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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眸竹腰 当前章节:154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8

这废“皇天供奉”之政原系藤真大力谏行,他自然能听得懂牧的苦衷,便不再劝说,只是起身恭立敛目禀道:“赦天下以安群官之心,息粮案以平神殿之怒,眼下自然是以大局为重。太子的话藤真都明白,一切遵命就是。——既然太医们已将药方呈进,您也该去荣寿宫伺候圣上用药了。”

牧绅一看向藤真,见他面上只是淡淡地并无不豫之色,不由微生苦恼,抑制神殿大兴皇权本就是他与藤真自幼以来的愿望,但身居庙堂之上后才知其中又有多少的利害牵制,一旦身为国主,自然要与藩邸所思各异。心中一阵摇摆,又欲与藤真再说两句安慰的话语,但想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顿觉烦闷不已,竟原地楞住不动。

[ALL]蒹葭6

(六)

海南城一向繁华热闹,就连不是在集日的时候,街上也满地晃悠着不少买卖人:摇着拨浪鼓叫卖针头线脑刨花油檀木香梳的货郎,挑着热腾腾紫铜大锅的老张家桃花馄饨,肩膀上扛着红红艳艳水晶样粘红果、屁股后头跟一大群流口涎小孩儿的糖葫芦,也有推着大木桶家家户户送冰水的,挑着小挑送时鲜瓜果的,那街角围了一群闲人,咋咋呼呼地嚷嚷着什么,走近一看,却是个赌钱摊子,一听口音就知道摆摊的两位是外乡客。

“老子是来京城投军当官的,怎么跑到这里来猜枚耍子?”樱木一边飞快地把一个小瓷碗往黑色的围棋子儿堆里一舀,翻手利落扣在小木桌上,一边喃喃地骂,傍晚时分的风燥热不堪,吹得樱木的红色头发乱糟糟地左右飘飞,就如团燃烧的火焰般。旁边的水户洋平正拿大木头尺子往写着一、二、三、四数码圈子的桌子上扒拉着,听了他的话也是苦笑连连,嘴里却吆喝起来:“下了下了哈,押中了一赔四,发财的好机会啊,有买有赔!”于是周遭的闲汉们纷纷掏出或多或少的几个铜子丢到圈子里去。

说来这两位也是背运,千里迢迢赶到了京城,却正赶上湘北王府大兴北伐之兵,早在他们到达京城的半个多月前就倾巢而出,大凡是在牌名儿上的主子们都走得干净,偌大一个湘北王府就只留下几个楞头楞脑不堪大用的三等杂役们看家护院,个顶个的眼高于顶有眼不识泰山,哪里认识他们这新从乡下来的未来大军官?更没个认得半斗西瓜大正楷的角色来读得懂安西国相的亲笔荐书,只认作两个乡下来的穷极打抽风的土小子,不但不让进不让住,几乎就没把个油漆得精亮的水火棍子举出来当头就打。

讨了没意思的两人本就当官的想头淡淡,再这么一来自然想拔腿就走,奈何囊中羞涩不名一文,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个着落,只得滞留京城,寻个找钱的路子。樱木原想得甚是简单,京城里肥羊无数,顺手做上一票也就够风光还家了,可怜他未曾想到海南城既是京城,自然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腰间挂着铁尺铁链的巡捕们更是没日没夜地骑着高头大马满城里转悠,哪里还有一丝下手的机会,于是只得另谋生路。可这海南城管理也与外地不同,严格得很,象他们这样的乡里人进京,还得象和尚进庙挂单般花不少银子去府衙里领个叫“暂居单”的纸条,不办不行,没这张纸的外乡人一查出来就会被抓进衙门里打个臭死。这不,上个月才有具尸体被丢出了衙门口,后来一查才知是个进京赶考的孙姓落第秀才,不想枉死在天子脚下,他的同窗同乡们纷纷为他喊冤,闹出了一场绝大的风波,这也才是刚平息下去。虽是才进的京,但也算听说过这厉害的樱木他们,自然乖觉得很,掏出了最后几枚铜板给自个儿领了两张“暂居单”,这才安顿下来,在街尾摆个小赌摊子搞几个小钱糊口罢了。

一时间下注的人都收了手,个个眼如黎鸡般瞪着那樱木手底下扣着的小盅等着开宝,纷纷嚷嚷着:“开开!”也有人喃喃自语着今天再不赢回去一定床头跪到死之类的话头。水户望了望桌上的铜板银角,心里约莫估了估数,见桌上惟独押“三”的最多,悄悄冲樱木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开宝。樱木也是个惯能滑头耍诈的,手底下向来有准头: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扣,其实围棋子儿的数目他是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这一把他抓了二十三个棋子儿,四个四个划去不偏不倚恰是开“三”,于是手腕轻轻一抖,感知桌面极微小的一震,这才开宝,水户拿着那把尺子四个四个数去,最后剩下的共有四枚棋子,开出的却是个“四”。

这么一来输钱的自然不干,先一个大腹便便的矮胖子跳出来,大嚷出千!水户哪里理他,不过输了百把个铜子儿就气急败坏的小角色,自顾拿那把大木头尺子把桌子上的钱币一扫而光,又从铜子堆里挑出些成色普通的赔给押中“四”的客人。没想到拿着铜子的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个小胡子一把按住,旁边又有个黄头发的家伙围上来,看来这几个家伙明显是一起的。

