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牧摸了摸鼻子,啐了一口,快步往回走,一脚踹开铁栅栏,在“吱吱嘎嘎”的声音中走向教学楼。
荀戈追进了老平房,四处看了看,瞧见一张破旧的课桌上露出一戳翘起的头发,忽然冒出一种兔子被猎人追到绝路的感觉,当然,他不是兔子。收起这莫名其妙的想法,他不慌不忙地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刘牧回去了,出来吧。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荀戈说完,等了一会儿,看见荀归像只土拨鼠一样从课桌后面站起来,两只眼圈红红的,倒真像是只兔子。
荀归瘪着嘴,看了荀戈老半天,叫了一声:“哥。”
荀戈被这一声带泣音的“哥”叫得一抖,刚才那些不着调的想法瞬间消失,只剩下满脑子的疑问:“你怎么了?”
荀归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说,荀戈看见他手里拽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按照大小推断,很有可能是一张考卷。
“考差了?”
荀归点点头,这个动作像是泪腺开关,刚一点,两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荀戈莫名地觉得慌,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从荀归手里半拖半拽地拿过考卷,展开来看——是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数学卷子,七十六分——这虽然不是荀归的正常水平,但怎么也不至于让他哭成这样才对。
“让老师骂了?”除了这个,荀戈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荀归用袖子胡乱抹了眼泪,抽了几下,带着鼻音说:“没,老师让我下次努力。哥,其实你们大家都看错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天才。都说我聪明,都说我是好学生,都说我考清华北大没问题,怎么可能?”
“唔。”荀戈其实想问,难道不是这样?但是看见荀归的表情,还是决定安静地听下去,这样的荀归太不同寻常,这些话也不是平时能从他嘴里听到的。
“因为你小时候丢了,爸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什么都要比别人做得好,什么都要比别人强,所以我一直都很努力,努力也会成习惯的,所以大家都觉得没什么了,好像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其实我也想玩,有时候甚至想逃学,可是我知道自己做不到。”
荀戈有些讶异地看着荀归,看到了一双泪光闪动的眼睛。
荀归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你知道吗,哥,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期末考试是全班第七,爸看见成绩单就打了我一顿,妈抱着我哭,说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哥哥丢了,我就不会出生,我就不会挨打,爸是恨铁不成钢。”
荀戈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是因你而出生的,在爸妈眼里,我就是你的代替品,我只有做得很好,他们才会对我多在意一些,对我本人!这种成绩我怎么告诉爸妈?我宁愿他们打我,也不愿意他们对着我唉声叹气……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不喜欢!”
荀戈叹了口气,把卷子揉成一团丢在旁边:“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也改变不了,但是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把你那些不愉快的想法勾出来,只能说明你不够坚强。”
“我……”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生,不管别人怎么想,你得清楚你活这十几年都是你自己的,你代替不了谁,谁也代替不了你。想通了就回教室上课吧,我要先回去了。”
荀归看着荀戈离开,咬着嘴唇擦掉了眼泪,蹲□捡起那团皱巴巴的试卷,忽然觉得自己站不起来,眼前一片模糊。
荀戈听着旧平房里传来大哭的声音,苦笑着想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重了,荀归被保护得太好,大概是受不了的。
刘牧看见荀戈回教室,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弟弟出什么事了?”
荀戈笑了一声:“一模的数学考了七十六,心里别扭,哭会儿就好了。”
“七十六也哭?”刘牧一副纠结的表情,像是饿肚子的人看见有人嫌鲍鱼吃腻了。
“他的分数从来没有低于九十。”
“哎,人比人气死人!”刘牧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你弟弟够脆弱的,要换了我们这处境,他岂不是哭得跟林妹妹一样。”
荀戈想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同床共枕
夜深了,荀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暗示自己赶紧睡着,明天还要早起,但是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荀归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想起自己在老平房对荀归说的那些话,虽然觉得道理上没有问题,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多少会让荀归一时转不过弯来——这种违和感梗在胸口,让荀戈难得地失眠了。
悄无声息地,卧室门开了。
借着走廊夜灯的淡蓝色微光,荀戈认出那是荀归的身影。荀戈若不是一直醒着,突然看见这么个黑影立在门口,只怕会吓出一身冷汗。
荀归像根棍子似地戳在那里,事实上被吓到的是他——他听到荀戈压着嗓子问“你睡不着?”的时候,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哥,你也没睡着?”荀归回过神,尾音还有些抖,却努力用不经意的语调掩饰着刚才被吓了一跳的事实。
对荀归的反应,荀戈有点忍俊不禁,接下来说话时虽然压着嗓子,却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笑意:“今天我话说得不好听,但是没有表达错意思,我的确就是那么想的。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我可以进来坐坐吗?”
