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闻声回头大惊失色,忙抢过去:“世子。”
路边坐着的穿了粗布衣裳,披散着头发的这位果然是前来办理粮务却“一病不起”的钦差大臣仙道彰,越野福田两个的正主子,此时手里端了个大碗,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一大口粥,见他两个过来,笑笑,把粥碗递过去:“你们也喝。”见越野手里拎了个油纸包,也不客气直接拿过来解开一看,笑了:“咸菜就粥,巧了,正对我的口。”拈起一根酱黄瓜又道,“都说咬得菜根,百事可做,越野今日给我带了个好兆头!”说着话就嘎吱嘎吱咬起来。
越野喝了一口,皱眉不言,又转给福田。福田却不喝,他少年时也逃过荒也靠粥棚子救过命,自然知道粥场里舍粥的味道:稀得见汤不见米、黄呼呼的霉米熬出的粥里,一股冲鼻的异味——那是为了让粥快点煮熟好节省木柴加的碱。
福田接过碗,强笑道:“您怎么能喝这个,老爷子若是知道了,怪我们照料不到,必定要拉出去打军棍的。”
仙道摇头,从福田手里拿过碗:“前些年在父王帐下效力时,什么东西没吃过?发了霉的干粮,死了多日的马腿,山坑里积下的泥浆水……这点子粥还算是好的。——你们当我真病了?借着病糊弄那起人呢!一来就大张旗鼓挂牌坐衙,全看不到半点民间真情。我自去排的队,领的舍粥,我也就这么喝。”就碗口又喝了一口,冷笑道,“他们果然舍得好粥!”
破了个口儿的瓷碗碰地一声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清水似的米汤流了一地,稀烂的米粒却数得清数目。
“走吧,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本世子也该去会会这些大老爷了。——人已调到了么?”
“是的。”躬身回应的越野刻意落后两步,而福田却早已跟上,几乎与仙道平肩而行。
蓝衣飘飘,仙道的乱发潇洒地飞扬在风中,街边的饥民们诧异地看着这个才和他们一起要来了舍粥的散漫男儿在两位贵人模样男子的拥簇下施施然远去,好生气宇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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苘香亭是个水榭,建在太子勤耘别院后花园内的秋可湖边,三面临水映得满亭波光粼粼凉风自生。正是夕阳返照之时,苘香亭中四窗敞开,周遭景物人影无不清晰如镜映入眼帘。湖上风好,习习凉意袭来,令人精神顿时一振。此时太子早已屏退了周遭伺候的太监宫女,只与藤真两个相对而坐,密密计议几封棘手的奏章。眼见日落西山,诸事完备,方取了湘宁府最新的折子就手。
“听说陵南世子一到湘宁府就受了暑气卧床不起,果然身子骨不好,经不得舟车劳顿。”太子牧异常放松地歪在苘香亭中的大躺椅上展玩着湘宁府送来的折子,虽在谈论仙道的病情,话里却带着笑意,并不以为甚:仙道是个什么角色他心中有数,真能被个舟车劳顿撂倒,也就枉称了陵南的小王爷。只不过与藤真闲话消乏罢了。
整整一日的用心劳神即使是强如藤真也难免面露疲色,此刻好容易闲下来,端了碗冰镇着的荷叶汤在手上,听着细碎的冰块轻轻撞击玉瓷茶碗发出的清脆声响,沁心入脑的荷叶香合着晚风悄然送入鼻端,让他觉得舒适非常,于是便微阖上双眼养神。听了牧对仙道的调侃,也是一笑,睁眼笑道:“放心,他就算是真病,流川枫也定会逼他视事的。——我们的仙道小王爷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要实在不行,咱也得想个法子治治他的病啊。”碧色的眸子里疲惫的神色一闪而过,映着秋可湖中的水色,缓缓地沉到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而脸上浮起的却是有些捉狭的笑。
“哦?”牧支起半个身子看着藤真,脸上满是轻松的笑意,“必是个让仙道打喷嚏的主意。”
“不敢。”藤真细想了想,低头又笑,“他若真是病重,太子您不妨为他一治。也不用派太医。我时常在外头闲走,听说不少民间的偏方。人都说,若家里有人病重不治,万一家里竟能有件喜事一冲,兴许还能带走些晦气,救人的命呢!民间都管这叫冲喜。——我听说相田家的小姐才貌冠绝京城,家世也堪于陵南王府相配,正是仙道小王爷的佳偶。”
仙道最怕人提他婚事,尤其对这相田家的小姐,近年来更是避之如虎,牧知他是拿仙道取笑儿,自然并不当真更不细想,只是大笑不止,道:“你这哪里是冲喜,竟是道催命符!我们的彰世子若真得了这信,哪怕是再重的病,怕也要从床上跳起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美女之于英雄,可不正象那烽火台上的嫣然一笑,让多少英雄奔波劳碌,一笑倾城?”藤真背着手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太阳业已落山,但天空依旧明亮,火烧云铺满了天空,红艳艳放肆洒开,霞光滟滟也染红了整片秋可湖。抬头远眺,遥远的天际,红的颜色更加浓郁,似乎要浓得滴下血来。牧站到藤真背后,顺他的目光望去,好艳丽夺目的红光,一时竟也看得住了,忽叹道:“好好的,何必比出个倾国倾城?”