那小胡子嘿嘿冷笑道:“别这么快赔啊,要赔就全赔,不然老子砸你摊子!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两个外地来的,在我们这天子脚下混饭吃也就罢了,还敢玩儿阴的?——老子也是道上混的,什么不知道?那个红头发的手上戴个磁石戒,围棋子是包铁皮的,戒指一转,要什么数有什么数!就这两手,还在关二爷门前耍大刀?”他这么一说,围观的人可不干了,都跳出来捋袖子露胳膊,纷纷嚷嚷着要赔钱砸摊子。

樱木一见生意要黄,气得冲过去就要打,却被水户笑眯眯地扯住,嘴里只是辩解道:“哪有的事哪有的事,咱哥俩老实巴交正当经营……”但那些个成天没事只在街头赌钱的能有什么好鸟?个个围上来要打要抢,倒是那三个挑头闹事的不愿被旁人分了光去,那个黄头发的先是抱着胳膊不说话,后见人围了过来便刷地一声抽出个片儿刀来,恶狠狠地只一情瞪着人看,一言不发地倒把客人们全赶跑了,也是,谁愿意为那几个小铜子儿惹麻烦上身呢?动了刀子可不是小事。

见人群一少,那矮胖子更是发威了,一屁股坐到小小的木头桌子上,可怜那半朽的木桌哪里禁得这么一坐,哗啦一声散了架,什么围棋子啊铜板啊银角啊都滚了满地,樱木一看气得眼睛都红了,狂吼一声冲了上去,状若疯虎地竟然一人干上人家两个,那手里握着刀的黄头发正想上去帮忙,却不想被笑眯眯的水户拦住,于是便喝道:“小白脸滚开,老子的刀可不带眼!”水户仍是笑眯眯地一言不发,却一个重拳擂到黄头发的肚皮上,痛得他一阵抽搐连刀都握不住,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这才知道,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白脸竟和那个红头发的疯子一样狠,啐了一口泛着血腥的唾沫,黄头发一声狂吼再次扑了上去,水户笑得越发从容,赞道:“带种,我还就愿意打哥们这样的!”“小白脸,你也不差!”黄头发的硬挨了十几拳,脸都肿了一半,但嘴上还是不肯吃亏。

樱木那头打得也正上瘾,原先他一时不查被那个胖子按倒在地,很吃了点亏,但等他翻过身来把那胖子当了椅子坐时,却大大地捞回本来,小胡子的拳脚楞是打不到他几下,倒有许多拳头招呼到了胖子身上。

这几人正打得入港,却远远地听到锣声震天地响成一片,又有乱嘈嘈的人声鼎沸,脸上已经挂了点彩的水户洋平一个擒拿手把黄头发按在墙上,顺便又在他肚子上补了一膝盖,奇道:“难不成是巡捕来拿人了?这么忒大动静,咱街头小混混打烂架交流感情可用不上这么大阵仗。”

“我呸你一脸!也撒泡尿照照,你们那德行也配!那是京城里过火龙要街坊们救火的消息。哎哟……野间你个混蛋不会看着点踢?”被樱木牢牢坐定在地上的胖子不屑地开口讽刺,却不慎被同伴往腰眼上踹了狠狠一脚,饶他皮坚肉厚也不禁大叫出声。

樱木水户闻言眺望远处,他们这一收手,大家就都没了劲头,纷纷停手半趴在地上向锣声响起的东北方向看去,好大的火!东方的天空已经被烧得透红透亮,报警的锣声震天地响起,火场里隐约传来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叫声之凄厉,就连这几位自称看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听了之后都不寒而栗变了脸色。

这是十几年来,海南城里点燃起最大的一场火。

时值神奈川海南王朝道元二十五年六月廿一,傍晚。

《海南史·补》:道元二十五年六月廿一,当日火龙降于京东,过火民居一千余户,烈火上腾接天,漫天红霞落焰,蔚为奇观,方圆两百里皆可目睹,号为火雨,又称火龙布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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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日

这个时候正是海南一年之中暑气最盛之时,虽然是到了夜里,但一开窗,吹进来的同样是燥热烦闷的空气,尤其是上一个晚上,空气中充满的是刺鼻的烧焦味,还有着断断续续似有似无的哭喊声不时夹杂在风中吹来,上书房内端坐议事的人也大多是一夜无眠,神色憔悴,加上午后暑气袭人,更令人头昏脑涨,但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差事。

室内端坐上首的正是海南王朝当朝太子牧绅一,下头环坐着丞相高头力,翔阳王藤真健司,神机营统领兼上书房行走大臣高砂一马,户部堂官矢崤京平等六人,俱是他海南王朝牧家的心腹大臣。轩敞的书房内整日摆着几只装着大块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的蓝底描金大盆,丝丝寒气不断冒出,好歹挡住了几分酷暑侵袭,虽不能比上天凉好个秋,却也让人心气平和不少,但此时的牧绅一胸中的气却是无论如何“和”不下来。因见太子盛怒,各人皆摆出丞相气度拿出养气功夫,以眼观鼻鼻观心。

牧绅一见各人都沉默,便道:“昨日海南城富字号十八连锁粮店大火,火光冲天染得一天尽红,民间有‘天降火雨’谣言,各位大人想来也都听说了?”牧微微咬着牙,强自按捺地坐回湘妃竹椅中去,面上平静无波,但压下去的怒火在眼中烧得正旺,在大臣们的脸上一个个瞧过去,最后停在藤真身上,一时间上书房内里里外外鸦雀无声。

