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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眸竹腰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8

拐过几个弯,由灵光寺后院的偏门出去就是后山,一推开门,就只见铺天盖地满目皆是绿意,竟就是一片葱郁的山林,更可喜的是无处不见的丁冬石泉成百上千,汇成轻轻灵灵的山溪蜿蜒曲折而下,随晶莹的水流回溯而去,山回路转,果见绿树掩映中有一汪寒潭,白练飞下激起漫天水雾,阳光一射顿时满谷霞光潋滟,又一小小阁楼,飞架于寒潭之上、白练之旁,恰似回波照影的一只白鹭落在山崖之上。此时阁楼门户大开,一根丝线飘飘悠悠垂下,直入潭心。

流川枫原是去府衙寻仙道的,却扑了个空,转去灵光寺时肚子里颇装了些怒气。这方才登上阁楼,一眼就瞧见仙道正坐在一块凌空而架的露台之上,倒有一半的身子探在水气弥漫的半空中,眼睛由明而暗一时难以视物,只觉仙道身处屋外一片亮光之中,身际霞光水气蒸腾不息,不由一楞,上楼前的满腹兴师问罪之怒不自觉消了泰半。走到近处,见仙道半倚在露台上所铺设的香草软垫之上,葛衣散发,恰似个山野之人,见他过来也不招呼,只专著地盯着钓竿,忽一抖手,一尾银鳞随着钓线倒飞上来,流川一哂,腰间龙泉剑光瞬间一闪而过,空中银鳞摆尾划了道漂亮的弧线,翻身落回潭中。仙道见状大叫可惜可惜,脸上却并无甚遗憾之意,只收了钓竿挪挪身子,意思是让他坐下。

流川往他身前身后一打量,见小执壶莲花盅香草席湘妃钓竿金嵌宝钿盒青玉小炉等等奢华享用之物无所不有,他一向随军征战,虽出身豪门,却一向最随遇而安的,便嘲道:“你坐吃朝廷俸禄,就做这等无聊之事?”也不坐下,只走到露台边上向下望去,水雾弥漫好一阵凛然寒意逼人,哪里还有半分暑气,仙道能寻这么个清凉之处来垂钓,也实在难得,又道:“我原当你还钓寺中放生池中的鱼呢,而今竟长了出息。”

仙道仍只懒懒地笑,流川虽不过去,但自己却是最肯将就他的,起来站得离他近些:“这就是你不懂了。所谓‘晚来风定钓闲,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这便是最逍遥的神仙日子。再瞧瞧这灵光阁,知道外头那寺为什么得名?就因为这座小楼!这可是就连承乾宫里的大神官阁下都羡慕的洞天福地,你我且是消受得一日是一日。放生池里吃得脑满肠肥的那些东西,那叫鱼吗还,整养了一池子肥肉!——哎,你别站得太出去,一时迷乱于美景失足落水那就不妙了,落水将军可不是个好兆头。”言语间颇有戏谑之意,却暗指着他们少年时的一件往事。

流川无语,只依言走近了两步,忽剑光又起,直取仙道首级,中途忽一回手,恰挡住同样犀利的当心口飞来一剑。于是再无语言,小小平台上只见人影憧憧剑光如雪,席卷着漫天水雾飞花,数丈之内寒气袭人飞鸟难越。这一闹足有顿饭工夫方才尽兴,两人各自回剑伫立,比之仙道的手段,流川竟还是稍逊了半筹,束发的丝带在打斗中断裂,一头黑发瀑布样披散下来,加之流川来时也是便装,此刻散了头发,与仙道两个隔着水雾看去倒是颇为相衬的一对神仙中人。流川仙道两个互相看看,都是一笑。流川却不足意,道:“你功夫倒没搁下,再来。”瞧着颇有些热血少年必有的跃跃欲试,仙道却连连摆手,笑道:“今儿不成了,这块小地方可禁不起我们这么折腾。”流川一怔,果觉脚下地板微微摇晃,似不甚稳当,于是也就罢了。

仙道本欲收拾钓具,但四下一找,早已在方才的一阵乱斗中失落,只寻到挂在露台边上的小桶一只,其中尚有游鱼一尾,扑腾得正欢,于是索性撒手将鱼抛回潭中去了。流川却还记得自己所行为何,只扯住仙道不放:“既然打不成,不如与我去捉老鼠?”

仙道叹着气笑,一把拖了流川进屋,从书桌上搬了个盒儿与他:“恐怕你是去不成了。给,你自己看。”那盒子打造甚是精细,通体用生铁铸成,这盒子铸着蟒纹,几条活灵活现的四爪金蟒绕在一起,所戏的“珠”正是盒的锁扣,锁扣亦是特制,若无钥匙,再难打开窥视半分。流川认得那是枢密处快马飞递密旨的匣子,因是仙道让他看,也便不管其他禁忌,要了钥匙就取旨来读。

仙道在旁笑道:“上午京里的专差刚刚飞马送到,我料你今日必来,也就没有特地把旨意给你送去。——莫怪,我总是嫌你那儿人多,说什么话都不方便。”因瞥见流川正拿白眼瞧他,便多此一举地又解释一句。

流川哪里理他,说话间已开了匣子,见里头却是他们原先送去的弹劾折子,只是加了重重的朱批:

朕闻:古今旱涝之灾,皆源于当政之失。人事作于下,天道报于上。天道感召之理,响应丝毫不爽。今岁逝川泛滥,黎民当灾,朕心不甚惶惧,深恐于行政之间错误失当,以招致此灾。朝夕三省吾身,莫能稍释于怀。卿等查明奏报湘宁府上下司员通弊,胥吏逞奸之情,功劳甚大,道路之间,人言称道。宫益义范身为粮守,当为国守粮,伊先挟怀私心吞没,何能使所属之人廉洁自守乎?上川钧一受朕深恩,膺守土安民之重寄,有不查之失,则伊所在之湘宁原系岁岁丰登之地,为何数年来岁岁水涝?此即天道之感,朕竟不察,令宵小放肆至今!此一众官员如此居心,如此行事,所辖司官胥吏作奸犯科,监守自盗,岂有不上干天和之理!消息入京,京东降火龙示警,此即为天怒人怨之极也。旨意到日,无须查问,着将上川钧一,宫益义范等犯官共二十七员尽数斩首,家产罚没,并开仓放粮三日,以平天人之怒。仙、流二卿督办粮务有功,另行嘉奖。另有旨意给武园小田家,特旨令其设征北粮道,湘北军粮筹办由该员专署。钦此。

一时看完,正有些许头昏目眩之感,见另又是一张宣纸,仍是鲜红的朱批,却正是写给他流川枫看的,只得耐着性子读完,见上头写道:

字谕湘北粮务督办流川枫:湘北王府往湘宁府提粮之公务,乃军务间极小之事,何以滞留湘宁长达二月有余?知尔行伍进身,不熟政务,但岂能办事拖沓至此?尔亦曾读兵书,殊不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前线将士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尔身为湘北前军统帅,孰轻孰重,竟一无所知?延误军情何罪,尔能一身当之?今湘宁粮草发出,朝廷亦特设运粮道专办湘北粮务,尔差事已了,命尔即日启程率军北上,不得有误。钦此!

流川看了密旨,见上头句句是对他的斥责,却毫不动容,只将朱批递还给仙道,微微冷笑道:“意思赶我上路?上头对神殿还真是照顾有加。”湘宁府粮案与神殿干连甚大,这样处置不过是轻轻绕过了神殿,反倒给了流川一通斥责,这也的确难以让他心服。

“不单是你,我也得限期回京了,二十几个人头喀嚓落地,天照大神有什么怒都该平了,我还留下做什么?上头也不多派我个选美专差,可惜了的,湘宁府的姑娘水灵着呢。”仙道啪地关了匣子,甚不恭敬地丢到一边,且与流川讲笑,“京里来的消息说,圣上还在病里,已经又是半个月没见过外官,这个‘朕’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自称了。我看上头的意思是想要糊涂结了这场滔天官司,关系太大,有些事情真捅出来,到时候可就是谁都下不了台。——说良心话,那神公子也有自己的难处,只是身不由己而已。神殿的那群神官阁下们,哪一个又是好惹的?太子废了皇天供奉,一句话就减了神殿每年四成收入,你不听神官们都抱怨着太子尚未登基神殿内的神像就掉了金漆?若不是他们上头还有神公子设法掩着压着,难保那些神官们会不会闹出什么天大的事情来。只是压得住神官们不造反,却压不住贪渎舞弊,他也确实难处,有些紧要人吵着要出去当官,神殿日常开销要供应,神官们的岁奉更不肯少了半个子儿,这大当家也不是寻常人能做的。”因见流川眉宇间仍是一派桀骜不逊的神色,忙又拿话哄他,“——毕竟现在朝野上下的眼睛都紧盯着北方的战事,依‘他’的性子可是万万输不得,故而才先隐忍下来,依他的性子,等战事一完,也是容不下那些脏东西的。你别看他现在发朱谕斥责你,这也是催你速上战场,离你不得的意思,北边的战事,大家都瞧着湘北,也都瞧着你呢。”

流川听了只是冷笑,但眼中的锋芒却渐渐转成柔和,低着头慢慢拿手抚摩自己那柄片刻不曾离身的长剑,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因见仙道只坐得远远地看着他不动,便站起来:“既然这样,我走了。”

见他要走,仙道却起身拦住,笑道:“再坐一刻,又没个钦差大臣押送你上阵,急什么。我捣鼓了几天才从这灵光阁底下挖出坛宝贝,取来给你瞧瞧?”说着话就蹬蹬几步下了楼,又几步冲上来,流川看他匆忙来去,原还猜想究竟是什么宝贝,再一闻一股子酒气,顿时明白过来,脸上微带了些笑意:“好长的鼻子,埋地里也挖得着!”

“彼此彼此。”仙道取了两个白玉斗舀起酒来递与他,只见黄澄澄地有如金汁儿般浓浓地盛在白玉斗中,扑鼻的酒香隔着坛子尚能闻到,何况是舀了出来?顿时满室皆是芬芳馥郁之气,中人欲醉。仙道举杯相敬,见流川要喝时,忽想着他酒量并不甚大,便又紧接着叮嘱了一句:“这酒陈了只怕不下十年,虽好入口但后劲也大,最易醉人的,你可少用些。”

但流川却一气儿干了,将个白玉钟儿底朝天倒举着晃了晃,满脸挑衅地看向仙道,仙道一呆,便也喝了,笑道:“我说向东你偏向西,还是这个骡子脾气,真真可厌!到时候醉了可不能怨我。”

流川一哂,又问:“我要走了,还有话没有?”明摆着你仙道彰再不说话,立刻就抬脚走人的神气。

“有。”仙道斩钉截铁地接口,但却又犹豫了好一会,才笑道,“但你又是这么个脾气,必不肯听我的。”

“哦?”流川挑眉看向仙道,扯动了下嘴角,“也未必。”