“只怕有座城,真是要倾了,来做我北伐大军的祭旗之牲!”藤真转身,不再遮掩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微笑道;“太子殿下,仙道的为人虽是一贯的散漫,但毕竟尚为可用之材,这件差事,他必是办得成的,更何况,十一郎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我累极了,再撑下去只怕露丑,要告辞了。”
牧见他脸上颇有倦意,知他这两日连番为北伐之事奔走计议,劳心过度,心底微微一痛,虽尚有不少政务上的琐事想与他商议,但绝不愿再多耽误他一刻,只留道:“我这儿你也是常来往的,怎么,仙道家住得,我这就住不得?”
藤真微微一楞,忙解释道:“陵南翔阳毕竟同为臣工,我与仙道更是总角之交,偶尔借宿并无大碍。但翔阳王留宿太子宫却是件惊骇视听的大事,我不想招惹按察院的那些御史老爷们,更不能为我枉引流言有伤太子圣德。”言毕竟不施礼告退,自顾甩手去了。
牧并不阻拦,也无甚恼怒之意,只一人静静独坐苘香亭中,霞光渐渐散去,天空中只留一片清光。此时身侧晚风吹拂,头上万里无云夜空如洗,明净通透得恰似这里正屋中摆着的青玉大盘一般,一勾清冷的残月半挂在空中,满池的荷花荷叶馨香满怀,正是夏夜里难得的惬意之时。牧转眼看向身边那张空无一人的熟悉座椅,一阵隐约惆怅侵入心房,忽然间竟似乎体会到了历代皇帝称孤道寡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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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神奈川道元二十五年六月初三,钦差大臣陵南王世子世袭三等辅国公仙道彰抵达湘宁府视察粮务的第十一天。
此时的神奈川海南王朝也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对丰玉的征战,五年前陷落的玉门关让海南王朝门户大开,而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海南王朝的将士们坚信,他们已经到了该一洗前耻的时候。而这次的主力军,正是湘北王府的无敌骑兵军团,而他们的前锋大将,此时仍在湘宁,等候患病钦差大臣的最后裁决。外有丰玉山王虎视眈眈、内有藩国神殿纷争不休,外患内忧层出不穷的道元二十五年,必然将做为一个极其特殊的年份记入史册。
(四)
湘宁府太平粮库蓝底金字匾额下,沉重的大门“呀”地一声打开,新鲜的稻米香味扑鼻而来,高高的米粮从一个个巨大的粮仓中冒头出来,巍然高堆。一身钦差大臣、陵南世子袍服的仙道彰带领着家将们随同湘宁、湘北两家官员们站在粮垛前,正昂着头向上看——已经天晴了几日,仓顶大开了天窗给粮食通风以防霉变。正午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一眯眼,笑道:“不错啊,这里打扫得挺干净的。”
听他开口,在场的差官无不成掩嘴葫芦状,想来这含着金汤匙出世的纨裤子弟哪里懂什么粮务政事,不过是仗着皇帝的宠信放出来历练历练,好让将来写出的履历上漂亮些而已。各人心中不屑,嘴里却诺诺不已,粮仓守备宫益义范满面含笑,双手捧过一个木托盘,上面托着的是一个精致的雕花银碟与一只小小的银斗,对左右听命的库丁使个眼色,库丁早受了教,飞快地搬出只精挑细选过的米袋,麻利地拆封开包、用银斗取出一撮米粒倒在银盘上。宫益义范眼见一切妥当,那米颗颗白亮得有如小个的南海珍珠一般在银盘子里堆成小小的一座山样,边暗自点头赞下人办事利落,忙将银盘送到仙道眼前,恭道:“请钦差大人验米。”
仙道袖着手不动,只望碟子里看了一眼,便笑道:“我哪里知道什么验粮?白得亮眼,看着就是好米!不错不错,粮垛子也垒得高,想来数目也不差。”见他这么敷衍差使(注:混了白土的烂米一样白得亮眼,验粮时应经鼻闻眼看手拈口尝等几关才能确知米的好坏、霉变与否。验粮时认真清点粮包更是必须的手续),当下在场众人个个尴尬,手脚没有放处,只粮仓守备宫益义范一个满面恭谨之色地诺诺不已。正当此时,却有人在旁冷哼道:“仙道彰你敢敷衍差使包庇纵容,我的弹劾折子上也少不了你一份。”福田吉兆正要呵斥此人无礼,一转头却见那人正是湘北派来的军粮督办流川枫,知他位高权重,且也不是位好惹的主儿,以他的身份,正与自己家世子说话,家将们不论品级规矩不准插口的,于是便讪讪住口,只狠狠瞪了流川一眼,却换来对方极其冷漠蔑视的淡淡一瞥。
那福田却是个爆脾气,加之他起自寒微,自小受人无数讥笑羞辱。及至成年从军官至三品,出入军门一呼百应,连贵为陵南王世子的仙道彰见着也是客客气气喊声福田兄弟,竟自养成个暴躁易怒最不能让人看轻的毛病,哪里又忍得流川这样轻蔑无视的一眼?冷笑一声当即就要发作,正待开口,却被人牢牢扯住,含怒回眸,见是仙道正瞧着自己微微摇首,温和的眼中是不容否定的坚决,他情知这位主子是位打定主意便绝不回头的,于是只得强自忍住心中愤恨,后退一步站到仙道身后,拳头兀自握得死紧,粗大的指节咔咔有声。
