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形在翔阳王府中专管军事,此时听着藤真一阵言不由衷的胡诌正自轻笑,忽心中灵光一闪,这么多年来始终不敢认真思索的谜题瞬间豁然开朗:当年虽是战败,连身为主帅的藤真健司本人都身受重伤,差点就回不了翔阳国都,但却是败而不溃,大部分有生力量平安返回翔阳国都。而殿后的几大军团,除了藤真本人所率领的斗魂军团是他嫡系人马外,一概都是前头老王爷手底下用出来的将军们——这些人说得好听些是劳苦功高,说得难听些就是根本不服管束,甚至内外勾结想给自己换个主子以谋图高位的也不是没有。经此一败,难以收为己用的老将军们势力一一消逝,花形透伊藤卓长谷川等嫡系少壮派将领反而在战争中渐露头角,几年来已经成了翔阳军中的绝对战力。海南王朝固然是借战事削弱藩国势力,眼前的这位藤真小王爷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战争来树立起真正属于他的斗魂军旗?一念及此,心头顿时一惊,当年不过弱冠之龄的少年王爷,竟能有这样深沉的城府心计,从那时战败起就定下了韬光养晦之策多年隐忍至今。
“真是罪孽深重啊。”藤真瞥了他一眼,见他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不甚平静的内心却借由那闪烁不定的目光可见一斑,于是苦笑起来,眼中一向最粲然夺目的神彩刹那微微一黯,随即转为平和宁静,“我并不怪你这么想。”
花形答得极快也极决断,几乎是冲口而出:“不,当初您若不牺牲这四万精兵,翔阳立国不稳,大祸便在眼前:内有各家将军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外有海南王朝虎视眈眈意欲一举吞并藩国势力。若非这一番取舍,只怕更要混战迭起生灵涂炭。依我看,您当年的做法,反是渡人无数。”
藤真不由失笑道:“这念头你竟从何想得!——不过丰玉的南家军,着实不可小觑,进退有度以强击弱训练有方,南烈的确可算是一代名将。眼下囤兵五万于平杨关内,最是易守难攻的地势……”举手在平杨关上的黑子儿上点了两点,又在关外的另一处黑子儿上虚划了一个圈,“但这个地方却有味,据说几个月来,一直有为数颇多的丰玉士兵驻扎此地,你倒说说看这其中有什么玄虚?”
花形当年也曾参与过平杨关下翔阳丰玉一战,虽仅以家将内臣的身份随行,不曾领得大军,但在藤真幕中跟随学习见证实战却也得益不少,对平杨关一带的地形是极熟悉的,稍一追忆,便答道:“平杨关地域狭小,朝廷驻军一向不在关内囤粮,在关西二十里外有一小镇名为沼平,建有国仓,能储粮七十万石。丰玉军自北而来,平杨关以北仍在连云山脉,山道难行粮路不通,关内又无储粮之所,唯一可用以囤粮的就是这……”伸手也在藤真方才指点的的黑子上虚划了一个圈,抬头看向藤真,恰藤真也正注视着他,于是相视一笑。
“毕竟是我们的地方,外族再强悍十倍,这里也不是他们的存身之地,自古就是我们的土地,总有一日要还与我们神奈川人!”花形的言语中带了些激动的成分,拳头也不自觉地握了一下,这个弱点也许在丰玉眼中并不存在,因为四面多山,平杨关在手的丰玉军,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轻易挡住海南王朝派去的精兵,但他们却并不知道,当年藤真出兵征伐平杨关丰玉军队之时,曾意外地借由一当地老樵夫的指引,找到了一条可以绕过平杨关的出关之路,只是当年藤真另有打算,也就没有用上这条备用的小道而已,到了今天,这也许正是一个一举夺回平杨关的好机会。
“那份图想来如今已经到了安西先生的军帐之中,以安西先生的绝世才华,必定能用所作为。——精兵直入,绕过连云山脉直击丰玉囤粮之地,声东击西,伏重兵于粮道,一举而灭之,再缓缓围城,一座没有米粮的关卡,撑不了多久。”藤真执起一枚白子,拍地一声投进了黑子堆中,花形也笑着接道:“到时候,撤兵留路,放他们北归,以解敌军戒心。北归的路上再设伏兵,将其一网打尽!”这正是兵家要理,需知穷寇莫追,要杀敌却必得为敌留掉后路,使之心有侥幸,而非大做困兽之斗。
藤真兵法极通,知花形所言乃是正理,便点头赞同,但又笑道:“但若我用兵,虽胜而不胜。”
“怎么说?”