“你一定知道什么叫月满盈,水满亏,正如这瀑布,”仙道走向流川,拉他一起探身窗外向瀑布上方看去,“原也是潭清水,正因他满了,所以溢了出来,成了瀑布,而潭也仅仅成了溪的一部分。现在的湘北,也正是个蓄满了水的深潭。”

见流川只望着瀑布出神并不说话,仙道心知他不解,又道:“现今的形势来看,潭水已满,必将溢出,否则便有决堤之祸。但若能象这楼下的潭水一般仅流去少许,保存元气,潭便还是潭。——你这一去,切莫逞能,小胜则返,小负即归,方为上上大吉。”

流川一字一句听了,静默了片刻,一时酒意盎然,只冷道:“你说的我并不懂,也用不着懂。既然已经选了戎马生涯,便有进无退!——也正如这剑……”说着忽拔出佩剑遥遥斜指向仙道心口,“它只需按照执剑人的命令准确地刺进敌人的心脏就够了,至于究竟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握剑的人知道就好了。”听了他的这一番话,仙道顿时语塞,两人默默对视,一时竟再找不出半句话语可说,沉默中仙道凝视流川,只觉他的侧影在飞泉冷瀑的衬映下显得冷峻非常,眉眼似剑,挺鼻似剑,唇角似剑,长身玉立,整个人似乎都正散发出一种类似冰冷剑锋般的气息,任山风肆意吹起他的一头长发,衬着他身上的白衣,在仙道的脑中永远里凝固成了个坚硬的黑白剪影。

[ALL]蒹葭9

(九)

旒菀楼不大,但最是通透宽敞,四面皆开有大窗,且喜独自矗立于小岭之上,视野极好,登高一望,小半个海南城皆收眼底。在这样炎热的夏天,最好的辰光自然是在凌晨,熹微的曙光悄然熄去一宿不灭的烛火,大敞的门窗挡不住湖畔的清风吹拂、林间的鸟鸣雀跃,天地间焕然一新,浅紫微蓝色的天空中金丝纵横,一轮红日不久就挣脱束缚跳跃而出,鼻息里溢满泥土和树木的芬芳,再怎么困顿疲惫的人也能振奋起精神来。若是细雨飘飞之日那更是妙绝,带着细腻雨丝的清风吹拂在脸上,那又是何等清爽提神?但这样的雨太难得,海南城的夏天,雨总是狂暴而突然的。

这一天恰好是个例外,雨是从夜里下起的,一整个晚上只是听着雨点敲得檐角的铁马不时撞出一阵阵单调的丁当,窗户已经关得严实,但仍不时被风拍打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好一场雨!直到早晨天色微明还未停息,藤真吹熄残烛丢下手里的狼毫起身疏散筋骨时,耳边仍不时传来雨点的滴答声。推开窗,冰凉的晨风带着些雨滴扑面吹来,袭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倒叫他顿时精神一爽,立刻从一夜无眠的疲惫与烦躁中解脱出来,日夜忙碌的脑子暂时一片空白,不论什么政治、翔阳、太子、水军、北伐……统统抛到天外,换得片刻的宁静,只是闭着眼贪婪地呼吸最干净最清新的空气,冷气一激,脑子虽是清爽异常,但身体却有些吃不消,不由微微瑟缩了一下,心口忽有些刺痛,于是微微苦笑起来。

藤真一向起居有节,近年入了上书房后更是早起,规矩最迟四更天必然起身的。府里管事大丫头萍云早早过来在外间立等伺候他更衣上朝,因见他起身,忙打帘子进来,笑道:“奴婢萍云给主子请安。”随即极其娴熟地道了个万福,藤真也是她服侍惯的,由她伺候着漱洗更衣,耳边听她又絮叨起来:“主子又熬夜了,叫奴婢们也跟着心疼,听长谷川说您已经连着几日没睡好了。奴婢已让人去厨房传参汤了,您先喝了才用饭吧。……瞧瞧,做什么又开着窗户呢?晨雨最凉的,这几日您身子不受用,再受了凉可怎么得了。宫里不是赏了假让您好好养病么,好容易歇几日,又这样糟蹋身子。宫里来的太医说了,您这是操劳过度心绪郁结,最该清净养病的,怎又一夜不睡地看公文?……您现在年轻体壮许是尚不觉得,再过十数年可不会再这么想,想当年老主子他在时……”藤真听了只是一味地微笑,却绝不开口阻止。这萍云是他母亲陪嫁过来的填房丫头,从小看他长大,服侍他一向是极忠心熨帖,听着她唠叨时,藤真心里也着实有些感动。

萍云手脚极麻利的,不一刻伺候了藤真喝过参汤,因见长谷川等的身影隐约在门外晃动,心知她家小王爷有正事料理,她是个懂规矩的,知道此时绝不可多做停留,忙低头退了出去,匆忙间擦肩而过时见外头的三位大人时却只认得花形透与长谷川两人,另一位大人虽然看着有些面熟却又绝叫不上名字,想来是翔阳属地来述职的外官,好一身辉煌的崭新一品武官服色,初升太阳样耀眼,这位大人的脸上也是一副自得之色,萍云不敢多看,忙告罪下楼而去。

原来那位大人正是牧绅一曾经提起过的伊藤卓,早几日便已入京述职的翔阳指挥使一直都在枢密院、兵部、户部几边周旋,虽也见着藤真的面,却碍于周遭耳目众多不好深谈。藤真一向极忙难得能有空闲,偏前些日子他又病了,直拖到现在才拨出空来正式接见。