藤真见牧绅一的意思是让自己开口,便合起了正轻摇着的牙骨折扇,道:“昨天好大火,接连祸及三街十一巷,百姓火烧践踏死伤无数,尸首焦黑难辨,确是一大惨事。人都说火烧屋好看,只是苦主受累。但这次事有不同,只怕是苦主得意,可怜了池鱼受殃。”这句话在场的大臣们人人知晓,但其中关碍甚大,也只他一个胆大如斗的敢肆无忌惮说出,倒叫人替他捏一把汗。

高头丞相原正打定了装聋作哑的主意,不欲去招惹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太子爷,因见牧绅一包含怒意的目光转过来看到了自己,他原是做过太子太傅,算是他的师傅,对牧绅一的脾气也是知根知底,见躲不过只得微微躬身道:“翔阳王说的甚是,据查,此次大火共烧毁粮店大小共二十三家,除万囤粮店、刘家粮店两家外,一概在湘宁粮案上挂着号,全是户部挂牌子督办勘察的大户,此案非同小可。——依老臣愚见,皇上尚在病中,不可惊扰,这次的大火不若……”边说着话,那双细眼就亮晶晶地盯着牧绅一等着他回应。

“丞相所言甚是。”上书房内众人齐声应和,牧绅一也点头道:“不错,但此事也瞒不得,毕竟当时满天俱红荣寿宫中也是看得见的,我早命内侍回禀道天燥京城大火而已。其他的事,且让我担这个干系,先压下不用禀报圣上粮案一事。”众人连连点头称善,但一想起粮案,却是人人都不想抓的大刺猬,场面顿时就冷了下来。

牧绅一也想到这点,忽觉心底甚是烦躁,便伸手要茶,却一时忘记上书房议事时概不许太监宫女接近以防窃听偷窥廷议内容外泄,并无人伺候。倒是藤真坐得离他近,见状便亲手去替他倒了碗茶送来,牧接过瞧了一眼,却见是宫中太医们配就的伏茶,用的是金银花、夏枯草、荷叶、薄荷、竹叶、冰片等十数味清热下火的药料,冲泡好后一直湃在冰水里镇着,斟出来盛在青瓷茶具里,端在手里时直如一潭碧水般寒气凛然。他原是最不愿喝这味药茶的,但因是藤真所进,便只得随意低头浅饮,却只觉寒气如一条冰线顺口入心,一抹寒香沁脑,竟如醍醐灌顶般叫人精神一振,不由得自嘲一笑,竟然一直未曾得此佳趣。因又道:“藤真说的是,这件事情干系太大,这也是奇了,哪有过火龙过得如何恰好之理?我查哪家他就恰好烧哪家,那岂不就成了条天上真龙了?”说到“真龙”二字时,牧绅一忽似想到了什么忌讳之事,脸上神色微变,当即改口道,“现今以安抚民心为首要,先计议如何安顿灾民吧,他事且等过后再议。”旁人俱不觉如何,独藤真侧目相视,眼中璀璨光华一闪而没。

一时别无他话,各家大臣不再闲言,纷纷讨论起出榜安民招工重建等事来,毕竟这才是眼前的第一要务,毕竟海南京中无小事,天子脚下容不得半点马虎。对粮案一事各人倒皆是心有灵犀,再也不提起半字,等着太子吩咐就是。在座的可都是办老了事的大臣,不一时筹划完备,也各自分派了差使,便皆欲告辞去了,牧绅一面如沉水,对他们提出的处置之法不置可否,也不再提及粮案一事,竟是君臣默契,一齐将此事淡忘了一般,淡淡挥手命他们都去了,只藤真走到门口之时又道:“藤真留一留,还有话说。”

藤真微笑转身,躬身道:“藤真恭听太子教诲。”

牧绅一却不说话,因见人都散了,方道:“都去了,只你我二人,别闹这虚文,没得怪恶心人。这些老成持国的大臣们,个个忧谗畏讥,韬光养晦。高头师傅原在华光殿里讲学时也不是这样的,最直爽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就连我和六弟他们背错了书,一样大戒尺打手心。没想着进了上书房后,竟都讲起丞相之度,说什么都留一半,你可别学他们。——你刚才想什么?”

“并没有什么。你只怕多虑了,这九龙宝座也是个烫手的山芋,只怕那边还未必看得上,当神仙吃供奉多逍遥?”藤真话里所指的“那边”究竟是谁大家各自心中有数,暖风由窗外吹来,隐约带入洪钟之声,那是承乾宫中定时敲响的祭天金钟。

“逍遥是逍遥,但只怕——”牧只一味冷笑,怒气片刻间难以平复,胸中火烧似地,但话却只说了一半就顿住。

藤真知他厌恶药气,便也只是忍着笑劝道:“别这样,喝点伏茶有好处。瞧这么大热天的,也该败败火。”

“败火?出了这种事叫人怎么不着恼上火,这根本就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太明目张胆了!” 军事当前,牧绅一实则早有息事宁人之心,但这样的情况,不能不让他愠怒。

“……其实,烧了就烧了……不是更好?”藤真正想着神殿的事情,多少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冲口答道。

牧绅一猛然抬头盯着藤真,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藤真才发觉自己情绪紊乱之下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幸好这里并没有别的朝臣。既然是这样类似君臣对答的格局,又已经开了个坏头,反而索性说得无所顾忌起来:“眼下局势,刀兵将起,国内自然该以止息干戈为上策。眼下湘宁粮案事大,牵连又深不可言,朝廷上也难以深究。若能只查办湘宁府上下官员,不牵连不连坐正是上上大吉。这场火龙布雨,可不是来得正好?——只可怜那……”最后一句低不可闻,眉宇间颇有戚戚之色:神殿之弊这二人深有体会,但受制于形势不得不坐视神殿之行,牧绅一因他所处位置不同固然可以忍得,藤真却难以安复心境,只是这一点,却又不是眼下正陷入意气之中的两人所能体谅之处了。

