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势必多事了。想那晚香夫人一介女流之辈,谅她无此能耐,但那又是何方神圣,这样法力无边?此中多有蹊跷,暧昧难明。听那人声缓缓远去了,独自伫立在凄冷的清乐堂中,烛光在夜风中不断地明明灭灭,默默注视着烛火,藤真目光似醉神色迷离,仅胡乱披着一件长衫的他,竟然一点也未感觉到夜的寒冷,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又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厅中点燃着的蜡烛随着风一黯,又一明,藤真并没有在意光线的变幻,却觉得有些冷,正要转身回房,忽然似乎发现了什么异样,他的脚步停住了。
凝神倾听,清乐堂外的青石道上果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声音很轻,但夜太静了,静得连这样极轻微的悉索都逃不过藤真的耳朵,敏锐地嗅到危机的气息,藤真目光闪动,一时迷茫的眼中很快又恢复了贯有的清明冷静,在唇边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笑: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但这样的伎俩就想取我藤真健司的首级,不嫌太过儿戏了么?
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就到了门外,接着又是几声闷哼,重物倒地之声。再接下来,所有的声响忽然间全部消失,四周静悄悄地一片静谧,静得似乎连空气都凝成一块,静得叫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的速度。漫长的等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会好受,藤真也不例外,他并没有耐性和暗处潜伏着的刺客们玩这样的游戏,轻咳一声,缓缓道:“各位深夜来访,请进来说话。”出身贵胄的缘故吧,藤真说话时总带着那种典型的贵族腔调,但明明很是柔和优雅的话语,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时却奇异地化作天神般高贵而不容冒犯的威严。
“翔阳王果然好胆色!”随着这一声略带沙哑的赞叹,清乐堂的大门无风自开,霸道绝伦的杀气破空而至。藤真自然地后退一步,无形中却化解了杀气的侵袭,隔岸观火般冷冷地负手看着门外三位不速之客:身穿黑衣,黑巾覆面,身形全都矮小而瘦削,兵刃狭长锋锐寒光凛凛,典型的杀手装扮,存在感极弱的三人,唯一引人注目的大约就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逼人气势,只那样随意站定,双目如炬更胜手中刀刃,整个人就是一把寒气森森的出鞘利剑。这三人一进门立刻散开,看似随意地站立,但却已封住藤真所有后退的角度,将他围困在中心。锐利刺骨的杀气四处弥漫,被困住的藤真直觉地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寒冷。
“几位辛苦,可用休息片刻?”藤真浅笑着,面上实无丝毫惧色,反而体贴地以招待客人的口气招呼起这些不速之客们,这样的坦然气度确实很令人折服。但对于刺客们来说,这样的从容淡定,却给他们带来种即将面对虚空进行徒劳搏击的恐惧。浑身散发出的是,目空一切、仿佛强大到包容天地、振长策而御宇内的霸气,这个传说中柔顺纤弱的少年王爷居然会有如此惊人的气概!虽然心中不由自主地生起了紧张的情绪,但黑衣人们也深知退缩的后果,反咬着牙各自上前一步,把包围圈又缩小了些。
藤真见状朗声一笑,伴随着笑声响起,龙泉出鞘如秋水一泓在手中流转出冷月寒星般的光彩:“既如此,各位,请指教。”目光随着扬起的长剑缓缓上移,眼中神光若隐若现,直能看透人心的锋锐。
在摇曳的烛影下,藤真原本深碧有若寒潭的眼赫然转为深黑,漆黑有若最冰冷黑夜的瞳仁中闪耀着令人心惊不已的锋芒,与他手中吞吐不定的冷然剑光交相辉映,在暗影中发出森森然的寒意。从平日里温文尔雅笑语软言的面具中破冰而出,藤真健司手持长剑,盼顾间神采飞扬惊才绝艳,隐约展现出当年翔阳斗魂藐视天下横扫八方的傲然之姿,霸绝强绝的惊人气势瞬间汹涌而出。
翔阳的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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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中的牧绅一惊觉阵阵心悸,坐不安席,振袖霍然而起。
无风无浪,供奉在天照大御神像前的长明灯忽然一阵不安闪烁,黑暗幽深的大殿之外,老迈的神官声音低沉,回禀令人不快的消息。
手中拈着檀香木念珠的神宗一郎望着灯火出了一阵神,轻轻叹口气:“和天宫的凤凰花,谢了。”