“丰玉南烈用兵时,与兵家正奇二理中最好出奇制胜之道,绝处逢生反败为胜未必便无可能。更何况,眼下神奈川大陆上的局势,虽然不能说求败,但大胜不如不胜,保存实力以应付接下来的战斗才是最好的选择。万一朝廷对藩国不利,若能留存实力或许尚能朝廷一争曲直。——只可惜湘北军一向秉性刚烈决绝,必定是一打到底,即使有安西老前辈的辅佐,恐怕也难以抑制这些新晋贵胄们的立功之心。记得陵南王府门前见过的那个樱木吗,湘北军中充斥的尽是这种人,即使冷漠淡定有如流川,骨子里与他们却也是一路。”
“前些年安西老师还在京里时,我曾听过他讲学,他说行兵有将帅之别,想来正是此理?为将者有如流川樱木之流,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仅以军令为重,杀敌建功为第一要务。而为帅者却并非如此,为帅者要赢的不单是区区一场局部的战斗,而更要兼顾整体的战局乃至政局,战术的成功并不代表战略的胜利,有时为了大局,一个真正的领袖更能勇于放弃到手的胜果。也正如数年前的翔阳北征,名为大败,实为大胜。”
听花形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藤真只是点头不语,思绪却早已飞往了大陆之北,那片他与他的士兵们曾经冒死战斗过,又最终忍痛放弃的地方。窗户敞开着,带着雨后清气的微风充盈着整个房间,吹开藤真的额前垂落的一绺发丝,一道明显的伤痕赫然在他光洁的额角出现,藤真随意拨弄了下纷乱的发丝,手指无意间划过自己额上的伤痕,忽有些自失起来,喃喃道:“翔阳……真想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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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光义本是神奈川大陆的一位大名士,早年也曾入过内阁掌过枢密处进过上书房,虽然后来因故下野在家,在海南朝廷里却仍有许多门生故旧,湘北新进王府,不知凭地有缘,居然请动了这位赋闲在家多年的老人家出山,去做了他湘北王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相爷。
赋闲时闲来无事,不惜纾尊降贵地作个乡下教书先生的安西光义,也着实曾安心下来教过不少弟子解闷儿,其中最是让他挂心的却是新近入门的一个小弟子名唤樱木花道的,此人天生禀赋极好,勇武有力剽悍绝伦,平时与同伴们打闹起来时很有一些万人敌的气魄。安西先生被匿名拜师门下的赤木兄妹礼聘入府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小徒弟,早早下书去令他前往投军谋个前程,但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朝廷下旨湘北王府大军限期开拔,奔赴前线,却与樱木从此失了联络,安西原想着天意如此,想来上天亦不欲这一淳朴少年误入战地,虽然偶或想念,但也已是绝了寻找的念头,想不到这天这樱木花道却带了一批看着甚是勇武的同伴闯进了湘北的军帐之中,随身还带来了一件翔阳王府的藤真王爷信函。
湘北翔阳从无往来,甚至还颇有些摩擦,这封信来得可甚是奇怪,安西沉吟一阵,亲手拆开了信封看时,内里却是一方硝过的薄羊皮,原来是幅军用地图,从墨色看来似乎并非新制,安西仔细看了半日,见正是平杨关方圆三百里的详图,并无甚特殊之处。正自疑惑,忽见平杨关由南至北多了出条曲曲弯弯的羊肠小道,不禁“咦”地一声,赋闲以来心宽体胖,身形颇为臃肿的安西光义一时激动,竟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直瞪着那条“天外飞来”的道路,惟恐眨眼间小道消失似地。
[ALL]蒹葭 11
(十一)
安西光义的兴奋并没有延续很久,长年累月积淀下来的谨慎与经验并不单单只体现在他臃肿的肚子上,翔阳的“好意”一个处置不当,旋即将转化为湘北的噩梦。当安西很快想通这一点后,初见地图时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藤真健司这个城府极深的后辈,这是在给他出了个大大的难题,更糟糕的是,朝中一向传闻藤真健司与太子牧绅一过从甚密,难保送来这张地图不是太子殿下的主意,若是如此,真正威胁着湘北军团的就不单只是眼前的敌人丰玉,湘北王府新立未稳,朝廷上难免会有所疑心,若这个节骨眼上再有差错,那……
安西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但多少年风波经历过来,他仍能以他的从容风度好言抚慰了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对自己心中的疑惑绝口不提半字,只是好好地命人安顿下樱木等人,令他们自去将息。好容易送了一向没大没小胡闹的樱木等回营休息,安西这才复举起了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再度仔细看了半日,方小心地卷好起身。
赋闲在家后他发福得很快,身体颇为臃肿,可看不出多少昔日叱咤风云的名臣风范,因长时间久坐小腿麻痹,骤然起身时微一踉跄,随身服侍的亲卫想要上前扶持,却被他挥手拒绝,只是揣着地图蹒跚着慢慢往湘北王帐行去。
帐外烟尘滚滚,风砂漫天。北出定北关,过德成关,再经兵道一路直到平杨关前俱是荒凉之地,而今日赶巧又是个大风天,沙砾尘土尽皆被大风吹起,将那平日里蓝得深邃透澈的天空染得一片淡黄,黄沙漫起,眼前一片尽是茫茫,天空中高高飞翔的秃鹫逆风而飞,艰难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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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身在北地,但神奈川各地在夏天的时候倒都是一般的热,军营中又绝少树木,难得有个遮挡,风沙一吹,黏在出了汗的身体上更加难受。安西体胖,才行了半刻就微微地喘起来,他又不愿叫人扶持,于是只拣了块干净些的大石坐下稍歇一歇,抬头看天,顶上一轮骄阳火辣辣地射出无数火线,又一阵热风吹来,方才安定些的无数尘砂再度漫天飞舞起来,把白炽的烈日都遮得黯淡不少。安西眯起眼转头躲那沙尘,忽记得营中解暑之药已经不多,这样的酷热天气作战,士兵们的士气身体都是要打些折扣,药物若再接济不上,军中疫病蔓延开来,不战自败便成定局,便想着回头定要拟文书让武园的运粮道下回送粮时多多解些绿豆菊花甘草之类解暑之物来。
