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来,藩镇征税确实向例要比直隶属地高出一截,民间的赋税需分成两块,藩镇一份朝廷一份。也就是说,百姓每年要多缴纳一定的赋税来养活藩国的军队以及官员,这不是小数目。”藤真只是淡淡看了仙道一眼,认真地曲着手指计算。
“这么说来,藩国不招人待见,不要也罢?——百姓们一定这样想,要是没有藩国就好了,神殿可以保护他们,一个君主已经足够。”仙道开玩笑地说道。老百姓就是这样,他们既可以默默地忍受上位者的压迫、剥削、乃至背弃,但又常常为着似乎并不起眼的小利而忘记自己的领主们对他们一切的恩典。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愚蠢无能又或麻木,这只是最下层民众赖以保全性命的本能。韬光养晦无为之乐并不是只有朝廷上的大官们才懂得的道理,老百姓们拥有世界上最朴素也最精辟的生存哲学,生活令人现实,命运让人屈从。神殿想得很透,直接从民间下手,只要在百姓心中留下了这样一粒种子,总有一天它就会萌发,席卷整片大陆。
“这只是事情一面而已,我们的彰世子再不理俗务也该知道各郡百姓们上缴的赋税究竟有多少吧?”仙道想想越野每天夜里锲而不舍的报告,太阳穴处一阵微微的酸痛,于是用手支着头,痛苦地点了点头,藤真一笑,接着道:“我们几个藩国制度各不相同,但也都半斤八两地不差到那里去。算来我们治下百姓实际上交纳的赋税仅有海南等直隶郡县的八成,这你说又为什么?”
仙道轻声笑了起来,以一种对他来说极其少有的蔑视的目光看向远方神殿的方向:“神殿供奉。”皇天供奉数年前就已经下诏废除,但在海南等几个直隶郡县神殿的权力还是很大的,即使废除了每人每年一两白银的皇天供奉,但神殿直接征收的各种杂税、奉献、捐助仍然层出不穷。圣地每年的祭天大典时,各地神官汇集,直隶属地神官们总是众人艳羡的对象。
“仙道,你知道吗,天照大神其实是很好很好的,他对我们神奈川的子民更是恩宠有加,她赐给我们土地,赐给我们财富,再过不久她又将赐给我们和平。”藤真很虔诚地闭着眼,面向神殿的方向说着,声音显得非常轻柔温和。仙道笑着接道:“天照大神赐给我们的已经很多了,那么神殿就不用了吧,她老人家实在是太客气,我们都要吃不消了。”
藤真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感受空气中的清凉,阳光透过头上的针叶在他的身体上装点出最朴素但却又最尊贵的光环。两袖清风凭空而立的藤真,远远瞧去倒更比那些满嘴天恩神德浑身装金嵌宝的神官们有神仙之姿。听着仙道的埋怨,藤真只是优雅平静地微笑着,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其实神殿也是好的,不过是他们已经没落了。真正神的精神已经被他们遗忘,那些整天只想着要往神像上多安几颗珍珠翡翠的神官早已经被世俗的金毒所腐朽,甚至有些利欲熏心的神官已经堕落成了魔鬼的代言人。真正能够代表天照大神创造与勇毅精神的神官,应该出自民间。——天照神殿绝对不会消失,这是百姓们的信仰,不可动摇。你看前头这位德宗皇帝,他为了牵制神殿而引来了佛门子弟,有用吗?全神奈川有几个人知道这寺庙里的光头不叫秃子而是和尚?既然信仰不能动摇,那么我们就只能设法改变。”
“变?”
“你看,风在吹,树在动,就连天上的浮云都从来不曾停止过匆匆的脚步。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变化,神殿当然也可以变。”
有些嗤之以鼻,仙道轻蔑地笑笑:“变又有何用?都说上意难移呢,即使面对的人是你,藤真。”
藤真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怅然:“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那……你也会变么?”淡漠中又带了点质问的语气。
“如果你会变,我当然也会。所有的一切都会变,”藤真平静地笑着,伸手指点天边,“你看……”
远处,日已西斜,天空的颜色不再是通透水晶石样的湛蓝无暇,不知何时升起的流云四散遮蔽天际,在如醉的暗红夕阳下,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色,不是海南王朝辉煌耀眼的深紫,而是一种让人猛然间回忆其最悲伤往事的忧郁,那样的触动心弦。
仙道静静地看着如涟漪般荡漾开层层忧郁的紫色天空,心底莫名的不安与悲伤难以抑制地被牵动了。猛然回头,仙道眼中沉痛的光芒骤然一闪而没:“刚才太子告诉我,鱼柱将军因抗命故,已被清田信长斩杀。”话语虽然平淡,但他那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却在不知不觉间深深地没入掌心,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那个在战场上举重若轻地用他那把七十二斤重的长柄钢刀给兄弟们切分鹿肉的豪迈将军,那个在朝堂上面对威严的君主微笑着保举“我们家仙道”的宽厚大哥,那个在私下里曾满怀希望地说要在战争结束后辞官回家敬养老人的孝子……就这样一去不返?悲伤的神色从脸上慢慢地沉淀到内心深处,任凭他再厌恶权势憎恶征伐,也绝不愿眼见着兄弟、朋友、家人一一倒在朝廷高举的利刀之下啊!
