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赤木亲自出迎,宫城忙滚鞍下马,拱手笑道:“可惜功败垂成,不曾骗开平杨关口,惭愧惭愧。”
赤木身边跟着的却是军中的首席幕僚,参谋将军木暮公延,因见宫城面上微有赧色,忙宽慰道:“宫城将军击溃丰玉军六千精兵,缴得粮草辎重无数,有大功于朝廷,王爷正要上书请朝廷正式下诏嘉奖哩。没有骗开平杨关口,不过是未能锦上添花而已,宫城将军何需自责?再说,你也得留点功劳与兄弟们共享才是,总不成单你右路军得尽了所有彩头。这么一来,全军上下倒只有彩姑娘一个欢喜了!”宫城于彩子身上用情极深,偏他虽在战场上极其勇猛,却于求亲示爱这方面无比羞怯,故而至今未有下文,湘北军中皆知此事,虽有个别彩姑娘的死忠忿忿不满,但多是乐见其成,私下也尽有拿此事相戏。果然,听木暮这么一说,宫城早涨红了脸,早把计策失败之事放到一边,自带了属下下去换衣备战不提。
木暮笑送他去了,回首看向赤木,笑道:“我们该总攻了。——岸本北归,必定带来丰玉的援军襄助,该速战速决才是,否则前后夹攻,我们这瓮中捉鳖之计,由捉鳖之人要变成了被捉之鳖,这可不是大大糟糕?”
“说的是,捉王八去!——速战速决,出发!”赤木长声大笑,双脚一夹马肚,枣红马如电般飞窜出去,快得只在人的眼中留下一串艳红似火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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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上书房的会议散得极早,仙道彰本还惦记着城里头号大戏班喜福班所新排演的《金珠记》,但因是太子特意相留,也只好怏怏地随他去了和天宫的西书房,却又着实牵挂不已而整个人都显得心不在焉地。
进了门后光线刹时一黯,才从外头进来的仙道顿时觉得满室阴凉舒适非常。仙道随着牧绅一的脚步趋入书房,眯着眼看了半日时,才发现虽然此时正值盛夏,但和天宫西书房中的门窗上却满满地垂挂着藤蔓的绿枝茂叶,外头的热风被枝叶一滤,立刻变得清凉芬芳,窗上又都糊着极透气通亮的蝉翼纱,既不挡了风又不放了蚊虫入室。室内也一般设着冰盆,但比之上书房内满满磊起的巨大冰块却少了许多,且放得离座椅颇有一段距离——室内一角却正坐着位青衣男子,此时见牧绅一与仙道彰一道进来,便一笑丢了手里的折子上前两步,走到光线明亮些的地方——一身浅青云丝长袍,上头密密织出朝野闻名的铁血藤萝暗纹。仙道看了那人一眼,见他白皙的脸上却仍带了几分病态的潮红,于是叹着气迎了过去,原来那正是翔阳王藤真健司。仙道回京是在两天前,藤真还告着病,偏他一回府就被老爷子拘住了,故尚未曾见面,不想藤真却闲不住,又悄悄地到了这里。因见他轻袍缓带,逍遥自在地在这屋子里坐等,仙道艳羡之余也忽然想起,这屋里的一切摆设显都是为了要照顾仍在病中的藤真所设——于是便皮里阳秋地微微笑了起来。
因见藤真起身,牧绅一因并不避讳仙道之故,很自然地伸手扶住,让他仍坐回椅子中,笑道:“你还在病里,莫管那劳什子规矩,只管安生坐着。——来人,传参汤,要三碗。”牧绅一随口吩咐,参汤茶水都现成,早就备下的,太子一声吩咐自然顷刻送到,牧又亲端与藤真仙道两个。仙道明知自己是沾了藤真的光,于是便只是笑望着藤真而已。藤真接过参汤时手与牧的一触即分,那已经变得杳远飘渺的温暖情愫,竟然不可抑制地再次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地升了上来,轻柔地漂浮在刹那间变得朦胧的眼中。藤真虽心潮激荡,可就以他那样争强好胜的性子,又怎肯在仙道彰面前显露半点,便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笑道:“您真是太费心了。”
牧绅一恢复了一贯平板冷淡的神色,只微点点头仍示意藤真坐下,目光却只在他左右彷徨游移,笑道:“不能不费心,你也才好些,原是要让你多歇几日的,偏你在家闲不住,非要来看折子,虽说我这里离你不得,但毕竟来日方长,养好了身体才是正经。”因见仙道笑得古怪,牧忙又转了话题,“刚才闻报北边的湘北军来了折子,有什么消息?”仙道呷着参汤,正待寻着话缝借势取笑藤真两句,听得湘北二字,心绪微乱下顿时连心跳也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加快了速度,眼前翻来覆去回旋的竟然只是那一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
藤真坐在椅子里,优雅地微微垂首,道:“正要禀告:是湘北来的六百里加急——”
说来藤真原是各藩镇中地位最为特殊的一个:虽说向例藩王不得干预朝廷上的军政,但既然在上书房行走身在内阁,也就打破常例而有参政之权;且他在牧绅一这里向来行事随意,加之曾奉过特旨,太子政务繁忙时亦可从权看折,拟写节略进呈。故而在牧绅一回书房之前,藤真早已先行将奏折拆封阅读。这一点却是仙道所绝不能及的,若非太子主动提及又或有如这时一般的机缘巧合,这样的军事折子,他就只有等着看邸报的份。因此他虽然不说话,却格外留心地一边听着。牧一听说六百里加急的字样,马上就想到了北边的战事,忙道:“六百里加急,那必是战报了,究竟如何?”手已伸出要折子看。
“确是战报,但不是坏消息。”用两只手指拈了封奏事折子递过去,藤真似是极疲惫的样子,半仰在座椅上拿眼睨着牧,牧飞快地看着折子,才看了几行,嘴角就有了笑意,又将折子转给仙道,笑道:“你看如何?”这又是喜极忘形,逾越规矩了,看来是好消息。
仙道忙接了折子细读,半晌猛然抬头,炯炯有神地盯着牧绅一,朗声道:“恭喜太子,平杨关光复在望!”