“流川将军少安毋躁,您是领了旨意的,就近提取湘北本季军粮,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此处官库、义仓存粮不少,湘宁府也不要打擂台,两百万石军粮就搬空了你们?我瞧过了,按你们那日常赈灾发粮数字,就今天这一仓米粮,够你们一粒粒地发上三年!宫益守备的粥场开得够经济!省粮!”仙道端正容貌神情从容淡定,两下里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说话的时候更是一贯地和颜悦色面带笑容,但说到最后竟是句句诛心,只听得宫益守备大汗淋漓,连连称是,流川却只冷冷在一旁看着,并无言语,扫向宫益时眼中的冷傲与不屑呼之欲出,连带着看向仙道的目光中都带了些许不善。
仙道早受了嘱咐,加之他与流川也是旧识,知他生来便是这么个禀性,自然不与他计较,只又笑道:“流川将军军令在身,不可久留,宫益守备要尽速发粮,确保湘北军用才是。”
流川睨了宫益一眼,依旧冷颜相对,倒是宫益趋前道:“仙道大人的话句句在理,下官亦深以为然,只求流川将军能体谅下官的难处,明白朝廷的苦心,支领了粮草北上罢。”见仙道微露疑惑不解之色,宫益又回道:“仙道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又怎是个不识大体之人,胆敢不发军粮?朝廷用兵用粮那是湘宁府本分供奉,自当用心报效。军粮早已拨出,但流川将军却不肯支取,发出的粮食一出粮仓又马上被退回,这却教下官为难。咱这也不宽裕,仙道大人您一路走来,是最体察下情的,您看这灾情,秋收也八成没了指望,这些存粮还得备着青黄不接时的赈灾之用呢……”
“这样?”流川长目微睁,盼顾间精光闪射,引得仙道一阵侧目,因他自有万全布置,不想因流川发作宫益以至坏了他的计划,便暗地里拉了下流川的手,却被闪开,于是只得讪讪地又收回来,只听流川冷笑道:“那倒是我不识大体了。”言语间已极尽克制压抑,但仍不禁显出杀机已动。
“下官不敢如此说。”宫益低头,话声却并不低。
“军粮发出,却仅付七成,你倒敢?”
“存粮损耗天下皆是如此,湘宁府亦不例外,拨粮不付全额早成定规,否则天下粮仓守备光填亏空就留不下个活口!湘宁的老鼠不比湘北,不上学不识字,不知道该避了流川将军的军威。”宫益话中有刺。
“国之硕鼠,倒是食粮有规。”流川冷嘲道,细长的手指不自觉绕上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穗子轻颤起来,抖出一条好看的红色弧线。
仙道见势不好,要知这儿可是国家仓储重地,恐他流川要在粮库里贸然行起军法,将来被御史们参上一本定要吃亏,便忙打起圆场,笑道:“果然有这个定规,但七成也太过了,你湘宁府一向富庶,犯得着这样克扣吗?不嫌寒碜!依我说,就是九成!——宫益守备不要哭穷,大方些,军务可耽搁不起,湘北大军多耽搁一天,你就得多担待一天责任。流川将军……十一郎!你也体恤着些湘宁府的百姓,眼下才受了灾,手缝里留点缝,也是积德。”
流川一哂,这倒是头次有人劝他这满手血腥的大将军要“积德”,冷冷地道:“即使如此,那军粮成色又怎么说?”
“成色?”仙道瞥向宫益义范,果见他一阵不自在,便皱起眉头问道。
“当兵的在战场上打仗是拎着脑袋给国家做事,连他们吃的口粮里都搀沙子?那些米是人吃的吗?我们战马的食料也比这强些!——我不是不体恤百姓,但地方上也不要伤了军心!”流川天生最厌长篇大论,此番大怒之下一气竟说了一大车子话,脸色也愈发难看,手向后一伸,身后副将双手奉上一只不大的布袋,流川接过,含怒顺手往地上一抛,颗颗灰败霉烂的陈米跳跃地洒满粮仓的地板。
仙道皱眉看了片刻,又冷着张脸瞥向宫益义范,惊得宫益一阵不自然的瑟缩,盯着湘宁粮仓守备看了半晌,忽笑谓流川道:“这必是发错了粮食,流川将军退得好!我们下头当差的人就是要有你这种细心才好!——我才验过米粮,湘宁府的粮仓建筑完备保管得体,颗颗白米晶莹如珠,宫益守备,我没说错吧?”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宫益义范不动,见对方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勉强点头答道:“是,仙道大人再英明不过……”,仙道笑得更是轻松适意:“看吧?本钦差当面询问,宫益守备直认本粮仓米粮颗颗上好!出京前圣上曾亲口嘱咐兄弟询问粮仓情况,今天有了宫益守备此番回奏,圣上是可以放心了……”
一语未毕,宫益义范顿时脸色大变,这个仙道彰居然这样轻轻松松地就往自己头上罩了这么大顶帽子,这一下这湘宁太平粮库里的米是不好也得好了,既然已经对钦差大人回奏下来就没了退路,毕竟欺君的罪名也不是好背的。
仙道也看见了宫益的苦脸,但他自不去管宫益的感受,只停下望着流川笑笑,又道:“既然这仓中皆是好米,那交付军用好了。这里也当有三十万石粮食之数,可先行运去。十一郎若还不放心,可随我再去踏访几处大粮库,如何?”
也不待流川答应,仙道早一阵风似也拉了他出去,流川本要发作,却又见陵南王府的属员们一丝不苟地已开始工作,便自捺下性子,竟果随仙道跨马一路绝尘往城北昌平粮仓而去。背后传来陵南王府的司官们一阵高似一阵唱歌似的传令:“仓里存粮一律贴了封条!”“传令湘北军营即刻运粮启程!”“抽验太平仓其余军粮!”“搭梯出粮了啊!”