“秋风起了,仙道。”藤真似乎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把双手伸展到最大,拥抱着充满凉意的空气,双袖当风肆意飞扬。
秋风萧瑟夕阳西斜,浮云天光变幻莫测,阵阵凄清的秋风吹过松柏林间,一只独飞的孤雁缓缓从天际掠过,声声哀鸣彷徨不散。
[ALL]蒹葭 17
(十七)
“老师。”流川进门的时候明显有些不高兴,脸色铁青地沉默着。他是被安西光义派去的士兵从战场上半强迫性地拉回来的,虽然这几天来并没有再一次的白刃战,但看着平杨关上的丰玉士兵斗志逐渐涣散也实在是种不错的享受。
安西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副很大的羊皮地图,虽然天还亮但帐内也掌着烛。安西老师老了,眼睛也不大好使,看地图时有些吃力,将眼睛凑得很近,见流川进来,慈祥地笑起来,招手让他过去。
“流川,你的伤怎样了?”
似乎想不到安西光义把他“捉”回来就要问这句话,流川小小地诧异了一下,仍本着礼貌答道:“谢谢老师关心,并没有大碍。”
安西慈祥地笑道:“听说并没有伤到眼睛,但在战场上也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对了流川,我听说你想要弹劾樱木花道?”
流川并没有回答安西的问话。帐篷里光线不好,流川又站在暗处,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只是默默地站着,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他那柄黑钢的长枪一样,沉默而坚定。
“我并不是为他说情,流川。”安西似乎意识到什么,于是笑了起来,“樱木的确该罚,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湘北正是用人之际,反不如加以训斥令其戴罪立功。要知军中互讦并非吉兆。”
流川沉默了片刻,微微躬身,金属的甲胄部件互相摩擦,发出一阵铿锵的金铁之声,他的声音也同样有着金属质感的冰冷与强硬:“是。既然是您要用他,流川听命就是。”
“恩……”安西抬头看了流川一眼,说了半天,毕竟还是不满意啊。流川和樱木以前在湘北家里时就处得不好,这一点安西光义自然一清二楚,可他们两个交恶的缘故极为复杂,且牵扯到与湘北郡主的情事纠缠,这种事情可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分说明白,只能睁着眼睛装瞎子罢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流川静静站了一会,见安西没有别的话说,便举步想走,却被安西叫住:“流川等一下。”
“是。”又站住了,停在光线稍微明亮的地方,流川的伤势未愈,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神色中的强硬坚韧却不曾少了半分。他站定想想,料想安西仍是不放心他,便又加了一句:“老师,这件事我听您的。”抬头拿他那双黑澄澄的眼睛直视安西,从未曾见过一个武将拥有如此明亮而又清澈的目光。
安西慢慢地踱到流川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上,叹道:“流川,这一段时间辛苦你了。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是。”
“这场战已经到了决胜的时候:因为得到神殿的帮助,我们一直在挖掘的地道今天已经完工。”
“神殿?”流川皱了皱眉头。需知平杨关是天下雄关,攻击不易。安西早已从连云山与平杨关城墙相交处入手,秘密派遣了一帮士兵开挖隧道直通到城墙之下,打算埋下大量火药将平杨关一举攻破。但连云山脉土石坚硬,开掘地道不易,虽连日赶工,但一直成效不大,本以为湘北已经放弃了这一计划,但不想最后却是神殿帮了这个忙。
“这是倾举国之力,定要毕此功于一役了!”安西顿了顿,道,“平杨关下地域狭窄,这些攻城机械容易被关上敌军抛下的滚石擂木损坏,架设的投石机与强弩无用武之地,才致使战事绵延。现在却是不同,炸药一旦引爆,平杨关必破——我只能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一定要拿下平杨关!”
流川微微一怔,海南王朝的军队花费近多年时间尚且不能拿下的铁关,难道就要在这两个时辰内被自己征服了吗?想象自己亲自带领湘北士兵踏上平杨关的城墙,折断丰玉战旗,夺回原本就属于神奈川的大陆土地的情景,这是多少军人血战一生都不能实现的最高愿望啊!即使是冷若冰霜的流川,对此也不能不热血激荡,猛地一醒神大声地应道:“是。”
“你要留意:前头探子回报,丰玉的援军正源源不断而来。我们的合围之计是行险,援军正是我们最为担心的变数。现在丰玉守城的兵力似乎有所减少,看来南烈是打算跟我们拼命了,如果我推算不错,他必定要减少守城人员,以主要兵力出城与我们的北路军决战,有了援军他的首选就肯定是要合击解围,这么一来赤木王爷就危险了。——我已经派了樱木带上他的兄弟们走小路突围送信,让宫城马上停止攻城与中军会合,以守为主,我们这边加紧攻成,断了南烈后路逼他北归!”