(十三)
湘北的奏折平平展开,铺在和天宫西书房的红木书案之上,奏折上用的是极其工整的颜体字,个个字墨色浓重饱满端正,显然书写奏折之人其时是好整以暇地正襟危坐,凝神屏息地徐徐写来,战势如何从这一笔字中也稍可窥知一二。
战报写得极明白:七月初八,湘北军对阵丰玉,湘北王赤木刚宪身先士卒,亲率中军突围,现已会同湘北军团右将军宫城良田部取道山峡,直入平杨关北,与正率前军与平杨关南进行攻城的流川枫会师,完成了对平杨关的合围,并击破丰玉军岸本实理部,纵火烧尽丰玉前田庄粮库,平杨关内存粮无多,现已成困兽之势,难以久守,湘北军为朝廷克复平杨关之时已指日可待。
这张奏折仙道看得异常仔细:说的是湘北王在报捷之余,并请朝廷嘉奖有功将士,以激励军心的话头,头功自然是击破丰玉岸本军,纵火焚烧粮仓,夺得大批辎重的右将军宫城良田;再次一个便是领军攻城,神勇绝伦的流川枫;再往下,有功人员不可胜数。在这一点上赤木刚宪就显得极会做人,手下有功将士们一一请求封赏,但折子里却对自己一字不提。仙道直看到最末,并无大将伤亡的字样,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却总找不着那根牵着心挂着肚的“线”,一时有些迷茫起来,怔怔地只顾着自己出神,竟连牧绅一唤他亦未听见,藤真见他一片茫然之色,便轻轻咳了两声提醒。
仙道猛然醒悟过来,看了藤真一眼,笑道:“你的身子到底还是没全好,我从湘宁替你带了些上好的川贝银耳,也有武园西御家秘制的玉叶枇杷膏,好歹先养好了身体吧,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弱不禁风。”
牧绅一原正展开了一幅宣纸,满蘸朱笔要写字儿,听了仙道的话,竟也皱眉停笔,颇为赞同地点头道:“可不是,不知道用了多少药,换了多少太医,竟都不见什么效,前日富丘郡荐来的民间神医也替他诊了脉开了方子,也就那样。我竟想不通了。”
仙道也来了兴致:“富丘的……可就是那个秋田次郎?在民间名头不小,但也是借着他师傅传下的几副好药方儿罢了。依我看还是他师傅敬知山也有真实本领,又是专攻内科,最主张养气和胃的,许能和了藤真的医缘?”
牧眼中光亮一闪,却只淡淡吩咐道:“既然这样,下旨意令富丘郡留意寻访就是,这样的神医,合该为朝廷效力的。”
藤真见他们东拉西扯地,居然把话题拉到自己身上,忙啼笑皆非地打断道:“太子殿下,您手上拿着朱笔,究竟要写些什么呢?小臣我可还替您抚着纸呢。”
牧绅一急忙回首,果见案上的宣纸一角,用玉石镇纸压着,而藤真立于书案一侧,正伸手替他将宣纸抚平展开,抬眼向他一笑。牧忙用另一方玉石纸镇压住宣纸的另一角,轻推藤真示意他就坐在案边看自己写字,伸手又蘸了些朱砂,笑谓仙道说:“差点就忘了正事——但说来圣上身体虚弱已有经年,求医的诏书下了这么些日子,也三五不时地有好医生荐来,却总是不得要领,反正寻医之事,你也替我多多留心就是。”仙道知他掩饰,口中应是,眼中满满的却都是笑。牧只不理,回眸深深地看了藤真一眼,微微叹气道:“圣上的病就是累出来的,如今藤真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该好好调养才是,朝廷正是用人之时,你们都是国家栋梁,可不能在这时倒下啊。——这次湘北的战打得好,大扬我海南国威,震慑中外,合该大大嘉奖!”
牧绅一说到此处时,藤真忽想起一事,于是打断道:“似乎承乾宫也已经得到这个消息,神公子的意思是,神殿也想出面为湘北将士举行祈福仪式,也算是朝廷的一大恩宠。”
“哦?”牧眉头微皱,脸上却是笑的,“他怎么又知道了?”