挂着念珠的手指轻轻地掐断了供在神像前的一支鲜花,馨香满手、落红遍地。
(十九)
刻意去除了华丽装饰的朴素马车悄悄地停在翔阳王府之外,正带了护卫满府里巡视的长谷川第一个收到消息。当时就命护卫们先围了过去。这一夜实在太过漫长,也太过凝重,叫人不敢对任意事物掉以轻心。车中的人只轻巧地拨开车帘一跃而下,抬眼时不怒而威好一派堂堂之气,直将四下火把的辉映都压得下去,周身气势之盛令翔阳护卫们俱是通体一震,不由得退后半步,那都是久经沙场的亲兵,一时反映过来都是一惊一怒,彼此交换下眼色又强自围了上去,那人却也不退不挡,只负手站在当地,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崇山。后头赶来的长谷川一眼就认出来者竟是当朝太子牧绅一,惊讶之余忙排众上前要行下礼去,却被牧拦住:“将军不用多礼,王爷在哪里,我来找他。”正说话时长谷川身侧忽然又绕出两人,好轻巧的身手,在场之人甚多,居然没一个见到他们是何时下得车来,又是何时掩至长谷川身后,想来只是长谷川稍有不敬,必将暴起发难。此刻灯火之下看来,亦是气度不凡英姿飒爽的青年豪客,想来当是牧绅一的贴身侍卫,一时现身便只恭敬地站于他主子身后,神色端穆地扫视在场众人,目光森然颇有寒意。
长谷川因见牧是微服简从而来,揣度着上头心思便不敢说破他的身份,便忙躬身答道:“王爷在后头清乐堂歇息,恐怕已经睡下了。”态度极尽恭谨,看得身边的属下们皆是一楞,虽然皆不认得,却各自心中有数,这人来头不小,八成是亲王之流。
牧绅一微微点头, 领了那两个侍卫就要入府,长谷川本已恭敬地让开了去路,忽想起王府今夜不甚宁靖,怕惊了太子,便忙上前挡驾,低声将今日之事一一回禀了,委婉地请太子先行归去,牧面色一沉,反急步趋入。长谷川苦笑不已,他一时着急倒也忘了太子与他家王爷是何等的交情,听说王府有事,倒更不肯轻易离去了,另调派人手加紧巡府,自己则领了一帮护卫们赶忙跟随在牧绅一身后向清乐堂而去,这位主儿一到,这一夜的翔阳王府可算是热闹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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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就瞧见清乐堂的大门敞开着,水晶帘外的浅粉轻纱在夜风中不断飘拂着,带着帘上缀着的晶莹通透水晶珠儿一阵阵清脆的碰撞,风很大,也很凉。沐浴在凉风中的牧绅一不经意地皱起眉头,略微有些不满。眼看已经是深秋时分了,夜里的风已经带了很重的凉意,每日早起时看见窗外的草茎上附着的露水也带上冰色的光泽,如此的夜寒侵乘以藤真现在的身体又如何经受得起?下意识地顿足回眸一瞥,侍卫们立刻躬身听命,都是自己身边人。再接着长谷川也跟了过来,原想吩咐他几句,但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还是加快了脚步,到了门口才惊异地发现偌大的一个清乐堂居然寥无人声,一盏盏昏黄的风灯孤独地在走廊上摇晃着,光与影的世界交互、碰撞,一片混沌。空气中隐约弥散着刺鼻的血腥气息,黑黝黝的矮树丛里、草地上横陈着人形的物件,走廊的暗处支棱出的分明是染血的肢体,水晶帘叮当有声摇曳着,空洞的清音堂大门似乎忽然化作了蛮荒怪兽的血盆巨口,狰狞地欲吞噬一切。
“请主子在外稍候,容属下等先行入内查看。”不等牧绅一作出决断,身边的侍卫便拔刀抢先进了房内,长谷川率领的王府护卫们一来是不甘在外人面前示弱、二来也是担心自己主子的安危,也个个奋勇争先冲了进去,手中的火把一下就把整座空寂的厅堂上头照得透亮。
屋里很快就传来侍卫浅川的声音,在寂寥的夜幕中显得有些森森寒气:“主子,这里并没有活口。”
心血来潮地从宫廷中的彻夜狂欢中逃脱、想要深夜探访藤真的太子殿下在这一个瞬间,心口剧烈地绞痛起来,天与地似乎在转瞬间颠倒的方位,但理智还是让他很快冷静下来——没有活口,那也就是说,他并不在,应该,不在的。
进门时果见一片狼籍的陈尸遍地,王府的护卫们正弯腰搬动尸体,见他进来,长谷川忙下令让护卫们都停了手侍立一边。整个大厅里充满的血腥味儿浓厚得几乎叫人透不过气来。想来应是在打斗中受到波及,大厅中原本点燃着的许多蜡烛全都熄灭了,翔阳的护卫们手里举着劈啪作响的火把,笔直地站立。地上躺着的尸体全部黑衣黑巾,或一剑封喉或利刃穿心,尸体上残留着激烈打斗后的痕迹。
“藤真!”强自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当走遍了整座清乐堂每个角落仍未寻获藤真的踪迹时,牧终失态地呼唤出声,却连自己都惊讶于那声音的沙哑焦虑,那个朝堂之上严峻端肃凡事说一不二的太子殿下早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呼唤声在室内盘旋不散,一声声一次次的回环萦绕,最终在梁上碰得粉碎,落了一地。晚风忽然吹开一扇虚掩的窗户,窗外悬挂着的风灯摇晃了一下,屋外的一切景物都只在黑夜凸现出模糊混沌的轮廓,这样神秘莫测的夜色里溶进了太多令人不安的因素。藤真,藤真现在在哪里?
