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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眸竹腰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8

打扮成普通骑兵的丰玉大将原想乱中取胜,在乱军中一举擒杀流川枫,打退南路的湘北军,解除围城之困,挥军南下尽速抢夺粮草回平杨关,坚守不出,一方面消耗北路湘北军的锐气,一方面变相切断赤木军的归路,等待岸本实理从丰玉国内搬来援军里应外合一举全歼敌军。可惜这个计划却不得不做出些改变了,紧抿着嘴角的丰玉人脸上显出非常不情愿不满意的神色,这样的话,可能不够完美啊。丰玉的主将很可惜地啧了啧嘴,本来不想现身的,这样可能会使湘北军有所警惕吧?

那是南烈!流川冷冷地看着他:“来吧,丰玉人。”跨下的黑驹向后退了半步,做好冲锋的准备,手指紧紧包裹着掌心中的长枪,本来并不属于流川的武器,这一刻却似乎已经能与他的心灵相呼应,应合着他的呼吸、心跳;似有了新的生命,凌厉冰冷的杀气从枪上蔓延,弥漫,笼罩整个天空。

南似被刺了一下,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接着长啸一声,毫不示弱地迎上一步。两道闪电般光辉凌厉的目光在空中交叉碰撞,铿锵作响。接着,一切又都恢复了宁静,所有人都屏气凝息,等待这两位名将的一战。

“来吧,娘娘腔的小子,让南哥哥见识见识你究竟有多大能耐。”瞥了一眼俊美的湘北小将,南烈目光闪烁,忽然很轻松地用类似调笑的语气说道,同时轻佻地招手摆出个蔑视敌方的姿态,引得身边的丰玉骑士们一阵哄笑,种种污秽不堪的言语冲口而出,湘北士兵大怒,回口时自然也干净不了,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流川目光一寒,策马前冲,枪如长虹贯日破空而至,巨大的杀气有如实体直接砸向南烈,但南烈竟不闪避,手里倒提的长矛也仍旧低垂向地,绝无抵挡的架势。丰玉的士兵顿时沉默,倒是先前士气被打压的湘北士兵大声鼓噪起来。

南烈近在眼前,近到几乎只要再一催马就到了攻击范围,一伸手就顶能让手里的枪直接穿透南烈的胸膛,几乎已经可以听得见南烈的胸骨断裂所发出的喀嚓声。但南烈还在笑,南烈仍然没有动,没有任何原因地,临行前藤真将穿云弓交付时的谆谆嘱咐忽然又在流川的耳边响起:“不要低估了丰玉,那个叫南烈的家伙……”流川近乎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妙,凭直觉猛地向后一倒,手里的长枪却脱手而出顽固地笔直向前飞去。背脊结实地靠到马鞍上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箭矢破空的厉响,强烈而尖锐的疼痛从眉骨上方迅速蔓延到全身,那么近的距离,毕竟没有躲开这险些就是致命的一击。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全被抽空,流川眼前一花,身体便重重地从马背上摔落在地,意识很快模糊起来,耳畔一阵嘈杂的兵荒马乱,眼前一片不分南北的血色。忽然一个更刺眼的红色不容置疑地闯入模糊的视线,那是从后方赶来的樱木,居然是他接住了流川,这个与他一向最水火不容的同门。

使用手弩偷袭得手的南烈同样没占多少便宜,他毕竟想不到面貌清俊的流川竟然刚毅强悍至此,宁可身受重伤也不愿放弃将对手击杀的机会。虽然被弓弩击中,但流川那气势惊人长枪却是一去无回,最终仍然透甲而入刺中了南烈的左肩,咬着牙狠狠拔出,带起鲜血如柱,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长虹。同样受伤的双方主将各被抢回,但相比之下南烈虽然伤重却不在要害尚可强自支撑,因见流川短暂昏迷,忙从马背上直起身体大叫起来:“突袭!全队冲!”鲜血涌泉样从伤口倾泻而出,用手使劲按压都捂不住,点点鲜红从指缝中溢出。

丰玉的骑兵再次火速集结,列阵,如利刃切腐般轻易刺入无人主持的湘北军阵,好一阵冲杀!樱木想也没想地扶持着流川骑上自己的马,飞快地后退到本方的步兵方阵之后,在一块巨大的山石旁一把将流川丢到地上,自己也跳下马来。樱木见流川虚弱地躺在地上,并没有动弹,便有些迟疑地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两下,试探地问:“喂,流川……死了没有?”流川早已醒来,只是那弩箭虽然并未直接射中头部,但划出的伤口却的确不小,且在堕马时也受了伤,故而有些眩晕罢了。因樱木踹他,一时火起,就地扫出一脚勾倒樱木,又照小腹上补了一拳:“闭嘴!”樱木本要还手,因见流川正血流满面,挥出去的拳头一拐弯,正好撞在一名突阵而来的丰玉骑兵的战马腹部。好大的蛮力,居然一拳打倒了那匹健硕的骏马!

流川用力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但鲜血正不停地由头上的伤口中涌出,再次模糊了他的视线,用力撕下一片衣角,草草裹住伤口止血。流川回头看了正从丰玉士兵身上拔出长刀的樱木一眼,挣扎着站起,冷道:“即便救我,你也难逃军法!”

樱木气结地连连顿足,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啊!