藤真微笑着看牧绅一皱眉的样子,本就深沉老成的人,这一皱眉,更见沧桑了,忽然很想伸手抚平,但一眼瞥见仙道在一边看着,已经伸出的手转了个弯顺势弹了弹自己衣角上绝不沾染的灰尘,笑道:“想来这必定是天照大神降下的神喻了。”
牧绅一沉吟片刻,断然道:“神殿不干预政务,这是成例。再说军事一起,血光满天,是大为有干天和之事,不可冲撞了天照大神,神公子的心意,我们也就是心领了,不敢有劳。”藤真点头记下,牧绅一又转念一想,忙笑止住他道:“这话不用你去传,我过会就进去瞧瞧老六,自己与他说就是。”藤真知他兄弟间说话有商量,便一笑应了。
复拿起朱笔,牧绅一行笔如飞地在宣纸上书写起来,边道:“连神殿都有了加恩的念头,我们可不能落了人后——赤木折子上保举的一干人等,全都依他的意思晋封赏赐罢,另赐赤木执天子剑,湘北王朝冠上再赐东珠一枚,以示荣宠!”言毕忽然想起湘北翔阳的旧怨,而这赏格似乎又高了些,下意识侧目看向藤真,偏巧藤真也正无所谓地抬眼一哂,目光交通时二人心灵相通,于是相视而笑,牧绅一取出太子印,在藤真递过的朱红印泥中一蘸,鲜明艳丽地用上了一玺,于是旨意拟成,传出入上书房转发湘北军营,上邸报通行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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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奉诏正要辞行,恰藤真此间事了,便一同出门,行至书房大门之处时,牧绅一忽记起一事,便唤道:“彰世子,再留一步。”听他这么称呼,仙道不由一怔,旋即回身深深一躬:“殿下有何吩咐?”眉头却皱了起来,隐约能嗅出些空气中危机的味道,心中警铃大作,趁低头时飞快地用余光扫了藤真一眼,见他也正讶然回首,遥望向牧绅一,见他稳稳端坐于阴凉的室内,不久前才执手笑语温言款款的人,转眼间却显得面目模糊而气概尊严,一时无语。窗外转了风向,燥热的风一下席卷而来,吹得人昏沉沉地。
只听牧对仙道缓缓说道:“据前方传回谍报,说山王正陈兵瑟江,大有一窥神奈川大陆之心,不知彰世子有何良策?”这一问可说是漫无边际,仙道本提得极高的警惕之心猛然落下,竟然忽生出种失重的迷茫,也不管失仪,下意识地用手抚了抚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歪着头想了一想,笑答道:“山王的骑兵天下第一,他们的北泽大将……”因藤真与牧忽都表情奇怪莫名地看了自己一眼,仙道顿了一下,询问地看向藤真,但藤真却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并不理他,而牧绅一也仍板着脸等他的下文,虽然不解,仙道也只能继续说下去,“幸而山王与我神奈川大陆隔着一条瑟江,两军隔江陈兵,倚仗瑟江天险,便足以与山王一争。若再调清田将军的水师北上,御敌于国门之外并非难事。”
听说水师二字时,藤真心底猛地一紧,却漫不经心地倚在了门边,仙牧两人却都是一副端凝严肃的神色,室内弥漫起一股隐约可闻的硝烟气息,忽闻铿锵金石之声,却是牧绅一冷然道:“彰世子你太小瞧牧绅一的志向了。仅仅御敌于国门之外有何难哉,眼下平杨关即将夺回,丰玉之围将解,到时我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山王,海南大军挥师北上,全力一击,不但要御敌于外,更要长驱直入,要打就必然让他山王十年内无南窥之心!”
仙道眯着眼笑,很温和地点头:“哦……”清田手里清一色的水军,不利陆战。即使登陆弃舰而战,也仅有弩手稍有战力,根本不是山王剽悍骑兵的对手,这也是尽人皆知之事,可见牧绅一必然会有下文,于是就只等着他“开宝”。
牧绅一饶有深意地望了藤真一眼,把目光转到墙上挂着的大副神奈川大陆全图上,静静地瞧了很久,才道:“清田手里都是些水军,陆战不是山王的对手,这大家都知道。但武藤正将军的铁骑万人队是才从丰玉战场上轮换下来,兵疲马乏,急需休整,但战事正在眼前,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们陵南鱼柱将军驻扎在百里镇的那三万精兵合用了,国事为先,想来陵南王府也是愿意报效国家的。”
这样的话,饶是淡泊平和有如仙道亦冷笑不已,地图挂在那里,瞎子都看得见,百里镇是陵南重镇,远在内陆,反而是海南的几个主力军团都布置的前线,哪支军队距离山王更近些一目了然,再者说,即使是要远攻山王,那也并不是迫在眉睫之事,怎么就休整不过来?不过是朝廷上想着借机剥夺藩国的兵权而已,于是冷冰冰地顶了回去:“太子殿下,请恕臣无法奉诏:我陵南兵力有限,鱼柱将军的那些兵是用来守土安国的,长于剿匪擒贼,而不擅于纵兵野战,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怕他也不肯听命。”
牧绅一大笑,摇手说道:“彰世子,你可能误会了……”
“请太子明示。”
“我并没有问你的意见,不过毕竟是陵南的军队调动,知会你一声而已。至于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说的是战事当前时以前线情况为先,可不是让为将的个个拥兵自重不听调度!——鱼柱将军一定要奉诏,我已派了清田将军顺道去颁旨了。”
“是么?”仙道无所谓地笑笑,眉宇间的不豫之色转瞬消散不见,心情却越加沉重。既然是那个少年轻狂性格急躁的清田信长去颁旨,事情就必然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回府后马上放出飞鸽通告消息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最好的结果便是鱼柱将军顺从地交出兵权,保住一干陵南的良将罢了。
仙道家的处世哲学就是:眼下的棋局既然被人占了上手而落入下风,那就不妨投子认负,再图谋下盘全胜。仙道彰虽然一贯的自由散漫万事不上心,但此刻看向离自己颇有一段距离的牧绅一时,平静如水的心底却忽然一阵波澜起伏,于是轻轻地吐了口气,脸上再度浮现起最悠闲的笑容,面向牧绅一深深鞠躬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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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真来时坐的是车,较之八抬轿子尤为轩敞明净,车厢正中也摆着冰:才换上的冰块安置在木制锡里带了铮亮铜箍的冰桶里,正不断散发出丝丝冷气。轻便的折叠小几上摆着四色果碟,皆是冰镇过的,最清凉去暑——藤真身体还未痊愈,吃不得冰食,那是为仙道备下的。珐琅玻璃的格子车窗大敞着,外头早早搁下了湘妃竹帘,既透气凉爽,又无虑于外界的窥视。仙道一上车就去了大衣裳,却又贪凉,不肯马上穿上长随恭敬奉上的纱袍,就这么冠冕皇皇加之一身短打,盘腿坐在车里,打开柄描金玉扇呼呼地扇,在旁伺候的小厮要进来打扇,却被藤真挥手赶了出去。
藤真又向外望了一眼,车正平稳地缓行着,阵阵凉风穿窗而入,向后一倒,安适地倚靠在茜草垫子上,望着仙道直摇头:“你这算什么观瞻?不成体统。——听说彰世子包下了喜福班,现在如何?可还有《金珠记》的兴?”