“贵客下降,不及远迎,还望恕罪。”似冥冥中被命运之线牵引,回应着牧绅一的呼唤,熟悉的清亮话音带着笑声忽然在窗外响起,牧绅一惊讶地回头向外望去,身后两扇轩窗大敞着,窗外秋风萧瑟,打着转儿吹落一地不知名的碎花,恰似一阵红雨,昏暗的风灯下傲然独立于花雨中的那人,可不正是藤真!牧绅一心花怒放,竟然不管身后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不顾仪态地踩着窗棂一跃而出,有些忘形地揽住藤真,笑着责问道:“我一来就听说你在这儿,怎么满府里的护卫们都在外头巡视,凭你怎么紧急,长谷川花形两个你总该留一个在身边。这附近的护卫也零零落落地,连个巡夜的都没有,哪里有这样布置关防的?幸亏你没事,若你少了根头发,我定要……”因藤真此刻一眼看去并没什么大碍,且他人又在病中,牧也避讳着些不提什么不吉利的事情。他虽然没把话说完,但从他眼中尚且残存的一丝暴戾狂怒也可以略微看出些他的坚定决心。
远远地见到牧绅一身影的时候,一抹猜忌的阴影就已经如汹涌的潮水般飞快地漫过心底,藤真握剑的手轻微地一颤,又平静下来。笑笑地看着难得显现出欣喜若狂神色的牧绅一,藤真又回头望了一眼屋内,包括牧绅一带来的侍卫们在内,护卫们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知进晓退的。此时正忙着收拾屋里的鲜血残尸,绝没有人闲来无事向外张望。但因他手里还握着长剑可说是颇为不恭,便借此为由不着痕迹地轻轻挣开身体,随手将尚沾染着鲜血的长剑往地下一抛,长剑在青石铺就的路面上跳跃出一道道绯红线条,清脆的回响很快就在风中消逝了,两人静静地对望着,藤真若无其事地垂首笑着,容颜清若霁月,但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连带着对牧绅一今夜的忽然到来都不可避免地在心中起了层疑惑:今夜如此多事,晚香夫人处那火起得蹊跷,吩咐更加诡异,这位出身宫掖的老夫人八成已是作了刺客的内应,但只猜不出究竟是哪里来的政敌居然会有这样通天的手眼,连翔阳王府中的老夫人都能支使得干脆利落。再稍一联想到宫中历来的黑暗诡黠,心中更是难免惊诧痛楚。牧,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访,真的并没有特殊的理由?
尽自心乱如麻,但抬眼看向牧绅一时,藤真却笑得胜似碧空万里清澈无暇,反而替失职的护卫们解释道:“原是我图清净赶开护卫们,不想却恰好赶上有人行刺,偏又你来,算来今天是该当我出丑的日子。不过往日的功夫虽都丢下,但这区区几个刺客,倒也还奈何不了我呢。”正说着,湖上刮起风来,夹着水气扑面而来的空气分外冰凉,藤真微微地有些瑟缩,呼吸间胸腔一阵火烧样的炽痛,紧蹙眉头踉跄一步,一直关切地注视着他的牧忙伸手扶住。
头上风灯摇曳,地上的两条黑影交融纠缠,隐没于树影之中,地上细枝横斜,空中明月水侵,万籁俱寂,冷风中隐约的最后一点温暖。
“没事吧?实在太逞强了,原不该与人动手的。”牧绅一低头担心地看着藤真,昏黄的灯影下看不分明,但他方才的样子却不能不让他心中忧虑万分。好强到骄傲的一个人,已经有多少年再没有看过他这样脆弱的样子了。
“放心,没受伤。再说,这实在也不算什么事儿。”过了好一会儿藤真才缓过劲来,轻声答道,坚定地向后退开,与牧隔开一步的距离。虽然屹立于寒风中时,身体上还残留着一丝温暖是那样地令人眷恋不舍,但谁又能知道这无边寒冷中仅存的温暖里并没有暗藏着更加狰狞的隐秘呢?藤真抬头望着牧,沉默的风灯在他头上摇晃着,牧的脸大半笼罩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似乎连身影都要慢慢地融化在令人恐惧的黑夜中,但从他身上传递来的温暖却又如此真实,似真似幻,心中一时迷乱不知所以,更加难辨是非。
“怎么了?”牧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眼中的关切紧张是如此真实地存在,藤真下意识地微笑起来,微笑却寒冷似冰,犹如戴上钢铁的坚硬面具,决绝地回避了这样温暖的关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这里实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不如我们换个去处?”牧绅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笑起来,那些侍卫、护卫们都在不远处列队警戒,只是不奉命不敢近前而已,的确说话不便。
藤真挥手示意他们过来,举着火把的护卫们几乎瞬间就涌到眼前,原先显得昏暗的小道上顿时大放光明。长谷川排众上前,在距离藤真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单膝跪下请罪道:“属下等疏忽大意致使外敌侵入,还请王爷降罪。”
藤真过去亲手拉了他起来,边满不在乎地笑道:“一志,原不是你们的错,是我太托大了,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刺客。诶,看来今晚大家是都睡不成了,你派人把这儿好好整理一下,我陪客人到湖心的听香水榭去坐坐,你们都不用陪着。——这两位朋友远来辛苦,请先在府内休息。”说话时含笑颔首为礼,算是与牧的侍卫们打过招呼。长谷川忙应了,藤真又走近一步,轻声笑嘱道:“客人这次来不能惊动他人,你也是知道规矩的。别让人传出去,好在护卫们人面不熟。”笑意盈盈的眼里剑锋般凌厉的光芒忽地一闪,长谷川一志心下凛然,忙恭立应“是”。
“走吧。”牧绅一微笑着看向藤真,自迈步向不远处的湖心水榭行去,听香水榭与岸边以一条九曲回栏相连,回栏上稀疏地缀以装饰了绢花的玻璃风灯,星星点点朦胧绰约,夜里凌波穿行于这香风光蜃之中,也别有一番风致。藤真正要随他同去,忽见一管事从外飞奔而来,对长谷川悄悄说了两句话后就垂手退到一边。因见长谷川似有话要回的模样,藤真又问了一句:“有什么事么?”