“亲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吧?”荀戈笑了笑,下一秒却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出国以后真的能照顾好自己?”
“我当然能……嗯?出国?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出国?”
荀戈没料到荀归不知道这件事,愣了片刻后说:“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还不确定。爸爸好像是希望你今后到国外的大学学建筑,和妈妈商量让你高中就过去读,先适应一下语言环境什么的。”
荀归在书桌边坐下,托着腮说:“妈妈一定舍不得我,我也不想去国外。哥,我今天想过了,你说得对,我确实还不够坚强,以后会努力做得更好。哥,你打算考哪所大学,离家远吗?”
“还不确定,我想再等等,或许最后这段时间成绩还能再提高一点。”荀戈陷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注意到弟弟表情的变化,当他抬起眼帘时,一张近距离的脸让他条件反射地退了退,这才勉强看清他的表情。
荀归满脸崇拜,眼睛闪亮,像初夏的阳光,晃得荀戈瞬间失神。
“哥,你真了不起!”
若是别人说这话,荀戈会怀疑其中是否有嘲讽的意味,但是此时此刻,荀归眼里是毫无遮掩的真心诚意,就那么坦率地展示着内心的想法,干净得让荀戈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哥,别人家的兄弟小时候都睡一起的,”荀归说着,从桌边起身,噗嘭一声跳上了荀戈的床,滚了一圈贴近墙,拍了拍靠外的半边空位置,“咱们现在补上?”
“问题是,我们现在都不小了。”荀戈坐在床沿,因为失眠而有些头痛。
“你回来这么久了,咱们兄弟俩也算混得熟了,你……你嫌我?我洗了澡的!”荀归像是受了冤枉,急忙辩解。
“不是这个问题。”荀戈揉了揉额头,本来还想着会不会因为白天的事情被荀归疏远,结果现实与他的猜想背道而驰,荀归莫名其妙地反倒和他更亲近了,这样的后果完全出乎意料,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荀归啪啪地拍了拍枕头。
荀戈叹了口气,躺了下去:“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早自习。”
荀归哼叽一声,歪着脖子没做声,均匀的呼吸声传进荀戈耳中,荀戈无奈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闹钟响的时候,荀戈习惯性地弹了起来,伸手按掉了静音按钮,这才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昨晚下半夜睡得格外沉。低头看见荀归扭曲地歪在身边,脑袋抵着墙,睡衣领口松了三颗扣子,歪得不成样子,脚丫子伸在被子外,时不时像青蛙一样蹬蹬。
荀戈不知不觉带上了笑容,心里某些隔应就在弟弟这张天真无邪的睡颜里融化蒸发,情不自禁地撸了一把弟弟翘起的头发:“起床了,再睡就迟到了。”
荀归哼哼叽叽地睁开眼睛,过了几秒才找到焦距,扒着荀戈爬起来,手脚不协调地下了床,梦游一样走向洗手间。
“小心!”荀戈话音刚落,荀归已经撞上了门框。
荀归一个激灵,捂着脑门扭头冲荀戈傻笑着说:“我还当在自己房间,弄错了啊,哈哈。”
荀戈哭笑不得,看着弟弟进了洗手间,开始换衣服,整理衣领的时候下意识地捂住了心脏所在的位置——刚才听见荀归撞上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里像被蚂蚁狠狠夹了一下。
初三和高三的课间操照例是不用做的,渴望新鲜空气的学生可以到走廊上放松放松,平时这个时候张岳都在抓紧时间补瞌睡,但是今天例外,他在老师离开教室的那一刻便起身冲到了荀归座位上,急吼吼地把他拉向了走廊。
“出什么事了?”荀归觉得张岳脸色有些奇怪,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岳做贼似地四处看了看,问:“矩子,咱们俩是好兄弟吧?”