当下太平粮仓顿时忙乱成一锅滚粥,抱着帐簿核算清点的户部核帐高手、本库内负责交接粮草的师爷、搬运粮包的库丁、套马架车的兵丁等诸色人等流水价往来不停:这一堆事忙下来,多少人等着回话,无数帐本等着签押,一群人方才退下,另一群又复潮水般涌来,竟生生将乘轿欲跟上那两位大人的宫益义范堵在了粮仓帐房外头,宫益正要脱身出来追赶,却见身着陵南家将服色越野宏明早已过来,冷淡有礼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宫益大人忙,我家世子与流川大人已去得远了,不必再追——也追不上的,您只管忙您的公务罢,我家世子最是随意的人,并不挑剔您不能随行的不是。这里留下我协助大人清点发粮便是。”
一听着话头,身居粮仓守备之职十数年的宫益哪里还会品不出味来,心知大事不妙,这位看似散漫荒唐的小王爷竟实在是个厉害角色,自己一时不查竟然忘了京中来的密函里的一再吩咐,这一走眼可算是输个彻底!心里一时迷乱,竟再没有了主意。
湘北运粮的兵丁都是装运的积年,手脚麻利得很,一袋袋雪白的米粮很快就堆满了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从湘宁府出发的第一批运粮大军真正开拔了,庞大的车队上飘扬着醒目的湘北旗帜一路迤逦北上,压得青石街道也发出一阵擦擦响动。搬运一空的太平粮仓的仓门大开,“太平广积”的金字招牌高高挂在库房门前,湘宁府粮仓守备、官居四品的宫益守备一脸颓然地坐倒在粮仓门前的长椅上,面如金纸张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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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同时,少年将军流川枫跃马直入昌平粮仓,挥鞭抽开前来阻拦的库吏,一剑狠狠地劈到了硬木打造的粮囤上居然应手而开,黑洞洞的缺口咧开张大嘴嘲笑着在场的所有人。仙道紧接着赶到时正看到这个场面,一楞,笑谓流川道:“好快的手脚!——这还是粮仓吗?整个一耗子窝!”
他二人虽穿了官服而来,但轻车简从并无人马前呼后应,库丁们也皆不认这两位朝廷大员,顿时惊怒交加,各人招呼起来,刀剑出鞘将二人团团围住。
身处困境的二人居然毫无畏惧之色,只见仙道满脸散漫的微笑背手而立,流川却仍是一副倨傲神色按剑伫立。
远远地一阵烟尘滚滚,马蹄声动,打着陵南湘北旗号的兵卒分两路浩浩荡荡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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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南城各大王府之中,翔阳王府一向是与众不同的。他府中一般设有前堂正厅议事书房帐房等紧要之处,外观之宏伟壮观与他处相比丝毫不落下风,但却又巧的是占了背山靠水之利,王府里只有个曲径通幽的大园子。从布局到建筑一扫寻常王府富贵繁华气象,与王府正殿的威严肃穆更是大相径庭,一派清幽深邃之象。各屋房舍间虽一般儿也有九曲迥廊相接,但却不见任何华丽繁复的凿花雕刻,只在涂了九层的清漆后显出异常光润油亮的颜色,迥廊粉壁黛瓦色分青白,一路藤缠蔓绕地蜿蜒而去,园中玫瑰牡丹等等俗花艳草也一概不用,只见满眼绿阴沉郁的尽是些苍松健柏翠竹寒梅种植无数,又有诸色异种香花色草零星点缀,清清然似有仙气萦绕林中。
藤漫迥廊的西边又有一小小的园中之园,王府正殿中的富贵繁华气象至此早已洗涤一空,园中遍植芭蕉垂柳吊槐绿意盈然,又有一湖碧水翡翠样镶嵌在园中,晶莹温润非常,湖水游鱼甚多不时跃出水面为戏。又有青石曲桥隐约与碧影波光之间,直通向湖心小岛,岛心小山顶上危矗着三层小楼一栋,先帝御笔亲书“旒菀”二字方匾于其间,这哪里是人间富贵地的王爷邸,竟似一处古色古香的神仙府。
这小小的旒菀楼置于这一派清幽静谧之景中看来并不起眼,但却实是翔阳王府关防最为严密之处——现任翔阳王藤真健司的内书房就设在此处,取的就是这旒菀楼三面临水,易于布置关防之利。旒菀楼楼上下共三层,仍以淡雅为意,所用木料尽是上佳,但却仅以清漆刷遍,以古瓷书画为饰,平淡雅致中难掩尊贵荣华之风。
“仙道应该在湘宁城里闹开了。”藤真负手伫立窗前,随意披了件家常湖纱长袍,却仍选了翔阳的国色——绿。旒菀楼上的风也是绿色的,带着草木碧波的清气卷上楼来,也带起了藤真褐色长发上束发的丝带,如翠蝶般挣扎舞动不休。
“湘宁府粮仓守备宫益义范是神公子放出去的,”花形透默默站在藤真身后,“道元十一年就外放广翔县令,十几年的官场历练下来,也不是个容易收拾的。湘宁府粮仓必有亏空,就看仙道彰能不能抓到他的小辫子了。说起来您对仙道的举荐真是恰倒好处,无论成与不成,无论如何我们翔阳不吃亏,更不与神殿明里对上。”花形的脸上露出丝微笑,但他本是个深沉人,面上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查亏空……”藤真一听便连连摇头,叹道,“下头官员对付查帐不就是那么几手么?我们还不是见得多了,钦差要查那座仓事先打通关节探听明白了,做一本好帐还不容易,再说米粮……哪里还找不出几仓好米来?这位仙道世子你看他平时看去散散漫漫,实际上也是个精明的主,不好糊弄他。依我看湘宁出大事也就在这几天。”
花形想想也正是这理,于是也笑,道:“若我是仙道,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杀他个回马枪。先查些准备好的仓房,再转回其他库房——那些地方必定是要唱空城计的!”