长谷川飞快地扫了不远处的牧绅一一眼,踯躅了片刻,本要禀报的话到了嘴边却换成了全然不相干的琐事,笑着回道:“花形透带人搜府时又找出些刺客,当场格杀了五个,抓了两个,正审问呢。请示,问到口讯后要不要留活口?”
“这……”藤真直觉看向牧绅一,牧却远远地对他做了个“你自己拿主意”的手势,隔得远了,态度便显得有些强硬有若朝堂之上的常态。于是便很轻慢地笑起来,吩咐道:“当然不用。”这样的人证,实在是没有必要留下,无论指使者是谁,都无济于事,老夫人的颜面更要保全,毕竟,那是翔阳王府的颜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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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终有尽时,听香水榭重新沐浴在晨光之中。
翔阳王府圈住了致远湖,湖水由附近山溪小河的流水汇聚而成,金风一起,这一泓翡翠似也的秋水就越发显得既清且冷,眼下正是水落石出,天高气爽的大好时节。听香水榭就建在致远湖中的一个小岛上,是个四面临水的轩敞阁楼。每当秋风起时,藤真便与三五好友登临楼上,持螯把酒,笑谈快饮。若是在往年太子殿下尚未掌权之时,也常常是这听香水榭的座上客。
想来当日的临风畅饮已是往事难追,曾经的金色年华一去不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昔日文期酒会已成流云四散,眼前风月依旧天上星移斗转,情景依稀人事全非,只余烟水两茫茫,黯然遥望无边秋光霜色时,不禁心境萧疏。眼下虽是温情款款和言细语,但各人皆有各人的一份执念,又怎能轻易动摇?言愈和而心愈坚,本是同气连枝相互扶持而长的双生树,待到长成,却各自多了枝叶蔓蔓,不复从前。早已迷乱的时空中传来香山居士嘶哑的歌喉:“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眼前非花非雾片刻温存只不过是刹那间的迷境,秋风渐起,转瞬间便要是花飞雾散山崩海裂冬雷震震夏雨雪。待到日后荡尽余波寰宇宁靖,自有一番新生天地,届时又要何处去寻觅当日的花与雾?皆化成过眼烟云不复留存。
不知不觉间,一个忙乱而充满血腥气息的夜晚悄悄地过去,清晨里带着草木芳香与露水清凉的风洗涤了一切污秽的残余。听香水榭里清风满楼,寂寥的空气来回激荡着,周围幽静极了。乳白色的晨雾在湖面上笼罩着,丝丝缕缕的水雾飘荡地进入了轩窗大开的水上阁楼,远远望去,缥缈似非人世。藤真站在向东的窗前,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上那一抹淡金色的光亮,过不多久,真正的白昼就要到来。当唯一的太阳骄傲地升至中天时,眼前的迷雾将完全散去,届时的景象,又将如何?伸出手去拨弄眼前若有实质的浓厚雾气,修长的手指没入半空,消失了形迹,似乎触摸到些什么,但试图去抓住时手心中却空空如也。藤真似乎有些意外地一怔,接着释然而笑。迷茫的现状,看不透的将来,摸不到的命运,眼前的一切景物竟然也带着如此浓厚的宿命气息。可是,即使是面对难以违抗的天命,即使是身陷不可逆转的命运,永不放弃、永不回头、永不屈服,以一己之力抗天斗地,遇神杀神,遇魔屠魔,这才是藤真健司的斗魂!
冰凉的风飞扬起柔顺的发,划出最凌厉的弧线割裂宁静安详的空气,耳畔似乎传来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牛皮制作的巨大战鼓已经擂响,震天动地,连脚下的土地也微微颤抖着。由迷思中回归,藤真微微侧身,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很奇异地,藤真落寞的眼中忽然出现了种淡淡的喜悦,声音也变得清越明亮得有若初升旭日:“你回来了。”
“昨晚。”高瘦冷峻的黑衣男子沉寂地站在风中,不经意间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意充斥整间阁楼,连风声因他而都显得越发凌厉,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气与肃穆,叫人十分难以接近的冷冽气质。藤真却恍然不觉,转过身认真地打量对方,温和地笑道:“流川,好久不见。”作出迎接的姿态时,下意识地伸手掩了些微敞开的衣襟,流川隐约瞥见一抹绯色,却并不往他处想,只问道:“听说昨夜府里出事,来的是些什么人?居然能让你受伤。”口气冷淡,但眼中的关切倒是真实可见。
“其实很不相干的,我倒是早已惯了。——可惜的是久疏战阵,倒叫你笑话了。”藤真避重就轻地答着,脸上保持着柔柔的笑,却是很无所谓的表情。因近来与神殿闹得很僵,藤真心里只疑是大神官们捣的鬼,但所有明的暗的证据却直指他所最不愿意相信的和天宫,这一切都让他心绪不宁,但这些却都不是他愿意让流川烦恼的事情,于是心中打定不分青红皂白铲除危险的念头,面上却只轻轻带过。“不必担心,我会处理的。”
流川枫从进来起就一直保持着笔直的站姿,神情冷漠平视前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强悍与坚硬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刻画出犹如石雕斧凿般的刚硬线条,但当藤真温暖的笑容再次扬起的时候,流川狭长锐利的眼眸中坚冰也随之瞬间融化,整个人显得都柔和起来:“那就算了。——还你。”出现在流川手里的赫然是翔阳的穿云弓,临别时藤真亲手交到了流川手上,现在到了战争结束的时候,流川也要亲手把这张弓交还给藤真,这是当时许下的承诺。