[ALL]蒹葭 15

(十五)

流川骑在新换过的战马上,抬起头看天,可能已经是凌晨,微微泛白天空显得高而远,顽强地挂在天边不肯离去的那一勾残月也带了些艳丽的红色,哦,那是自己的血。视线很模糊,带了点血色的朦胧,但敌人就在前方,这是最清楚明白的事实:诡异的绯色月光下,招摇的深蓝战旗就在不远处迎着风猎猎作响,黑衣的湘北骑兵被丰玉军冲散后正艰难地冲杀突围,想再度集结到一起,后方的步兵倚靠着手中的盾牌列成鹤翼阵,利用两翼展开中心凹陷的阵势缓解丰玉骑兵的冲击势头,弓箭手们躲在盾阵后,瞅准机会就是一轮齐射。

身下的战马不甚驯服,稍微蹶了下蹄,流川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恢复了笔挺的坐姿,有如神话时间大灾变将要降临前的预兆,整个天地都在他的眼中不断地摇晃,流川反手取下背负的穿云弓,尽管头昏目眩,但拈箭张弓的动作仍然极尽舒缓,显得优美非常。穿云弓的箭矢都是特制的,足足比寻常箭枝长出一倍,也粗上不少,箭身颀长笔直,箭镞却呈只在弩矢上见过的四棱形,整枝箭全用精钢打造,锋利无比——自然,这样的强弓并非寻常人所能开动。流川搭上箭,遥遥瞄准丰玉的帅旗。

重新拿起武器的这一刻,身受重伤的流川忽然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意,无坚不摧的杀气如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焰吞吐着炽烈火舌腾空而起,这名黑甲小将整个人似乎化身为能放射无限光芒耀目生辉的黑色太阳,而那太阳无所不至不可抵挡的光线,正是他手中穿云弓上的箭矢。完全融入黑夜之中的流川,在这个时候显得那样勇猛那样英武,面对着他发动冲锋的丰玉士兵迟疑地停下了,正在齐射的湘北弓手惊讶地停下了,同样带伤指挥作战的南烈也停下了,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几能破碎时空的一箭究竟要射向何处。

“去!”流川一声清斥,手指一送,穿云箭平稳地飞出,迅若奔雷呼啸而出,凛然的杀气随之破空而去。

南烈瞪大了眼,看着穿云箭逐渐靠近,本能地想出手将箭拨落,但却发现这箭快得惊人,气势逼人,根本无从拦起。穿云箭尖锐的呼啸声从耳边掠过,瞑瞑中似乎听到杳远的易水之畔,远去的英雄伴着凄寒的流水声义无返顾地高唱“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天地苍莽歌声悠悠回荡不散,英雄身影消失的地方一道白虹拔地而起直击天日。正恍惚间忽觉一道砭骨的凄寒冷风扑面而来,直觉一闪身避过飞来神箭,神定时惊诧回首,穿云箭颤巍巍地钉在身后小校的胸口,击碎了护心镜直插入心。南烈的眼皮猛然一跳,这样有去无回不死不休的气魄,这样悲壮而凌厉的箭势!这已经不再是翔阳穿云箭,反类似传说之中在千年前曾有人惊鸿一瞥,能轻取上将头颅于万千军中的白虹箭!南烈心中警惕,忙一拨马头,缓缓退入骑兵阵中,几名手执盾牌的重甲骑兵拥过来将自己的主帅护在身后。

一箭虽然射失但亦不空回,杀死了对方一名士兵立威,引来湘北士兵的一片采声。但流川却紧紧地蹙着眉头,他已经看不清前方的景物了,模模糊糊地一切都只留下个轮廓,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但眼前却只是白茫茫一片,流川索性闭上眼睛,再次取了一支箭搭上,开弓,头也不回地问:“喂,红头发的。告诉我帅旗的方向。”

樱木直觉答“好”,想想不对,怒道:“你自己难道不会看,没长眼睛吗?”

“现在的确没有。”流川淡淡地答。他根本没有回头,只是很平静地对樱木叙述事实。

樱木从后面看去,只觉得他在马上坐得很直,头上仍然草草包裹着从身上匆忙撕下的黑色布条,在微明的天色下可以分辨出似乎正有些液体非常缓慢地从布条上渗出,滴落。猛然意识到那是血。樱木花道心底一紧,忙走到流川身边,看了看前方招摇的深蓝战旗,又看看在重骑兵保卫下的南烈,问道:“战旗还是那个丰玉人?”

自然是战旗,南烈身在骑兵重重保卫之下,要射中他难度太大,流川已经不再有射出第三箭的精力。更何况,在交战中射落帅旗对敌方士兵的震撼更大,足以摧毁对方的士气,对于稍微远些的士兵来说,帅旗就是主将的象征,人在旗在,一旦旗帜落下,往往也就是大溃败的象征。

“战旗。”流川闭着眼做出了不二选择,浑身凛然的杀气丝毫不退,指尖炽热一片,那是紧绷的弓弦正热切地跳跃着战斗的火焰,这里是战场,这里是英雄的舞台!深深吸了一口气,流川默默感受着“穿云”上传回近乎狂热的斗志。闭上眼后的感觉反而更加敏锐,同呼吸共命运,血脉相通。刹那间如醍醐灌顶,感应着穿云弓反馈回来激越昂扬的战意,流川与穿云弓第一次真正融为一体,顷刻间似已穿越百年时空,藤真家的历代家主执弓跃马征战沙场的身影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重合,最后一个出现的身影面目清晰可辨,那是藤真健司,那个在战前亲手将穿云弓借与自己的藤真家本代家主。

“来吧!”流川心头热血沸腾,手腕稳稳上扬,锋利的箭直指向他印象中丰玉战旗的方向,锐利的精钢三棱箭镞上冷光闪闪。

樱木在旁看着,纠正着方向:“不对,再左些,再左些。不,再右些……或者,再下点儿?”