藤真点头笑道,“若是我,就再来个釜底抽薪,先封了他的粮仓,再慢慢查来——孙猴子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也翻不出佛祖的手掌心,我倒想看看他这乾坤挪移能如何施展。”
“这么一来就成个关门打狗之局,湘北的流川枫只怕也能帮上些忙——他的兵不是要粮食么,让他随便搬!”花形思虑极深,加之多年来在翔阳王府的刻意栽培下早能独当一面,藤真的寥寥数语,他已然是一点就透,心底明镜似也。
“正是这个道理。”藤真收回正向远处眺望的目光,带着赞赏的目光看着花形,“仙道离京时太子也嘱咐过他,一切以军务为重。我瞧着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是要等送走流川再出手的。”
听到“太子”二字时花形心底忽生起种难言的烦躁,不自觉地回避了藤真的目光,只听藤真又道:“至于承乾宫那边……国家有国家的制度,神仙也没奈何的,更何况神公子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必不为难的。——一志去前头看看,宫里来的是什么人,照样放赏就是。”
花形听得一楞,见一直按剑守在门外的长谷川答应一声,飞也去了,才反应过来藤真的最后一句并非对他所说,因又诧异于藤真的未卜先知,一时无话。倒是藤真见他怔怔地,便笑道:“不用猜,我有没有心血来潮袖里起课问卦的本事你还能不知道?不过是我方才临窗远望,见有一骑快马由南而来,海南城里敢纵马狂奔不避行人的,也只有宫中的那些黄衣郎了。”(注:海南宫中执事太监依品级着青、黄二色,青衣小监无品级,例不独出宫门。)
“许是外头来的八百里加急?”
“由正南向北而来,若是加急文书,该当向南而去啊!”藤真笑起来,闲闲踱到桌边,因瞥见桌上照例摆着的点心碟中多了一样黄黍米糕,方才记得是今日小暑节气,桌上摆着的厨房里进的常例应节吃食,便对花形道:“不知觉,又是小暑,今天的夏天该比往年难捱多了,待到秋风起时,又不知是何光景。”言语间微有忧色。
花形听他言外犹有他意,正待细究时,却见长谷川打帘子进来,呈上个裹得严实的黄绫包袱,说道是太子的和天宫中送来的。藤真起身听完,笑道说这时候太子还会送什么东西过来,边要过物件,见黄绫包裹着的是个红木匣子,揭开匣盖看时却是一惊:红绒布上堆着高高的一捧金灿灿新黍米,一张镶嵌着紫边的浅黄云头笺上写着寥寥数字:“小暑食新,与卿共享。”方正遒劲的楷体写得一笔不乱,这样的字迹藤真再熟悉也没有了,正是太子亲笔。
藤真双手掬起新黍,默然颔首无语,忽回顾笑道:“谷物者,天下至获也。不合独享,且散与天下吧。”
在花形愈发深刻内敛的注视下,藤真满掬新黍探手出窗。小暑日的灿烂阳光肆无忌惮地把他的一双手照耀得几乎透明地白皙,新黍粒金珠般从指缝中滚落,洒遍旒菀楼下的每寸土地。
[ALL]蒹葭5
(五)
海南王朝的历代太子们一向都住在内五宫东边的成德殿——只因那里与藏书的太一阁、文华殿相临甚近,有利储君为学上进。但当朝太子牧绅一独个与众不同:皇帝陛下多病倦政,这几年便几乎已将政务琐事尽数交付于他,自己退入了御花园中的荣寿宫养病,只偶尔身子康健愿意见人时方才露面。为着理事见人方便之故,牧绅一便住到了紧临采华殿上书房的和天宫。
和天宫东西两处暖阁皆设了书房,东书房平时接见外臣,西书房却仅寥寥数人进得。推窗时居高临下即有无边茂盛花木松柏之类,清风徐徐流水潺潺,景色也颇为清幽。西书房并不大,且被楠木雕花窗格隔断为二,但却布置得相当大气:里间仅能见一座红木嵌螺钿的卧榻,座榻上的后屏是一幅黑底的藤萝绕金莲;临窗是连榻的书桌,上头不分日夜地满满磊着各地送来的请安折子、奏事折子,依着没批过的、照准的、叫部议处的、驳回的分成几大叠子。至于湖笔徽墨宣纸等等更无一不是名贵稀罕之物,书房里伺候的也都是人精,样样收拾得清爽。外屋摆设着几副名画好字,也放置了精雅异常的瓶剑炉鼎等物,且是宽敞明净,最宜闲坐清谈。
太子虽生性严峻,但并不是个刻薄待人的主儿,和天宫里的差使可以说一直都是宫里有名儿的既贵又闲的优差。但这一天和天宫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自今日各地送来的折子呈进了书房之后,整个太子寝宫都笼罩在一片阴冷的寒气中,虽然各人尽是小心翼翼地服侍,日常伺候书房笔墨的小德子还是因不慎打翻了茶水被发落去了慎刑监。因此见了藤真走到了和天宫外时,却似天上掉下个救星,人人都大松了一口气,和天宫首领太监吴世仁刚忙着赔笑请他进去,转眼殿里殿外就回避得一个不剩。