安西光义的话语激越起来,重重地一掌拍在摊开的地图上,烛影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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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焰漫天,平杨关下战火纷飞,一身漆黑钢甲的流川漠然立于漫天的狼烟战火之中,毫不动容,身边却跟着一抹跳跃的火红。
“真是壮观!”彩子跟在流川身边咯咯地笑着。她生性最厌束缚故而未曾着盔,一头秀发用荆环束起服帖地垂在脑后,一身红装,胯下的坐骑和她本人一样都是一色火红,腰间悬着轻巧锐利的红鸾双刀上系了丁当做响的金铃,手里紧握着的却是一柄朱缨长枪。在战场上,这就是一枝最艳丽的带刺玫瑰。火娘子的队伍是真上得了战场的女兵,湘北的铁血红颜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也算得上是道独特的风景。流川没有说话,只回头静静地看了他身边这位主持了所有攻城机械架设的姐姐一眼,又转头继续专注地看着前方,冰一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激动的表情。
彩子明艳的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红光,这次埋下的火药有上千斤之多,一下引燃时威力极大,几声闷响过后,黑色的尘烟从地上爆起,碎石乱飞满天,霎时间有如天塌地陷城摇山动,多少巨型攻城机合力之下屡攻不破的平杨关城墙轰然坍塌。
流川不顾劝阻独自离开湘北军阵,比他的士兵们站得离城墙更近,看着平杨关固若金汤的防线片刻之间化为飞灰,坚固的城墙有如纸糊的一般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一断断地塌陷,也不禁为火药的威力所震撼,但心总更多的,却是对一举攻克平杨关的信心。他此战所新唤的骏马名唤紫电,竟然也有着与主人一样的冷静,在满天的碎石雨中不惊不动,坚若铁石。低头看了紫电一眼,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流川抽出长剑高举向天,剑芒映着穿透厚云狼烟直射而下的骄阳,闪耀着刺目的锋芒!
“冲!”
黑衣的骑兵队动作迅速反映灵敏,他们第一批趁乱冲入平杨关内。紧跟在他们身后的,便是无数步兵、弓兵……
潮水一样的湘北军涌入平杨关,城头上丰玉的旗帜降下,换上湘北的大旗。被遗弃在地的丰玉旗帜上很快踩上一只、两只、三只……无数沾满血迹与污泥的脚印。
在城头上向北望去,同样的狼烟四起战火遍燃,丰玉的两面深蓝色战旗正在缓缓靠拢。
由于及时得到了消息,赤木和宫城的军队都躲开了丰玉骑兵的突袭。在丰玉的两面夹攻下,湘北的主力正集合到一起,步兵支起重盾保护内部的弓箭手与主将,全军列成圆阵抵御着丰玉骑兵们的一次次疾冲突刺,平杨关上丰玉战旗降下的那一刻,一直满面阴霾的赤木刚宪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而与此同时,终于在实际上逃出湘北的包围圈,顺利完成会师的丰玉南烈与岸本实理也同样露出了笑容。
“我们丰玉一定会再回来的。”撤退的时候,南烈重重地按压着尚在渗出鲜血的肩膀,久视着城墙上高高飘扬的湘北战旗,咬牙发着誓。
平杨关下终于恢复了平静,战争的硝烟还未曾散尽,天空被士兵们的鲜血染成瑰丽的紫红,轻柔的晚风吹拂过大地,布满黄沙的土地上散落着无数战死沙场的战士们的肢体,饱吸了青年们鲜血的黄土地上时而汪出一汩黑红的血泊,在暮色中,这片洒满鲜血的土地化作了一块巨大而珍贵的红宝石,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万里之外,承乾宫中祭祀天照大神的钟声和往常一样敲响,上达天听的钟声飘飘忽忽地传遍神奈川的每寸土地,传到平杨关上。
疲惫的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应和着钟声纷纷发出一阵极细微的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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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风俗,中秋是仅次于除夕的大节,但其热闹风光却又远胜除夕祭祖之节。眼看秋风一起,天气凉爽下来,转眼不多时就要到了中秋时节。在民间,大街小巷里的人们都已经忙碌开来,城中各大点心铺早早地开始打造各种花式月饼,平日里手头有个闲钱的也都筹划起扎树灯的事情来,城里头几个有数的扎灯好手老早就被富户们延请到家谋划好中秋的这一件大事。——所谓树灯,这是海南城中的风俗,于中秋节前十几日,各家各户就拿竹条彩纸花绢儿扎起灯笼,灯笼的样式最普遍的便是莲花、玉兔,也有扎就各样花草鸟兽鱼虫的形状。到了中秋夜里,点上花灯,用细绳系住高高挂在瓦檐等高处,万家灯火齐明,可与天上明月争辉。还有一等富贵人家,延请造灯好手堆砌起花灯火树,以彩绢香花为饰,灯树高可数丈,号为火树银花,上有灯树辉映下列瓜果糕饼等物,加之笙乐歌舞齐鸣,这又是何等的乐事!中秋当夜,海南城中取消宵禁,人群通宵狂欢,城中彩灯遍地烟花满天不啻琉璃世界,可谓天上人间第一风流美景。