这头安西正想得出神,一时忽觉脚下土地震动,似有为数不少的骑兵疾驰而来,而营内往来的军士又绝无忙乱之象,稳稳重重地各有司职,心知不是敌军劫寨,想来不过是哪路的人马归营而已。才挣着起身要走,耳畔听得外头医护队里的女兵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安西便微笑起来,必是流川枫来了。——流川十一郎年纪既轻,名头又极响,加上生来的一副冷俊绝伦面孔,最最不巧的是湘北军中竟有支全是女兵的医护编队,流川虽一向对人冷淡,但正应着了这些女孩子们内心最深处的一些隐秘绮丽心思,比之威严的赤木王爷、看着温柔文弱的木暮先生,这位冷冰冰的十一郎竟是最得军中姑娘们的欢心,不论出战归营,流川枫的一举一动随时都能在湘北的大营里引出一片尖叫。虽说上至赤木王爷下至普通军官都极厌恶这点,但竟是拿这些姑娘们没有丝毫办法。去找流川让他去说说吧,必是一张冷得挂霜的脸,淡淡顶回一句“与我何干?”罢了。试了多次无效之后,这湘北军中的一景也只得这么无可奈何地定了下来。
这些天来湘北驻扎在平杨关以南三十里外,却不进不退,只扎下了营远远望着平杨关上的丰玉军队,并不发动大规模的攻击。湘北军中早就定下章程,时机未到之前,绝不浪费兵力尝试攻城。仅示敌以威,日夜侵扰,敌弱则灭,敌退亦退,敌强则归。流川这天早晨出去也正是去办这样的差事,说来这样简单的扰敌之计,除了新到的樱木花道,任谁都做得圆满,原不必劳动千里迢迢才解了军粮前来复命的流川枫,但他却不是个肯在军营里闲坐稳食的角色,才休整了一日,就主动请缨上阵去了。
因知流川回来后必去主帐复命,正与自己是同路,故而虽然热得难受,安西还是决定停下等他一等,这个年轻人一直以来都是为他所激赏的,心志坚忍冷静自持,最难得的是他虽然待人接物平平,但带兵时最能身先士卒,应敌时锋芒毕露英武非常,似他这样的英雄人物在底层士兵中最易得人心,若能稍加磨练,定是个难得的将才。
不一时果见流川目不斜视地疾行而来,全副的戎装,腰间佩剑不时与甲胄撞击出一阵金铁之声,忽然瞧见安西正站在路边含笑看他,不禁一呆忙停下脚步,因身披甲胄无法行礼,便只按着湘北军中的制度,平举右手齐肩点头为礼:“安西老师。”他当日也曾为保护赤木兄妹,伴读与安西的私塾之中,故而他也称安西为“老师”。安西笑笑地,见他气定神闲额上连汗珠儿也没有半颗,便知必定是此行顺利,于是压根不问前头战况,只拉了他往赤木主帐中去。
虽然天气炎热,但帐外两名担任警卫的士兵仍然全副铠甲穿得一丝不乱,如泥雕木塑般呆立不动,但当安西他们要迈步入内时,却忽然齐齐上前一步拦住去路:“主公尚在议事,不经通报不得入帐,安西大人请稍候。”流川不耐烦,只一声极轻微的冷哼,转过脸看外头来往操练的兵士们。安西却颇为欣慰地点头赞许,正想着与流川转回,稍后再来,又听帐内传来一个最爽脆甜润的女声:“安西老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热得很呢。王正想着要派人请您去呢,偏就这么巧,您自己个儿就来了。——这么热的天,怎么不让人传顶滑竿呢?老远地走来,累坏了可不好。”话里夹着笑,笑时又说着话,这么一阵儿莺声燕语回响在军营里,若叫外人见着必是要大大骇怪不已,幸而安西流川两个与这人都熟,并不如何惊异,正要举步入帐,却见她边说着话已自迎了出来,穿着打扮也与寻常女兵不同:在女兵例着的牛皮软甲外另加了件细银丝甲,银甲上镶嵌在大红宝石在阳光下耀目生辉直刺人的眼。一头长长的秀发既不束起也不盘髻于顶,由它瀑布样直披下来如最柔软的丝绒覆盖了她大半个后背。这是湘北阵中有名的火娘子,文武双全的女中豪杰,名唤彩子的便是。彩子最是豪爽性子,此时见了安西、流川两个,脸上神采粲然,一双妙目比最艳丽的红宝石更加璀璨光辉,她出帐时,安西光义流川枫两个自然平静如初,但其余过往的兵士却无不顿住了脚步,就连门口那两个木头人样的卫兵也不禁眯了眯眼,仿佛躲避着什么刺目强光一样。
不远处的练兵场中传来一阵军官的怒吼,那是在大声呵斥走神的士兵们,声音听来也极耳熟,看看那边飘扬的旗帜,应是右将军宫城良田的卫队正在操练。安西光义看着彩子一阵皮里阳秋的呵呵轻笑,倒让彩子一阵脸热,忙让他二人进帐,嗔道:“安西老师怎么这样笑呢?快请进罢,王一直等着你们呢!——流川,你又跑出去‘遛弯’了?你也是才到,该好好休整一下才是,若是你有什么闪失,别人不说,那些姑娘们可就……”说着又格格笑起来,直盯着流川看个不住,“你究竟哪里好呢,我竟看不出。”
流川知她不过是胡乱打岔而已,只是冷冷地板着脸,绝不理会她说些什么,随安西几步跨进屋里。主帐极宽敞,足足有寻常三四间房大,因北地风沙大,用小牛皮密密缝了七层的主帐中帘幕齐放掩得严严实实,外头热气难以侵袭入内,屋里也就显得格外幽暗阴沉,虽赤木王爷身在军中,因要与兵士同甘共苦之故而不愿传冰块降温,但也比外间凉爽上许多。安西几个乍从挂着响亮炽日的外边进来,眼前顿时一黑,过了良久才渐渐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只见帐中东西两侧设有两排座椅,那是湘北的将佐们平素议事时的座位。湘北王赤木刚宪当仁不让地居中高坐,大红战袍外罩着精钢战甲,头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头盔上镶嵌着的拇指大的红宝石正幽幽地发射出暗红的光,桌边的紫檀木架子上插着的赤木常用七十二斤重的精钢长刀擦拭得明晃晃地耀目生辉。此时赤木刚宪见安西进来,早接了出来,亲自搀着他在大椅上坐定,因安西体胖怯热,又一迭声儿地要冰。安西虽连称不可,但毕竟还是拗不过他这个弟子的虔心,在左首坐下,因问道:“王爷这样的大热天里还穿戴整齐,想来是要领兵出战?”