仙道啪地一声合起扇子丢下,拈了块冰水里镇过的西瓜吃,边闭着眼笑道:“怎么没有?那扮金珠的小旦云官真正好扮相好做工,绝品人物,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好戏,为什么不看?”
藤真知他性子是最散漫自喜的,于是笑笑不说话,只阖眼养神,沉默了一阵,因仙道也是无语,便再睁开眼,见仙道正自出神,便道:“你不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反正你肯定说不知道,何必问?”仙道一耸肩一摊手,竟稍带了些无赖的可爱,惹来藤真一个微笑,“都无所谓的,都是朝廷的兵,陵南自然听从调令。”
藤真再次沉默,沉静的空气中只听见车轮轧过青石路面时发出的轻微嘎嘎声,车夫的鞭子轻轻落在马匹的背上,路边的小孩嬉笑打闹,喊着:“财主,财主来了。”路边收买杂物的小贩热得躲在屋檐下,有气无力地敲着盆口大的“迸鼓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喊着:“汤布!冷布!刨花油!”街上的行人明显地少,战争一起市面上就不可避免地有些萧条冷清。
车内两人静静地对望,半晌,忽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不少,藤真叹道:“都是朝廷的兵,也对。不过好歹给鱼柱送个信,有个准备才好。”
“恩。”仙道又含了颗青梅,半卧着模糊答着,“我知道了。”这个自然不劳藤真吩咐,早在刚离了和天宫时,就知会了随行的越野宏明,命他飞速回府传信。
“……”藤真沉静地看向对面那个不羁的男子,苦笑道,“看你的样子,到底不信我?”
“扑”地吐出嘴里的梅核,仙道懒洋洋地笑笑,坐直了身子:“不,我信。毕竟唇亡齿寒,你不会笨到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傻事。太子的志向远大啊,值得我等做臣子的学习!——我不过在想事。”
“想北方的战事?”忽然想到流川枫的时候藤真柔和地笑起来,一直被浅淡忧郁笼罩的脸瞬间变得明朗,碧色的眼眸中光亮一闪。仙道却似被戳了一把,特特地转开眸子不去看他,只顾用手指挑开竹帘向外一张望,收回手来转头笑道:“我到了。”
车夫轻轻地一甩皮鞭,随着叮当一阵银铃响动车子已经稳稳地停住,藤真倚在座位上也向外看了一眼,雕梁画栋的轩敞阁楼,红底金字的大匾上书“满月楼”三个大字,下头挂着喜福班披红挂绿的戏分牌儿,上头用一笔极精神的行书写着云官的名字,字迹飞扬潇洒看着熟悉至刺眼,竟是仙道的手笔,不由大摇其头。仙道起身披衣,整理着衣带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是本好戏,且这里服伺的孩子们也都不惹人讨厌。”随手一指外头,却见那满月楼里的小厮们伺候了多少达官贵人,个个都是有眼色的,早一窝蜂冲将过来,列了队恭迎,一个头脸干净的小厮双手捧了脚沓子趋近车门,安稳放好。
藤真却是听了里头隐约传来的鼓乐之声就大为头痛,连连摆手笑道:“多谢多谢,我可是消受不了。”仙道却早知他不去,大笑着撩起袍角,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着却又不走,回眸望着藤真,藤真微微挑眉,目光与仙道相对时忽然一震,那样的戏谑神色中小心埋藏的是什么样的深邃忧虑!不知怎地心软起来,终于低声道出一句他本不愿此刻说出的话:“湘北的战事势将绵延,山王用兵尚在未定之数,百里镇之事宜当先行。”
“哦?”仙道脸上的慵懒笑容稍一凝滞,转瞬面色如常,“势将绵延……你的意思是,流川会重蹈你的覆辙?”藤真以前曾在丰玉南烈手上吃过亏,仙道这话简直无异于指着和尚骂秃驴,自己冲口而出之后也一惊,望着藤真讪笑不已,好在藤真知他甚深,也绝不生气,淡然笑道:“丰玉用兵好行诡道,南烈更是个中高手,我估计以流川的性子只怕要吃点小亏,那里就这么快了?”