进了门见着藤真远远含笑相望,伊藤卓忙低头作揖,口道:“属下伊藤卓给王爷请安。”藤真原想他几年不见主公,随后必当再行下大礼,这才算是正式参见,忙要上前相扶不欲他行下大礼,却不想伊藤卓并不下拜,只是草草一揖就罢了,便挺身直趋堂前,扎手立于藤真面前,神情傲色隐约。他此次进京,因守土有功,新受封为一品安国大将军,品秩上虽不比藤真贵为藩王,但也可算得上一路诸侯了,且他手中握有雄兵数万,自比困守京都的藤真王爷,虽口中绝不敢提,但心中确实已有了些微的轻慢之意,再加之藤真一向远在海南,与太子又“交情”暧昧,藤真已是久离故都,也实在免不了旧将间流言纷扰心志动摇。

花形见着不由一怔,随即心头顿是无名火起,这位昔日的翔阳家将未免得志轻狂得过了,连最起码的“礼”都忘得精光!正要厉声呵斥,藤真却已上前一步,握住了伊藤的手,含笑上下打量他,岁月流逝,这个昔日的下属三年前就被放出去到地方上做官,不再受王府节制,几年间平步青云,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此时再见已经是迥乎当日的气宇轩昂雄姿英发,眉宇间也隐约有了些桀骜之色,不由低低笑了两声,调侃道:“小王拜见安国大将军,来来来,还请上坐。”

藤真说着话时极尽客气,脸上也带着一贯的微笑,却让伊藤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是一时被忽如其来的册封冲昏了头,直到此里才想起毕竟藤真是他旧主,他又怎敢将心中的傲气尽数写在脸上?心中顿时惶恐起来。

需知他伊藤卓出身翔阳,不论此刻身居何等高位,在海南朝廷眼中,仍旧是翔阳一系的势力。加之他出仕、为官、登云皆是借助了翔阳王府的势力,与翔阳千丝万缕牵扯不断,又怎能与翔阳王府一刀两断?不由深深懊悔方才得意忘形,竟然失礼,要知藤真此刻虽然身在京都,但翔阳王的尊贵体制并不是他可以挑战的。

既知藤真恼他,心中也自悔轻狂。在翔阳旧都中流言纷纷,说道藤真如何懦弱不堪,且自率不谨,与太子有逾规邪行。前代旧人大多对这位少主子看轻了几分,可如今到了京里,虽然不曾正式拜会,但耳闻目睹,这位主子的性格行事,比之老翔阳王爷,更加刚毅果决,也更为雷厉风行,不是一位可欺之主。早盘算着拜见藤真时要克己谦躬,但被封赏的荣耀一冲竟然忘个一干二净,故态复萌起来,真是大大失策。一时心慌意乱之下,伊藤极其失态地猛然挣开藤真的手连连后退几步,花形直觉上前一步,挡在藤真身前,却被藤真不动声色地挥退。只见伊藤匆忙后退几步,稍微定下心神,忙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微微的颤抖:“伊藤卓有罪,愿一死以谢。”他的头深深低垂,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语气却极坚定。

“怎么说?”藤真面上只是淡淡地不动声色,却不试图搀扶伊藤起身,转身坐到了椅子上。

“伊藤家世受翔阳王府大恩,致死不渝。伊藤家永世效忠翔阳,绝无二心。”伊藤解下了自己的佩刀,高高地托在头顶上,语气极其激动不安,“伊藤先怀欺主之心,便是不忠。我伊藤家世代忠烈,属下不敢有辱家门,九泉之下亦无颜面对先人。伊藤卓少年得志,本为王的恩赐,不合竟昏了头脑,对王不敬。属下有罪当死,不敢半语相辩,但求王姑念伊藤家世代微功,开恩从轻发落下令赐死。”

眼前着局面花形早就心里有数,故而在旁默不出声地只是看,见伊藤已经要拔出刀来了,飞快地一眼瞥向藤真,见他正微微向他点头示意,便冲过去大力拉起伊藤,笑道:“王,他是一时得了彩头,有些发昏罢了,伊藤也真是的,怪小家子气,不就是个安国将军吗,就高兴得这样?就算也封个王,我们还不是您的属下?我们生是翔阳人,死是翔阳鬼,身上流着的就是翔阳的血液,这是生生世世改不了的事实,大家心里谁能没个谱?——不过是他高兴过头,一时失仪罢了。您看,伊藤他千里迢迢地来,您见面就来这么一句,可不让他心寒么?”

藤真轻轻叹气,亲自起身过去取下伊藤的佩刀来,拉他起来在自己身边坐下,伊藤推让半日,方忐忑不安地坐了。藤真亲手把刀佩回伊藤的腰上,摇头道:“你这性子,还是太躁,竟不会想事?主子属下的,不过是名分上的事,大家心里有数就是了,小时候咱们怎么着,你倒是叫我主子来着,还不是一样恼起来大家滚地上混打一气?想我和你伊藤卓,花形,长谷川这么从小打到大的,这才叫交情!就叫我名字又怎么?又封了将军,怎么就不能与我一道儿坐?”说着说着,不知想起什么,藤真忽笑了起来,但眼底却总沉沉地深不见底。

伊藤早已深悔自家方才莽撞失仪,此时被他说得涨红了脸,想站起身来回话,却被藤真按住,无论如何不敢再挣,只能坐着欠身回道:“名分一事最是紧要,主子在朝中的苦处属下在翔阳家里日日有如身受,只恨属下无能不能为主子分忧解谤。外头有外头的规矩,属下也万不敢给您招惹麻烦,但回了家里,求主子千万成全了属下的礼数。——属下方才实是冲昏了头,并无二心,求王万万恕罪。”