流川眉头紧蹙,却只咬着牙不吱声,一滴冷汗隐隐浮现在额角。这样的强弓,常人在神定气完的状况下尚且不能全开,他在重伤之余,着实不能持久,全身的气力一点一滴逐渐流逝,但意识却分外清明,不能放,绝对不能输。

樱木也急得直结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忙叫道:“你现在站在安西老师家门口。”这一句说得没头没脑,离他不远处的水户高宫等人皆疑惑不解,流川倒懂他的意思,稳稳地定住不动,在心中默默回想湘北乡下生活时,安西光义的私塾,走出老师的家门……

“左手边第……”樱木也闭了眼睛回想,叫了起来,“……第二棵柳树的方向,就是我们第一次打架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流川已经转到了他记忆中的那个方向,果断地放手,犹如划破宇宙洪荒的闪电,穿云箭化作贯空白虹破空而去,一道闪亮的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过层层重兵,带着尖锐的呼啸,仅以一箭之力折断了丰玉军的战旗后,仍不停息,连速度亦未有多少减缓,挟万钧之力直直朝南烈的方向飞去。几名身着重甲的亲兵一拥而上,高举盾牌挡在南烈身前。

只听一阵“噗噗”闷响,挡在南烈身前举起盾牌正面接住箭矢的亲兵轰然堕马倒地,连带冲倒了几位同僚。南烈惊讶地低头查看,见那亲兵护盾碎裂手骨折断,忍痛站起,头上汗水满挂。对面湘北的士兵一片兴奋的呐喊,士气大振,本已被冲散的湘北骑兵经过这一刻短暂的停战间隙已经再度集结完毕,成三角阵排列于步兵方阵之前,摆出总攻的架势。

眼见帅旗不保,己方士气低落的南烈不怒反笑,单手倒提着长矛拍马出阵,冷道:“流川枫,你果然是个好样的,够资格与我一战,出来吧!”长矛一挥,直指向天,同样全然不顾受伤的身躯正流淌着鲜血,全以一股勇猛豪气支撑起惊天的狂桀傲然之姿,这才是真正的丰玉南烈!

流川一声不响地伸出右手,他那柄精钢打造的黑色长枪“烈风”被递了过来,握住,最熟悉的触感,伴随他征战所年的伙伴。流川取了兵器,策马缓慢而坚定地朝南烈声音传来的方向行去,尽管失血和堕马所造成的眩晕已经使他几乎无法看见任何物体了,但身为武将的荣耀感让他绝对没有理由去回避这样直接的挑战。

流川走得很慢很慢,但他每走出一步,空气中的凌厉气息就浓重一分。南烈的眼神也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对方,不肯放过流川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

惨烈的死战即将开始,后方的士兵们纷纷鼓噪起来,靠得近的士兵却沉默了,他们在用尽全身气力死命抵抗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森然杀气,能逼迫得人不能呼吸的巨大压力正以流川与南烈为中心向四周水波样荡开。头顶上盘旋的苍鹰发出阵阵清啸,战场上的骏马不安地骚动起来。一向与流川最不合的樱木却几个大步冲了上去,扯住流川座下战马的缰绳,叫道:“不公平!他明明知道你……”

“闭嘴!”流川拨开樱木的手,坚定地走向阵前,在距离南烈不远的空地上停下,漠然睁眼“看”着他的对手,再度握紧了手上的长枪,长枪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战意,回应地颤动出一阵低沉的嗡声,精钢的枪尖迎着初升的太阳闪出一道耀眼的光。眼前,所有的事物都有着魔幻的色彩与轮廓,迷茫而又眩目,但敌人就在前方!

南烈冷哼一声,如闪电般突进贴近流川的身侧,长矛如毒蛇出洞,从几乎不可思议的角度挟着一股阴冷的寒风疾速刺向流川心口。流川却见机得快,才听得风声就举枪一格。只听锵然一声响亮,两件长兵器架在一处,擦出一阵冰凉的金铁相摩之声。流川双眼已不可见物,但这样的比拼气力的战斗方式却对南烈大大不利,他的左肩早已受伤,此时稍一用力伤口迸裂,鲜血如泉般涌了出来,但南烈却丝毫不肯退让,大喝一声用力一抬手与流川分开两边,被身上的伤势一激的他目中戾气大盛,正待再度进攻之时,忽然听到自己的大后方传来阵阵金锣之声,心中顿时惊怒交集。

南烈熟悉军事,自然知道那是在平杨关上据守观望的岩田三秋发出的退兵信号,应是他见战旗倒地,怕主将有失,这才好意提前收兵,但此时正战意沸腾的南烈又怎肯依约后退,眼下胜负尚有逆转之机,放手一搏也许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好胜心极其强烈的南将平杨关上的金声置之不理,继续与流川纠缠不休,但平杨关上锣声却是一阵紧过一阵。南烈稍一踌躇,心知大势已去,自己身为主将尚且为金声所动,已经疲惫的士兵又怎能在不断的鸣金之声中不生了退却之意?终于长叹一声放弃赌博,虚晃一枪拨马回阵,因见流川凝立不追,便卸了左手暗自扣住机簧意欲再度偷袭的手弩,下令全军变后队为前队,自引兵压阵,缓缓退回平杨关去。