“是么……”仙道一摊手,本该举步下车继续他的故作悠闲之状,但却平生第一次视脂粉乡为狼虎窝,无论如何不能忍心寻欢以自污。踌躇片刻终于回转坐下,挑起竹帘向外轻声吩咐了一句“走。”,坐回座位的仙道有些无奈地笑:“到底还是你比那太子爷要让人扫兴,这台戏怕是唱不成了。”有些留恋地最后看了满月楼一眼,仙道懒懒地将自己的身体放进柔软的座位里,面上的表情却转为刚毅果决。
马夫朝空一抖响鞭,架辕的枣红马轻捷地迈开步子,马车不一刻就消失在满月楼前,小厮们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有权有势的彰世子,竟让他过门而不入,正自惊疑,忽从旁伸过一只用豆蔻染得通红长指甲的纤纤玉手,撕拉一把扯掉了花牌上的宣纸,狠命地撕成碎片,团了丢在地上还再踩上几脚。完事了便头也不回地回了后院,看那人身材婀娜,一身雪白的宫装戏服,乌云样的堕马髻刹那间打散,发上横插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略显踉跄的脚步敲击出一片零乱的乐音,当时就有人认出,那冲出满月楼当街使泼的疯女人,正是今晚的当家花旦——云官,以举止优雅知书达礼红透整个海南城的一代名伶。
这一夜,喜福班的《金珠记》到底没能演成,不久,他们的台柱云官离奇地病倒了,大夫说,那是相思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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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院墙外的喧哗终于停止了,墙内的丝竹也渐渐稀疏寥落,已是宴散的时候了,世上的事总是这样,聚少而离多,可叹人皆喜聚而厌散,落得凄清寂寥郁郁于心。
已是深夜了,天上无星,清冷的月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相田弥生小姐亦寂寞有若月光。举办宴会的蓝玉厅灯火阑珊,今天,是弟弟十八岁的生日,那个终日缠在姐姐身边的孩子终于到了羽翼丰满,展翅高飞的年华,宴席上的他,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已经可以熟络地与一干大人们敷衍应酬,弥生小姐只在宴会刚开始的时候出去敬了一杯酒,随后很知趣地退出了蓝玉厅——这是男人们的世界,这是弟弟的人生,代替十年母职的姐姐,已经可以放心地让雏鹰飞起。
花园子里极安静,远远的那一排低矮的房舍是花匠们的屋子,他们自然早已睡下,整个花园里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响没有一丝灯火,在清朗的月光下,一切事物都被勾勒出一副忧伤而宁静的轮廓。
轻轻地拈起一柱清香,清烟缭绕升腾,迷了相田小姐的眼,一层水雾泛起半遮住视线,满树的碎花似拒还迎缠绵地飘落尘埃,染得异香满襟迤俪不散,更印了相田小姐崭新的素色缎子长裙上斑斑红痕。
玉葱似的指头拈了片花瓣细细地看,有若纱窗唾绒的细碎残片,浮在手心里的只是一味地艳红,一味地浓香,却不其所以。秀眉颦蹙,弥生忽然有些自嘲地笑起来:身为一个女子,竟然从来不曾注意过自家后园中的花木美丽如斯,却孜孜埋首于男人家的政史纠纷中,这样的女人啊,如何了得?如何驾御!
想来……
一定有很多人在你的面前这样议论过我吧?
我的夫!
凉风习习,相田弥生随手抛却了手中的花瓣,低头时见似血的碎花在脚下铺出一层红艳的地毡,脸上浮现出一抹悲伤的笑。
[ALL]蒹葭 14
(十四)
“疯了!”流川枫不可思议地看着从面前的平杨关中奔突而出的人马所扬起的漫天烟尘。
在平杨关被围后,丰玉的岸本曾经集结了残部试图来援,但在远远地望见湘北的鼎盛军阵之后就自动退却了。前方飞鸽传报:三天前,在观望了一段时间的残余丰玉势力在距离此地三百里外的黄石岗驻扎下来,估计是要等待着接应国内前来的援军。下一批丰玉援军的到达还需要时间,从消息送达国内到集结军队再到分派粮草辎重最后一直到整队出发起码需要十天,而这十天是丰玉人根本消耗不起的:根据平杨关内的细作回报,城中已经断粮整整两天,连食水都浑浊不堪,看来平杨关已经是湘北的囊中之物,据说后方已经开始筹划凯旋的事情了,安西老师令人传来了要求加速攻击的命令。
为了抓紧时间,南北两路的湘北军队都加紧了猛攻的势头,同时还日夜不停地派了嗓子洪亮的士兵到城下喊话招降骚扰敌人,旦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瓦解丰玉士兵的斗志并进而顺利攻下平杨关。当然,穷寇莫追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更是古代圣贤们的谆谆教诲,早料到粮草用尽走入穷途的丰玉必定要拼命,北路的包围圈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合拢,还给敌人留下最后一道生机与希望。那原就是留着让丰玉军撤退用的路途,其间布置下了层层的绊马索铁荆棘,更设下了伏兵无数,却不想丰玉军居然舍弃了北方回归之路,反而有如飞蛾扑火般,直冲南路流川部的阵地,看他们的形势,竟然象是要直扑内陆,完全没有被困一十三天的孤军所应该具有的疲惫沮丧,反而有似溺水之人,要紧紧抓住手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挡住挡住!”熟悉的叫嚷再一次传来,流川有些头痛地看了前方兴高采烈地纵马奔向敌军的红头发,那个压根什么也不懂的外行人,才披了两天甲就当自己是无敌铁将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丰玉军的狡猾是出了名的,居然这么不知死活,该让他吃点教训!流川冷哼一声,本待不去理他,但又不好让他孤身涉险,便命自己的卫队随他上去。