赤木刚笑着要答,因见彩子已亲去取了冰块儿盛在银碟中送来,忙站起接了亲自托到安西面前,请安西取用了,笑道:“什么狗屁王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赤木还是赤木,不是什么王爷。”
安西知他是新晋王位,草根习气未脱,便只是笑而不应,自拈一块冰含了,静待那冰化做一线清凉直透心底,又让流川,流川微微躬身谢了,却并不取用,只向赤木缴了军令,即告辞要走,安西虽知他最懒待听这些战前议论,却仍扯住他,令他坐下听着,流川不敢违命,便只能坐着不动,一语不发地看着脚下的地板发呆。
彩子见他的模样,便知他必定是听而不闻,便掩口葫芦笑,但此时赤木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神色看来颇有些兴奋,坐也坐不住,在帐中不停背着手踱来踱去,忽然停住,笑道:“安西老师,听说翔阳的那个藤真给我们送了张足以克敌的地图?这是个好消息,我们的兵可是早就等不及要出战了!”眼睛里满是激扬渴战的光亮,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流川正自怔怔地出神,听了这话时,微阂的眼中忽有一抹凌厉的亮光划过,询问地抬头看了安西一眼。
安西一呆,地图才到了他手上没多久,这位赤木王爷倒已经知道了,果然甚是神通广大。但他尚未说些什么,边上的彩子倒笑起来,忙又加了一句:“安西老师千万不要多想,是樱木那楞小子做了耳报神,一来就没头没脑地直往我们女兵营里冲,要不是冲着他来报这好消息,我们姐妹早一顿大板子打他个臭死!”
原来如此,樱木生平最怕的不是别个,正是赤木家的小郡主、赤木刚宪的嫡亲妹子——赤木晴子,但凡是她的话,再没有不听的。原因说起来更是简单:爱极生畏罢了。他既然来了,必要去后面女兵营见晴子;见了佳人语无伦次,头昏脑涨时真是再没有什么不说的话。一想起这个璞玉般的卤莽弟子,安西也只能一笑而已。
又拈了块冰含了,安西舒服地把身体完全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发出咯吱的一声响,下意识用手抚摩着自己丰厚的下颌,笑道:“的确有这么一张指点了羊肠小道的地图,直插平杨关以北,依图可绕道奔袭丰玉囤粮之地。稍后可令斥候部队前往探察,若路途无碍,则可成合围并击之势,拿下平杨关并非难事。”
赤木面上喜色更重,先是坐在椅子上,旋即站起:“事不宜迟,我马上派人探路,准备攻击!”因见安西面有忧色,赤木疑道,“老师,是否尚有隐忧?”
“隐忧在国内,而非眼前。——朝中情势未明,朝廷藩国神殿三方已成水火之势,难得共济。湘北近年来战事绵延已成就骑虎之势,眼下若是围关而攻,短则三五日功成,此是大吉;但若丰玉军坚守不降,围上数月半年,一旦朝中局势有变,而我湘北兵力大多被拖在北地边陲战场之上,且大半兵力要隔断在平杨关以北,退无可退,只怕到时再无自保之力。故而我对这分围克敌之计有所犹疑。要知在这主病国摇的尴尬之时,战而不胜平手而归最为稳妥,进则可杀敌卫国,退则可拥兵自保,若出兵合围,胜则胜矣,也需冒上不小的风险。”安西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虽仍是微笑和蔼神色,眼中却难抑寒光隐现。
赤木听得一惊,想到若是朝廷背信弃义对湘北用兵,而湘北大半士兵正在平杨关北进行围城,进则有巍峨关卡阻碍,退则恐丰玉军若出兵追袭,真正进退维谷的绝境。心中的熊熊战火顿时压下不少,道:“当今圣上多年来力主共济之道,藩国御敌,神殿安内,相安无事至今,当不至有所变更,安西老师是否多虑了?”
安西冷笑道:“若是圣上龙御上宾,你向谁去说‘上胡不法先王之法’?当今太子性情勇毅刚强,是有大抱负的人,这除藩国削神殿的伟业历代海南皇帝都不曾完成,难保他不升起念头要试试看。”
“据樱木说这张地图是翔阳藤真着他送来的。这人是太子死党,万一朝廷真要下手,要跟湘北第一个对上的就是他的翔阳军团,您是怕他……”彩子在边上轻轻摇着描金绣扇听了半日,忽将扇子一合,插口说道。安西瞥了流川一眼,见他仍低头专注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地似已经睡着,不禁一笑,激道:“即使是他,难道你们还怕了不成?”