只见牧一时愕然,端在手里要喝的茶陡然起了一阵波澜,随着“答”地一声响,茶碗被放回到玉石桌面上,绿沉沉地散发着凉意,牧低头看着茶水的涟漪一圈圈地散开,消失,再次看向藤真时见他仍是淡定自若地伫立下首等他发话,面容间的冷淡隔膜竟是如此明白,从未发现他象今天般离自己那样远,明明伸手可及的距离,却远如天涯海角。多么刚强决断的一个人,竟一时茫然不知所措。想了半日才有些生硬地下令:“你的意思我明白,总之你得体谅我这位子上的苦衷罢了。——前日伊藤卓进京述职,该回王府拜会原主,你府中当还有事料理,我不留你了。”

恭敬地一礼:“是,藤真告退。”

(七)

自上书房退出来后,藤真又被进京述职的外官们扯住,寒暄了半日才得脱身,花了半天工夫才走到了枢密处交代了差事,却又被工部的几位主事们围住,就城东火场重建工程一事纠缠不清地要讨人情儿说项,几家子争着包干工程,各自夹袋中有人纷纷争执不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脱身出来,许是少睡的关系,藤真便一直心神不宁,并不欲回府,只借了值班侍卫的空房小坐歇息片刻换了便衣,也不叫人跟随,就这么孑然一身地飘然步出宫门,一路上的内侍卫兵都是熟识的,虽都讶异他的轻车简从,但向是知道这位少年王爷是最随意而行的,因此也没惹出什么额外的麻烦。

南方的夏天,空气总是潮湿而厚重,天空沉沉地压在头顶上,偏又没什么雨水,整个长长的夏天总是闷热异常。看时辰已将近酉初,天上的太阳却仍是白晃晃地刺人的眼,地上的铺着的青石砖板也早晒得几乎冒烟,随便踩上一脚就烫得人脚心直痒。刚由四处放置冰块避暑的宫中出来,被燥热的风一吹,顿时就让人身上细细地笼了一层汗雾,但藤真倒不觉有甚难受之处,反而放松地深深吸了口气,离了令人无比压抑窒息的宫廷朝政,他整个人顿时觉得清爽许多,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皇城筑在海南城的最中心,西边就是藤真的翔阳王府,原该立刻回府的,从属地回来述职的翔阳指挥使伊藤卓正等着回禀翔阳各地军备的情况,该要厚加抚恤才是;西边暗地里操练的水军不知是否已经演练精熟上得战阵;还得再拨些军费过去,又要使个障眼法万不可走漏了风声;想来想去,琐事竟是一件套着一件,一辈子做不完。

但他并不愿立刻钻回烦琐劳心的政务中去,只是想着随意走走松散松散,忽想起城外的万庆寺中莲花池中正开得盛况,平日忙于琐事也无此雅兴,难得有此闲心却是不可错过这一美景,便一路缓缓而去。才走了一阵,忽听前方哭声震天,顿时就觉不妥,又见不住地有朝廷的人马来来往往车水马龙,方才想起自己眼下要去万庆寺却是必定要路过昨天才遭火难的京东火场,虽然放心不下灾情想拐进去瞧瞧,但那里早就挤满了各衙门口的司员们,他工部的各项事宜也早已安排停当,他不欲去凑那个热闹,更不想去现场指挥抢人风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着自己一个外姓藩王如今身在京城,还是步步小心谨慎为上。于是只得绕个弯去了城南的安国神殿——那里的莲花虽不比万庆寺中的繁茂,但种植的一概是外国异种,开起花来异香满庭,花株硕大,鲜艳绝伦,也不是寻常俗花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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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神殿却离得甚近,不过一刻钟脚程转眼就到。远远地望见神殿前车马无数,似有贵人驾临,藤真自然不进正门,移步绕去了后园,可喜把门的仍是那个熟见的老花匠,使了点银子悄悄进去,听得前面香烟缭绕吟颂灵歌之声不绝于耳,想是有场大法事正做得热闹,那声音响彻浮云经园子里的绿柳白杨一滤,倒轻灵有如天籁一般。

藤真在临岸的柳树林内随意漫步,以温润如玉的大理石砌成的沟渠内,流水潺潺流向园中央的莲花池中,汇聚成一汪翡翠,岸边成簇的菖蒲花盛开,随风摇曳不已。远处清水涟漪,天空中彩霞漫天,倒映得碧绿的池水里七彩斑斓,忽而浅蓝,忽而深紫,忽而又呈现出溶金璀璨之色,水中的睡莲倒一味的清淡明净,沉静柔和地盛开着,隔得远了,看得不甚分明,隐约竟觉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笼在水波睡莲之上,一扫盛夏的燥热不安,让人的心也随之沉静,自省内心,竟可照见五蕴皆空,能渡尽一切苦厄不幸……

不由漫步往睡莲池畔行去,一路分花拂柳,到得近前才见小小一方石台安放于杨柳岸、莲花香中,石台边上已坐了一人,似正往莲花池中赏景,只是看不清面目,只是从背影看去是极纤弱的。一身紫袍曳地,衣角没入草丛中又隐约泛起一片灿烂金光,缀满耀眼珠宝的饰带轻巧地绕过他的身体,在背后打了一个繁复无比的结饰,左手隐在衣袖中不可窥见,露出的右手里拈着一挂檀木念珠,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上古文字写就的符咒与图腾,那是一双年轻而纤细的手,苍白异常的肤色正印证着手的主人常年不见天日的生活。