藤真自是讶异惊疑不已,才到外书房时就隔着透雕花窗瞥见着太子牧正含着怒意把快马六百里加急入京、盖着陵南湘北两家关防大印的奏章丢到地上,心中方有些许明了。正自心中计议时,牧却不合一抬头正瞧向外头,见是他来了,在里头就苦笑道:“都躲瘟神似地远远避开去倒好,偏你又来惹我,真叫人不得清净。”一脚踢开地上的折子,似要迎出来的样儿,因见外间太监宫女们诚惶诚恐地列着队向内窥视,便又自顾身份地停在内屋,只是含笑看他。
藤真在外躬身一礼,旋即举步进了内书房。——没有外人时他与牧绅一倒向来是不行什么君臣之礼的。
弯腰拾起地上的折子,藤真掸了掸上头的灰尘,顺带着飞速扫了一眼封皮,见那用的是湘宁特产的湘绫,隐约已知端倪,也不说话,将奏折安安稳稳地放回到书桌上,只等着牧绅一自己先开口。
牧绅一深深吸了口气,怒火渐渐平息下来:“那是湘宁来的奏折,陵南湘北两家共同拜发,你也看看。”
“是。”藤真又扫了一眼书桌文书堆最上方的那本奏折,瞥见桌角另有一打开的密折匣子里也躺着本打开的奏折,拆开的封条上加盖的依稀是除湘北外辖地最靠近湘宁府的武园郡太守关防,却不曾多看,只依旧不动声色顺手拿起牧所指的湘宁的奏折草草看了一回,边笑道:“就为湘宁的粮耗子生这么大的气?”
一提起湘宁,牧绅一就难以压抑心中的暴怒,说道:“仙道彰流川枫他两个联名参湘宁守备宫益义范、湘宁粮道上川钧一等大小官员五十二名,上下勾通侵吞公粮,依户部存底湘宁存粮当有三百七十余万,而查出现有的粮食不过十之三四,竟还有一大半的粮食不知所踪,而今想想朝廷真是养了好大的老鼠!怪道湘宁守备宁受弹劾也不发军粮,他整一空心大老倌,哪有那么多的粮食!——你坐。”挥手让藤真坐,一边自己先坐回座位,胸中怒气却难以平息。湘宁并非藩属,竟也几乎完全不受朝廷掌控,这样的情况自然会令牧绅一大为光火。
藤真谢过了,自在下首的椅子坐定,笑道:“原来如此,想来彰世子他们必定还要求朝廷严查了。——这样的大案没有个靠山,借宫益十个胆子也作不出。依我说这人也可怜见的:要不是这场水他没准还过得这关。若在丰年里,现有的半数米粮大可全充军用,横竖秋收在望,又在这漕运上掉粒米就活一县人的湘宁府任上,随便换个能聚敛的‘能吏’不过个把月就填上的亏空。偏他背时赶上洪涝过水,满城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眼下固然还能靠着民间的义仓支撑过了这两个月,但要到了青黄不接时他还是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粮仓,填不上亏空不说,搞不好灾民闹起来连官邸都烧了他的。抗命为民留粮是死,亏空皇粮也是死,左右是个死罢了,倒不如给自己身后留个好名声,想来地方上又该有些昏蛋书生闹着要给这为国为民的‘好官儿’盖祠堂了。”言语时带了一丝讥笑的神色,轻轻合起奏折放在几上,叹气道:“莫要激得民心动荡才好,偏他又是神殿的人……”
牧绅一微微摇头,冷笑道:“他们若真有这样的心机,也别放到这时来用,若定要令朝廷难堪,最后不好受的只能是他们自己!——这官场也算是混沌得到了头,人人都只想着功名利禄,当了官就想搂钱,搂不着钱的就求名,不是求生前显贵就要谋得身后荣耀,虽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但就没有几个是能真心为朝廷着想为百姓谋福的。”
这是常理,没办法的事情!藤真颇有同感,笑容中也带了些无奈的神色:“各省各地鼠目寸光,哪里懂得照顾全局,只顾着自己辖地不出大事就是万事大吉,若再能在聚敛自家钱库时也替国库添补些个更大有嘉奖之份。要他们损伤了自己的利益来照顾朝廷需求,嘴里个个说努力报效,心里可是老大不情愿。”
牧冷笑道:“这就是当政者的难处了:北方不靖民间早有怨言,说道朝廷无能懦弱。前朝嘉乾八年十月丰玉、山王联军攻入翔阳城,虽经你父王之手光复,但屠城之惨亡国之恨,即使是你谅也难以释怀;道元三年七月山王南犯,席卷财帛子女无数;道元八年二月山王再次南下,与我守军大战四十二天,杀伤我精兵八万有奇;道元十三年山王公然夺我怀西山脉,因其地甚为偏僻行军不易,朝廷不曾派兵攻击,但自是民间多有义士往袭山王——这岂不让我朝廷脸面大大无光?再加上道元十七年丰玉夺我平杨关,数次派兵征伐亦未夺回,自此我北方门户大开,父皇在养和殿中亦日夜不得安寝。现在我海南国库充盈,兵力强盛,民众主战呼声亦高,此时动兵正是难得的时机,不可错失。”
说到这里,牧忽想到一事,转头看向藤真,见他虽是面无表情地坐听,却似正压抑着心中一些异样的感情,便又放柔了声道:“我知你与丰玉也有旧恨:道元二十年翔阳湘北之战,你翔阳哪里是输给了湘北军,出征平杨关一役方归又再战湘北,倒的确是为难你们。记得你还在那个南烈手里挂了彩?”