“翔阳藤真?哼,湘北的手下败将罢了。”赤木嘴上虽是这样说,眉头却紧紧地皱成一团。藤真健司接位以来连战连败,世人都道他不过是一个仰仗祖上余荫太子宠爱的无能二世祖而已,但赤木刚宪却还清晰记得早年自己曾亲见那位战场上意气风发的翔阳战神,引领着百骑翔阳铁骑在敌军万人阵中三进三出如入无人之境的绝代风姿。
虽身处军营之中四周皆是团团围护的重兵,已经贵为藩王赤木刚宪一想起当日战阵上的所见,却还觉得手足冰凉。虽知翔阳因属地地势所限一向并不以骑兵见长,但那一日他所亲见的翔阳铁骑竟能有种舍我其谁并吞天地的气势!该要怎样的将领,才能带出这样豪迈英勇的儿郎!
记忆中,纵横于天地之间的刀光剑影狼烟滚滚,绿袍骑兵们那让日月失色的力量,仿佛还在眼前震撼摇曳:每一次的冲锋都足以撕裂天地,寰宇之间,任他纵横。上万人马,居然轻易被百骑铁卫轻易切割成碎片。以一敌百,纵然兵马如云,枉称剑戟胜林,那百骑铁卫却胜似闲庭信步,于军阵之中往来自如;纵然强弓硬弩,枉称箭射天狼,为首的绿袍将军长啸穿云,引领着身后死士来回扫荡,万多人马,全放不入他的眼中。生死一发,刀剑无眼,少年将军纵声高笑,放马扬鞭,身姿飘逸,漫天刀风箭影之中,浴血而战,一身绿袍尽染深紫……
可怕的并不是这些马上的翔阳儿郎,可怕的是带领着这些翔阳勇士的奋勇冲杀的将领!时隔甚久,当时的一切都快记不分明,但唯一鲜明的是,那些翔阳儿郎们眼中燃烧起的狂热与无比的信任。他们不只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冲锋,更是对自己主将全身心地信赖与拥戴!要与这样的绝代英杰为敌,究竟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力量?到了现在,赤木刚宪对于当日对翔阳一役的胜利始终存了些疑惑,当年藤真在丰玉一役中重伤未愈,并不曾亲上战阵,严格来说湘北的军队并不能算真正战胜了翔阳藤真。若与他正面交锋,究竟鹿死谁手?但是现在的翔阳究竟有什么样的实力,谁又能够说清?
“藤真……”这样的一个人,谁会相信他竟然会在继位仅仅几年的光景中连战连败,最后几乎无一战之能,让翔阳的钢铁之师在他的手上迅速没落成不折不扣的三流部队?是因为藤真健司治国之能远胜治军还是要隐藏实力等待时机?但若真是韬光养晦之策,这份心机也未免太过深邃难测,与这样的对手较量,湘北的胜算能有多少?麾下诸将又有谁会真正克制得住他,是宫城、三井、流川又或是新来的樱木?
安西光义显然也想到了藤真,忧心忡忡地在帐中缓缓走了几圈,沉声道:“但好在藤真健司骨子里也算不上太子死党,万一朝廷真要对藩国下手,只怕第一个起来引兵抗命的就是他——翔阳藤真家各代家主都是外和内刚的性子,要让他拱手交出藤真家几百年的家业,真是比登天还难。若是他与朝廷……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谈论那些事情都嫌太早。当今的圣寿还长着呢!只要圣上还在,政局就不会有大变化。”问题就是当今身体极虚弱,这是天下人尽皆知之事,安西的话也不过是宽慰弟子们同时也是在宽慰自己而已。
“那现在究竟是战,是等?”赤木皱着眉头想,沉默着单手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喝干,道,“我们又与陵南翔阳那些老牌子的藩国不同,湘北王府的牌子刚刚树起来,朝廷上下可都看着我们这里。换了别家或许可战可和,只我们许胜不许败,否则难保朝廷上某些人会不会趁机参上我们一本延误战机通敌卖国,好借机分食我们的封邑。更何况……”赤木的脸色变得凝重肃穆异常,“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有这湘北军,为什么会有这湘北王府?难道我赤木刚宪还是个贪恋权位之人,难道您安西老师还稀罕什么朝廷册封?哪里没有富贵,哪里没有荣华,偏要自投笼牢俯首称臣?湘北郡多年纷乱,郡守无能治理,朝廷又横征暴掠不休,民生多苦,我们这些湘北人才起来要以战止战。后来朝廷既然同意停止干戈,让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我们也愿归顺海南朝廷,为百姓出力。造就一片人间净土乐园,这才是我们死战所求。眼下我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到,又怎么可以不战而退?”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忽然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双目炯炯地直盯着安西光义:“安西老师,就让我们赌这一次吧!——驱逐外敌,荡寇安民!”