藤真接过长弓放在手里把玩了一刻,忽然笑道:“我把这张弓送给你好吗?我现在是用不着它了。”手往前一伸,又把穿云弓递了出去,上兵伐谋,藤真健司到了这个地位上,的确是再难找到亲自上阵的机会了,而除了宝剑赠英雄之外,暗地里他也有着别的意味,而流川枫竟也能明白,更是难得。
“不。”只见流川迅速后退了一步,拒绝的姿态表现得很干脆。要知穿云弓不只是一张难得的好弓而已,它更是一种象征。这是百余年前翔阳王府建府时,由圣地的大神官所亲手赐与的神器,穿云弓上凝聚了天照大神对翔阳王府最大的眷顾,一向都是藤真家的传世之宝,流川枫怎么可能会接受这样的礼物。
藤真有些失望地摇摇头,倚在敞开的窗前高高举起号称神器的长弓,对着初升的太阳看,白皙的手指在阳光中慢慢融化、汇合。即使阴霾遍天即使黑云压城,只有穿云弓在,就不惧没有冲破黑暗重归光明的力量,手握穿云的斗魂藤真,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光芒,那是天照大御神亲手挑选的英雄!流川站在一边看,忽然觉得这样眯起眼睛的藤真有些眼熟,象一只什么动物。对,就象曾经在山林中见到饥饿的猎豹,在发现猎物时收缩瞳孔,冰样的眼眸中充满嗜血的狂暴。这样的藤真看上去,非常危险,流川的手不自觉地放到腰间长剑的机簧上,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方才惊觉失态,便又缓缓垂下,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冷凝。
“不要也就算了。——这次回来,你就留在这里住吧?”看来并没有察觉流川刹那间流露出的复杂神情,让自己整个人都沉醉于晨曦沐浴中的藤真轻描淡写地问着,声音很模糊,似乎完全融化在了清晨的阳光中,眼中的光芒也完全被阳光掩盖住,化作无限璀璨。
流川听后认真地想想,便点头答应道:“好的。”昨日的宫中大宴上,太子以皇帝的名义大行封赠,湘北王府选址紧临皇宫东墙外,那是海南城里最好也是最尊贵的一区,只要是稍微恩荣不及的达官贵人都不敢祈望染指。偌大的官邸连同花园子早已一同建好,张灯结彩地只等着新主入住。官场之上趋炎附势者众,不说也知道此时湘北王府中一定嘈杂不堪,有无数巴结新贵的龌龊官儿挤了满门,想想那种场面就头痛不已,倒还是住在翔阳王府里来得清静些。
这正符合流川的性子。藤真笑着走近一步,把穿云弓随意地放到桌子上时手指尖却忽然起了点轻微的颤动,轻轻地吸气,注视着流川说道:“既然愿意回家,那么不如索性换回你应有的姓氏?我现在做得这个主。”尽管说这句话的时候藤真表情轻松言语带笑,似乎只不过是在与流川开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但眼中反应出的却是无比冷静认真的神色。他并不是在说笑,流川深切地明白这点,因为这已经不是藤真第一次与他提到这个问题了。但和以前一样,他再次拒绝了藤真的好意,而且仍旧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气:“不。‘流川’很好。”
“不用去在意别人的意见,藤真家的家主是我,在这件事上没有人能阻止我的决定,晚香夫人不能,赤木刚宪不能,哪怕是今上也不能阻止。只要你答应。”藤真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烦躁地打断流川的话。
“我只是以这样的方式纪念母亲。”流川平静地陈述着他的理由,平静无波的眼中忽起了一阵波澜,俊美的脸上浮现出的是与平日的冷酷强硬截然不同的淡淡悲伤神情。藤真无语地望着眼前的流川枫,一时竟有些失神。这样冷极淡极的姿态,这样哀伤决绝的神情,还有这样修长细致的眉眼,都象极了他的母亲,那个最刚烈多情的富丘女子,流川晟——回忆中那有若秋日般冷寂淡泊的红衣美人,总是静静地伫立于满院落枫之中,脸上的忧愁只有在父亲出现的时候才会化为缠绵的柔情似水,幼时无知无识,只觉好看,而今想来却是刻骨的相思。
“流川……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你还恨父亲吗?”藤真面对窗外的秋光水色,似乎穿越时空,看向很远的地方,杳远的过去。听说西边的那座彤山上种着无数的枫树,每当秋高气爽之时,父亲就会抽出一天的时间独自前往赏枫玩景,想来现在的枫叶,早已红透山陵,正是极盛的壮丽,父亲已经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但他一定可以看到如旭日初升的枫,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想起父亲的时候,藤真看向流川枫的眼中,不自觉地又多加了几分宠溺。
流川却并没有回答,在听到“父亲”的瞬间,他身体僵硬面色铁青。恨,自然是恨的。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那位永远灿若朝华的美丽母亲,在失去良人的成全与爱惜后是那样迅速地凋零憔悴。一夜愁白头的美丽母亲,化蝶而逝的那个血色黄昏,连满园的枫叶都变成了血样的红色。父亲?父亲又在哪里?那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你别怪父亲,”看着流川的神情,藤真只能叹息道,“晚香夫人是今上赐婚,出身于宫掖之内的机敏女子,以正妃之尊存身王府。有她在,父亲凡事也多有制肘,实在是身不由己。其实父亲死前还一直想着你母亲,留下遗嘱要与她合葬,以正妃的规格,没有第二个女子有这资格。——这你也是知道的。”
每次见流川总是来去匆匆,实在难得想今天这样的时机,可以安静从容地和他聊聊过去,藤真很希望能够把握这次机会。“枫,其实父亲爱你远胜于爱我,你一直不知道。”