掌管宫廷供奉的内务府官员自然最爱的便是这样的大节,早早地便筹划完备,节前呈上奏本,开列了好长一个单子,无数的奇思妙想富贵风流,只是挖空心思要过一个好节,不想却被太子一条两条三条地通通批驳下来,还用朱批狠狠地写了一笔“前方战事正急,宫中歌舞已升平,尔等良心安在?”,碰了好大一鼻子灰。说来也怪这内务府的堂官石原海斗也确实没有眼色,皇帝重病卧床已有数月,再新奇的花样他老人家也消受不来,至于当权的太子爷又最是生性严峻不苟言笑,大不耐烦这等虚靡花样。再者说,父亲重病,做儿子的却纵情声色大肆过起中秋,传出去也太不成话。于是这石原也只能灰溜溜地回了衙门,一边哀叹自己倒运,碰上主子正在气头上说不进话,一边吩咐下头将已经打造起的镏金祭器,琉璃火树尽数好生收起以待来年的好时光,另又吩咐下头加紧扎了两千盏彩绢花灯进贡敷衍节景罢了。
这石原海斗虽然糊涂冒失,但有一件事却并未看走眼:牧绅一心里是的确憋着火,这一整天里看的奏章中,就没有一件好事。赶走了石原,牧绅一的怒火总算平复了些,又接着拿起折子看,才看了两行就紧皱起眉头,这恰是这天所有奏折中最要紧的一件,事关陵南军事:前日清田信长请天子剑不奏而斩陵南大将夺了陵南在百里镇的驻军,但今日再次上奏,收编的陵南军队中颇有异动,正全力镇压。
清田信长是海南皇室的嫡系大将,以牧绅一对清田的了解,他自然知道他必然已将大事小说,“异动”的意思,十停中有九停便已经生了哗变之事。牧绅一凝视着清田信长的奏章,沉思良久,手中的朱笔始终没有写下批复去。因这还要和另一份折子连起来看:与出事的百里镇相距不过三百里的四通镇出了一位民间神官,大刺刺地自称天照大神的代言者,要普施神恩于苦难世人,且传教之时不饮不食,也绝不接受教徒的供养,已经俨然成了一位真正不沾尘烟的圣人,当地已经掀起了对这位民间神官的狂热,声势隐隐已经临驾于天照神殿之上。这样超脱朝廷把握的神官,万一被陵南哗变的士兵们利用起来,不免会成一大患。虽然那些丘八未必会想到这点,但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则更为不妙。
一时有些踌躇起来,习惯性地回头看向身边那个座位,虽然空空如也,但潜意识中总想着一回头间就能看见那个有着双最璀璨的深碧色眸子、一看他回头就会从眼底浮出温柔波光的人。印象中,他该总在那里似笑非笑地凝望着自己。窗户大开着,屋檐下用蛋白石雕刻成的串串玉龙在微凉的秋风中丁当作响,心中忽然空荡荡地没有着落。藤真已经病了好几天了,尽管派去的御医一直回报病体渐安,但牧绅一却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处理完公事就去他府里瞧瞧。
沉吟半日,牧终于提笔写道:“字谕清田大将:陵南属军各路该管官员,向皆忠于朝廷。今或有处置不当之处,异动陡生,系将士尚不通解朝廷用兵行法之道也。着尔宜加意抚恤怀柔,以收其躁动之势,而坚其用命朝廷之心,庶使远近知归,而恶党自孤。用兵之事当前,宜以怀柔为上,不可推求往事,以免陵南旧部辄起惊疑反侧之心,听其所为酿成激变。待局势平定,方可暗访激变首脑,治以军法,明正典刑,以警后人。其裹从者则仍加慰谕,严加管束。望清田大将必以宁靖地方平定军心为重,毋得任意苟且,致误事机。钦此。
又及:中秋将至,众将士征戎于外,吾甚念之,特颁赐月饼瓜果,前人诗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愿与前线将士共贺佳节。
不一时写罢,牧绅一稍稍松口气,喝了口冷茶,微微皱眉放下,正要命人换过,忽见一个宫女挑帘子悄然进来,见他抬头,嫣然一笑忙请下安去。这个宫女牧绅一却恰认得,那是他的太子妃小川千代的贴身女官,牧绅一尚未问话,千代妃子已经徐徐步入,因多日不见之故,向他略显腼腆地微微一笑,正要行礼,就听牧绅一在上头笑道:“你怎么过来了?”却袖着手端坐不动,并没有要搀扶的意识,这待遇显然有些差。
小川千代心中略略有些失望,妩媚地露出笑颜,又走近一步,头上的七宝紫金步摇叮当地撞出一阵清脆摇曳声来应和着娇嫩的嗓音:“上书房是你们男人所在,原不是我能来的地方。不过是我方才进去请安下来,母后说皇上今日精神很好,上午还去御花园赏玩了城外安国神殿新进贡来的新菊,圣上欢喜得很呢。想是累了,下午时早早就传了晚膳,现在只怕都歇下了,让您不用再过去请安,省得两头忙碌。——我因是顺道,也来看看您,这几日不见您的气色倒都还好。”
说着话低头抿了抿唇,目光飞快地在牧的脸上闪了一下,眉宇间忽生起层薄薄的怨怼之气,牧绅一却只能笑笑假装不见。过门这几年来,在她房中不过三夜留宿,平白见她蹉跎了青春、早生了华发。虽然不忍见,但心中情丝所系又实在是勉强不得,毕竟是大大冷落了她。加之他于女色上极淡,宫中也无别个女眷与千代为伴以为宽慰,说来千代妃子虽说贵不可言,却也不过一只金丝鸟笼中的寂寞失宠禽鸟而已。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宽慰,忽想起节下各藩国相例有方物入贡,便命人取了贡品单子来,温和地笑道:“你来得正好,这是外头进贡的节礼,上头已经挑过才发回来的。你也看看,若有合用的便选些留下,眼看就是中秋了,该传用些什么就传去,也不可节俭得太过了。”
千代妃子却不接,只倚在桌边上就牧的手里看了一眼,见上头林林总总列了怕不下上千样贡品,湘北的宝石,陵南的香料,武园的药材,翔阳的绫罗,津久武的羊绒……神奈川大陆各地的特产珍品尽数汇集,可说是琳琅满目,千代妃子却只要了二十匹翔阳特产的织金文采翡翠丝缎,因笑道:“都说翔阳人不分男女一概妩媚柔艳,又都爱穿个翡翠缎子,个个都把自个儿装扮成映日的翠叶红花分外水灵,臣妾也挑些个依样打扮起来,不知可否得殿下稍加青睐?”说起翔阳时千代妃子用扇子遮住嘴吃吃地笑着,眼中却浮起一层极朦胧的水气,那是怨。太子宠信藤真太过在朝中早已引来议论纷纷,千代妃子既不是聋子更不是瞎子,加之多年来的苦闷压抑,自然对翔阳的一切一切怨毒极深。