安西光义一代名士,心志极坚,在他闭门拒客数载之后能再度出山辅佐湘北王府,这是个不小的异数。若不是赤木刚宪有这份雄心这份抱负,再难打动早已心如死灰的他。仁者爱人,为国为民正是他一生所求,正是被赤木的诚意与真心所感,才有了今天的安西国相。既然自己的这位弟子有这样的雄心豪情,安西也不是不能作出决断的人,于是便只微微颔首,多肉的面庞上雕刻出笑的痕迹,将一张地图平平在书桌上展开,指点起图中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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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子小姐……”
被呼喊着名字的少女正迎着初升的朝阳,踮着脚尖采摘山坡上不知名的红艳果实。吹了一日夜的风沙终于停息,天地清明起来,阳光被树上的枝叶切割成大大小小的金屑银珠,滚了少女满头满身,却只不觉。听到呼唤时,这才蓦然回首漫步走出树影,远处山下是一条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黄沙路,蜿蜒着向北边延伸开去,晴子身上所着的浅橙衫子被身后烂漫的阳光衬着,融入了一片金光之中,又光辉地迤俪而出。樱木的眼睛在这样的天然奢华中刹那间迷乱起来,忙狠狠地眨了眨眼,定睛看时晴子已亭亭玉立在了面前,纤纤手上擎着一枝艳丽非凡的红果绿叶送到眼前,笑语盈盈:“樱木君,这是此地特产的水果月瑙桃,最是甜美甘香,你要试试么?”
樱木只是笑,想接,又嫌自己手脏,正在衣服上擦拭不已,忽听营中战鼓雷动炮声三响,一阵急如爆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烟尘飞扬处,驰骋着墨黑骏马的剽悍骑士簇拥着一位年青将军涌了出来。骑士们纯一色的精钢黑甲,神情肃穆体格强健,年轻的将领白马黑甲身材颀长,虽然隔得极远看不清面目,但他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肃杀冷凝却使他整个人犹如出鞘的利剑般冰冷锋利,队伍的最前方有一面石青色大旗迎风飘扬,上书“流川”二字,被朝阳映得闪闪生光。
晴子正递出果实的手忽地一僵。
“晴子小姐?”红发的青年也要出征,他是来向晴子道别的,不远处他的伙伴们正朝他挥手,示意他抓紧时间。
赤木晴子的脸色瞬时惨白如雪,失神地望向烟尘卷起的方向,望着樱木喃喃道:“你也要出发?天照大神保佑,你们可一定要胜利归来。”瞳孔里映出的红发,隐约变成黑色,面部轮廓的线条也渐渐凌厉起来。
红艳的果实从白皙的手里滑落尘埃。
容颜如画的年轻郡主默默挥手送别了红发青年,眺望着远去的将士们,在兵道边的小山丘上双膝跪倒双手合什对天祝祷。
太阳已经很快升到了半空,骄傲地撒出无数金芒,漫天乌云尽散。
[ALL]蒹葭 12
(十二)
狼烟滚滚,湘北的军旗在平杨关下飘扬。
一队队的士兵义无返顾地开往关下,列队,冲锋,攻击。城上的擂石滚木雨点般砸下,手里高高举着盾牌的湘北士兵冒着弹雨支起云梯,在他们身后,数不清的湘北同袍们正呼啸着冲向平杨关,那两山的夹缝中,如饥饿巨兽般张开黑洞洞大嘴,曾吞噬了无数士兵的死亡关卡。
南烈大刺刺地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眯着眼看着城池之下密密麻麻有如蚂蚁排衙的湘北军队往来有序,不由一声冷笑:这样的往返攻守简直就成了常例练兵,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但这平杨关绝非小可,城墙俱用青石砌成,墙缝中还用石灰糯米鸡蛋清混成的黏糊封得镜面一般,且又坐落于山岭之间享有天然之险,可说是固若金汤——不论是面对海南还是丰玉,都是一道难以攻克的雄关。
坚守了这么多日子,丰玉早就对湘北的攻守套路烂熟于胸:前军用骑兵向城头放箭压制,扛着轻型盾牌的步兵以云梯攀援攻城,又辅以撞车撞击城墙——道路甚是难行,类似撞车这样的大型攻城机械运送困难,对城墙的攻击也确实有限。而城上丰玉守军自然是滚木檑石齐下,偶而有些勇猛的士兵侥幸爬上城头,也难逃城上守军的围杀。虽然湘北军人人奋勇,但明显这几日的攻击并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这样的攻击力度,南烈大可以在主帐内安心歇息,实际上前几日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但这一天他却有些心神不宁,在营中无论如何坐不住,往日里宠爱的几个歌女也愈看愈是面目可憎,于是便取了盔甲披挂上阵,不想看到的却仍是这样无聊的战局,不禁大大地打了个呵欠,问道:“就这样?”