“当然是。有话直说吧。”
张岳郑重地把手扶在荀归的双肩上:“那你老实说,是不是和那个追你的学妹好上了?”
“哪个?”
“还有几个?”张岳不自觉地手上用了点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复习考试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早恋!”
张岳见荀归目光坦率,狐疑地松开手说:“没谈恋爱?那你一模的数学成绩怎么跌得那么厉害?还有还有,你今天早自习差点迟到,上课明显走神,还莫名其妙地傻笑……”
“有吗?”荀归搓了搓脸,低着头沉默片刻后,抬起头冲着张岳笑了笑,“大概是发挥失常,被那破成绩刺激到了,过两天就好了。”
“真的?”张岳瘪着嘴,研究稀奇生物一样打量着荀归。
“两天不够的话,三天吧。”荀归一本正经地回答。
张岳忽然跳到荀归背后,左胳膊勒住他的腰,右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抗拒从严,坦白从宽!别以为我智商不如你,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虽然知道张岳是开玩笑,但是荀归的脸上却有点绷不住了,着慌地拽着张岳的胳膊说:“放开!被班主任看见会挨骂的!”
“我们这是感情好闹着玩呢!别岔开话题啊,老实说,和学妹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别逼大爷我动手啊!”
荀归有些无奈,忽然眼角瞄到对面高中部的走廊上,荀戈和刘牧正看着这边,心跳突然擂鼓似地加速,情急之下竟将张岳甩开,转身把他压在了走廊的砖柱上:“我没和她在一起,是兄弟就信我!”
张岳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等他意识到自己被荀归反制住时,荀归已经松开了他,低声说:“班主任来了,赶紧回教室。”
“嗷。”张岳点点头,总觉得荀归今天的反应太反常,可是偏偏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荀归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着高中部的走廊——刘牧正凑在荀戈耳边说着什么,荀戈时不时地点头,接着大笑着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上。
“嘿,看什么呢?”张岳凑了过来,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
“没什么。”
张岳听出荀归话里气氛不对,扭头想问究竟时,却看见荀归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上,用标准姿势补瞌睡,正想推醒他,班主任高大伟岸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他只好顶着满脑子问号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荀归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一定的!
☆、临界点
考试比天大,随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谁都没有精力更多地在意别人的事情,甚至就连自己的事情,只要与考试无关,都不那么上心了,当然也有人例外,刘牧就是其中之一,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索性完全放开,顺其自然。
荀戈的饭后十分钟散步活动在刘牧的督促下照例进行着,只是再也没有碰见过荀归。
走在废弃的花园里,刘牧揪了一把旁边的树叶子,呼地抛向空中,看着翠绿的树叶飘飘落下,问道:“最近你弟弟……是不是躲着你?”
荀戈愣了愣,想起自从那天晚上和荀归坚持补上“部分小时候的兄弟生活”后,那孩子就不怎么在他面前出现,说:“要考试了,他有压力,虽然话变少了,见面的时间也少了,但也不能算是躲着我。”
刘牧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和香烟,叼在嘴里点着,深吸了一口:“你弟弟对你很好,你觉得呢?”
荀戈这回倒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是真的接纳了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刘牧隔着烟雾看着荀戈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的微笑,淡淡地说:“你爸应该是铁了心要让你弟弟出国念书,到时候说开了,你妈舍不得,你弟弟肯定不愿意,要是让你表态,你准备怎么说?”
“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家的事了?”
刘牧笑了笑:“我这是关心兄弟。说吧,你弟弟要是找你求助,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说什么,我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我……”
“别扯到你自己身上,”刘牧知道荀戈想起了上次那件事,赶紧打断他的思维,“就这么说吧,你愿意你弟弟出国不?”
荀戈看着刘牧,忽然笑了起来:“要是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刘牧猛吸了一口烟,把剩下的滤嘴丢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我会毫不犹豫地支持让他出国,并且告诉老爸,大学就算靠自己勤工俭学不要家里一分钱,也要让弟弟出国念书,绝对不能耽误他的光辉前程。”
荀戈扯了扯嘴角:“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你有这么一颗高尚的心灵?都可以当家庭道德典范了嘿。”
刘牧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荀戈:“高尚?这词儿什么跟我沾过边?如果我是你,会这么做,可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说来听听?”荀戈觉得刘牧的眼神不对劲,却又不肯转开目光认输,只好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着。
刘牧偏过头,笑了一声:“我如果是你,我会想,无论如何要让这个弟弟远远离开,而我自己留下来,时间长了,爸妈就会发现我的各种好,然后更加喜欢我依赖我,我才能把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夺回来。这么说,你还觉得我高尚吗?”