牧深沉地看了他的千代妃子一眼,见她身穿淡紫云纹湖缎袄儿外罩深缎金比甲,满缀珍珠明珰的玉色裙子直拖至地,裙上装饰着的八条彩缎飘带系了翡翠小佩顺伏地帖在裙子上。灯光下的少年妃子粉颊似花巧笑嫣然,年轻的容颜娇艳欲滴,远胜过她头上簪着的鲜艳红菊。牧绅一轻叹了口气,却端正了坐姿与千代隔开一段距离,待要开解她几句什么,却听帘外一人恭立报名请见:“臣,内阁大学士领上书房行走,高头力求见太子殿下。”高头是丞相之份,入上书房原本无需报名,但因听说太子妃在此,故特地如此,好请千代妃子回避。千代妃子听闻时也端庄地站好身子。
此时牧绅一果笑对小川千代道:“丞相此来必定有事,你就先回去罢。”千代妃子柔顺地躬身一礼,缓步由后门退去了,转身时却狠狠咬着自己鲜艳的下唇。
绕过墨玉屏风时耳边忽传来牧绅一难得的开怀大笑之声,千代妃子心中诧异不解,特特放慢了脚步,听前头说道“湘北大胜”,上书房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齐声道贺,心中正也替夫君欢喜,忽又听牧绅一用极欢喜的声音隐约说了句“……此番大胜,藤真举荐有功,也惟他能知我心意”之类的话头,似被最尖锐的针狠狠地扎透,千代妃子的心口一下就剧烈地疼痛起来,顿时间脸色煞白如纸,下意识把手里的绢帕紧紧地绞成一股,任凭她如何在牧绅一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温驯柔和,但每一个无眠的夜晚,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嫉妒之毒却是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缓慢而难以抗拒地侵蚀着她所有的青春与风华。从来都庄严有如石像的夫君,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中永远充满着这样的爱惜与思慕!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谁能知这样的一声呼唤,却是她富贵无边的千代妃子一生所梦,一生所求,一生所愿!
藤真!
即使贵为王妃,在夫君的眼中,也绝比不上那个人的一根手指头!论势、论权、论情,无一不输,哪里还有什么太子妃?和天宫不是千代妃子的世界,海南城不是千代妃子的天下,牧绅一更不是她小川千代一生的倚仗!君恩浅薄,朝露日晞,秋节未至,华叶已衰!又忆得隐约曾听闻皇后闲时说起翔阳王府中有旁支幼女长成,即将选送入宫,太子也已经点头应允。到时外有藤真内有新宠,内外皆被那该死的翔阳人把持牢固,这后宫之中,又怎会有我千代妃子的栖身之地!一念至此,美丽的面庞霎时满布阴霾,端庄美丽娴淑的太子妃逃跑般冲出了宫殿,银牙紧咬,慌不择路的她竟然失态地一头撞上了他人。
“太子妃安好?”圣地的大神官岛山以最合乎礼仪的态度扶起千代妃子,后退一步微微鞠躬,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太子妃贤德果决,大神必定佑护您万事遂心。天照女神光辉所至,明者愈明,暗者自灭。您的意愿恰是天照大神光辉所向。”
“是么?”千代妃子恢复了端庄的仪态,端凝地望着面前年青的大神官,红艳的花朵如燃烧的火焰骄傲地在微微凌乱的发髻上绽放,美丽得有若主管太阳的天照女神降世。“依神官大人之见……”
大神官再次深深地鞠了个躬:“您的愿望也正是神殿所愿!——您看,整个海南城的灯火都已经为您点燃,您才是海南未来的女神,地位尊贵,绝非他人所能动摇!”弯下身子,在他的背后重重深宫中灯火辉煌,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若灿烂的金水缓缓地流淌着,从深宫,流淌到民间,海南城彻底地醉了。千代妃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奢靡而疯狂的空气,眼中的神情瞬间转为深刻的果决。
微微张开粉红的樱唇,千代妃子以最优雅的声调提出要求:“本宫今夜欲为前方将士祈求冥福,将往承乾宫神殿一行,请阁下带路。”
“是。——另有民间信女晚香,系宫中旧人,今夜亦入宫敬神参拜,当为妃子引见。”
千代妃子脚步微微一滞,忽咬牙笑道:“你们实在是设想得很周到。”
“为妃子效劳,自当尽心竭力。”优雅地微笑着的大神官袍袖轻挥,开辟一条深幽途径,绵延直入深宫。
而这一夜,海南皇宫中灯火辉煌通宵达旦,承乾宫中十年来第一次在夜半时分敲响了祭天的钟声,这样的欢乐很快就蔓延到民间,照例要绵延三日的中秋欢庆提前开始,并史无前例地持续了五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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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大陆史·海南卷》:世宗道元二十五年上令湘北王赤木刚宪领军北伐平杨关,与丰玉军鏖战数十日。是年八月十二,捷报传来,平杨关光复,举国同庆。
[ALL]蒹葭 18
(十八)
道元二十五年,因为湘北军难得的大胜,海南城的中秋过得分外热闹喜庆。中秋虽过,但城中的百姓却仍然热心不减,因为很快就要到湘北军凯旋回京的日子。海南王朝的百姓已经多年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凯旋之喜,正是普天同庆之时,哪个男儿不想亲眼看看湘北大军凯旋的风光?听说湘北阵中皆是少年英雄,谁家少女不承望目睹这样雄姿英发的男儿?