想是被伊藤的话触动了什么心事,藤真叹着气连连摇头:“恕罪,恕什么罪呢?你并没有大错,是我人在病里,说话也过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管他劳什子礼数做甚?——礼数……礼数……这东西,不过就是隔了人的心罢了,有甚么好处可言,却要紧抱着不放呢……”忽然想起和天宫中的那位,心底又是极轻地一刺,眉头微蹙起来。他本是极深沉的,但此刻一则彻夜无眠疲惫不堪,再则沉重的心事此刻稍微轻了些,因触及了心中隐痛,竟一时有些失神,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忧郁神色,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伊藤卓也就罢了,但花形透却是时常在他身边的,一点小小的失常也逃不过他的眼去,见他心绪不佳,便忙拿话儿打岔,说道前日太子宫里送来柄水晶如意,说是太子特赏的珍玩,只是这两日主子极忙,竟找不着机会回禀,又问藤真要不要过目。

那日说要如意,本就是一句戏言,藤真哪里记得,此刻忽然提起这件东西,他也是想了好一阵子才恍然大悟记起有这么一回子事。也未曾想随口的一句话,牧绅一倒还记得。但花形现在才提起这事却似乎却有些迟——太子而今当政,与皇帝也不过差了顶冠冕而已,和天宫里传出来的东西,几乎就是钦赐。这样的拖延实在有违常理。藤真他本是最精明的一个人,与花形又熟捻非常,被此事一引,似是想通了其中机关,当时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花形,见他忙转眼避了开去,方笑道:“不必了,什么阿物儿,不稀罕。你记得找出来,给前头晚香夫人送去,请她好生收存。”那如意花形本是交给了长谷川收存,听他这么一说,长谷川便就忙应了下来,转身去了。

藤真所说的晚香夫人是藤真父亲的第二任王妃,先头老翔阳王四十八岁时正妻过世就一直未曾续弦,第三年上皇帝亲自赐婚,据说是面容绝美且又身带异香,入府后甚得老王爷宠爱,可惜过门整整九年仍然没有开怀。天湟贵胄们的家法总是与庶民不同,不论是宫里还是翔阳王府,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膝下若再没有个儿子女儿,必没有什么太好的景遇,晚香夫人虽然是风光一时恩宠无边的前翔阳王妃,而今也只能深居府内,再不得过问外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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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卓系外官殿见述职,难得进京一回海南城中所要拜访的去处极多,且又要与旧主避着嫌疑,怕朝廷疑心多想,藤真也不便多留伊藤闲话,只命花形将京中大员的名单细细开与他,又稍做提点,言明何等人须得立刻重礼拜见,何等人又不妨缓缓,伊藤一一用心记下,匆匆拜别而去。

伊藤辞去时是花形代替藤真送他出的门,转回时想起伊藤路上重重请托在翔阳军费拨付上头多费些心,另在王爷面前也稍加关照一二,又说了一堆类似万不敢有负王爷厚恩,必然誓死报效王爷之类的话头,花形也自好生宽慰了几句,这才转回。返回时,心里却不知怎地有些乱,到了地头却并不上去,站在旒莞楼下好一阵,只顾看着天上来去往返飘荡不定的云彩发呆,忽见一队衣冠鲜明的侍卫堂皇而来,不一时又一队侍卫肃穆而归,心知是值夜的卫士们也换班了,忙收拾了纷乱的心思上楼而去。

进门时并没有依规矩报名请见,花形照着旧日养成的习惯一挑帘子就进了门,藤真正倚着个翡翠丝面料的鹿鹤同春湖绣靠枕坐在西边窗台下看折子呢,见花形进来,只示意他坐下,依旧专注地看他的公事文书,花形却并不坐,只是在一边站着等。一时藤真看完了折子,又坐正身子拿笔另取了纸张写了节略,手上的似是什么重要公事,只见藤真这个夹片写得极细,密密的蝇头小楷写满一页又换一页,过了好一阵子才见他抛了笔合了折子,抬头一笑,正待与花形说些什么,忽又见长谷川进来,便先问道:“一志,外头有事?”

长谷川方才却是去了库房要交代下头处置水晶如意的,此时却取了来连盒子捧到藤真面前,笑回道:“早先王爷吩咐这件如意送到晚香夫人那去,但库房那边又说是太子宫中传出东西来时又传话说是特赐与府中的水精阁镇楼用的,这叫属下一时也糊涂了,不得不回来请示您。”

花形在边上也看了一眼,见那如意是用整块通体透明的水晶琢磨而成。两只精工雕刻的螭龙首尾隐现于祥云之内,这螭龙登云纹刻得细致无比,如意上还镶嵌着一方青翠晶莹的上品翡翠,民间俗称做琉璃翠的就是,整件如意品相极佳难得一见,通体现出些极浅极淡的微绿,在上用的黄绫袱子中一片流光四射。饶是花形生长于王府之中,见惯了众多奇珍异宝,见多识广的人,也不禁暗暗赞叹不已。藤真却只淡淡瞥了眼,极不耐烦地挥手道:“就送到晚香夫人那吧,什么要紧的事!他再不为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办我。”

早知他必定是如此反应的长谷川微微一笑,躬身为礼,自捧了如意往后院晚香夫人住处去了。花形听藤真说不过小事一件,忽然想起方才伊藤卓的请托,那才是件真正的大事,于是也笑起来,见藤真此时闲了些忙回道:“方才送伊藤出去时,他絮叨了半日誓死效忠的话头,我看他还真没什么胆子叛主,毕竟世代都是我们翔阳的人,不过是一时发昏,想试探一二罢了,今日这么一威吓,想来他也能心有警惕了。”