荀戈愕然看着刘牧,仿佛自己一开口,就会造成不可避免的伤害。他走过去,揽住刘牧的肩膀:“这有什么高尚不高尚的?你是你,我是我,我刚才那是做的什么破假设!荀归要出国,我不会拦,他不出国,我也不会劝,这是他的事情。”
刘牧把垂下来挡住眼睛的额发向后抹去,脑袋往后一仰,撞了一下荀戈的肩,朗声笑着说:“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荀戈也笑了起来:“到时候再说吧。”
荀戈没想到,很快就“到时候”了。
高考的最后一科结束,刘牧拖着荀戈去香角楼大快朵颐一番,末了还打算去酒吧坐坐,但是荀戈推脱了,他说,爸妈和荀归还在等他的消息。
回家的路上,荀戈总是想起刘牧转身离开时的眼神,有些伤感,有些薄怒,但是这种隐而不发的情绪并不像是平时的刘牧会有的,最近的刘牧有些奇怪,大概是因为高考吧。
刚到门口,荀戈就听见两个男人咆哮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一个女人抽泣的声音。想了想,他还是打开了门。
“爸,妈,我回来了。”
“哥。”荀归叫了一声,嗓音有点沙哑。
荀戈的心抖了一下,抬起头,看见荀归涨红了脸,眼里泛着光,一脸委屈的样子。
荀志平坐在沙发里,脸色铁青地盯着对面的小儿子,缓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荀戈,你弟弟的成绩一直很好,头脑也聪明,我和你妈妈打算把他送到英国留学,你也是我们家的一员,你怎么看?”
来了。荀戈换了鞋,走向满眼期待地望着他的荀归,一早准备好的话却说不出口。
凌秋抽泣着握住了荀戈的手:“荀戈,你觉得你弟弟能照顾好自己吗?”
感觉到凌秋微凉的手上传来的轻颤,荀戈在她身边坐下,反握住她的手说:“妈,你和荀归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你比我更了解他。”
凌秋没了声音,伸手拽过荀归的手,把两个儿子的手像三明治馅一样叠在自己掌间。
荀戈和荀归的手被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对方,目光有些复杂,却相对无言。
荀志平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做什么?我这是要送他出国留学,不是送他上战场!我这是为了他的将来,不是让他去送死!”
荀戈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从凌秋和荀归的手中抽了出来,语气平和地对荀志平说:“爸,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就差荀归点头吧?”
“嗯。”荀志平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现在的问题是,荀归不愿意去,你逼他也没有用,只能让他自己想通,”荀戈顿了顿,看荀志平像是又要发火,耐着性子继续说,“你既然让全家人坐在一起讨论这件事,就说明你还是很民主的,真心希望家人能心态平和地接受这件事,所以,逼荀归并不是你的本意。这样吧,再给他几天时间,毕竟他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荀志平的眉头拧成一团,沉默许久后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那……荀归,你就再想想,你总有一天是要长大的。”
这一场家庭风暴暂时平息,荀戈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累极了,强打精神安慰了凌秋几句,便去洗澡睡觉了。
荀戈刚要睡着,卧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我还没睡着。”荀戈打开了床头灯,看见荀归推开门走了进来。
“哥,我今晚睡这儿行吗?”荀归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我可以说不行吗?”荀戈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床,“过来吧。”
荀归爬上床,老老实实地在荀戈身边躺下,看着床头灯的光熄灭,深深地吸了口气。
“哥,你希望我出国吗?”
荀戈早料到荀归是因为这件事跑过来的,斟酌一番后说:“这件事不是别人怎么想你就怎么做的问题,你要自己做决定,然后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荀戈忽然想起了刘牧说过的话,问:“你希望我怎么想?”
