昵竟然远胜于对待自己这个正牌的妻子!翔阳郡来的那个神俊超脱犹如仙人的男人呵,小川千代就算是得到天照大神的协助,也不能让你离开太子的生命么?甚至,你还要再送给太子一个新的女人,做你的替身?
天神呵!天照大御神你难道不是女人么?天照大御神你难道不是曾被须佐之男欺侮而被迫躲入天户岩么?天照大御神你难道不该最能体会一颗受伤的女人心么?为什么大神你不肯真正全心帮助千代这样一个弱女子!没了丈夫的可怜女子!
怨,一点一滴的怨随着长夜里不住流淌的烛泪堆积而起,每一个不眠之夜就是一点恨,每一滴情不自禁的泪就是一分怒。任凭如何云淡风轻温驯柔和的女子,但倾听窗外秋风秋雨的夜晚,那样刻骨的相思那样钻心的哀愁,足以侵蚀她所有的青春与风华,足以带走她所有的忍耐与克制。从来都庄严有如石像的夫君,什么时候才能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流露出只对藤真展现的真诚微笑!富贵无边的千代妃子一无所求,只愿得夫君一个温暖的回眸,为什么这样卑微的愿望但却终难于上登云路?
对镜无语,惟有恨千重!
屋外纷纷扰扰,隐约听闻是有内侍举报宫中魔厣之事,要搜宫彻查。小川千代木然推窗而望,见领头的却是那圣地神殿的主事神官心中便有了计较,冷笑连连地合上了窗。何须查,何须问,整个皇城内最大的魔就孳生在我小川千代的心里,无日无夜地吐着腐坏人心,销蚀青春的毒液。它让多么端庄贤淑的女人心中充满恨,充满怨,充满妒;变成鬼,变成妖,变成魔!——
那就是爱恋,深到刻骨的爱恋,痛到疯狂的爱恋!
夫君呵!
镜中的千代妃子狰狞了面容,披散了头发,娇嫩有若春花的容颜片刻间枯萎憔悴,装饰着凤凰于飞图样的妆台随着“咯吱”一声怪异的脆响,缓缓地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窗外一阵冷风卷来片片血色的花瓣,领头的神官接住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道:“这个时节,还会有凤凰花么?”
是啊,和天宫中的凤凰花在秋风起前,早已真切地枯萎了。
[完]
[蒹葭番外] 薄命司·枫丹露冷(流川晟)
早春,流川家的小姐晟过七月就满十六了,正是豆蔻初开娇嫩欲滴的好年华,活泼开朗奔放不羁。在自家的园囿中玩耍时更是完全丢掉了礼教约束,肆无忌惮地赤了脚奔跑在嫩草新生的草地上,软软刺刺的小草玩笑般轻挠着晟小姐的脚心,咯咯地笑起来,有若银铃天籁。
这一天的太阳实在很好,晟小姐高兴起来,追逐着一只雪白的野兔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地就跑到了山的那一头,完全抛下了身后娇呼不已的侍女们。不知道过了多久,晟小姐终于跑得累了,喘息着放过了惊恐万状的野兔,柔柔地躺在草坪上蜷起白玉似的双脚。
带着青草味道的微风迎面而来,正好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躺在阳光下,周围的一切都那样静谧和谐,慢慢地流川晟就睡了过去。醒来时身上盖了一件暖和的墨绿织金的披风,满眼温柔笑意的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背着光看不清容貌,只记得温暖的阳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闪烁的金色的光晕,将少女迷离的睡眼晃得一花,又咯咯地掩着嘴笑起来。谁知竟是劫数,正因这迷蒙的一眼,无忧无喜的少女时光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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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日日黄昏唱和吟咏的知音,居然是翔阳的王爷吗?藤真家的家主,尊贵不可高攀的公子。但,那又如何?富丘的流川晟天生丽质聪颖绝俗,难道还配不上你这看似高高在上实则空虚寂寥的贵人?
“请让我跟随您的左右吧。”少女娇媚的容颜上刻画着动人的坚毅。
“晟儿,我会害了你。”藤真王爷想也不想地摇头,眼中起伏不已的却是沉痛与不舍: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样纤美敏锐有若天人的少女,他何忍!
情根既已深重,此时放手又怎能心甘?魂牵梦萦痴心一片,睁眼合眼都是他!更何况,流川老爷给她订下的亲事是那样可怕——乡绅成原家的小公子,暴戾无礼顶撞父母打杀奴婢,一生所托的良人,怎能如此!