“这与我无关。”流川别扭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显然兴趣缺缺,这并不是他的家事。说来流川最后到底是随了母姓,没有了母亲的孤儿晚香夫人不肯承认父亲也不甚疼惜。
“有关的,不管你自己承不承认,你始终是藤真家的子孙。”无奈地看着倔强的流川枫,藤真健司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算上你,父亲一生共有七子二女,我排行第四,你是老幺——”听他絮絮而谈的都是翔阳王府之事,流川难免有些不耐,长身霍然而起,但在对上藤真略带责备的炯炯目光时便自觉有些失礼,只得又强自克制着胸中的烦躁坐了回去。望着流川,藤真苦笑着轻轻叹气,自顾接道:“——你知道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兄弟姐妹吗?没有!只有你和我,一个都没有了。只有你和我!这该死的王位人人要抢,抢得红了眼黑了心,连自己的亲兄弟亲姐妹都不放过。毒杀、刺客、诬陷、圈套、火患、水灾,我什么没见过!不过是我运气好些,加上后来常年在宫中侍读不曾回家这才逃过一劫。我们的二哥……”藤真突然笑了起来,凉凉的笑里带着嘲讽,碧色的眸子中冷光明亮地一闪,深邃幽远的眼神复杂难言,似包含了无尽深刻隐晦的意蕴在内。流川隐约明白了点什么,艰涩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吱声,想握住藤真的手,但自己的掌心同样冰冷一片。藤真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蔽出大片阴霾将脸上的表情隐去大半,从旁看去,那张完美的脸上竟诡异地糅合了无比的痛苦与快意,孤独地沉浸在自己的灰色回忆中。
“二哥与晚香夫人他们,一向比较亲近。几年内兄弟姐妹们一一夭折,而父亲又始终病重不起,身为正妃的晚香夫人和掌事的二哥关起门就是翔阳的两位皇帝。眼看同辈中人才凋零殆尽,王位唾手可得,可不想二哥他却没福,在扈从圣上行猎之时被流矢所伤,堕马不治。——父亲爱你怜你,才不愿意你置身险境,把你远远地送走,送到他最相信的老朋友身边。他何尝不愿天天见你,他何尝不愿亲眼看你长大成人?只是他舍不下你,他不能断送流川夫人唯一的血脉!小时不懂,只道父亲亏待了你,常与他怄气。现在到了这个位置上,才能体会得到父亲当年的苦心……”
流川沉默着,望着藤真看了很久很久,痛楚、不忍、怜惜……种种情感交织混杂,但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下来,却仍是不愿深谈的强硬姿态。毕竟“过去”实在太远,刻画入骨髓的记忆绝非片刻之间所能抹杀,更何况母亲那哀伤绝艳的面容至今还如此明晰地在眼前浮现,那个如血的黄昏,只怕一生再难以忘却。“够了藤真,都过去了。”生硬而冷漠,但在对待父亲和血缘的问题上,这已是流川最柔顺的表示。
“既然一切都是过去的事。那么,枫,回翔阳来吧?不只是住回来,而是真正地回归翔阳。”藤真认真地看着他的兄弟,他是个多么倔强骄傲的弟弟,只怕再难以劝服呢。“只有翔阳,这里才是你的家,湘北虽好,可非我所有啊。”
湘北,翔阳。流川枫微微一震,眼中冷冽的光芒似水样流动不止,出人意料地反问道:“回翔阳,带上我的骑兵?”微微后退了半步,很有些警惕的意思。
藤真再也想不到他这个看来毫无心机的兄弟已经会敏锐到这个地位,也是一怔,接着爽朗地笑出声来:“你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情,但你要记住,翔阳之门永远为你敞开——不过小枫真是太小瞧你四哥了!不是四哥夸口,你那区区两万湘北骑兵尚不在我的眼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随时可以借用津久武广大的平原来做我们的校场,只要你愿意,我就能专门为你训练出一支所向披靡迅猛似风暴烈似火的无敌铁骑!”
“借?”流川虽然敏锐,但毕竟阅历未深,并不能想得通透,不解地看了藤真一眼,藤真再次大笑,笑得高深莫测,边连连点头:“对对,就是借。”
刘备借荆州不也是借么?
[ALL]蒹葭 20
(二十)
《神奈川大陆史·海南卷》:“道元二十五年八月廿九,内监某告发魔魇之事,自是搜宫检索,自和天宫得千代妃私制五色纸人纸马若干,帝甚厌之,病体愈重。上以不贤故废太子妃,幽居别院,宫人皆号为“螟夫人”,并斥责太子,是为当年一变。”
废妃已是不祥之事,足以令牧绅一大为不快。而中秋佳节方才过去,海南朝廷上下就又是一片纷纷扰扰,大不安宁。太子妃获罪被黜在内,藩国国主连连告病于外:陵南王仙道尧本就久病不起,八月下旬时起翔阳王藤真健司亦告因过劳而病倒,众臣们各有靠山自有打算,心中绸缪计较,脸上也都没了笑容,朝堂之上放眼望去好一片愁云惨雾,这样压抑低沉的气氛,连带着让太子每日上朝时也再没了好脸色,只是阴沉沉地有如暴雨前的天宇。可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天,津久武郡的军情急报再次令牧绅一刚毅的眉紧紧地皱到一起。
眼看着宫里安乐笙歌入云起,眼看着急报入宫舞姬散。接到急报后的牧绅一沉吟片刻,还是咬牙命人传召藤真入宫议事,只不过尚未传出和天宫门,便被恰巧到访的神公子一句话轻飘飘地挡了回去:“听说藤真王爷病着,一动不如一静,待有了决议再传诏下去不迟。——天气骤寒,病体最恐受凉的。”
这本就是关心则乱的道理,牧绅一想想也是,便就应了,有意无意间便不曾留意此等涉及藩国的要事特特地漏了藤真实际上甚为不妥。至于神公子自是合意,而牧太子殿下,这也未必就不暗暗合了他的潜藏之念——藩王,藩王……藩镇不除,国将不国!