藤真一笑,又拣了一份折子低头看着,头也不抬地:“不过是给他一个警告而已,我们在海南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连伊藤都有了些想头,这种苗头不按下去不成。”说着话时忽然想起自己在朝中何尝不是毁誉参半,难保翔阳城中的旧将们会不会有些不满的情绪。说来与太子的交情果真既是助力也是隐忧,不由心中又是一阵怅然,出了半日神,又笑道:“但我也并不怕他有什么二心,你说的是,他这一生都只能是翔阳的人,从我们这府里出去的人,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再斩不断的关碍。就算有什么,我们还不是随便一件文书就能断送了他的前程?”端起药茶浅呷了一口,藤真停了一刻,方接道,“不过我们的水军现就由他掌着,需对他善加抚恤罢了——说来我们府中的好儿郎们又该放些出去做官了,都派往翔阳水军中去,不经历些战事,怎么成得了才?不要误了他们的前程……”

花形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多多扶植后进,要牵制翔阳城中隐约的不稳定因素,只是这层意思不好出口而已,忙应下了,旋即提了几个人的名字,藤真听着,默默点头同意而已,只偶或补上两个他所看好的青年的名字。

因见花形立于桌边低头抄写名单,藤真一时心有所感,轻叹道:“……可惜世上只有一个花形透,若上天能给我两个花形,翔阳就用不着我再操心了。——对了,伊藤可曾对你说了什么军费的事?不想上回的七十万两这么快就见底了。”将手里的折子举起朝花形晃了晃,随手丢到一边。

花形正自微笑,听藤真问他,忙点头答道:“他的确提到了军费之事,求我多多美言来着。——华越湖驻扎着的暗地里招募来的四万翔阳水军日夜训练,风雨不歇,现已训练精良,随时可上得战场;今年水军新造楼船二十七,蒙冲斗舰一百,走舸三百,皆已齐备,日前下水试演战阵,已颇成气候。但这些兵马平白放在那里养着,一则惹眼招忌,二则耗资过大,思前想后这军饷只怕难以开销……”

花形一边谈论着翔阳水军军费,一边拿眼睨着藤真的神色,看他一边听着,却低垂着眼帘似在假寐,曲起一只手扶着额角,眉宇间毫不掩饰的疲惫困乏。因知他仍在病中,偏昨夜又是一宿无眠,恐他过于劳心伤神,忙停口不言,藤真听他忽然停下,仍闭着眼养神,边笑道:“你只管说,我听着呢。”

花形最知他脾气的,即使是在病中,议事未完也绝不肯歇息,虽然心里极是担心痛惜,却不得已又接着议事,因道:“银子不是拿不出来,翔阳属地这几年皆逢丰岁,民间赋税纳得痛快。加上数年前的几次战败下来,朝廷皆认定我国力衰微兵马不堪使用,征战调兵之类差事比之其他藩国轻了不少。虽然几年来不曾增过什么赋税,但府库充盈民心安稳,这多出来的几万人马、战舰、兵械等的花费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再多上一倍也还是出得起的。我只是想着这笔银子究竟应该如何拨付?一旦过了明路,朝廷上可不能不起疑心。——我看就连练兵造船等事,只怕总也躲不过朝廷的耳目,伊藤卓说翔阳按察使衙门似乎已经有所觉察,那边的司官已经连着几天在华越湖周边转悠了,正为了这个他还特地晚了几日布置妥当后方敢进京述职。”

“这样啊……”藤真懒懒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脑中流水样转过无数管事的衙门府院辖司,又无数或交好或有隙的朝廷大员的名字成串地飞速掠过脑海,交情立场把柄品性处事样样不敢漏算,自他成了翔阳王爷之后,这样的缜密谋算已经成了遇事时的本能,站在窗前反复斟酌,权衡利弊,内心里波涛起伏,藤真面上的表情却不曾变化。以极轻松的口吻笑道:“眼下兵烽四起,就算是朝廷知道了又怎样?我可还想着让朝廷拨银子给咱修兵舰训练水军呢。”

这样异想天开的主意!藤真家世代治国有方,翔阳封地内的水域一向极太平,有个万儿八千的水军使用已经是绰绰有余:就这还不单用于对付那些零星的水贼,平日里还能帮着维护水域的航道什么的。但翔阳境内水域颇广,逝川怒江两条大江横穿而过,境内大小湖泊星罗棋布,一旦打起战来,水军却正是他翔阳军保家护土的不二法宝,也正是因此,海南朝廷早已下令,若非有特旨允许,翔阳水军编制概以一万五千三百员为满额,不得逾越。作为补偿,翔阳的骑兵队数目倒不曾限制过——翔阳郡被境内密集的河流分割成网状,又有无数的小山丘陵,哪里还有供骑兵纵情飞奔的大平原?这也是有替朝廷养兵练兵,削弱藩国势力的意思在。也正由此,翔阳违令大兴水军,也隐约有着防备朝廷之意,此事若是落入政敌耳中便是对朝廷已有二心!只要是对翔阳军事稍有认识的人,任是谁听了这样的话,都会以为藤真是病得发昏说胡话,惟独一个花形却是极知藤真本性的,知他是说得出,就办得到。但这等大事,饶是牧绅一再昏庸百倍再信任藤真千份,也是绝难办到的事情,于是也一时如堕云中雾里,便道:“朝廷若是知道了……虽眼下正在用兵之时,但清田信长的五万水军就扎根似地驻在我们大门口,万一惹翻了上头,只怕麻烦。”