“藤真哥哥……”流川小姐眼中盈盈的泪光一下就软化了英武刚毅的翔阳王爷。人心本非铁石,她不舍,他又如何能舍!既如此,那么,就走吧,离开富丘,去京城,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而这一去,就是一生。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是无情弃,不能羞!
去时走的是水路,两岸翠峰迤俪,一江碧水荡漾,山水交映,好风扑面。座船乘着风,在碧绿的江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线,江中时有银鳞跃金,风中常闻鸟鸣声声,船上一双璧人相依相偎,临风把盏轻歌长吟,无数尘烟忧烦皆随流水滔滔逝去。
酒不醉人人自醉,但愿长醉不愿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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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醒来,身在京都。
海南城的建筑华丽精致,街上华衣彩服的如云美女风姿地摇曳而过。王爷很忙,匆匆将年轻流川晟安置在城外的丹露别院中,而后便就仅能几日一至而已,来去皆是匆匆。听说,战事正忙。
孤单地面对着四面空墙,满目琦罗。富丘城中那热情的少女,狡黠的心思,灵动的笑容,全都成了过眼烟云。曾经在野外的欢笑、在舟楫中的缠绵都在迷梦般的交错回忆中渐渐淡去了,等待、又一天的等待。晨起凝神俨妆,至晚黯然洗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浓缩的爱情反而在愁肠百转郁郁寡欢中凝聚得牢不可破坚若磐石。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寂寥夜晚,丹露别院的侍女们便常常能够听到流川夫人的闺房中幽幽地传来柔软缠绵的萧声,呜咽哀绝。
同样思绪绵绵的侍女们优雅地举起描绘了折枝花卉的绢扇遮住红肿的眼,在夜幕里悄声传说:听说王爷是不能娶流川夫人过门的,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的婚姻,神殿难以赐下福荫。更何况,
一入侯门深似海。
于是,冷清的闺房中,萧声越发忧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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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流逝,流川晟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赤着脚奔跑在草地上狐样灵动的女子在风中化去,成年后的流川小姐,美艳冷漠,有如天上仙子,高雅清绝。
惊鸿一瞥时只觉无限凄丽绝艳的流川夫人,传说中有若秋日般冷寂淡泊的红衣美人,仍然默默地生活在丹枫别院中,总是那样沉静地伫立于满院落枫之中,脸上的忧愁只有在良人出现的时候才会化为缠绵的柔情似水。那样凄艳无边的一片红,旁人看来只说夫人高洁,玉面枫霜相映生辉,却不知那红艳入髓的不过是刻骨的相思。
到海南的第三年,枫树下多了个冰雕玉琢的孩子,孩子有一个漂亮的名字叫"枫",那双最纯粹的黑色眼眸,在阳光亮晶晶地闪耀着,再接着,又来了个叫健司的孩子,漂亮得如画上金童一般,与枫毫无机心地打闹着。而这,就是全部的欢乐。
枫树上挂着的太阳慢吞吞地滑到树下,再也找不着了。没有月亮的晚上,晚香夫人坐着宫里的彩轿来了,成为翔阳王府新的女主人。色未衰恩已减,流川夫人宅子外的下马石上厚厚地积出一层土灰,倒是小小的藤真健司莫名地来得勤了,从白昼留到黄昏,陪着流川母子看了夕阳西落才悄悄回府。
常与枫在树下捧起一堆金色的细沙,看着它们在手心中缓缓流逝,无论如何设法挽留,能留下的,不过只是一点点。时光在沙砾流泻的沙沙声中飞快地消逝,只在生命中留下很黯淡的一道轨迹。
记忆中那段放肆明媚的热情岁月早就随着年华流逝散于风中,柳絮纷飞的时节里流川夫人却忽然想起了那段奔放的时光: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是无情弃,不能羞!