此时正是打到刺刀见红的紧要关头,流川心里明白,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自己的军队绝对不能后退。因为连续多日日夜不停的围城作战,他部下的身体都已经疲劳到了极限,现在完全就是靠着一股马上就要取得胜利,拿下城池的信念在支撑。如果一旦下令后退,整个攻城方阵很可能马上就会崩溃,大败就在眼前。于是虽然不解,但他也只有下令全军暂停攻城,弓箭手后撤,骑兵上马,扛盾的步兵列于阵前,准备迎战。
这边流川刚刚传令,让士兵们列阵备战,突然见到前方一阵烟尘,朦胧的漫天扬沙中,红发红袍红马的小将奔驰而归,流川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每次见到这个红头发的家伙都是这样,很有点天生犯冲的味道。
“住手,全部住手,来的都是些百姓,全部住手!!”红头发的青年急切地叫喊着,用力地挥舞着双手招呼道,红色的头发的空中飞扬,有如一面鲜艳的旗帜般迎风猎猎而响。在他的身后,果然奔跑着不少手无寸铁的布衣百姓,连跑带喊地向湘北的军阵中冲了过来。于是湘北的军中果然起了阵骚动,后排的弓箭手纷纷低垂下手中的弓箭,骑兵们下了马,前排的步兵们也有不少站起从厚重的盾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流川皱着眉看,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从心底升起,充满危机的气味,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听说平杨关系囤兵的所在,其间并无居民,仅在山间有些许猎户樵夫而已,不知丰玉从哪里找来如此之多的百姓。再看奔来的平民大多是青壮年男子,且并无逃难时所必定携带的包袱,情况似乎不太对。正要细看,忽然听到百姓队伍的后方又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但又极轻微,难道在马蹄上包裹了厚厚的棉布?接着就看见天空上扬起了无边的烟尘,大得不可能会是由徒步的百姓们造就的,于是回头大声呵斥:“肃静,列阵!!骑兵上马,弓箭手准备!”
流川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祥,湘北军的士气已经低落,而对方正在士气最为高涨之时,而且将主战部队夹在平民之中发动忽然袭击,也大大妨碍了湘北军队的攻击,毕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同是海南王朝的子民,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实在是难如登天。但这一个障碍放在丰玉军身上,则几乎根本并不存在,远道而来的丰玉,本就只抱着获取利益这一根本目的而来,海南王朝子民的生命,绝对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更何况,这些“百姓”看来实在可疑。
大凡是战场之上,敌人的一举一动大多会有背后的用意,倘若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将领,都会对百姓出城这一情况大起警惕之心,也只有樱木花道这个新兵蛋子会这样兴奋地回来报信,反而扰乱了军心,本要下令放箭齐射的流川,眼见军心动荡,对奔跑而来的百姓大有怜惜包容之意,面对这样的情势,为免军队哗变,竟不能再下这个命令。
“该死!”流川咬着牙,含怒瞪向樱木花道,看得樱木大惑不解地回瞪不已。从紧抿的嘴角硬生生地迸出那两个生硬的单字,流川终于决定以眼前的战局军心为重,向后一挥手:“准备迎敌!——各军留意,放过百姓!”湘北军发出一片欢呼。
迎面奔来的百姓们已经渐渐靠近了湘北的军队,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只是跌跌撞撞地跑着,流川站在军阵的最前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正下令放过百姓时,随着一阵低沉而压抑的马蹄疾响,百姓的队伍忽然向两边一分,各自散开奔入湘北军阵之中,一片深蓝的骑兵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面深蓝镶红边的大旗迎着炽热的风一展,是一个斗大的“南”字。几乎只一瞬间的功夫,蓝衣的骑兵队伍如汹涌的海潮般涌了过来,亮铮铮的长枪放平,列成一个冲锋的阵势,杀气刹那间腾空而起,好神速的突袭!
“齐射!”流川挥手下令!弓箭手齐刷刷地抬弓,瞄准。丰玉的骑兵近了,更近了,进入射程了!
“停!”千钧一发之际,樱木却忽然冲到了最前方,大张着双手拼命挥舞着,“还有百姓啊!先放百姓过去!”