藤真眼里飞快闪过点点狡黠的光彩,恰被随风飞扬起的发丝一扰,成了轻盈灵动的笑:“古圣人曾说‘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现在可不想招惹他。只恐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防范未然而已。——水军军费的事情你还急什么,让伊藤报个水盗成灾呼啸聚集,水军不敷使用,请求增加水军,并请朝廷拨粮给钱不就得了?对了,如果真这么办,‘水匪’可不能只在嘴上说说,分一半水军过去扮上,大家平时还可实战演习一番。前人撒土,迷后人的眼嘛。——对了,那个新到任的按察使武田还不是我们的人,要快些设法拢到袖中,我听说此人心冷似铁,但却有一桩见不得人的毛病:这人惧内如虎,却又最好面子。他是个滚刀肉,刀枪不入,他夫人却不一定如此。”

说着话忽想起密报中提到的武田家“内院葡萄架倒”连累得武田大人进府理事时脸带五爪血痕的逸闻趣事,不由笑出声来,又觉失态,忙轻咳两声掩饰,又正色吩咐道:“去年西山关上应纳的关贸银子现都在翔阳布政司高野那里存着呢,我记得该有三十万两,你记得写份密令过来给我行印,把这笔银子凑付军用就是,这样不至于太扎眼。下剩的,我找朝廷要去,既然已经着了痕迹,就不妨把它放到桌面上。”

对于西山关常例银子的拨付,这也正是花形等人私下里计议出的一条军费来路之一,花形也并无异议,但对藤真想让海南拨付部分翔阳水军开销这样荒唐到极点的主意,花形却实在不能苟同,便笑驳道:“高野是我们的人,军费的事一张下行公文便可立行拨付,武田的事情我也可回头马上交代伊藤去办。但水军之事十分不妥,这么惊天动地地闹起来,万一牧绅一调了清田的水军过境剿匪,又当如何?”

藤真拊掌道:“好,这下说到点子上了,你跟我来。——你道海南的水军多?告诉你,清田的兵对付外人尚不够用,谈何对我翔阳动武?搞不好知道我们有兵,还想借我们的手练些呢……”也没想着其他什么,随手拉着花形便走向内室,这本是个极自然的小动作,——单独面对心腹家将之时,我们的藤真王爷总是会放松很多,不全是一副老成谋国的风度,偶或能露出些与他年龄相符的意气情怀来。但花形今日颇有些心绪不宁,此时他的手方被藤真修长冰冷的手指紧紧握住,如遭电击般,顿时心乱如麻,竟连藤真后头还说了些什么也没完全往心里去。

(十)

绕过隔断内外间的花梨木雕福寿无边大玻璃碧纱橱,花形进了内室后才发现他的藤真王爷居然在一夜间就把房间搞得极乱:原先设置极精洁的桌几橱柜等等皆被推到了角落胡乱堆着,只一张床榻尚可供人休憩,空出来的地方只摆了足有丈许方圆的一个大沙盘,另有不少地图画册之类有些翻开有些折起,大刺刺地堆在地板上。

花形见了就只能庆幸最紧要的文书折子什么的都磊在外间书房的大书桌上,否则难免要遗失上几份,那乐子可就大了。他知藤真一向喜好整洁,每回搞成这样都必有缘由——这么多年来,藤真就是这个脾气,一旦全神投诸公事中,心无旁骛之下,若不是他还是个肉体凡躯还得吃喝拉撒,只怕他真连吃饭睡觉的时辰都不愿意浪掷,自然更收拾不了屋子。于是便笑劝道:“每回去我们屋里坐你都嫌乱,可跟你这屋里一比,我们那竟是太干净了!就这屋子,亏你也住得下去!”

藤真拉花形进屋时倒真是忘了自己屋里的纷乱不堪,但花形并不同与别个,于是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挥手道:“我还真是忘了这儿乱。先别管那个,来瞧沙盘。”这沙盘一眼可知是严格按着军用造就的,藤真身为外姓藩王,向例不得干预朝廷军事,虽身在上书房中行走却不得插手军务谋略之事,就连外头兼理的差事也不过是最无关紧要的工部差使而已。但在翔阳王府中最隐秘的地方竟赫然出现有干禁例的军用沙盘,而这花形透见了沙盘时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显然是一向见得惯了,这也可稍证他翔阳王府的雄心宏图。

顺手推开向阳的窗,阳光如般华越湖汹涌的秋潮般涌入室内,一片光明大放,藤真向花形解释道:“这是北边的沙盘,一整套二十八件,这个是最大的总图,昨儿夜里才让长谷川从库里搬出来。别看我这工部是最不起眼的衙门,但这点小东西还存得下——不坏吧,前次上书房里传用时,报了中途损毁后另造了个上好的自用,依着最新的图样塑的,一点不错。”

花形早站到了沙盘前,稍一辨认就看出这沙盘中堆砌出的正是神奈川大陆北方边界的地形:用黏土细细地捏成了山岭高地丘陵,蜿蜒着沿着边境线延伸开去。——这一路起伏的连山正是连云山——神奈川的天然门户,古往今来,这连云山不知为这片大陆减轻了多少战争的灾祸。——在连山断开之处,又设立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城关,平日通商战时放下城门就是铁闸。从西北的北翔阳郡到占地甚广的大半个湘北郡尽数历历在目。湘北郡在北地,守土之责不容推卸,这也就是选择了湘北军北征的一大原因。