待到八月廿九这一日,天还未大亮,海南城里就是热闹非凡,临街的各大酒楼茶社等高楼雅座包间半个月前就卖出了高高的价钱,没时间也没银子抢到居高临下好座位的百姓们一窝蜂地冲上了街,真可说是接踵磨肩挥汗成雨,人挤人人推人,一个个踮起脚尖,奋力从京畿卫派出的兵丁们扯出的人墙后头探出头去张望。最可怜是那等怀春的少女,一个个成群结队地出了家门,涂了胭脂抹了水粉打扮得鲜艳可人,怀中抱了香花佳果要迎接心中的少年英雄们,却被卡在人群中挤得动弹不得个个花容失色娇喘连连。
卯初三刻,海南城外的湘北营地中响起三声号炮,全身披挂齐整的湘北将士列着队走出营盘开往城内。眼见将士归来,海南城中顿时沸腾起来,人们兴奋起来叫的叫喊的喊,更有人凑趣索性放起了爆竹烟火。兵部下行的手札里头说明了是准带兵千员入京觐见,但安西国相却谨慎得很,劝谏赤木刚宪自折仪仗,以示无二心。故而这次赤木进京所带人员不过五百,但个个精挑细选全都是操练精熟纪律严明的精兵,单是这么走起来就与众不同:步兵们举盾扛枪正步前行,抬头挺胸尽显威武森严之姿,骑兵队更是英姿勃勃,一色黑驹黑甲黑枪,跨下的骏马也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经过多少严格训练,在狂热而喧闹的城市中穿行时毫无惊态,稳稳重重地踩着早就规定好的线路前行。百姓们见状纷纷叫起好来,更有那一等抱了香花彩绢的少女们,用足了力气把花朵丢向路正中的英雄们。这些鲜花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在湘北的队伍通过的地方形成了一条鲜花铺就的地毯,一直通往皇宫的大门之外。
赤木刚宪一身戎装乘马缓缓而行,前头是他的湘北王仪仗先导,身边不远处跟着的是流川枫,攻破平杨关一役,以他的战功最为显赫,有这样英勇顽强的将领是的确可算是湘北军的一大骄傲,故而赤木此次进京,只带了这名爱将。虽然这一路走来两人皆是板着张脸,严肃冷峻不苟言笑,但他两个一位是豪气勃发顶天立地的当世人杰,一位是英俊冷酷气势凌厉的少年将军,又正在功业成就之时,凡是他们所到之处,无不一片彩声掌声雷霆般震响。
幸而当时场面虽然热闹拥挤,但也仅限于京畿卫的关防之后,队伍的行进还算顺利,不多时便已可远远地望见海南王宫那高耸的金紫宫墙,以及那悬挂着玉龙金铃的碧瓦飞甍。赤木正自眺望,忽听得宫门外号炮三响,顿时金鼓齐鸣,鼓乐喧天,身着彩衣手捧乐器的内廷供奉们先奏《破阵乐》再转《得胜令》最后奏起《清平乐》,乐声响起时海南城内外一片肃穆,所有的喧哗吵闹声都奇迹般地消失了,曾亲身历经过战乱之苦的百姓们更是热泪盈眶喜不自禁。随着九声悠扬的金钟敲响,宫门大开,太子亲领文武百官于宫阙之下接住得胜归来的湘北王爷,围观的百姓们这才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万岁!万岁!”