获得了胜利的湘北军沉默一阵,忽然如火山喷发般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流川枫,流川枫!”的狂热呼喊响抑浮云,在群情激越的欢呼声中,流川眼前一花,终于失去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极远处的北边,几羽信鸽扑棱着翅膀直上九霄。

“喂……”樱木站得近,眼疾手快恰好在流川落地之前将他接住,扶住流川的时候很随意地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这个冷冰冰的家伙,果然连身体都象用是冰块雕刻成的,脸上的线条明白地表述着坚硬而冷酷的含义。樱木望着流川那紧紧闭住的狭长眼睛看了半天,在心中偷偷啐了一口,别过头懒待再看,手却伸进怀里,从最贴胸的地方摸出个小小的护身符,用眷念的眼神看了好一阵,才万分不舍地一把掖进流川腰间,恨恨地摇晃着昏迷中的流川,道:“晴子小姐替你在神殿求来的!听着,你绝对不许死在战场上,绝对不许让晴子小姐伤心!”

护身符在摇晃中滑出了一半,显露在人们视线下的是护身符的背面,围绕了无数神秘符咒的火焰图腾精细生动,似乎真在熊熊燃烧不休,护身符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在初升的旭日下我们可以明白地分辨出那些蝇头小篆写着:“承乾宫”。

这是承乾宫中的大神官阁下特赐予贵族们的贴身护符,极其珍贵难得,因每人一生之中只能获得一枚,因而在神奈川大陆的贵族们的习俗中,这样的贴身护符也常做为定情的信物。

将性命交托,以余生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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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出贵族护符的承乾宫只不过是大神官神宗一郎阁下在宫中的住所,但他所真正应该驻留的天照大御神的主神殿却在海南城西十二里外,是一座小小的城池。

领导着神奈川大陆十二大神殿,天照大神的代言人神宗一郎所占据的这座主神殿被信徒们虔诚地尊称为“神之城”。方圆一百零一里的地域内并无城墙卫兵,只是密密地种植了一排青松作为标记,常年圣歌长响香烟不断的神之城,也被老百姓们叫作“圣地”。天照大神的主神殿就位于城的正中,占地颇广,看上去十分庄重高贵。此时是清晨,旭日初升晨雾未消,柔和的阳光穿过朦胧的雾气均匀地照射到神殿的每一个角落,镶嵌着无数金铸饰物的巨大白色建筑群应和着阳光泛起一圈圈圣洁的光晕,而传说中的天照大神恰正是太阳之神,光辉万物。

神奈川、爱知、大阪等各大陆上的绝大多数国家,包括海南、丰玉、爱知,山王这四大军事强国在内,都把信奉天照大神郑重地写入国家的基本法典之中,以此作为国家最正统的宗教信仰。神奈川大陆得天独厚,因为有了传说中天照大御神降生之地的圣地,才成了几个大陆中最为富庶的地区,每年仅从各大陆前来朝圣的信徒们身上,就能得到不少的收益。而这神之城则正是信徒们一生之中所最为渴求瞻仰的圣地,万里奔波,只为最终能够匍匐于天照大御神脚下的信徒们如恒河沙数。

神之城的建筑相当宏大,整座神殿都是由纯白的汉白玉建成,主建筑群都有约十余丈高,极其宏伟而又错落有致。主神殿之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那是信徒们举行大规模朝拜时的场所,广场四周矗立着许多刻满神秘咒文的玉石柱子,地面上铺满工匠们精心烧制的“金砖”,砖上无比精细地刻画出天照大神引领天地诸神所创建出的天地万物,象征着世间的一切事物皆匍匐于天照大神脚下。远到而来的神官、信徒虔诚地在广场上隅隅而行,在早已准备好的一排跪垫上恭敬地屈膝,对着主神殿的方向行礼。当他们跪在地下的时候,虔诚抬头仰视,恰可直面神殿正中所供奉着天照大神的巨大神像,在阳光的照耀下,涂抹着金粉装饰着宝石的雕像霞光万丈金碧辉煌,在信徒的眼中,这整个神殿就处于身为太阳神的天照大御神神圣光辉的照耀之下。

大红猩猩毡的地毯从神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幽深得看不到边的那头,神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厅正紧闭大门,那里是神殿中最重要的集会地点,每当有重要事件发生之时,神殿中最有权力的神官阁下们就会聚集到这里。因为他们相信,在大神光辉的照耀下,所有的问题都会找到最好的解决之道。厅中的一切装饰以金、白二色为主,几位大神官阁下团团围坐争论不休。

身为“神”这一至高无上姓氏的唯一继承者,神宗一郎沉默着端坐上首,两手交握双眼微阖,作出祈祷的姿势。椅子同样是以金、白二色为主色调,金则耀目白则温润,与他人座位不同的是,他所坐椅子靠背和扶手上还镶嵌着许多鸽蛋大小的红宝石,显示出他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神今日穿着的袍服是大神官在重要场合的大礼服,同样以金白二色为主,但却多了一条代表他出身海南王朝的紫色饰带,饰带上同样镶嵌上了无数耀眼生辉的珠宝。

神默默地念着经文,好让自己被这些下属们搅扰得有些波动的情绪恢复平稳。张开眼缓缓扫视一圈身前坐着的大神官们,见他们与自己同样的金光璀璨有若珍贵玩偶,争权夺利时却全无大神官的从容淡定。忽然一阵悲哀从心头涌起:这样虚假的浮华繁饰为什么却在神的仆人们身上理所当然地存在?什么时候神的仆人们竟然奢华到令天上的天照大神都要为之动容?本当苦行清修的神官们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世界上最追求享受的人群?难道权利的毒药是这样腐蚀人心?