藤真确实也正想着过往之事,颇有些自失地笑道:“惭愧,惭愧,败军之将无以言勇。但我翔阳历来兵力不盛,要与强若丰玉的军队相争的确力有不及,且那南烈的确也是一代名将,甚是不好对付,更不用说丰玉现在还有了平杨关这一道铁关。现在即使朝廷要调遣我率翔阳军与丰玉作战,我也还是要请朝廷增兵援手的,这一点我们不如湘北。”
牧见他言语间似不以往事为意,但深碧的双眼却深邃得有如万丈深潭一般,冷冷的寒光在其间闪烁不定,知他记恨,故停了一刻方又接道,“不单是你,这么多年战打下来,丰玉与我国积怨早深,百姓们也无不指望朝廷出兵夺回平杨关打退山王,好建成一代太平盛世。虽说刀兵之事大为凶险,且劳民伤财为圣人不取,但两害相衡取其轻,还是出兵北征安定民心为佳。——我不是不派你去,你方才说的不错,翔阳水军冠绝天下,但并不适合用于攻打平杨关这样的攻城战中。加之翔阳现有的兵力有限,去了必然还要借调湘北的军队,两家又都是藩王互相节制不了,多出多少麻烦?加上我这里也离不得你,与其争那血染的前程,你还不如安安稳稳地做我的辅政王!”
听这话时藤真正随手把玩着桌上的水晶如意镇纸,只把那水晶握在手心中半闭着眼感受那晶石里传来的丝丝凉意,心底的莫明烦躁一时尽去,见牧盯着他看,便笑道:“山王丰玉等国对我神奈川大陆早已虎视眈眈,殿下兴兵之举亦是理所当然,我也无意争那差使。毕竟……”藤真停了停,轻松地笑道,:“湘北军本是地方豪强,新近才归附朝廷,野性难驯得狠,对其不得不恩威需得并用。”朝廷欲图谋削弱藩属势力巩固中央时,大兴军事以消耗藩国战力正是不二法门,无论是牧绅一还是藤真健司都已在权利场中浸淫日久,在他们之间有些话实在不用说得太明白。是以藤真只是不着边际地说,牧绅一倒会意了,微笑起来,轻描淡写地道:“打仗的事情,说不准的。”却已是爽快地认了。
微微惊诧于牧绅一的干脆,藤真忽然一僵,脸上迅速浮现出习惯性带些掩饰意味的微笑。不知觉间他竟忆起尘封已久的往事:五年前父王急病暴亡,自己柩前继位后尚不及为父王安灵,立即奉了三道严旨出兵,先战丰玉后战湘北,士兵疲病不堪加之粮运不畅,连番失利损兵折将的往事。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皇帝已经病重不起,与自己相交多年亲厚异常的太子殿下业已渐渐主政,而朝廷上居然对翔阳并无一点体恤之意,心底便微微升起一丝寒气,竟不敢继续往下细想,瞥了牧绅一一眼,若有所思地随口附和道:“难怪人都说天道无常,天心难测。打仗这种事情,还是要靠天照大神保佑呢。”心底一凉,正把玩着的水晶越发冰寒透骨,便漫不经心地放到一边。
敏锐地察觉藤真情绪隐约变化的牧只顾左右而言他:“水晶是爱知大陆送来的,他们家的大王子诸星大你也是认识的,那个地方的确不错,阿星的皇太子倒当得自在,不比我,生生架在火堆上烤呢!——这玩意你若爱见,我这还有一柄好的,螭龙登云纹的如意,上头还镶了块最难得的琉璃翠,一汪儿水似的透。赶明儿寻出来就让人给你送去。”
藤真一贯淡泊自赏,哪里把这样的东西放在心里,正想辞谢,心底忽地一动,又笑而纳之:“多谢多谢,我府里新建了座水精凉风阁,有了这柄如意,可不是件最好的镇楼之宝?”毕竟现在可不是显示清高孤傲品格的好时机,韬光养晦自甘庸碌才可明哲保身,哪怕正面对着是这样一个几可同心之人。
正在两人说话之时,端穆殿里承值的太医们转来了皇帝今日的脉案,牧起身恭敬接了脉案细看,眉宇间微见忧色,将脉案递与藤真,叹息道:“圣上的病缠绵已久,不能为父皇分忧,实在是有亏人子之道。”
藤真双手接过一看,见上头仍写些脾肾两虚正气不足祛邪无力肝旺伤脾宜当安心静养的字样,也无甚出奇,因前几日吃的方子尚可,故今日开出的方子也与前日的没什么出入,仍是黄芪、党参、生苡仁、红枣、茯苓、当归、鸡血藤、补骨脂、焦白术、女贞子、枸杞子、仙茅、仙灵脾、炒白芍、紫河车、炙甘草等十数味药材,不过分量略增减些,但却又多出一味人参,虽只下了七分,却仍令藤真一惊——人参向被称为延命吊气之药,重症时常用此物。因而宫中体制:为恐帝后病时朝野人心浮动,非紧要关头,不可轻动人参。——这便可证当今皇帝只怕病体沉重得很了。
牧阴沉着脸挥手令太医院的医官退去,转身时神色颇有些怅然:“外头的传说也不是从不进我的耳朵,都说我们家老爷子只怕是熬不过今年夏天了,可恶那些民间的奸商都囤积起白麻布做起大批的孝服单备着大事一出就捞银子!简直就是毫无人心!”