狂热的激情彻底地席卷整个海南城,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火树银花天上人间,神奈川大陆遍传湘北之名,威势之盛一时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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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九的晚上,海南城的上空不曾见星月,亦不需见星月。城中寻常百姓家中尚且不惜灯油一夜灯火通明,富户家中更是借机大摆宴席唱起堂会,城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俨然又一个中秋佳节。天刚黑透,承乾宫中祭天的钟声敲过九九八十一响,空灵的钟声划破死寂的天空,然后,海南城里夜的狂欢就开始了:随着一阵阵轰然巨响,漆黑的夜空中再也不需要星与月的存在,光辉灿烂的绮丽花朵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天空。礼花一朵朵升空,骄傲地盛开,带着瑰丽绝伦的华彩,镏金点翠地在天空中刻画出只属于自己的轨迹,燃烧出最奢华浮夸的美艳,恰似宫廷中贵妇人们那用厚厚脂粉装饰出的美丽容颜。天上地下,一片光耀璀璨,不知天上人间,今夕是何年。海南的城里城外,都醉在这号称三十年来最美的天幕之下,如饮醇酒,不觉酣然颓卧,梦中犹有余香。
又一朵巨大的礼花升空,轰然一响,撒出满天的金星银菊,强烈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海南城,藤真的翔阳王府也不例外,在漫天的烟火下明明暗暗变幻不定。多日告病不出,连湘北的凯旋大典都没有去参加,但是这样的一天,藤真早注定了不能安心静养。虽然不能亲自前往道贺,但藤真家的礼物早已送入了赤木刚宪的王帐,使者也带回了湘北王的谢意以及问候。到了夜里,藤真忽听侍女们说起晚上的烟火大会,他也是个闲不得的,便就势召集了府中的家将们一同饮酒。这天藤真便命人在自家临着湖面的清乐堂里摆开席面,又让府中的歌女们就在湖对岸的绿颐楼上排演起来。
一时酒过三巡,使女们步向堂前,卷起了堂前的湘妃竹帘,顿时清风满堂,绿颐楼中的丝竹之声借了风力从水面上飘飘荡荡传来,被饱含水汽清香的空气一滤,清透空明有若天上仙乐,飘飘荡荡地就送到了酒席之前。藤真正与花形长谷川等人说笑,听闻乐音,又见天上烟火灿烂,堂前风动涟漪,听得对岸戏楼之上稚童好女齐声高歌,一时欢喜起来,忙叫筛桂花酒,换大杯。一时果换了杯来,却是拳头大的白玉鹦鹉盏,满斟了黄澄澄琥珀色的桂花酒,在灯光烟火的辉映下光影摇曳不定,甚是好看,藤真笑着,亲自擎杯来敬。
花形忙起身拦着,笑道:“您身子还没大好呢,吃不得这许多酒。”便伸手要接,藤真一缩手,也笑起来:“如何就吃不得,小饮也是无妨,说来我也真是替湘北欢喜。”
藤真的话是这么说,人也依旧笑着,但花形等人却能深知他心中的烦郁,平日倒隐藏得深刻。但今日不同,几年前尚是流寇的湘北军已经为国征战凯旋归来,而翔阳的王者却已经足足在海南城中蛰伏了五年,那是怎样的五年!虽然日子难过,但对于藤真来说,翔阳是太重要的存在,为了翔阳,折翅蛰伏都不在话下,哪怕,那被迫远离最熟悉最渴望的战场所带来的痛楚是多么难以磨灭。虽不敢再劝,花形长谷川两个到底还是强夺了藤真手里的鹦鹉杯,请他保重身体,浅饮辄止。
藤真一笑,于是也就小饮罢了,但自己虽不能饮,毕竟还是逼着家将们换了大盏,以歌乐烟火为佐,满座共饮了三杯。
咽下口中的酒浆,浅淡却又悠远的桂花香在唇齿间缱绻不散,呼吸间似乎都带了桂花的熏然,藤真正笑着执起青玉莲花壶为自己再次斟满金黄的酒浆,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撞得堂前悬挂的玉石风铃一阵乱响,远处似乎有些人声喧哗。藤真心中微微一动,直觉放下手中的酒向外看去,堂前清风阵阵,卷动水晶帘,隔着湖面的绿颐楼上灯火辉煌,距离远了时便只觉着似有团看不透的光影浓雾牢牢笼罩着戏台,人影憧憧好似皮影戏一般,空气中似乎多了点不安的焦躁,花形给堂下的侍从们递了个眼色,王府教习匆忙上前向藤真行了个礼退出,片刻后只听一声清越的笛声在外头响起,绿颐楼上顿时琴瑟之声大作,遥遥与笛声相合,三五响后一切归于沉寂,于是歌舞俱歇。安静下来后,可以隐约听见内宅里锣声四起,夹着“走水”“救火”的一片喧哗。藤真等人正相顾惊疑,又听散乱的脚步声隔了很远传来,不多久就到了眼前,带头的是家将山下崔成,今日恰轮到他在内宅当值。
“里头怎么了?”藤真早站起来,望向人声鼎沸的那个方向,那里是晚香夫人的爱晚园,老藤真王爷送给晚香夫人的庭院,那里种植了无数红艳的玫瑰,夕阳西下的时候更是灿烂不逊天上彩霞,但藤真健司很少进去那里,其中固然有避嫌之心,更重要的是他打心里不喜欢这样艳丽奢靡的景色,或者说是那景色中的人——晚香夫人出身宫掖内通皇家,又与神殿走动频繁,进入翔阳王府的她并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贵妇人而已。
“回禀王爷,是内院走水,已经着人扑救去了。”山下单膝跪下行礼,恭敬地回话。
“哦?想必是天干物燥的缘故,干透的木头屋子最见不得火,今儿城里偏又大放烟花,真是不凑巧。”藤真点了点头,好整以暇地分析着,并没有什么吃惊着急的表情,因又问道:“里头一切安好?可曾惊动晚香夫人?”