比之湘北,翔阳却实在是占了地利,古称翔阳为山水之国:南翔阳水道无数纵横交错,北翔阳崇山峻岭峰峦叠嶂。北部仅一个西山关能与外界相通,但沿途道路狭碍,大部分时候仅能容普通的步兵两人并行,且又是山路骑兵队单人骑行极难通行。这样的地形决定了不但关外的敌人难以攻入,就连关内的军队想要出征都难如登云。——道元二十年湘北之乱未平,朝廷调翔阳军团北征平杨关时,就是让全体翔阳作战军团南下,借道武园郡转而北上,再绕过陵南军正与湘北军作战的大战场,千里迢迢地绕个大弯,不得不以疲惫之师征伐丰玉以至大败而归。

因见花形只是望着平杨关的地形出神,知他想起数年前的那一战,藤真的神色也随之微微一黯,但却不说破,只随手执起一根木签指点起沙盘中的用黑灰白三色瓷块新摆出的军团来:“黑的是丰玉,灰的是山王,白的是海南。”

花形一惊,几乎没跳起来,失声道:“山王?”难怪他惊,山王所在的秋田半岛与神奈川大陆仅隔着一条瑟江遥遥相望,号称最强之国的山王以军事立国,与他国的一味加强重装骑兵编制不同,山王军阵中多的是扛着铁盾身穿厚甲的重装步兵,配以需两人协力方可操作自如的强弩,步兵方队摆开阵势来,整一活动的铁堡。山王的骑兵军团又舍弃了战车重甲,一律改成最快捷膘悍轻骑兵,悍勇绝伦来去如风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因而有号为“飚风铁骑”。加之历代国君皆为好战之辈,手下兵将久经沙场,不乏名将良臣,百年间几次强国会战,皆是他山王一国大获全胜。但也幸而是天意,让山王国内几代来纷争不断,内耗严重,加之西有丰玉南有海南钳制,边界线上起伏连山不断的地势所限,一旦出兵,极易断了粮路,这才让兵力强如山王也难以觊觎他国国土。自数年前签定边贸条款之后,山王的侵扰几乎绝迹,边境上也着实平静了许多。而今在这海南王朝北地边防的沙盘上竟赫然出现山王的“棋子”,怎能不让花形惊疑。

带些讽刺意味的笑容,藤真道:“有什么奇怪的,人不都说欲壑难填么?区区的通关贸易条款,怎么能满足得了他们!幸好丰玉山王也是向有芥蒂的,两家尚未联兵。前头来的密报,湘北刚一调兵,丰玉就有了警觉,南家原先已经调回国内休整的南烈军团复又进驻了平杨关,单等着湘北军的攻击,山王却是单等着捡便宜,陈兵瑟江东岸,连渡江的船都备下了……”谈论起北方的局势,藤真便滔滔不绝起来,用木签不自觉地轻轻在沙盘的边沿上敲击着,静谧的室内立刻充斥了一种单调而平板的答答声,无波无折。“……两害相衡取其轻,山王的威胁在朝廷眼里比翔阳要大上许多。清田水军只怕在翔阳留不长,不出三天,朝廷必然下旨意令他调防瑟江的。山王就够他们头痛,谁会管翔阳闹什么水贼呢?”

花形跟着一笑,藤真所说的情报必定来自于上书房的秘密会议,甚至于专呈太子宫中的密报他也不是没法子中途截留,这么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但转念一想,又觉有一事不妥,便问道:“这么说来朝廷知道敌军已经做好的迎战的准备。可是似乎上头并不打算改变湘北的军务安排,丰玉以逸待劳,且又有个据点,胜算不小。”平杨关说是个关卡,实则是个小城,丰玉要进攻神奈川大陆,必然要有个据点,否则也就成了水上盗寇一般漂泊无依,任人驱逐,成不了大患。但自他们占领了平杨关,就有了个驻兵给养之处,入侵神奈川也就成了丰玉的一大财源。故而虽海南王朝多年来苦心经营多次派兵要夺回平杨关,都被红了眼的丰玉军一一打回,毕竟这个据点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过重要。

“反正,也就是削弱藩国的老一套伎俩,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湘北的这场战都是打定了。朝廷不在乎输赢,不动摇海南的国本就好。反正藩国的兵,不是海南的兵,死了多少朝廷也不肉痛。——打压藩国,平息民怨,显示国威。一石三鸟之计,高头丞相果然老辣非常。说来真是可笑,那里的兵就不是朝廷的子民呢?”藤真脸上习惯性地挂着贵族招牌式的优雅微笑,但话语中的凛凛森寒之意,却着实激得正回忆过往的花形一阵毛骨悚然。花形想起当年战败之恨,便只咬着牙冷笑道:“正如道元二十年朝廷令我翔阳用兵?借丰玉、湘北之手灭我翔阳精兵四万?”

藤真脸上的笑容有些说不出的隐晦意味,似乎已经想了很远很多,下意识用手一下下拗着他才用于指点江山的木签儿,望着天顶出了好一阵神,手里的劲却一点没小,啪地一声木签折成了两半。

“恩?”藤真一惊望着手里断成两半的木条,随手丢到一边,轻松地笑道:“当年上报朝廷时,我翔阳损兵十二万七千有余,翔阳国内兵士为之一空,几无守土安民之力,一蹶不振至今。老一辈的骄兵悍将覆没殆尽,藩国之内再无能带兵之将,几大藩国中,翔阳实力垫底,不再对海南王朝有所威胁。——这么说起来,我们练些儿水军,很理所当然嘛,我们实力太‘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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