藤真只得回道:“圣上为皇天圣子,诸神共佑,加上神公子也日夜在承乾宫中为圣上祈福,待到来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龙体必然康复如初。”
“你无书不看,自然也是懂些医道的,不必学那些太医们专拣了好听的哄我——就这脉案来看,老爷子只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牧定定地望向藤真,却又似正看向他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神色悲伤。因论及皇帝病情,藤真只得站着听,并不便接口答话。
牧叹了一阵气,又道:“英雄也有末路时,我们老爷子年轻时文理武功都不是我们能比的,到了老来,还不是一样困居病榻?可见世事难测。”定神想了想,踱到书桌边翻找出件奏折,递与藤真,“前日里高头丞相送了件条陈来,原是留中不发的,而今却想着立办,为皇上积德祈福,你替我带出去与高头丞相商议了再拟旨来看。”
藤真接过仔细看完,忙抬目道:“缓勾狱中死囚,这是成例,用明发上谕一经宣旨叱咤立办的事。我看就只这件夹片中附奏之事难办。”将折子里的一个夹片送回到牧的眼前,这是要真正地大赦天下,释放狱中之人了。
牧绅一接过夹片扫了眼又递回给藤真,道:“若不是为了这个夹片,我也不会打算‘淹’了这条陈。这几年官员贪渎、盗寇多生,大案巨案无数积压得刑部大狱里要排队坐牢:给了银子的才有个空位子让你进去蹲大狱,没银子的就破屋子里呆着喝风吃雨晒太阳,这简直就是千古未有的大笑话。高头丞相的意思是要加恩减刑,把些罪轻的,贪少的给开革释放,也算是一件积德放生的好事。”
藤真失笑,虽然碍于他太子殿下的面子并没有当面驳他,但脸上明显地是不敢苟同的表情。虽然交情好到可以玩笑无忌,但心里有些话还是不能直说:民间要积德放生时放的都是些禽鸟乌龟之类,原来皇家放的却是这么些个穿戴了衣冠的肮脏禽兽?
牧皱着眉不说话,他也知道以藤真最不能容的就是这等人,若依他恨不能全杀光了才好。但官场习气历来如此,要整顿又谈何容易!身为太子,牧绅一也自有他的难处。于是背着手在书房缓缓地踱了几圈,叹息道:“昔日我翻阅上古典籍,说古时的盛唐大陆曾出过个女皇武天后,这位女皇帝杀起贪官来可真是有如割草一般,但你猜最后怎么着?天下之大仍无缺官之郡!贪官这种东西杀之不尽除之不绝,历代明君名臣无数,哪一年不出几个黑心的东西?外患不除,哪得分心家事?也只能先一床锦被盖起,大家先图个眼前清净,大狱一兴国家不宁啊!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能买一份人心便是一份,不论是百姓还是官场!——我先跟你交个底,谁不愿意日后作个明君名垂千古?我并不是不愿整顿,但这一阵子不能动。就连湘宁的这件事,我想着是就杀了那几个带头混帐东西也就完了。藤真,别人也就罢了,你不能不体谅我,换了你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也是再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的。”
这所谓的“玉瓶”牧说得隐晦,实际上是另有所指。那湘宁的粮务守备宫益义范本就是承乾宫神公子举荐出去的,他仅用了五年就由九品小吏而升至三品守备,天照神殿在背后出了大力气。承乾宫中的神公子身为神奈川天照神殿的主祭大神官,名义虽不得参政,却也算是个无冕帝王——全国大小三千神殿皆唯马首是瞻,且与外大陆各国神殿同气连枝,从某些地方来看,权势也绝不下于一国之君,这不是棵能被轻易撼动的参天大树。这些年神殿举荐了不少官员到地方上做事,个个又都占的是肥差,而牧绅一也居然是神宗一郎荐一位用一位,实在于他刚强严明的性子大大不和。
说来草蛇灰线未为无因,细算下来早年太子还欠着神公子一个大大的人情,他这是在卖神公子面子还人情债。——道元二十一年八月,当今皇帝牧雩卢病重难起,托政与太子。当时天下无主民心浮动,为了稳定大局,牧绅一听从了藤真的建议,废除天照神殿的“皇天供奉”一项税收以收取民心,当时群情振奋朝野震动,太子威望一时无两,一举稳定了政局。但此举却直接减少了神殿的进项,可说是大大得罪了神殿上下所有的神官阁下们,所幸当时神公子已经站稳了大神官的位置,毕竟是再亲也没有的骨肉兄弟,也只有他亲自出面斡旋才平息了一场可能的泼天大祸。(《神奈川大陆史·海南卷》第十一卷经济类“皇天供奉”条:天照大御神为天地间诸神之首,亿万年前引领满天诸神填海造陆化生万物。我神奈川大陆实乃天照大神托体所造,神之骨血化作民之衣食。为谢神恩,大陆子民盖需敬天法祖,虔诚供奉。“皇天供奉”之捐正由此而设,征收时加诸丁税之中,每户以两丁计每丁纹银一两,所得钱款尽归神殿使用。丰年时民众供奉尚诚,一至灾荒年月,各乡多有抗税减供奉者,甚至聚啸山林,成一大患。该税法于道元二十一年肃宗皇帝以太子位主政时下诏废除,此举多得民心。又兼拨内孥供奉神殿所需,未招致神殿之怨也,盖一善政,后世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