“笨蛋,我们只杀骑兵!——射!”流川不耐烦地推了樱木一把,回头向樱木的几位好友怒目相视,换来的却是同样毫不示弱的瞪视。
“会有误伤,不能射!”有了支持的樱木自然寸步不让,流川瞥见丰玉军已近在眼前,而湘北的军队起了一阵骚动,支持樱木的弓箭手放下了手里的武器,而支持流川的更多,纷纷呵斥起动摇的士兵,顿时就是一片混乱。流川心头大怒,但眼下并不能对樱木作些什么,只能狠狠地看向樱木,心底下定决心无论他安西老师如何袒护,也必定要这个该死的新兵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回头时丰玉的骑兵近在眼前,流川一咬牙:“弓箭手支援,骑兵队冲!”猛地一夹马肚,跨下的黑马长嘶一声,飞跃出阵,匆忙之下甚至连他惯常使用的黑钢长枪都没有来得及取用。
樱木楞楞地站在原地,看着流川引领着湘北的骑兵队从侧面冲进丰玉阵中,原先四处逃窜的“百姓”已经冲进了湘北的大后方,纷纷抽出快刀大肆砍杀着。
“洋平……我不懂了……”红头发的青年分不出敌我,苦着脸发愁。
“樱木,这就叫兵不厌诈!”水户对湘北军的存亡明显并不感兴趣,只是引领本部亲兵围在樱木身边,观望不远处的突袭与反抗,等待樱木的决定。
“可恶,杀啊!”樱木呆着脸想了一刻,忽然脸色大变,怒气冲红了眼,疯虎一般杀向自家后方,见着拿刀的百姓就砍……
杀杀杀杀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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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烈我知道,做事最不择手段的人,流川那个家伙只怕要吃亏。”仙道安稳地坐在藤真对面,面前的茶杯里浸泡的是他最喜用的雨前毛峰,水雾缭缭,清香萦萦,但仙道并没有沾上一口,只是皱着眉看藤真,一向不动不移的心,有些乱了。
“南烈打仗时倒确是悍勇蛮横,看着那么清秀的人……”藤真回想起那次意料之外的受伤,有些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将军,先是阵前斩杀副将以独揽军权,又悍然不顾民心向背驱使大量平民用以冲锋开道,最后还孤军深入敌后一击即退,恰好打得佯攻撤退中的翔阳军措手不及,连正在殿后掩护全军撤退的藤真健司都着了他的道。当时还想着这南烈怎会如此心思敏锐目光刻毒,一眼就看出疯狂进攻中的翔阳军外强中干主力尽退。可战后方知南烈不过是尽逞天性中澎湃汹涌的豪勇奋力搏杀而已,却使藤真当时看来极尽巧妙诡诈的战略成了一场空谈。不过话说回来,这样近乎野兽本能的战斗直觉,倒不能不说是南烈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财富。但堂堂丰玉军主将,居然也玩这一手不管青史评论不顾自身安危的伎俩,实在是叫人意外。细细想来,这个难以预料的敌人未必无懈可击,有些悍勇有余精明不足的味道,只要方法得当,南烈也同样会是个可以被轻易激怒,继而受诱犯错的对手。但是这次正面对上南烈的却是同样逞强好勇的流川枫……虽说可能将有小败,这场战争也已经是必胜的局面,现在早到了该好好筹划战后格局的时候,但涉及流川枫,却似乎难以决断。藤真想着,心中忽然起了阵轻澜,眼波一转,端起茶碗浅呷一口,借势掩去了自己眼中的不安。
“你看陵南军去支援平杨关好吗?若湘北溃败……”说到此处时,仙道彰忽然皱了皱眉头,似被尖针重重刺了一下,但仍然继续着他的建议,尽管用得是开玩笑的口吻,语调也一贯的轻松,但脸上的神情却正经得不让人怀疑他的诚意,“……鱼柱正好可以过去增援,他和赤木也是多年的老相识,必然愿意的。”
藤真看了他一眼,敛容正视而坐:“朝廷不会同意的。我听他话里的意思,鱼柱的兵他只怕是要定了。再说陵南的军队去那儿做什么?远水不救近渴,单就是粮草兵器只怕都接济不上呢。”
仙道摊手笑着,早知事在人为天命难抗,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是难以宁静,于是只是轻轻叹息起来:“即使是藤真也没有办法么……”
藤真一楞,见仙道眼中渐被忧色笼罩,轻轻敲着仙道的手指抚慰地笑:“流川谋略上虽不如你,但说起刚毅坚韧,却是远在你之上。即使湘北此战偶有挫折,想来也必能凯旋而归。倒是鱼柱将军须善加导引才是。待到丰玉战事一了,只怕朝廷调兵更急,正是用人之际呢。”
仙道抽回手端起茶碗想喝,又停住,捧起茶只是怔怔地出神,晚风悄然穿门而入摇曳着烛台上的灯焰,仙道俊朗的面容在灯下明明暗暗,有了些忧郁的气息。半晌,他才转头笑对藤真道:“早说了,都是朝廷的兵,即使是我,也只是请鱼柱恭听圣命罢了。——想着北边现在必定战况激烈异常,真是有些技痒,朝廷肯用我就好。”
藤真温和地看向歪坐在自己面前的散漫青年,微笑道:“朝廷只用我们的兵就是,竟还比不得天照神殿的神官阁下们。虽说藩王体制尊贵,奈何总是不得自由……”
不知触动了什么,仙道彰直觉地亢声辩道:“我不是藩王!”藤真笑笑地瞥了他一眼,没言语。陵南的仙道老王爷因见近年来朝廷对藩王猜忌日深,便索性称病日日高卧闭门不出,外头的琐事却全都推给了世子仙道彰。故而即使并非藩王,俗事缠身的彰世子也难得凡事随意顺心。
仙道心情阴郁,神色却仍是淡然,起身缓缓地在室内踱了几步,走向西边的窗户,蝉翼纱糊起的窗子关着,刚才还听到细碎的雨声,现在却已停了下来。仙道忽然很想呼吸一下雨后的空气:潮湿的,清新的,也许带着一点腥气?象小时候陵南的海,海潮永不停息地涌起,退去,又涌起,守时得象人的呼吸、心跳。想起故乡的时候,仙道的目光忽而迷离起来:水是故乡甜,月是故乡美。海南的生活……富贵繁华,想来其实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看似逍遥若仙,他人趋附不已,却不曾想我也是一囚困之人,身心皆不得自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非多了张世子公爵的金漆外衣做罗网,奈何不自由!若能抛却世间种种,学太上忘情,又当是何等风流景观!只叹父母情重,兄弟恩深,身难由己……