神殿的问题很多,很深,但身为天照大神代言人的他又能对这样根深蒂固的痼疾有什么办法?挖起毒瘤?那不过就是在神殿摇摇欲坠的根基上狠狠再敲去一块基石——虽然神殿广场上朝拜的人群往来不绝,但民间虔诚供奉天照大神的信徒却不可避免地减少了,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大神官们装饰着显眼徽章的神殿座车经过时,停步鞠躬为礼的人,几乎已经不再发现。这样的情况下,绝对不能自乱阵脚。于是,只能一床锦被盖起,不见,不闻,不知——装聋作哑的神。

随着神宗一郎悲悯目光的注视,会场中逐渐安静下来,一片死寂的沉默。至高无上的“神”静静地想他的心事,眉宇间颇有些悲天悯人之意。其他的大神官们也只能默然,不过这种压抑的沉默对于习惯了高据神龛之上神官阁下们来说,却并不如何令人难以忍受。

带着一种矜持的责难,神宗一郎的目光在每一位大神官的脸上都停留了片刻,被他那清澈得有如能看透世间一切黑暗的眼睛注视到的神官阁下,无不一阵心虚,于是都低头做出一副虔诚祈祷的姿势,大家都在这样的痛苦煎熬中等待着会议的重新开始。——当然,也绝对不会有人敢在这时候抢先开口。

时间似乎凝住了,过了很久,神宗一郎终于放弃了对大神官们潜在的审判,清了清嗓子,道:“朝廷拒绝了我们对湘北的施恩,这已经是难以改变的现实,现在诸位还有什么高见?需知湘北大胜在前,这一新进藩国并无立场,正适宜做保卫天照大神所需的纯洁武装。”

令人窒息的沉默象去而复来的乌云再一次笼罩了会场,又过了一阵,争论象突如其来的暴雨般忽然展开:

“这样不行,太子殿下也管不到天照大御神……”年轻气盛的津久武神官裕山有些冲动地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是今年二月里才封的大神官,年纪又轻,因而与别的大神官们差了许多的老持成重。上首的神宗一郎几不可觉地皱了下眉头。

“神殿对战争的赐福,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特典,也与教义相背,不赐也就罢了。湘北之事不妨缓行。”紧接着说话的是海南城的神官,因为他们安国神殿供奉总是头一份儿,他们一向都是最温和的一派。

当然也有人不同意他们的看法:“不可小觑新藩国对神殿的支持,以往就是对藩国的控制过于漠视了,才导致他们对神殿不敬。湘北若胜,不论财力军力都将大涨,若得湘北,天照大神亦将喜甚。瞧瞧现在,各地神殿的收入都在减少,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亏空,难道都要我们填?”陵南的内山神官日子不好过,他们郡里的附属神殿天天向他们伸手要银子,来圣地朝觐时神官袍上的珠宝都比人少了许多,他们的怨气挺重。

“皇天供奉没了以后,我们的日子难过许多,幸亏有主神殿的贴补。”翔阳的小川神官性格温和,但说到供奉一事时也微微红了脸。

这一说起神殿供奉,有意见的人就多了,武园的大神官摸着手里的白玉镶宝石法杖连连叹气,他忽然想起老早看上的一枚拳头大的红宝石,那样晶莹璀璨的宝物除了神官,谁配用它!却因银根紧缩不能如愿,红宝落入了小田家之手,这可是他的一大恨。因此一说到供奉,他的兴致最大:“小川神官说的是,一月区区三万两银子,朝廷也真敢拿得出手,当是打发叫花子呢!就我们武园神殿,每年的开销没有八十万两根本拿不下来,这日子简直没法过!”武园经济不好,中村神官日子最难过,堂堂一大神官,也象市井小民样算起帐来。

“朝廷对神殿越来越苛刻了,他们难道就不会想事!没有大神的保佑,又哪里来海南王朝的长治久安……”

“神殿不能涉足政事,这是法有明文,可见朝廷对神殿限制太多,要朝廷放手可没什么可能。”海南城的德成神官抚着自己那保养得肌肤细腻有若少女的脸颊,连连摇头。

“按我说朝廷也对我们神殿有抑制的想法,而且太子其志不小,你看他这么穷兵黩武兴师动众……”喃喃抱怨着,内山神官显然很是不满现状。

“打一场战要多少银子!太子这还没登基呢,就减了我们的供奉,削了我们的封地来给民间加恩。若是他登基,大赦天下时,还不知道要不要剥了天照大神身上的织金袍子来裁帷幕呢?”中村神官日子过得的确艰难,满脸皆是尖刻的神情,想了想又探头过去凑近身边同样日子渐渐艰难的小川神官笑道,“是吧?听说翔阳那还好些?”

“也就那么回事!”小川神官面容肃穆端庄,却又闪过一丝轻蔑的神情,“藤真和太子是什么交情?翔阳人削减起神殿的势力来狠着呢!”