荀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认真地看着荀戈说:“我希望你想我留下来,考上和你一样的大学,然后将来进同一个单位,我们兄弟俩永远在一起。”
听着这么孩子气的话,荀戈心里有些酸软而温暖,却又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荀戈也坐了起来,撸了撸荀归的鸟窝头:“我这次顶多能考个二流大学,你要是跑去和我读一个学校,简直就是浪费人才,而且我打算学的专业是自动化,你的方向是建筑,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进同一个单位。别想那么多以后的事情,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
荀归在黑暗里看着荀戈,呼吸有些怒意似地急促,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你就说你舍不舍得我走吧!”
荀戈愣了愣,笑了一声,低声说:“舍不得。”话音刚落,荀归便抱住了他,力气大得让他有些喘过气来,但他却不想推开。
“哥,我也舍不得你,所以我不会去的,打死我我也不去。” 荀归咬着牙,强忍着翻滚膨胀的情绪,胸口强有力地起伏着。
荀归身上香皂的清香味充满了荀戈的鼻端,荀戈迟疑地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抱抱弟弟,但最后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我知道。”
荀戈的声音微颤着。
☆、失神
荀志平第二天一早又匆匆出门了,这次出差说是四五天就能回来,正好给荀归留时间“好好想想”。
“荀戈,把牛奶给弟弟端过去。”凌秋从微波炉里取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有些不安地补充说:“再劝劝他。”
荀戈接过杯子,问:“妈,你想让我劝他听爸的安排,老老实实出国吗?”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你爸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昨晚要不是你回来了,你弟弟肯定得挨揍。”凌秋叹了口气。
荀戈皱了皱眉头:“爸一直都这样?荀归最崇拜的人就是他,可他还……”
“严父不都是这样的吗?”凌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妈,顺其自然吧,我把牛奶拿进去了。”
推开半掩的房门,白色的灯光里,荀归仰坐在椅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叉放在书桌边上,手里捧着书,眼睛却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开小差呢?”荀戈敲了敲门框,端着牛奶走过去,“妈给你热的牛奶,趁热喝了。”
荀归放下腿,把书丢在桌上,接过牛奶,冲荀戈露出八颗牙齿笑道:“你不会跟妈妈打小报告的,我知道!”
荀戈笑了笑,在床边坐下。
荀归一手叉腰,一手端着杯子,豪气得像是在大碗喝酒。喝光了牛奶,他晃了晃空杯子,反坐在椅子上,抱着靠背凑过去:“妈有没有安排你来当说客?”
“有安排,但是我不想照办。”荀戈笑着从弟弟手里接过空杯子,“你好好看书吧,既然打定主意不出去,就别再拿这事烦自己。”
“哥!”荀归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在了荀戈的背上。
“嗯?”荀戈拍了拍弟弟的胳膊,调侃似地笑着说:“感动了?”
荀归贴近荀戈的耳朵,轻快地说:“哥,我喜欢你!”
荀戈愣了两秒,随即笑道:“要是爸揍你的时候我帮你拦下来,你是不是会说,你最喜欢我?啊?”
荀归的回答比荀戈预料的迟了片刻,就在荀戈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的时候,荀归放开嗓门笑着说:“不会,我最喜欢的人是妈!”
笑容回到了荀戈的脸上,他低声说:“妈现在肯定偷着乐。”
荀归把椅子拖到书桌前,捧起书,问:“你敢说你刚才没偷着乐?”
“我乐啊,快乐死了。”荀戈没有给弟弟留下从他脸上判断这话真假的机会,话未说完,人已走到了门外。
荀戈捧着空杯子,无意识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直到杯子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没有去厨房。
电话响起,客厅里传来了凌秋的声音。
“嗯……喔……还要推迟几天啊……不,我会的……荀戈也会的……你好好工作,别老想着这事……我知道……”
不用问也能猜到,这是荀志平打回来的电话,最重要的信息不是他在电话里催着劝说荀归,而是他要“推迟几天”才回来。
荀归咬着笔杆——推迟几天?最好是能等到中考以后,等到中考以后……
凌秋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
“荀戈,找你的!你同学,刘牧!”凌秋在客厅里喊了一声,看到两个儿子几乎同时打开门探出头来,冲着荀归说,“叫你哥哥呢,你好好看书。”
荀戈把空杯子带出去交给凌秋,拿起电话窝进了沙发,压着嗓子问:“什么事?”