一抹忧蓝的尘烟浓雾一样弥散,那些相依相偎温暖彼此的瞬间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铺天盖地,曾经如花的娇艳,曾经似火的青春,尚未盛放便已凋零,镜中的红颜,一夕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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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夫人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人,没有了良人的成全与爱惜,灿若朝华的女子迅速凋零憔悴,从病到死只有短短九天时光,短短的九天。爱了九年,一年折成一天,最漫长的九天,最短暂的九年,匆匆而过,无可挽留。
弥留中,流川夫人在病榻上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心如刀搅;藤真王爷在笙歌宴乐中身不由己地应酬着,莫名悲伤。第九日的黄昏,满园的枫叶都变成了红色,在落日的余辉中片片飞落,终于碎心而卒的冷美人抛弃躯壳化蝶而去。即将西沉的落日骤然放射出极其艳丽的光华,绚丽而短暂地将最后的光辉不吝给予这美丽的女子。
灿烂的日华美丽如初,就在那一个瞬间,早已淡漠了的回忆在阳光中一闪即逝:
时光的罅隙里,少女赤着足半跪在草地上仰望那英姿勃发天神般的男子,甜甜地笑着:
“哥哥,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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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噩耗后,藤真王爷平静如昔,妥帖地安排了流川夫人的丧礼,有礼有义有节。但在关起房门的那一刹那,府中的下人们惊诧万分地听到,严峻如山的王爷在屋里爆发出近乎撕心裂肺的哭喊。
“晟儿,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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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枫树下那个黑眼睛的孩子,最后毕竟没能姓了藤真。
他的父亲远远地将他送走,直到死去,也不再招回这个孤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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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在海南城西的彤山上有着无数枫树,每当秋高气爽之时,藤真王爷就会抽出时间独自策马前往赏枫玩景,兼怀远人。
而那叶,也年年红透,如约而染……
[蒹葭番外] 薄命司·合欢花嫁(相田弥生)
又到宴散时,人影寥落丝竹余音,看天色已是深夜,星疏月冷夜空如洗,水磨青石的路面上满地银色的月光汩汩地流淌,相田小姐站在花阴里,水样的月光漫过脚面,透过小巧的绣鞋似乎也感受到些被湿润的清凉。
灯火阑珊的蓝玉厅里,弟弟正和宾客们把酒快谈,如鲜花样妖艳的舞姬身披薄纱媚眼横斜朱唇半开口脂香腻,衣冠不整的贵人们与平民男子一样在酒后粗俗地开着黄腔。那里本就没有女人的座位,过往的十年,不过是代替。将要继承相田家家业的,必然是那唯一的兄弟,父母爱若珍宝的男孩。该舍弃,该放手,该有自己的人生。
“姑娘,我去老夫人房里送苏合香酒的时候,听宝珠儿姐姐说,陵南王府已经送来了龙凤帖……”身边丫鬟绿蚁吃吃地笑,小声地说,象最轻微的风吹过池水,一阵涟漪。
“轻薄!这话是你说得的?”弥生小姐微怒地嗔视,自行走向月下的香案,纤手拈香默默祝祷。绿蚁挨了骂,却仍笑嘻嘻地跟着她的主人对月拜倒行礼。清烟缭绕升腾,迷了相田弥生的眼,一层水雾泛起半遮住视线,熏染了合欢花香的素雅长裙被夜风吹动,十六幅异色的裙幅在风中飘然而起色若月华,满树的碎花夹杂这香雾似拒还迎地缠绵身旁,今夜用的香,竟是合欢么?
花树下的弥生小姐心绪难平,果真在不久的将来便要身为人妇了么?那俊朗不羁的男子,那似风云般不受羁绊的英雄,是否是千年前结下的因果,今生才能与君一圆鸳梦!但一夕贪欢难得长久,往后又该如何?似起了雾,眼前的景物忽有些朦胧了,想起外界的纷纷流言,相田弥生不禁秀眉颦蹙,我那浪荡的夫,难道果真与人已订下赏菊之盟?这样的情势危如累卵,又怎能肆意而行?我那任性的夫!
凉风习习,弥生小姐目光迷离地踏着血似的碎花在脚下铺出的红艳地毡步步生莲,苍天有灵,妾欲随君共浴于血池地狱,身遭万劫而不悔!