陪同他上城的岩田三秋这几天来倒一直都在最前线指挥,听他问得奇怪,便笑道:“还能怎样?就这么大的地盘,湘北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城墙坚固,湘北也调不来更多的攻城机械,也就这么耗着罢了。”
“打又打不下,他们还攻个什么劲,难道想跟我们拼消耗?虽说我们远来,但岸本将军那里的有囤粮五十万石,国内还不断有给养供应,粮路畅通,下一批粮草后日就能送到,湘北还真是愚蠢。——下回我们就该直接拿下他们的沼平镇,没了粮草我看他们还剩下多少资本!”南烈脸上明明白白地是不屑的讥笑,大手一挥,随手拔出身边侍从身上的佩刀将一个才爬上城头的湘北士兵当头劈成两半,鲜血雨水般泼洒而下,浇了城下正攀缘而上的士兵一头一脸,只听一声惨呼,一个个湘北士兵张开双臂折翅飞鸟样重重跌落地面,城上的守卫们顿时士气大振,杀声四起。南烈傲然一笑,看也不看地反手一抛,恰将佩刀还回了原主腰间。
岩田三秋也笑着,但随声附和称赞南烈武艺的时候,心脏却忽然剧烈蹦跳不已,似乎隐约想到还有什么不妥之处,但却绝不能明白地梳理出个脉络,抓不到头绪,究竟还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这正出神,却听城上城下一片喧哗,湘北军一直延续着的攻击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但这绝不是退兵的表示,因为城下响起的是一片肃杀冷厉的号角之声,其声高亢激越,正是湘北集结准备攻击的号令,便忙着指挥守卫们迎敌去了。
南烈也注意到了这点,正俯身下视,耀眼的红缨金盔才在城墙上探出,城下便有一枝飞箭电样闪射到了眼前,南烈见机极快,略一点头让过,不想对方射箭之人技艺确实高绝,竟是三箭连珠,一箭未尽一箭又至,南烈让开一箭,手接一箭,但那第三箭已到了眼前,万般无法忙仰面后倒,身未及地,一个旋身已稳稳站定,嘴里正咬着那第三支箭,城上士兵固然皆是喊好,城下却不免大叫“可惜”“遗憾”。南烈的高傲轻视顿时如烈日融冰般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大热的天气,后背上居然会有些冰冷之意,稍一细想,竟已是汗沁重衣。缓缓抬手取下嘴里衔着的箭支检视,箭上并无箭镞,那是支示威的鸣镝,箭杆上还刻着两字篆书:“穿云”。是翔阳的神箭穿云,难道是翔阳藤真? 南烈心下一惊,忙再度看向城下,哪里有翔阳军墨绿织金的斗魂旗帜,正耀武扬威的仍旧是湘北的部队。而那位手擎神弓穿云,正冷眼看向城上丰玉军的年轻弓手,却是湘北的流川枫,只不知这翔阳的神箭又怎会到了他的手中。
“流川!”狠狠咬着牙的丰玉将军,终于开始正视他的对手:在夕阳的斜照之下,身穿精钢黑甲,骑乘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龙踏雪的小将傲然孤立于湘北大军的最前端,身后高高飘扬的石青大旗上正是“流川”两个大字。在他的后面,则是一色黑甲黑马的骑兵,再后面则是数十个密集的方阵,皆是身背厚盾的步兵,好一个枪矛如林,杀气腾云。
流川再度冷冷看了关上的南烈一眼,漠然收起穿云弓,那色泽黯淡的长弓毫不起眼,但与流川及他身后的湘北军一样,同样默默地不断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凌厉杀气。流川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饱含杀意的目光缓缓上升,定在平杨关上的南烈身上,如有实体般穿透时空划过天际直落城头,腰间如一泓秋水般寒意凛然的长剑锵然出鞘,顿时平杨关上的士兵们一阵不安的骚动。
“镇定!”南烈大声呼喝道,“我丰玉军当日一无所有引军南下,尚且能够夺取平杨关。如今雄关在手,难道还打不退这些湘北小儿吗?全体将士!迎战!”
边上的岩田三秋收到南烈丢过去的眼色,也高声叫道:“岸本将军处即日内有大批给养解到,将士们奋勇杀敌,得胜之时必有重赏!”
听城下湘北军中的号角一阵急似一阵,看流川的石青军旗傲然飘摇,南烈也传下军令,吩咐城上将士全体戒备,再转头看看流川枫正近在眼前,南烈在心中不禁暗暗叹息:只可惜丰玉军中最好的神射手板仓将军不在此处,否则若有了他那张破日弓,定能将这个讨厌的家伙射杀当场!
最可恨的就是眼前这种状况:穿云弓射程极远,流川的箭枝可以射上城头示威,但城上的箭居高临下居然还不能将他射穿!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南烈还是一抬手,身边的弓箭手纷纷搭上了最锋锐的箭矢,随着南烈举起的右手挥落,箭如雨下,朝城下急射而去。
流川却已是拨马入阵,离平杨关头又更远了些,那些箭枝根本无法射至流川面前,偶有几枝飞近的,也是强弩之末,轻飘飘地自己就落了地。
“冲!”