同样决断得甚至执拗的藤真或将因此稍升不满,但既然形势比人强,便也没有他否决的余地!更何况,以自己与他的私交来说……在实际已成海南帝王的牧心中,无论如何总是存了些圣天子神明共佑,心想无不事谐的执念,心中已有定计之事,至情一如藤真也不可避免地暂时被抛在脑后,不复计议。
宫中本无秘密,这话传到藤真耳中时自然又有一番新解,只藤真并不太在意这点,只是迎着风伫立于听香水榭上,一笑而已:津久武之事,终需绕不过我翔阳一国,总不能将那广阔的草原真个送与流川枫放马磨剑?海南嫡系军队久羁于山王不得抽身,湘北眼看着功高盖主尾大不掉,太子殿下如此英明果决,再不至于要把个大好江山,白白地拱手让与他湘北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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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时在听香水榭上,半开玩笑似地与流川枫起谈论津久武的时候,藤真健司的语气是极其轻松的,流川也过耳即忘并没有把藤真的这一句话放在心上,但日后的事实证明,在某些突发事件上藤真的确是有些先知先觉的本事,甚至可说是嗅觉敏锐得过分,真令人不得不怀疑他与其中的事件是否有所牵连,所幸对象是流川,纯粹直接得绝不存他想的流川枫。
说来津久武地处翔阳郡以东,湘北郡以西,是隔在翔阳湘北两大藩国之间的一个狭长的缓冲地带。翔阳郡多山多水,而在越过了翔阳东部起伏的小丘陵群的包围圈之后,放眼就是一片无边的广阔平原。津久武的农民们引来了翔阳的水流来灌溉他们的农田,当地有最肥沃的土壤最充足的水源最适宜的气候,津久武本来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神奈川大陆上最大的粮仓之一。但再往东走就是湘北平原——多年来一直战乱频繁的湘北郡。在湘北军归顺之前朝廷已经在湘北用兵数年,而那些年朝廷也始终无法对湘北全境进行有效的控制,于是大后方平稳安定的津久武就成了国家的牧场。为了替朝廷驯养出最壮健的骏马,津久武牺牲了大片的良田放荒植草。正因如此,我们可以发现在津久武郡土地最为肥沃的地方,并不能看见乡人们忙碌农事的身影。广袤的平原上水草丰茂,野风吹拂时带着花草的清香和新鲜马粪的气息,农民们背井离乡留下空荡荡的茅草屋,朝廷派来牧马的小兵在暖洋洋的太阳下悠闲地咬着含着甜汁的草根往新铡的草料里慢悠悠地拌着黑豆。
其实朝廷一直很明白津久武人为了国家所作出的牺牲,也知道这种做法是委屈了这一郡的百姓,别的都不提,就本朝的太子牧绅一都曾几次专门下诏书减免津久武地方的岁赋。津久武本代袭爵的藩王是伍代宪离,其长子伍代友和镇守津久武地方,说来此人粗豪勇武也算是一号人物,但却一向有些好高务远。其实这本也不算是个什么大毛病,但最不巧的是津久武郡神殿的主神官裕山明由于少年得志才二十三岁就青云直上一帆风顺地作了主神殿大神官,同样是心高气傲从不服人,他两人在津久武相处得可以说是不甚融洽,甚至常常起些小的争执。但大家好歹都是场面上人,吵归吵,不能失了尊严制度,再加上裕山神官也还算是个出家人,这样就更不能摆开阵仗彼此较量,于是大家都默认了在每月十五例行大祭时临潼斗宝一番。这下乐子可大了去了:若裕山神官这次有了一个白玉的法杖,下次伍代世子就必定要有顶镶嵌满珠宝的金冠;若伍代世子这次乘的是八匹白色骏马拉的七宝香车,那下次裕山神官出现时就会由二十四名以金环为饰的白衣圣女牵引珊瑚宝盖。如此虚耗民力,神殿的供奉与地方赋税自然全都不敷使用,于是上头减免的岁税不但不减,反而又多了不少其他的名目。津久武神殿斗宝的盛况由于每月一行可以说是名震天下朝野皆知,影响并不好,但朝廷上一直都认为因这些都是小节无关大局,而且各地也都有类似这样的弊病,不过是津久武的问题突出些罢了。前日因在战时无暇整顿,而好容易打退了丰玉军后朝廷上原是要善加引导,因又忙于凯旋庆功等事,一时竟搁了下来。但就是这么小小的几日耽搁,竟然就惹出了大事:
其实早在节前神殿方面就已经转来四通镇出现反神殿的民间神官的消息,请求官府协助驱逐邪徒。暂时驻军于百里镇整肃军纪的清田信长在离开驻地的时候顺便拐了个弯去四通镇“转了转”,虽然在当地引起了些小小的骚动,但凭借着军队的力量还是很顺利地就平息了“民间神官”这一事件。清田信长甚至还因此而得到了神殿的额外赐福,这消息传到朝廷又恰逢了湘北王赤木刚宪凯旋回朝复命,喜上加喜锦上添花的事情最容易得到旁人的喝彩,加之他清田信长且又是海南王朝的嫡系部队,这样的胜利很是给朝廷挣脸面,连卧病多时的皇帝陛下听了都欢喜得很,亲自下令赏清田信长黄金千两秀女四名嵌红宝石的七星剑一柄。当时在场的太子牧绅一虽然觉得这赏格稍高了些,但见皇帝欢喜,也就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为从四通镇逃脱不知所往的“民间神官”而挂心。