“正是爱晚园中走水,晚香夫人今日歇得早,等发现走水时火势已经蔓延,幸而老夫人房中一切安好,人也只受了点惊,但爱晚园中已经不能再住,暂时先挪到映辉阁中下榻。老夫人惦记着您,派属下过来看看。说您在病里,莫要惊动了,里头一切都好,并没有没人伤亡。又说请您今晚别回书房了,怕人多事乱反而耽误了王爷休息,请您今儿就在清乐堂安寝一夜,平日您住的那旒莞楼离爱晚园太近,万一火势蔓延过去就不好了,还是这儿好,怎么说都隔着个湖呢。”
其实藤真这夜原本就是要与众家将通宵庆贺,并没有回旒莞楼休息的打算。但这位晚香夫人平日一向不过问藤真的事情,今日却难得如此细心,不由令藤真有些狐疑之意。要知旒莞楼孤立于山湖之间,并无火患之虞,这是阖府皆知之事。而晚香夫人却带了这么一句交代来,不但显得多余,甚至还有些别有用心的意味!听着就象是晚香夫人惟恐藤真他今夜不在清乐堂过夜似地,再一联想起风闻近来晚香夫人多次前往神殿参拜,前日悄悄又进了宫去,便不由得心中更添猜疑。
藤真沉吟片刻,随意间转头看向山下崔成,见他正按规矩低着头等着回话,心念微转时忽难以抑制地傲气横生,只想道便就留下,看看晚香夫人的手段又有何不可,便冷笑道:“我今晚本就是要在这过夜的,懒待动了。多谢晚香夫人惦记着。——说来老夫人没事就好,映辉阁是老王爷在时的书房,多年不曾使用,没个人气的,老夫人住着也不合适。今日先暂且安顿一宿,明天着人收拾出满月楼来请老夫人过去暂住,那里且是清净。”后面这句话却是对长谷川说的,长谷川听了忙起身应“是”。
藤真看了一眼爱晚园那边,火势似乎加大了,天空已经是一片瑰丽的玫瑰色,于是又道:“你们几个分派一下人手,过去帮着扑火,切不可让火势蔓延开去。——今晚就这样先散了吧,我也累了。花形、长谷川,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夜已深,藤真眉宇间已经可以看出些疲惫的神情。
众家将都起身恭立应是,目送藤真转身入了内堂歇息,一时无话。花形透见众人无措,便笑笑,说道:“今夜事多,王爷今晚在清乐堂下榻。和旒莞楼不同,这里地势开阔不利布置关防,护卫更要严密。——里头走了水,要赶快救下去,烧了爱晚园已经了不得,别让火势再蔓延开去。二门外的小厮杂役们都进来救火,各位留意莫要让他们乱走,不可惊动王爷、老夫人。”
众人齐声称是,各自分派了职责也都散了,只花形一个留下,令护卫们在外头严密布置关防之后,花形一人返回了清乐堂,独自坐在堂前不动,他是决定要亲自为藤真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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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不多时,花形微觉有些疲倦,便自去沏了浓茶要喝,刚一转身,忽见烛影轻摇,警觉地回首,却只见窗户大开着,窗口处垂挂着的轻纱帘子随着清风吹拂不断飘飞,花形放下手中的茶碗,慢慢过去关窗,却见到外头一片漆黑,只几盏风灯在廊前摇曳着,值夜的护卫们在灯下笔直地挺立,在走廊上拖出长长的黑影。时近三更,皇宫中的烟火大会也结束了,空气里隐约残留着硝烟的痕迹,天上的星月依旧无影无踪,稍远处的景物都看不清晰。爱晚园上空的红光已经消散,叫嚷着走水救火的声音也渐渐平息,夜的宁静真正地降临,花形朝外看了一眼,关上了窗户,夜里风凉,吹在身上冰浸浸地。
“啊……”关上门窗的那一刻,凄厉的惨叫声忽然划破了寂静的夜晚,那是人临死前最后的呼喊,花形透目光一凛,翻手间长剑出鞘行至门边,忽又听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正要出声喝问,听来人柔声道:“是我。”这声音再熟悉没有了,花形脸色铁青,谨慎地一抬手拨开门户,向外探了探,王府的护卫们正紧张地四处巡视,走廊里灯光明亮宁静安详。心仍然提在半空,花形这才回头强笑道:“还是惊动您了,请您回房休息吧,我们可以应付的。”
在他身后的自然是藤真,在听了那样的惨叫声后谁又能继续高卧无忧呢?拒绝了花形的好意,藤真还是随意披了件长衫就出来了,静静地站在黑暗中。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只见那对深碧的眸子中波澜不兴,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而深邃的光芒。
清乐堂外,王府的护卫们点起风灯慢慢地扩大的搜索的范围,星星点点的灯火逐渐扩散开去。“这里!呃……”东北角落传来护卫的惊呼声,却不幸还是以惨叫声为结尾。尽管损失了一个护卫,但潜伏在角落中的黑影还是及时落入了他同僚们的眼帘,众人大声呼喝着围了上去,又几团黑影从各个角落飞出,挥舞着细长的钢刃攻向护卫们身后,但翔阳的死士们多经战阵,对于这样的埋伏战可说是驾轻就熟,早有第二拨冲上的护卫合身扑上挡住了这一轮袭击。
黑衣的刺客与绿衣的护卫们很快就绞杀到一起,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人影憧憧难分敌我,只听一阵刀剑交鸣之声不止。正混战间,忽在人群中闻得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几条人影分几个方向逃散开来。
“格杀勿论!我不要活口!”站在门口督战的藤真见状果决下令追杀,护卫们轰然应是,各分为小队沿路追去,花形本能地挡在藤真身前,警惕地扫视四周:在昏暗的灯光下,周围的一切都如钢铁铸成的死物,在黑暗中沉默着。“花形,带人搜府,不许放过一个。”花形微一躬身应“是。”刚走出去一步,又停下问道:“是不是重点搜查爱晚园那边?这里怕不安全,您也挪动个地方可好?”藤真望了外头一眼,夜已经深了,府中各房由于失火都点亮了灯,灯光浮动在清冷的府邸中,反而更有种茫然的不确定感,可他不但不惧,反豪气横生。于是冷冷地笑道:“一动不如一静,我还是留在这里好了。——你只管在府里查看,反正晚香夫人已经挪动出去了,惊动不着她。”花形会意,忙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