流川同样高举的长剑划出一道瑰丽的弧线,划破天空直落黄土,无边杀气撕裂空间直扑南烈面门。湘北大军犹如潮水一般前冲,瞬间几乎淹没了平杨关下不大的土地,气势极其惊人,平杨关上的丰玉士兵顿时心中一寒,也纷纷咬牙扑了上去。
这一次的进攻,其攻击的力度大大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平杨关上狼烟滚滚,杀声震天,关上关下血流成河,踩着同伴的尸体、脚踏着敌人的首级,冒着密集纷飞的箭雨,双方的士兵都杀红了眼,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刀枪,一下,又一下。巨大的撞车再次出动,饶是平杨关这样坚实如铁的城墙,也被击打得微微摇晃起来。湘北已经用上了火箭,熊熊的火头在平杨关城头上燃起,烟火之中,不时有成功攀上城头的士兵呼啸着挥舞起利刀,旋即又被死守的丰玉士兵们压制下去。
“这就是湘北军的总攻?”岩田三秋在城楼上指挥擂石滚木的运作,南烈却领着一队亲兵沿着城墙绕圈行去,一行人皆是刀剑出鞘,杀气毕露,随走随杀,当之者靡。凡是他所到之处,丰玉军无不士气大振,一片欢声。冷眼看着自己的亲兵几刀又砍翻一名湘北死士,南烈已经连出手的欲望都不剩下多少了,早就身经百战的他又怎么不知,类似这样的攻击仍不足以对平杨关造成真正的威胁。
但是……湘北军的攻势表面看来虽猛烈非常,但城下的将领仅有流川枫一人。那是湘北的先锋大将,湘北王赤木刚宪、右将军宫城良田等人的军队却都踪影全无,若这就是湘北的总攻,这两个人的兵到现在还不露面,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其中必定有诈!正自疑惑不解,忽听得关内一片喧哗欢呼之声,急遣人询问,才知是岸本实理雪中送炭,这月的军需物品竟提早了十日送到,整整运了三百匹马,四十辆大车,东西着实不少。
南烈听了先是欣喜,一迭声儿地叫人快快迎入,盛情款待,赏封取最大的赏带队的军官,又命人传知全军,这正忙乱,忽听得身边一军士笑道:“好多东西,可怎么车少马多呢?又不是骑兵队,没听过辎重队伍用这么些马的,倒是大车实用些,看来岸本将军那里缺木匠。”顿时心下凛然惊觉,幽暝玄暗的死亡气息瞬间侵袭遍体,好一片冰寒彻骨。南烈几步冲向城头,随手抓过个传令兵,将自己随身的金牌往他怀里一丢,道:“速速传令,关闭北向城门!补给队当即驻扎城外,等候交接不得妄自行动!”
那边岩田三秋早听得消息,正过来要与南烈同贺,却见他如此处置,不由得一呆,道:“岸本将军派人送补给来,这是好意,似乎是马上请进城里来好些,否则虽是稳妥了,但那边的差官们受了冷遇,回去一报,岸本将军却只道他热脸贴了冷屁股。只怕他因此与将军闹了生分,这岂不是因小失大?”南烈不睬,只冲那尚在发愣的传令兵喝道:“快去!”看那小兵飞一般朝城楼下跑去,这才松了口气,回道:“与岸本闹了生分固然不美,却还有转圜之机。但万一这里变生掣肘,转眼就是杀身灭城之祸!”
“什么!”岩田三秋一惊,一怔,忽然回过味来,顿时脸色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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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城下岸本派来押运粮草的士官瞧去甚是精干勇毅,但不知为何面对南家军时却是一脸傲慢之气,见南烈派人拦住了他的人马,顿时心中大怒,道:“军爷走南闯北,就没见过这样的礼数!你们睁开眼瞧仔细了,这可是整整四十辆车,三百驮马的给养,送到这来容易吗我,你就让我们家的弟兄们蹲城门外头喝风?”
南烈派来的军士也知是己方理亏,只是呆着脸赔笑,却又寸步不让:“这位兄弟,请你千万体谅则个。你瞧着湘北正攻城不是,上头也是存个谨慎为上的念头,到底小心没大错。——这样成不?我就逾越做个主:各位弟兄们先交割了差使,我们这边点收完毕后,再备酒向各位请罪!实在是失礼,失礼了。”
领头的士兵却甚是骄横,扫视一眼南烈派来交接的步兵队,冷冷一哼,回头命手下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往里冲去,边冷笑道:“说是交割差使,有这么拿枪挟棒地交割的吗?从没听说过给人送礼的还得收这委屈的理!南将军就从不教导你们待客之道吗?我们丰玉人最争的就是这么一口气,你们既然不赏我们岸本军脸,我们也不必给你们面子!——来,大家只管进,冲撞了南将军之处,我当面领罪!
岸本派来的人固然个个皆是骄兵悍将,但南家军也不是吃素的,一排枪兵刷地亮了兵刃,雪一样的枪尖直接对准了岸本军的胸膛:“站住!这里是平杨关,不是你们岸本军营,南将军有命,凡欲入城者一律检验完备方许入内,你们要进也成,先交接了差使,卸了粮草再说!”
“交割粮草?那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了!”那士官眼中森寒冷光闪动不已,急步后撤,背在身后的右手急速打了个手势,脸上带了抹诡异的笑容,喝道:“给他们粮车!”
他身后的士兵们早已见机预备停当,一把扯开篷车上罩着的油布,车上满满当当皆是淋满火油的硫磺干木等物,就手丢入火种,几下铁鞭重重敲击在拉车的马匹背上,只听马匹长声嘶鸣,吃痛不过地拖着身后的火车在平杨关内横冲直撞起来,顿时城内一片大乱,岸本营中来的士兵们却早趁着这一阵大乱,跃上马背出了城关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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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杨关外
埋伏已久的赤木刚宪属下士兵恰好接着匆忙出城的“岸本军”,忙引入军阵之中,赤木盔甲辉煌地骑着一匹枣红马亲自迎出,笑道:“宫城将军,一路辛苦了。”原来这身穿丰玉军队服色,假扮岸本属下,火烧了平杨关口的军官竟是湘北的右将军,有名的智将宫城良田!他原领命带上他的右路一万精兵与赤木刚宪的中军共借山间密道一路逶迤向北。绕过了平杨关后,中军原地休整,而宫城则马不停蹄地北上奇袭了岸本实理镇守的囤粮之地“九盘谷”,出其不意之下大获全胜,岸本实理仓皇下海北归。凯旋而归时,却没想到他却又心生奇想,竟带领一班亲兵换上丰玉的服饰,假扮做岸本实理的送粮部队,想骗开城门,只可惜被南烈识破,未能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