“依我看,神殿就不该让朝廷这样胡来下去!——天照大神也必是同意的。”德成神官沉默了片刻,忽然冲口而出。在座众位大神官们纷纷点头赞叹不已,“神殿不可坐以待毙”“太子该好好反省”“朝廷要改革”“太子必得先修身养德方可有承国的资格”之类的话头顿时淹没了整间大厅。

神宗一郎高坐上首,冷漠地扫视了胡说八道兴高采烈的神官们一眼,伸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各位。”

神宗一郎的声音清冷淡漠,虽不高亢却足以警醒在座的所有人。正热火朝天地争论着的人忽然意识到牧绅一与神宗一郎的关系,猛地收了口,现场再次一片死寂,众神官都把目光投向一直冷眼旁观不置一语的神宗一郎,等他发言。作为神的代言人,神宗一郎虽然年轻,但却自有他的威信,在场众人虽个个年纪远胜于他,但他一则身份超凡,二则心思缜密处事有度,最要紧的是他手里捏着各大神殿的财权,这可让人对他不得不服。

冷漠而平静地注视了方才对牧绅一出言攻击的神官们许久,神宗一郎露出了些微不满的神情,淡淡道:“所有人都是天照大神的子民,同样接受神光照耀。天照大神憎恶一切为了庸俗的权利与财富而进行的斗争,不论是战争,又或其他。诸位也不要抱怨生活艰难,一饮一啄皆是天定,这也是神给予我们身心的考验与磨练。”神宗一郎停下来看了看其他人,各位大神官们都很恭敬地低下头,摆出一副正聚精会神恭听神训的样子,神微微点头,又继续说道:“但不论如何,天照大神是天地间唯一的神,保障神殿的利益也就是保障天照大神的利益。”

“是。”听神宗一郎的话风有些松动,所有大神官们精神一振,忙同声附和起来。

“我听说太子正要收取陵南的兵力,这是一个信号,从今以后藩国的日子不会好过,建立一个统一的神奈川帝国是天照大神的愿望,我们将尽力帮助太子完成这一目标。当然,一个统一的帝国也必须有一个强而有力的神殿作为后盾,我们的支持对于朝廷来说,将会变得非常重要。——至于万国归一之后的朝廷与神殿如何共处,天照大神必然会为我们指点出一条光明的道路。”神宗一郎低垂的眼睑下,与他文秀柔弱外表不符的凌厉冷光飞掠而过。

“恭领神谕。”所有大神官们一同起身,深深拜伏于地,作为神在人间的代理人,神宗一郎的话就代表着神的意见。

“好,我们出去吧。”

小厅紧闭的门缓缓开启,主神殿上终日不绝的圣歌声悠悠传来,有如海上月明潮生,由远而近地推进,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坚决地冲击着海岸。神宗一郎文秀的面庞一片圣洁的宁静,微仰起头,阳光透过头上的琉璃穹顶流泻满地,本应温暖有若亲情的阳光照耀在脸上身上不知为何却清凉冰冷,神稍嫌清瘦的身体在神官袍中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十六)

回到平杨关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欢快地跳跃而出,炫耀般地在半空中大放光明,昨夜绯红的残月在这样霸道的天空王者面前羞怯异常早已躲得不知去向。南烈苍白着脸倚坐在座位上,解了战袍半裸着左边身子让军医替他包裹伤口。流川那一枪刺得极狠,直接扎进了他的身体,再狠狠地一拔而出,最大程度地扩大了左肩部的伤情,南烈忽然无比痛恨起丰玉军中的制式长枪来,做什么要设计那几个恶毒的倒钩呢?直到现在被军医使用了针灸的方式止痛,南烈还能隐约感觉得到伤口处火烧样的撕裂感。军医的手不慎触碰到了伤口的边缘,南烈“嘶”地倒吸了口气,皱了皱眉头,额头上顿时笼上一层细碎的汗珠。见军医惶恐地请罪,又满不在乎地笑笑:“没事,你接着做你的事情。”

岩田三秋饶有兴味地站在一边看,军医正在认真清洗伤口,一眼就可看出南烈伤得很重,狰狞的伤口完全向外打开着,可以隐约瞧见白森森的骨骼跳跃的血管,看得人触目惊心,于是出于对同僚礼貌上应有最低限度的关心,随口问道:“很痛吧?可以叫出来,我不会笑得太大声的。”

“去你的。”南烈顺手将手里的杯子砸了过去,不小心又牵动伤口,痛得他一咧嘴,军医连声劝道:“将军莫动,莫动。”南烈苦笑了下,端正坐好不动,又道:“别看我伤得重,那个湘北的小子也没占什么便宜。——你也真是的,我打得正上瘾,做什么要收兵回城?原就计划停当,我们大军南下解围,先趁其不备冲垮流川的部队,再顺势抄了他们老窝,抢了粮草再回城,等待援军来救,来个里应外合吞掉湘北主力。不就小小受点伤吗?把计划全打乱了。”

听南烈埋怨,岩田三秋就只是好脾气地笑笑,递过去一张纸条:“你看看这个,我们的计划并不是被打乱,而是有了变化。”

“哦?”南烈不置可否地用右手接过纸条,是用丰玉的文字写成的信件,上头有着密密的折痕,显然是用飞鸽传进来的消息。再定睛一看,却是些女子思念情郎的话头,不由一楞,又将纸条还了回去,怪道:“敢情你是昏了头,怎么把嫂子给你的情书也搬出来了?虽然我是很想看,但现在不是时候,我晚上自己会去翻来观赏,不劳费神。”