月光下对天祈愿的娇媚美人,眉宇间却是刚强坚毅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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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纳、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的大礼一一行过,陵南王府出乎意料地心急,问名后不到百日便要迎亲。相田家的老夫人第一个不允,依着她的意思,大婚合应缓行。弥生小姐不便询问,只转了性子般终日坐在房中慢慢地绣她的霞帕,倒是相田彦一跑去找了母亲。
老夫人缓缓地吸着烟,蓝雾中望着儿子直笑,带着深刻的眼神说道:“毕竟府中只这么一位小姐,我们相田家也算是个高第名门,姑娘出阁必定争个尊贵法度。我不是嫌陵南王府礼数简约——他们家财势兼有,彰世子名分已定,无论如何都委屈不了你姐姐……”“那……”彦一垂手站着,期期地答。眼偷偷地向外一瞟,弥生的丫鬟绿蚁隔着一道门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与宝珠儿她们挑线玩儿呢。
“你不明白娘的心思。娘是怕人说她是年纪大了等不及地要嫁人,娘更怕人议论说你才当上家主就迫不及待地要赶姐姐出门,人言可畏,这种议论娘可不想听!——娘也是为了你们姐儿俩好!再说了,这样快就送你姐姐出门,你却不熟史官的事务,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不怪娘偏心眼,你才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老夫人说着说着便抹起了泪,彦一听了也没旁的话说,只能跪着陪娘亲胡乱流眼泪。
听得里头嘤嘤地哭起,宝珠儿等几个丫头飞一般掀帘子进了屋,打水拧帕点烟地伺候起来。绿蚁却一扭头,甩着帕子去了。那头弥生小姐听了绿蚁的唠舌,连头也不抬,往霞帕上又加了一叶翠钿,淡淡责备道:“急什么,我多帮帮弟弟也是应该的。”心里却暗暗叹着气。
幸好陵南王府中很快就传来不满的语言,说是虽然急了些,但一切早已准备妥帖的,绝不至让相田小姐受什么委屈,毕竟就算彰世子等得,相田小姐的青春年华却是辜负不起。使者说得客气,但也的确现了几份锋芒,老夫人一向外强中干,只得从权退了步,但在预备亲事上却不免马虎了些。好在弥生小姐早就已经过了待嫁的年纪,且一直管着家,妆奁嫁衣都早已齐备,并不如何匆忙慌乱,一样体体面面地就把婚事给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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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丙戌日,大吉。黄历上写得明白:该日宜嫁娶、定盟、动土、交易。弥生小姐的花嫁婚期转瞬就到了眼前。
送妆奁的队伍在相田府的喜炮齐鸣,细乐喧天声中煌煌而出时,天色迷蒙,仅在东边有一线浅淡的光亮,勾月流华新颜示人。相田府中一整夜都是灯火通明,相田弥生小姐早早起身,香汤沐浴后定了定神,端坐于梳妆镜前,一层羊脂珍珠香膏一层香粉一层胭脂又再上一层香粉,娥眉点黛朱唇染丹,镜中的美人唇红齿白面容如画,眉似远山眼含秋水。伺候梳妆的喜娘谄媚地笑着迎奉道:“姑娘国色天香,今日喜上眉梢,美得都不知让人怎样夸奖了。”矜持地笑着,用豆蔻染得通红的指甲夹了一张小小的金叶递过作赏赐,喜娘忙忙收起,又是一通好话。
再由着几位慈眉善目的妇人们替她层层地穿上喜服:自然不便再穿那叱咤一时的女式史官袍服,更要密密折起平日里喜着的男式长衫压入衣箱最底层,此时依礼换上的是御赐的命妇大礼服:大红的里大红的面大红的袍大红的裙,红罗销金云翠霞帔之上流光霞彩挖云绣翟。一向简单束起的乌黑长发堆起高高的云髻,用镶嵌了大红宝石的赤金连理缠枝发环扣住,戴起缀满累累珍珠的凤冠,再斜斜插上一支红珊瑚五蝠捧寿簪,金丝流苏红宝石米珠坠角,再零星地点缀上点翠的绒花。揽镜自照,真正富贵端庄的陵南小王妃,贤良淑德的仙道家媳妇。
好陌生的容颜!那意气风发的女史官就此便要一去不返了么?左右盼顾凝视妆容时隐约听到珠翠碰撞所发出的清脆之声,有若冰冷金属浇注成的镣铐撞击。行动时大为不惯竟有些微踉跄,头上的珠钗一阵晃动。喜娘们连忙左右扶持住了,都笑道:“姑娘大喜,都说是凤钗摇福寿全!”红了脸,乱了心。
莫名而来的一阵茫然,一阵酸楚。怪哉,那难道不正是自己梦想中天神样的男子吗?敬他爱他,芳心暗许要一生相从鼎立襄助,永不回顾,这又是从何处来的凄清哀怨?能有那样的男子相伴终生,能追随那样的英雄纵横天下,此生夫复何求?难道真要一生衣男服行史官事?那样跋扈的女子,天下再大,何处能有容身之地!
盖上霞帕的时候眼角瞥见镜中影影绰绰的佳人,美艳得难辨本来面目,从今而后便只是陵南小王妃,从今而后便只是仙道夫人,从今而后相夫教子,从今而后息心养性,从今而后俯首敛颜,从今而后……诶……
长叹一声,弥生小姐将眼一闭,取来绣架上早已完工的彩绣霞帕覆盖双眼,流苏低垂,弥生的世界从此便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一点点……
令人窒息的一点点……
纵使举案齐眉,
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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