“神公子,多日不见,仙容依旧。”藤真将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微一颔首,坐到了石台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也学着神宗一郎的模样看向莲花池中,只见近处满池青翠欲滴,正是莲叶何田田。又有各色莲花,亭亭玉立于无数翡翠盘间,或娇艳绝伦,或纯白无暇,或含苞娇羞,或潇洒怒放。一阵沁人心脾的香风吹过,惊动了翡翠盘中水晶珠,一阵耀目光华荡动。稍远处却是一片香雾掩仙姿,莲花莲叶朦胧而已。再远处,则是水雾清莲混为一体,再难以分辨了。

神似正念着什么祷文不可中途而止,只是侧目对藤真微笑为礼,嘴唇却嗡动不止,藤真看着他,心内默默随念了几句,这才大悟这是段忏悔赎罪的经文,似乎意识到什么,眼底神色微微一黯,强制按捺下的隐约嗔怒在心底翻腾不已。神只闭目念着,半晌过后方才停下,长吁口气,起身谢罪道:“藤真王爷今日好雅兴,在下简慢了。”

“不敢。是藤真莽撞,不知神公子在此,未及回避之故。”藤真虽一直凝视着池塘中的雾中莲华,实则在暗地里也关注着神的一举一动,因见他全身大神官袍服穿得一丝不乱,却仍气定神闲清凉无汗,心底对这位大神官的定力也自诧然。

“今日的莲花开得极好,想来也知贵客远来。在下主祭之时心血来潮,因往小园一游,恰可迎接王爷,也算是有缘。”神的笑容缥缈不知所以,直如雾中之莲。

藤真行至岸边探手折下一枝盛开的莲花,却是带了几丝红痕,号为“血丝”的异种,一笑,顺手递与神宗一郎。见神接了莲花只顾怔怔地看,便笑道:“藤真曾听西方大陆远游而来的僧人谈佛,说这莲花为西方接引之花,生人之魄归于净土之时,西天莲池每每莲花盛放,昨日火龙降世,民间多有伤亡,这池中莲花盛开,想来也是应时接气之故?神公子悲天悯人,最是慈悲心肠,想来今天这法事是为超度亡灵所办?神恩广泽,定能使天下太平,百姓咸安。”

藤真这套话原没什么异样之处,与神在应酬场面上常听见的随声附和并无甚么不同,但神宗一郎正把玩着“血丝”的右手却难以自控地轻微一颤,指间串着檀木珠子的黑色丝线忽然从中断开,雕刻着密文符咒图腾、散发着神秘而浓郁香气的木珠劈啪落了一地。神宗一郎面色苍白,望着地上跳跃不已的念珠,脸上神情似悲似喜复杂异常。藤真对此却似不知不闻不见,只是背对着神宗一郎立于莲花池边,深深地呼吸着莲花的香气,从清淡而浓郁,从清新而芬芳,最后竟有一丝甜香传来,甜腻黏稠难以言传,凛然一惊——那是血腥的杀戮气息。

当是时两人一坐一立,各有心思万端,忽从前殿传来悠悠钟声,神强笑道:“王爷过奖了,天降灾殃,必以示警,只怜我黎民受难,神身居承乾宫中亦难以自安,故有今日祭祀之事——这安国寺中之祭正是为我海南百姓祈福。如今酉正钟声已响,在下需得前往主祭,不能奉陪了。王爷从宫里来,应是未及斋戒沐浴,也不敢劳请王爷同去。”

藤真一笑转身,池中清雾更浓,连带着他的身上也萦绕上几许雾气,瞧去身影飘忽非常,声音里也带了些朦胧:“自是不敢扰了神公子的祭祀,请便。”

神宗一郎缓缓起身振衣,脸上的神情已趋近神圣:“愿天照大神垂佑,海南万年,百姓安康。”

“是。”藤真肃穆答道,神转身将要离去之时,听他在身后又缓缓祝祷:“天照大神明鉴万里,圣地莲放,愿枉死之人皆得超脱,得登天路。”

神脚步一顿,却不再接话,自顾匆忙去了,方才藤真折下的“血丝”莲花顺着他的长袍振动翻落在地,天气炎热干燥,才折下的新鲜花枝此时却已是有了枯萎之象,洁白花瓣上的“血丝”却显得分外红艳妖异。

藤真俯身拾起莲花,花瓣上的血丝深深映入眼底,当下心如明镜。方才令人神清气爽如登仙境的美景,此刻看去竟换了一番模样,一片水雾翻滚迷蒙难辨去路,压抑沉重得有如雷雨前的天空般,不由一阵黯然,隐约察觉心口烦闷欲狂。神公子一心只欲超度亡者,光耀神恩。那么自己呢,攘外安内扫除四海成一世功业又能如何,到头来为谁辛苦为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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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城的夜奢华而糜烂,火舞银蛇灯火通明,直如天上不夜街,宵禁由亥时方才开始,之前的时间一概不禁夜市交易不禁人群狂欢,歌台舞榭飞花流莺往来穿梭,最是风流美景无边际。在酉时的祭祀钟声中悄然离开暮色中的安国神殿后,饱览了莲池美景的藤真心事更重,神公子的异常正验证着他深藏心底的一个忧虑,但现在他只能把这个想法藏得更深、更隐蔽。