岩田大乐,一拳往南烈肩膀上擂去,南烈正说“别”,他早已自己停了手,又从怀摸出张纸来给他,南烈接过一看,一张很平常的白纸,只不过上头不规则地挖出些窟窿,这是件密信。南烈呼了口气,轻拍着自己的前额,果然是自己打得昏头,竟然忘记了丰玉军中最机密的信件一贯以这种方式传递,以保证情报绝不外泄。

在让军医离开后,南烈将两张纸叠到一起,几个单字浮了上来:“山、王、兴、兵、无、援、佯、攻、突、围。”

稍微活动一下已经包扎好的左肩,一阵火烧样的痛楚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到全身,南烈忍着痛轻轻吸气,叹息道:“看来要放弃这里了,有点舍不得啊。——真不仗义,趁火打劫的事情做得这样心安理得。”说话时随手把纸条就着方才军医留下的蜡烛上烧了。

岩田无奈地摊着手:“没办法,不能让人渔翁得利吧?要是两头失利那也实在太丢脸啦。——上头的意思是不如先退,静观其变。”

“只能这样了。”南烈站起来,用右手把衣服稍微整理一下,牵动肩上伤口时忽然想起流川,转头一笑:“流川居然拼着眼睛不要也要扎我一枪。——那小子,带种!”

··

于是流川在一个时辰之后的午餐饭桌上收到了一个来自丰玉的小盒子。

“是什么?”流川正专心吃饭,把东西放在一边,倒是樱木无聊到去拆开看,一只小小的青花瓷瓶安静地躺在盒子里,樱木性子急,抓起就看,是一份金疮药。

“要丢掉吗?应该会有毒的。”樱木托着下巴想。流川正好吃了饭过来,看了一眼,倒出了一些粉末放在手心里,单手解开头上缠着的布条把药敷了上去,清凉的感觉很快弥散开去。

“喂,那是丰玉人送来的药!”卑鄙到在武将单挑时用手弩暗算的丰玉人啊!那家伙是白痴吗?

“……”换好药的流川冷漠地点点头,扬长而去。再次被忽视的樱木无聊地趴回桌子上,在他身后喃喃地:“真是希望药里带毒啊。”

当然,这是笑语,流川很健康地养好了伤,而胜利似乎已经近在眼前,淡淡的喜悦已经从平杨关外蔓延到海南城中,神奈川大陆在充满喜悦之情的希望中迈向金秋。

··

《起居录》中载:海南德宗始元二年,有西域僧人朝见,此为佛宗支派首次传入神奈川大陆。虽天照神殿坚持排斥外来异教,但德宗皇帝仍以海纳百川之量建“明西寺”安置僧人,后改称“岷西寺”。

神奈川大陆的民间信仰总是很纯粹的,一直以来都是以信奉天照神殿的天照大神为主流。西域来的古怪和尚剃光头外加天天劝人不吃肉不杀生,这样的信仰实在不能吸引多少民间信徒,要知道就连神殿中的大神官们也都是吃肉喝酒的。于是“岷西寺”不可避免地成了高僧们清净参禅的所在,与天照神殿相比,真可说是门可罗雀。

但有弊必有利,由于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岷西寺却有着海南京都中最幽静的风景:北有大明湖南靠千凤山,寺庙所在之地可说是青山排闼绿水萦绕,层峦叠翠古树参天。岷西寺就掩映在这一片松海柏涛之中,因德宗皇帝曾亲书“松涛”二字相赐,故而岷西寺又有“御松林”的别称,这一别称因有前朝大诗人纳兰的一首咏松词而大大有名,远盖过“岷西寺”三字。常有文人骚客为寻御松林而来,见岷西寺怅然而去,可为一笑。

松涛精舍建松林边的小山坡上,绕过层层拱卫的松林,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往院门,拾阶而上,见道旁古松老柏遮天蔽日,苍郁翠霭层层叠叠,松山柏海一望无际,一角飞檐斜斜上挑而出,那便是仙道此行所往之处。一时风起,清风荡荡,松涛顿时大作,隐隐有龙吟之韵,其声清越深沉,令人耳目一清。正停步细赏,忽听头上有人说话,没留意。头上的人再叫一声,这才听清原是叫他的名字,定睛一看却是藤真。

路的侧上方是小小的土坡,盖有一座对松亭。仙道一笑上去,进亭之时见正面的石壁上有大字题刻“松风吹冷涤尘心”七个斗大的题字红彤彤地甚是醒目,不由大大摇头,批道:“俗气,正是俗不可耐,大杀风景的一行字!”藤真大笑,连连摆手道:“不可说,不可说。”仙道再一瞧,却是前头德宗的御笔亲题,虽然闭了嘴,但却勾起了更加嘲讽不屑的笑。

“喝茶?”藤真正在煮茶,红泥小炉里烧着的是干透了的松针松果,轻微的劈啪声不断传来,散发出松叶特有的清芬之气,眼前松柏苍苍,笼成一片深碧的薄烟,茶叶在山泉水渐渐舒展,一阵淡泊宁远的香,所有尘世的烦扰都似在茶香松韵中消散。

仙道浅浅品了一口茶,仰首向天,头上天高气爽,上下清光一碧万倾,浅蓝水晶样的天空虽然通透无暇却又深邃得无涯无际,叫人看不穿究竟何时将有风云变幻,一杯热茶入腹,顿觉神定气宁,只觉四下里都静悄悄的,唯听一阵阵松涛掀动翻滚,汇为繁响。

“你倒会享福。”仙道把茶杯递还到藤真手里,温和地看着他。

藤真又替他倒上一杯,笑道:“享福?我这是在养病。——也就这地方清净些。”