“也该收收心。听说府里张罗着替你选妃,终于算是订下,要做新郎倌的人了……”正是相田家那位声名赫赫的女史官,才貌俱佳的奇女子,陵南王府选妃已经快闹腾了一年,终究还只她入了老王妃的法眼,已经合过八字,说是极贵的格,聘礼都已郑重地抬过了门。说来造化弄人姻缘早定,浪荡成性的彰世子毕竟还是逃不出弥生小姐的情网。窗外一阵风呼地冲入,未曾束起的翠色窗纱张扬地飞起,藤真的话声很快地在风中消散了。
“……是么?”仙道心不在焉地答,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景物,似乎与外面的月色相比,自己的婚事根本无足轻重。现在早已是入夜时分,清凉的夜风扑面,仙道仰起头看天,天空出奇地明净,仿佛是块硕大无比的深蓝色宝石,大到无边无际的天空,包容着万物。深邃而纯净的蓝,幽深得不可望穿,闪耀着神秘的光华;天上没有星,只有一勾残月,清冷冷地注视着世间的万事万物,旁观着人们的离合悲欢。
凉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望。感予心兮多慨慷。
凉风渐起霜露侵骨,原来在大家都没有来得及发觉的时候,海南城的秋天便已经飘然而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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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杀持续了很久很久,夕阳西下,残月半掩,战场上狼烟四起直冲霄汉。
浅银色的月光显得凄迷而神秘,弯刀样的残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半颗星星也见不着,天空深邃黑暗,诡异的银色残月咧开嘴嘻嘻地笑着,战场上四处响着地狱最幽深处冤魂们哭泣与欢笑的回声。
流川在战阵中冲杀之时并不用剑,剑锋轻薄不利拼杀,使用时不免少了气势。虽然应战匆忙,并没有来得及取来他的长枪,但这也难不倒他,他对武器的选择实际上是非常随意的,只从敌人那里顺手夺了一柄长枪,就能挥洒自如。身在沙场的流川只感到自己从未曾如此清醒,仗着马快,他早已突入敌人的骑兵阵中,身前身后往来不息的都是敌人,他却仍镇定如常,心跳平稳呼吸自如,在他眼里,那些来来去去的蓝衣骑士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个个僵硬的木偶而已,如捕食中的猎豹一般,在充满肥美猎物的平原上,流川肆意放纵着自己的坐骑,充满快意地挑选着自己中意的猎物,任意捕杀。
丰玉的骑兵们很快就发现了这样一个恐怖的敌人,虽然身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下,但他那要毁天灭地般的惊人气势,却足以与所有的丰玉士兵们相抗衡,眼见着这黑衣的骑士所到之处,当者皆靡,未曾有一合之敌。心下骇然之余,不免纷纷有了怯意,流川纵马所至,无有不暂避锋芒之人。
流川冲杀了一阵,忽然勒住了坐骑,傲然屹立不动,手中的长枪随意一挥,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斜向下直指丰玉军阵,枪尖上黏着的浓稠鲜血缓慢地滑落,在半空中连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在微微的南风中连接不断。这样的杀气逼人,身前的丰玉骑兵们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与这战神样威风凛凛的骑士保持一定的距离,湘北的骑兵队很快也跟了上来,成扇形队伍散开,护卫在流川身后。整个战场象被使了什么魔法般,刹那间所有的人都停止的动作,屏住了呼吸。就连樱木这样的人,也在杀尽后方敌人之后,半跪在地粗粗地喘息着,却高高昂着头,眺望着远方他已经根本看不清的战场。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流川平静地调整着呼吸,银色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冷峻的脸上,给他带上了一副诡异而并无表情的玄冰面具,同样寒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丰玉军阵,被他所注视到的人,无不如堕冰水,手脚麻木。这样神秘而英武的形象深深地震撼了有幸在场目睹的所有人,此战过后,湘北流川枫的大名才真正地遍传天下。以渴求的目光搜寻着敌人的流川枫早巡视了一圈之后神色一凛,眼神忽然变得炽热起来,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不休。
“是你?”流川策马缓缓上前两步,停住,面上虽然平静冷酷,但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狂热显见他的心中实已激起无穷战意,一抖手中的长枪,枪尖上仍凝结着的鲜血瞬间化做血花四散、飞溅、落地,长枪上指,遥遥指向丰玉军中一名衣着与他人别无二致的蓝衣骑士,虽然衣着与他人无异,但骑兵们隐隐卫护,将这名丰玉士兵隐藏在阵中,在流川奋勇冲杀之际,他正指挥着丰玉的骑兵变阵对其进行围杀。
蓝衣骑士先是一楞,继而释然笑开,笑声在这空气都几乎凝滞了的战场中回荡不休。“好流川枫!”一把扯去头盔,未束起的长发被风一吹,飞扬起来,面目清秀掩不住目光中透出的一股草原上成长起来的丰玉人特有的剽悍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