走在海南的街道上,不住与往来的行人擦肩而过,男人们一天辛苦劳作之后的汗液气息,合着街边馆子里煎炒烹炸的饭食香气,再加上海南城里遍植的夜来香,混合成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充斥鼻端,倒也活泛生动得并不如何让人生厌。虽然昨日城中才遭了火劫,但人们该下田的还照常下田,该开市的还照常开市,该做买卖的还是照常做买卖——寻常百姓家,做一日得一日的嚼用。谁有能耐停得了口,才有本事停得下手。

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并不比往日稀疏多少,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头亲戚尚余悲,那边旁人亦已歌。一个酸梅汤贩子挑着全副桃木打造挂着月牙铜招子的梅汤挑子路过,一路走一路敲打得做货声的冰盏碗儿丁冬作响,一路随口就能唱起,好一条铁打金镶的好嗓子,几句叫卖词儿高亢清亮唱得满街俱是嗡嗡的回响,只听他唱道:“桂花开,乌梅香,咱家辛苦侬梦酣,为谁辛苦为谁忙。都道人生多愁苦,几人劳作在故土,几人漂泊在他乡?劝君俗事放两旁,喝咱一碗酸梅汤,消乏解渴长精神,强似封侯与拜相……”藤真听得一怔,这句句分明是在叫卖,但句句分明皆唱到他心底里去,连连微笑摇头,民间百姓的豁达放任竟不是他所能比的,放与不放,本在两难之间。

走了一阵,眼见暮色低沉,沿街的店铺皆在招牌边儿上挑出灯笼来,明晃晃地招摇着,因觉有些疲惫,藤真便随意选了家茶社模样的店面进去觅了一角落处的座儿,茶博士过来问了茶水后却又紧接着问了句客人要什么吃食。藤真举目环顾,这才想起这原是家茶饭兼卖的买卖,俗称二荤馆儿就是,因到了晚饭时候,来的客人多为果腹而来,这茶博士才多此一问,于是又随意要些个吃食。

不多时要的东西便一一送来,最中央的却是个中号的青花面碗,看着也甚是干净雅致,碗里汤清肉红菜绿,烫熟的面如一团丝线般静静平卧碗底。四周如众星拱月般簇着几碟小菜茶点,藤真意兴索然地只是微微颔首,忽觉衣角一动,似被什么东西扯住,低头一看,却是个才八、九岁的女娃,黑乎乎的手脸,头发稀稀疏疏长长短短,身上还残留着烟火熏烧的味道。茶博士在远处瞧见了,连声告罪,立时过来要赶,却被藤真拦着不让,因说道这女娃名唤幸子,住在后街巷子里的,她娘带了她回城东娘家小住,却再也没出得门来,这孩子因在门外戏玩,才逃过了一劫。只可怜她爹却受不得失偶之痛,有些疯疯癫癫地,这么热的天气,一整天都呆在火场到处乱挖只是要找回他家娘子,因她算来还是自己的表侄女,见她无人照料,故而先暂收留几日,不想却冒犯了客人。他才一说到爹娘,幸子又嘤嘤地哭起来。

藤真本有心事,再望着幸子的泪眼一时也动了恻隐之心,便看着那茶博士言道:“你既能留她,可见也是个善心人。不是都说天道昭彰么,好人总该会有好报。”茶博士笑起来,替藤真加满了茶水,说道:“您这话我就爱听,我们这些个穷苦人,不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么?谁一辈子都碰不上难处呢?”

藤真正自微笑,默默在心里记下这家茶馆的名字。这头正说话,忽听得外头吵吵嚷嚷地一阵喧噪,茶博士弃了客人们巴巴儿地迎出去,一时进来几人,高矮胖瘦一应俱全。领头一个极高大的,却突兀地顶着一头大红的头发,脸上的神情看着却有些许凶恶的味道,藤真不过只觉得此人好生眼熟,却一时记不得名字而已,一直呆立原地不动的小女娃儿却早哇地一声哭起,受惊小鹿似一溜烟跑了出去连头也不回,这反引得这天一直郁郁于心的藤真粲然一笑。那个红头发的自然是樱木花道,他本着扯着嗓子吵架似的与他新结交的几个朋友们说笑,不曾想却吓着了小娃儿,当时就大为尴尬起来,扎手扎脚地不知如何是好。

藤真又是一笑,他此时却也想起来这个红头发的是谁了,在那日陵南王府门前说过话儿的,他本是日理万机的人,难得记下什么无关紧要的名字,只这头天生的红发扎眼醒目,故而记得,还有那人群中的黑发青年当日应也有过一面之缘,似乎是姓“水户”的,曾翻阅档案三十年前贪墨革职的文华阁大学士可不也正姓水户?又至于后头那个留小胡子的,那个矮胖的,还有那个头发微黄的,却一概眼生了。因见樱木几个面上皆有奔波之色,原还记得这两个年轻人初进京是如何意气风发,却不想又在这等三流的小馆子里碰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心中顿时感慨非常。

樱木却是个最好面子的,他既知晓藤真身份,自然不欲对方瞧他不上,本想着那官儿当与不当不过两可之间,现今再逢藤真,自己却已绝了入仕之路,竟然起了种平生之中再未有过的自惭形秽之感,在面前这举手投足间自然挥洒官家贵气的翔阳王爷面前进不得退不得,反而升出了股蛮劲来,一开口便是错:“候补的,又见面了。这条街现在都是咱哥几个罩着,吃什么我请!”身后一声清脆的响声,正端着杯茶装幌子的水户手一松,茶碗砸到了地上摔个粉碎,叫茶博士心疼得直眨眼睛,却一声儿不敢吭。

藤真淡淡一笑,竟然不辞,只道:“如此甚好,叨扰了。各位请过来坐。”