“近来可好些了?”仙道斜倚在亭子里的长椅上漫不经心地问,藤真抬眼望着他淡淡一笑,没答,仙道却就丢开手不再追问,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秋蝉声声哀鸣忽然响起,过了一阵又自停歇了。海南的秋天甚是闷热,但毕竟这山林之中苍松蔽日不见天日颇有些阴湿,因而座椅之上还是铺设了一层坐褥,以仙道小王爷这样的见识,竟也分不出是何等质料,无比轻柔舒适触手清凉,久坐亦无躁热之虞,随口笑问:“这料子不坏,我竟从没见过。”

藤真一哂:“这是翔阳今年新进贡来的冰泉丝,颜色极素净,全是浅翠——听说没用染料,只是浸过种什么草的汁液才有这份凉意。因太子妃生辰,前日就送了一百匹进去,我这儿还存了些,全送了你如何?”

仙道懒洋洋地眯着眼笑道:“那就多谢了。今天我只当你会过去,还特在和天宫里等了你一等,倒被我们太子爷抓个正着,被他唠叨了好半日要勤政爱民不可耽于玩乐。若你在便好,好歹救我一命。——他知你身子不适,让我过来看看你。喏,我们这可不是私相斡酬哦,我是奉了旨的。”

“笑话,我这时候进去做甚么?”藤真闲闲看一眼仙道,笑起来,他还能不知太子妃一向与自己不大对路?不过大家在明面儿上都得过得去就是。藤真低头往炉里添了一把松果儿,火舌舔在干透了的果实上,松果啪地爆开,火焰烧得更旺了些,一抹暖暖的颜色映红了小亭一角,清静寂寥的空气缓慢地温和起来,就着温暖的火炉搓了搓手,藤真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仙道看着藤真面上的神色,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便只能无语观松。一时间对松亭内人声寥落,只余下山林中呼啸传来的松涛声,混着红泥炉中不时响起的劈啪声、茶水沸腾的汩汩声充满了整个天地。

更静了。

静谧之中,藤真低头认真地照看着炉火,明灭不定的火光微弱而温暖。仙道却几步跨到了亭外,站到了阵阵清氲的松风之中,眺望无边绿意,两袖徐徐清风生,所有烦恼忧愁一时被风吹得干净,这样的风、这样的松,留不得人半点烦思,只能静听松涛阵阵默观浮云飘飘。

过了半日,藤真的声音忽然夹在松涛声中吹来,听着只觉飘渺空灵:“你从外头来,看了什么风景?”

仙道放眼四望满目皆是苍翠松柏,心胸为之一畅,很轻地吁了口气,露齿一笑道:“不过是些秋风秋雨,还能有什么新鲜?——仗要打完了,大家都显得很高兴。”

“是么?”藤真一笑,丢了炉子不顾,起身走到仙道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站出亭子的人方知那风其实凛冽得有些刺骨,藤真却恍若不觉,只笑笑地看着远处,那一片绿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白色的尖顶,那是圣地主神殿中祭祀上天的高塔。“那么神殿的秋祭之日也快到了。——他们这次对湘北军的北伐分外关注,我只是不知这新进的王府将来会不会变成神殿的圣兵。”

“天照大御神……”仙道微笑着喃喃自语,他来的时候恰好经过安国神殿,神官们正在给百姓们举行大型的赐福仪式,刚上湘北大捷的消息传来,秋祭前的节日气氛就已经异常浓厚,人人脸上都欢天喜地,大街上漫天飞着的都是金白二色的神喻,上面写得明白:“神威赫,止干戈。平边患,民和乐。四海同,万国归。”随手把条子递给藤真,藤真接过只扫了眼就一把团了,平平把拳头伸出,张开五指,神殿至高无上的神喻瞬间被风带得无影无踪。

“这不错的。”仙道注视着藤真的举动,一贯充满漫不经心的疏懒的眼眸在神喻消失的那刻起了细微变化,一丝锐利寒冷的亮光在那闪烁着柔和光泽的眼中刺目地亮起。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素日的平静从容,以不变的散漫口气笑道:“你想,如果海南大获全胜,神奈川距离真正的天下大同就只剩下两个障碍:神殿、藩国。就看我们未来的皇帝要保哪个除哪个了……或者两个都不留?——不愧是神公子,比我们都快了一步,万国同归,这几个字看起来还真是挺不赖啊,若我是皇帝,我也会要这眼前现成的利益。”

藤真再次微笑起来,拍了拍仙道的肩膀:“怎么了,你可不是个性急的人,有些东西,你要舍得——”留下意味深长的一个眼神,他转身回到他的座位上,炉子里的火渐渐熄灭了,藤真拨弄着尚保存着些微微红光的灰烬,冰冷的指尖贪婪地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随藤真回到亭子里,山风吹动仙道的衣角,宽大的衣领里一下灌满了清凉的空气,整个人都飘飘然若登云路。确实是好风,在这样叫人烦躁的秋天里,吹得久了,竟叫人还生起了丝丝透骨的寒意,这才是真正属于秋天的空气。

“那你想怎么办?”随意地问着,仙道的目光锐利似电,显然早已下定决心。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天地一片苍茫,哀鸿声声中一贯闲散无为逍遥浮生的富贵世子终于惊醒,不再散漫不再闲适不再忘情于山水耽迷于玩乐不再自持天资放任自流,陵南的仙道彰,浑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势,沉稳似山锋锐如剑灵动胜火,令人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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