果然,这位神出鬼没的“民间神官”不知怎么竟然出现到了津久武的土地上,还大刺刺地自称“神使”,拉起虎皮当大旗与津久武神殿作对,鼓动了好大一批拥戴他的信徒起来抗捐。伍代友和本来就与大神官裕山明颇为不和,见到这种状况后,不知是听从了哪起混帐篾片相公的教唆,居然不是立刻派人镇压,而是高坐于王府之内坐山观虎斗取乐儿,更压着地方上不许官府派兵协助,单等着裕山神官亲自上门来求。好容易等到裕山神官拉下脸来求他时,那边“神使”的势力却已经大得惊人,自恃武勇的村人一旦得势,便翻了脸再不肯认官府的淫威,手执菜刀锄头等可笑简陋武器的信徒们强占了津久武当地的一个小神殿,驱逐了金宝满身的大神官,转而恭敬迎奉廉洁的“神使”,甚至还自发组织了个民兵团来保护他们心中的真神,神殿手里的人马有限,一旦有事多借地方上的团练乡兵处置,可是谁能想到第一批起来反抗神殿的却就是这些人,倒戈一击的结果就是:不单神殿节节溃退,等到官府想要镇压的时候,星星之火已化作燎原之势。
这位所谓的“神使”想来也是个有手腕有野心的人,呼风唤雨的障眼法玩得精熟,又有空口说得天花乱坠的本事,直把当地人迷得不知所以,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走,官府派去的兵丁们都敢来一批杀一批。神使事变以来一直安坐府中与清客们猜枚赌酒的伍代友和这时候才惊觉大事不妙,又怕激怒朝廷,急忙调度津久武的守军进行镇压。其间听从幕僚的建议还为围杀裹从暴乱的乡民而纵火焚烧了百倾即将收割的麦田,这一把火烧得极其不智,虽然因此而围杀了百余作乱的暴民,但却也点燃当地百姓压抑多时的怒火,民乱一发而不可收拾,津久武全境二十一城烽烟尽燃,暴民流毒四方,甚至有部分已经流窜入翔阳湘北二地,津久武当地原本还想尽快镇压,以逃脱朝廷之怒,但湘北翔阳二地郡守双双密折直上天听,眼见事机已露,伍代友和不得已上书请罪并请朝廷增兵助剿。
九月初二的午后,津久武暴乱的正式上奏文书传到时,整个枢密院似乎都被这意外的消息震撼了。等回过神来,右丞相兼枢密使高头力便立刻带上了津久武方面来的急报走进了和天宫太子殿下的书房,不久之后,奉旨在上书房内行走的大臣们几乎全部都集中到了上书房所在的采华殿面见太子,当然,除了正在家中露出莫测微笑的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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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天气阴沉,大片大片的厚云压得极低,危若累卵地挂在反射着最后一缕金色阳光的宫殿飞檐之上,从压抑的空气中飞掠而过的鸟类有着低沉忧郁的歌喉,飘落的树叶卷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儿轻轻落地,叶边微黄。
采华殿中的空气冰冷而又沉郁,刚刚经历了废妃事件的太子爷显然脾气不好。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怒,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份奏折,眼底的怒火不住地跳跃闪烁,心中默默念着的话是:
伍代家负我,津久武辜负皇恩!
见事不清,用人不明,事上不忠!
该死!该杀!
“请太子息怒,而今虽说湘北凯旋丰玉新败,但山王尚且陈兵瑟江未曾退却,此等民乱虽属微末,但亦宜以尽速安抚地方平息暴乱为上,需知安内方可攘外,此系关系海南王朝存亡之大事,尚请太子示下。”丞相高头在等待了一回后,开口劝道。高头力曾任经筵讲官,是帝师之份,地位尊贵非常,太子这几年来虽然已经颇有独断自专的帝王之风,但对于这位“老师”的话,多少还是肯听几句。
“丞相,此事皇上已经知晓,龙颜震怒,下令严办。伍代家我们只怕是不能保了。”牧绅一皱着眉头用力合起折子,似乎在用这样的动作发泄心中的不满,眼中杀机已现,群臣闻言俱是一震,面面相觑不得言语,骄奢淫逸民政紊乱贻误事机欺君罔上,这一层层一件件都是罪,最要命的是津久武一郡糜败,竟是大大地激怒了病中的皇帝,这一道旨意若是下来,世代王侯的伍代家朱门倾倒之日只怕就在眼前了。一时想得明白,几个大臣们也都不敢进言,各有各的盘算,只高头力一人地位卓然,独他上前一步,躬身一礼道:“依太子的意思,该当如何处置伍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