水户却见情极快,只拱手施礼,便拉了他兄弟几个过来。各人见礼道了姓名,原来那矮胖子名叫高宫望,黄头发的是大楠雄二,野间忠一郎留着两撇小胡子,这三人正是昨日赌局上和樱木水户两个动手的小混混儿,一打却打出了交情,才一日功夫就熟捻得有如熟十年的生死之交般。藤真听了他们结交的经过,面不改色,鼓掌赞道:“这才是不打不相识!男子汉的交情可不就是用拳头刀子打出来的?”他绝口不提湘北之事,倒让樱木松了一大口气。

众人安了坐,茶博士战战兢兢过来又上了茶,樱木端起喝了一口就全泼到了地上,嚷嚷起来:“换酒换酒,这咸不咸淡不淡的玩意是那姑娘家才喝的,候补的你好小家子气!”见他如此粗率不文,水户心中也有些忐忑,虽说一贯自命洒脱不畏权贵,但激怒藤真这样的豪强也绝非智者所为。藤真也是一怔,平日里往来的人群或文质彬彬或进退有度,多时未曾见过这样的豪迈气概了,一时大笑出声:“好好,男子汉本就该对酒高歌,纵情肆意,这才是英雄气度。”随手取了枚菊花小金锭儿丢与那正抖着的茶博士,命他将去整治酒水。这一出手可算是极大方,要知这么个小金锭子,饶着他这小茶铺子开上半月也未必赚得。水户樱木他们一则明知藤真底细,二则自己也是生性豪爽不拘小节,倒也没什么旁的想头,只高宫几个瞧得一阵眼红心热,正想着果然是水户大哥有眼色,识得好大肥羊。

这头高宫几个为金子晃得眼花,茶博士得好处也分外能用心办事,不一时酒水皆已齐备,连带着还去了趟隔壁九香居,搬了桌上等的席面过来。这头一杯酒还未曾举杯,忽有香风一阵,便见一年轻女子怀抱琵琶婷婷立于席前,面向众人深深行下一个万福,一抬头时光艳照人,樱木等人皆被晃得一震。

[ALL]蒹葭 8

(八)

那年轻女子到了席前,举止行动甚是老练自然,先是深深一福,起身放下怀里的琵琶就上前为宾主满斟一巡,完了自退步下来,又是一福,这才抱回琵琶,笑道:“奴家悯娘为大爷们上寿,不知伺候个什么曲子好?”

这话一出,在座的却皆是明了,这女子原是打酒座儿卖唱为生的,怪道如此娴熟老练。水户樱木是外乡人,对京里规矩不熟,怕出丑。高宫他们虽都是京城里有名的浪荡子弟,对坊间俚曲那叫一个烂熟于心,但因今日作东的不是他们,也不好意思开口,个个却都望着主人家。藤真见大家看他,便吩咐道:“你随意吧,捡个雅的唱来便是。”

那歌女悯娘却红着脸笑道:“爷您明鉴,大凡唱曲,都是些坊间俗话,风流谈笑。哪里还能雅得起来,原是伺候不得,但前日竟有个书生缠着教了奴家一曲说是极古极雅的,就此献丑了,请爷们别笑话。”她原就生得极是秀丽,再这么面上微露赧色,更见娇艳明媚。

水户心里一荡,笑道:“原来这曲子里还有个风流故事,那倒要洗耳恭听了。——只不知姑娘你是先说故事,还是先唱曲儿?”悯娘媚眼横斜,轻轻地送了个水汪汪娇滴滴的白眼儿过去,倒叫瞧个正着的樱木浑身一阵酥麻。见她自寻了矮凳坐下,挑拨弹按出一段曲调来,藤真却是个知音,闻弦音而知雅意,叹道:“果然是个‘极古’的,竟把曲子里的老祖宗给搬出来了。——这是《诗》里的《蒹葭》”

悯娘眼波流转,笑意盈盈的一张脸,随着乐声渐渐沉静如水,瞧去竟如大家闺秀般端凝雅正,弦声丁冬数转,听她开口曼声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果然是一曲《蒹葭》。

因见在场众人皆是满头雾水,只水户一人若有所思,藤真微笑起来,曲肘阖目而听,曲调渐转渐高,曲声悲愁中又带了些奇异的坚忍意味,眼前仿佛展开一卷图画:残月已没旭日未起,一袭布衣的寒士彷徨在泠泠流水的小河边,点缀着晶莹白露的野草在秋风中酝酿起秋意的悲凉,河上弥漫着厚重的白雾,前程一片未知迷茫,何去何从?雾中传来女子幽幽的叹息与呼唤。但那迷雾实在太厚太重,佳人芳踪难觅,寻访佳人的寒士上下求索,皆难遂心,是那样地徘徊不安,愁苦难言。唱曲的悯娘嗓子极好,配上铮铮的琵琶,竟是天籁之音。藤真听着这曲,不由长叹道:“好歌喉,好琵琶!只是《蒹葭》之音虽好,曲中意境未免过于悲凉。”

樱木不懂音律,只觉这调子软绵绵地不大合他胃口而已。一直歪着头听曲的水户却明白其中之意,便叹道:“闻弦声而知雅意: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是悲了些。”

藤真微笑举杯:“世上的事,求之或许不得,不求反而得之,实在难说得很。——姑娘请再换支曲子罢。”昂首一饮而尽,那边悯娘露齿一笑,弹指挥弦间已将《蒹葭》之乐转为了活泛俏皮的《采莲》。

樱木性子最躁,早就听得气闷,又加之多喝几杯有了酒意,听换了曲调便跳起笑道:“闷杀我了。什么球不球的,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好闷杀人。这么喝酒,算个球!——咱们喝!”拉住藤真就要罚酒,水户一惊要拦,却见藤真已坦然饮了,便知他不计这等小节,心中渐安,也自陪了一杯。

藤真喝了酒,又回敬了樱木一盅,方道:“只是若要做到不求,却是难与上青天。不过,你们的‘求’,我却可微尽绵薄之力。”

水户大喜,拱手道:“正要请藤真先生指教。”

“湘北王府现在正演着空城计,你们不得其门而入,可对?此时的漠北风沙中,正是男儿鏖战处,各位可往平杨关外投军,此刻正是为国效力之时,我朝历代以来皆以用敌军的鲜血所染就的大红官袍为贵,这么一条荣耀的青云之路就在眼前,我看几位皆是英雄之辈,何不前往一试身手?——即使不为前程计,我等大好男儿,又怎能坐视敌寇染指我神奈川大好河山?”

“晚辈谢过藤真先生指教,但……”水户自有难言之隐,却不好启齿,眼睛瞟向樱木,樱木却只一情楞楞地盯着那唱曲的悯娘上下瞧个不住,颇有些失态,于是悄悄在下头踢了他一脚。悯娘却早看见了他两个的异样,水汪汪的大眼中泛起了无限的娇羞神色,让樱木又是好一阵脸热。一时悯娘唱毕,起身又是深深一福,忙领了打赏告罪去了,樱木起身想拦,没敢。

一时琴曲皆停,水户欲言又止,其余众人却一概不知其中机关,各人面面相觑只是一味尴尬。以藤真的阅历,哪里还看不明白?便向茶博士要过纸笔一阵疾书,又从贴身的荷包中摸出方金印方方正正地按在首尾,前后看过并无差错,这才递与樱木。樱木却读不通上头的文字,只得又转与水户,见上头写得分明:兹派遣樱木花道、水户洋平、高宫望、大楠雄二、野间忠一郎等五名差员赴湘北军中公干,期沿途驿馆府衙妥为照应。下头用的却并非藤真的私章,而是红艳艳的工部正印关防。藤真笑道:“不是我不出府内文书,一则藩国之间互无往来,贸然用了会有闲话;二则这样过了明路反而让你们路上走得顺畅些,道上的车马食宿皆有官府照应,我也放心。——但你们也不能空着手上路,那成什么模样?衙门口上问起来也不好交代,我这里有一封信,你们带去给安西老国相……”

樱木听到这里就咧开嘴笑,插道:“安西老爹啊,我最熟了。”藤真微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并不深究,拿出一封早已用火蜡密封的信函交待与水户:“既然他们与安西先生相熟,那就最好不过了。路上小心。”水户满口应了,双手接过信函,到手时微微一沉,显是内有重物,信封更不知何物所制,看着润泽柔韧显是能防水浸的材料,知这信非同小可,忙郑重地贴肉藏好。因又展开藤真所给的文书细读,高宫他们也凑热闹伸长脖子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上头便笑道:“怎么也有我们的份?”一时也摩拳擦掌起来。

樱木长手一伸,一边勾住高宫的脖子一边扯住野间的胳膊,大声笑道:“怎么没你们的份,杀人放火逃不了你们,杀敌建功也忘不了兄弟。”

几人抱作一团,笑嚷了好一阵子,又忙着筛酒相庆,等记起实应多谢藤真时,却见席上早是空空如也,不知何时藤真已飘然而去了。樱木他们本是豪放之人,想着日后自然有报答的一日,便也不以为意,只拉着伙伴饮酒高歌长啸不提。

藤真负手默然伫立窗外,见屋内樱木他们的嬉笑玩闹,不禁宛尔,不知这些青年们去到湘北前线究竟会给战局带来怎样的转变,是喜是忧?再遥望着屋内张扬的樱木军团,藤真眼前竟出现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充满激扬热血飞扬黄沙冰冷刀锋……他正想得出神,忽有阵穿堂风吹来,夜半的风已经有了些凉意,藤真忽捂着嘴咳嗽起来,停了好一刻才稍觉好些,喉中却泛起一丝甜腥,不由一怔。

··

湘宁府衙中此刻并不比京中清闲多少,帐房里已经连着七个日夜未曾熄过灯火,在上官们的监督下,仙道从京里带来的盘帐好手们正把算盘珠子打得山响,一笔又一笔的坏帐被从帐本子里揪了出来。被仙道亲点“陪同”核查的湘宁府官员们人人官服严整汗透重裳,心里更是有如刀割火燎一般,在陵南王府出来的家将们冷漠的注视下又不得不保持几分官家威仪。帐房内该来的一个不缺,可独独不见了该当坐衙主事的粮务专差陵南王府的彰世子。

偏这位彰世子最是散漫人,见查帐之事已按部就班地办起来,余下的小事情不过全程监督而已,这等小事他却是第一个没耐性,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的,一头儿严令越野福田两个留下全权监察便宜行事,自家却躲进了钦差行辕后的山林之中。

原来仙道此番到来,因湘宁府中并无合适的馆舍可供下榻,特将行辕设在湘宁府中有名的古刹灵光寺中,时值盛夏,寺内遍植的槐柳松柏榆杨皆郁郁苍苍,遮天蔽日,如撑起一把绿伞般,将整座古刹笼罩得严严实实,叫人一踏入寺门,便觉一阵清气迎面而来,身上也顿时轻爽许多,与外间酷热天气一比,竟是身在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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