“心情不好?”
“没有。你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我虽然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咱们俩也是哥们儿吧!现在能出来不?去酒吧坐坐?”
“不想去那种地方,吵。”
“那去西街公园?我带啤酒和卤翅膀,你啃猪蹄不?”
荀戈想了想说:“要鸡爪吧,猪蹄就算了。我二十分钟以后到。”
“行!小爷带着酒菜等你!”
荀戈挂了电话,对凌秋说:“妈,我出去一会儿,朋友有事找我。”
凌秋一边擦着玻璃杯上的水,一边说:“行,去吧,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荀戈带了点钱,抓起钥匙出了门,朝着西街公园急行,他正想出去“散步”,就接到了刘牧的电话,不知这算不算巧合。
荀归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铅笔杆上多了两排牙印。
西街公园的路灯排成一条明亮的线,伴着或欢快或悠扬的音乐,老头老太们跳着健身舞,打着太极拳,各得其乐。
荀戈公园一角找到了刘牧,他正蹲在一张长椅上,头顶是玉兰花形状的路灯,脚下是散落的三个空啤酒罐,身边的塑料袋里还露出五六罐啤酒和几包卤鸡翅和卤鸡爪。
“心情不好的是你才对吧。”荀戈在刘牧旁边坐下,想了想,换了个姿势,也蹲在椅子上,顺手开了一罐啤酒。
刘牧龇着牙笑了笑:“现在才发现?我还以为你在电话里听见我的声音就知道了。”
“你当我是你妈啊?”
“我妈?”刘牧冷笑了一声,扭头看着荀戈:“你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有意思吗?”
“这么扯到这上面来了?你的女朋友都能组足球队了,你还在问这个?”
“我就是不知道答案才会有足球队,”刘牧从怀里摸出烟叼在嘴里,却把打火机递到荀戈面前,“帮忙点个烟呗。”
荀戈看了刘牧一眼,接过打火机帮他点着,看着他深吸一口,半眯着眼睛缓缓吐出烟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刘牧越来越陌生。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直到刘牧突然冒出一句:“我爸妈离了。”
“啊?真遗憾。”
刘牧笑着摇摇头:“吵了十几年,早该离了,为我忍到现在听不容易,离了大家都好过。我这是在帮他们喝庆祝酒,来,干一杯!”
荀戈碰了碰刘牧的啤酒罐,轻叹一声,和他一起干了这罐,觉得晚饭应该少吃点。
“够哥们儿!”刘牧往荀戈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差点没把他从椅子上拍下去。
“我早就巴不得他们离了,可是真离了,嘿,还真有点不习惯,这里,”刘牧攥起拳头捶了捶胸口,“这里,堵得慌。”
荀戈放下啤酒罐,撕开一袋卤鸡翅,伸到刘牧面前:“吃不?”
“吃!”刘牧咬牙切齿地抓出一个翅膀,吭哧吭哧地啃了起来。
荀戈开了一袋卤鸡爪,吃相斯文得多。
“刘牧,这辈子谁不遇到点烦心的事?说实话,我不太懂你的感受,但是我觉得吧,离婚了总比……总比再也见不到了强。”
“你爸妈不是……”刘牧说了一半,噎住了,低着头半晌才说:“对不起,让你想起你养父母了。我就是太贪心,总觉得……”
“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只要还喘气,这日子就得过下去,高兴总比不高兴舒坦,既然日子本来就不容易,就该尽量让自己觉得舒坦。”
“是这道理,”刘牧摸了摸满嘴的油,“不过要高兴起来……我还得再缓缓。”
荀戈笑了笑:“日子还长,你看着缓吧。”
刘牧握着啤酒罐,看着荀戈的笑脸,有些失神,有些模糊。
☆、雨夜
离中考还有两天,为了不打扰荀归看书,凌秋整晚都不会开电视,只是戴着耳机悄无声息地在卧室上网,瞄着时间点给小儿子端牛奶送水果,而荀戈则常常整天不见人影,说是朋友家里出了点事,他怕朋友心里不痛快,得花时间陪着,凌秋对此没有意见,只要荀戈每天准时在十一点以前回家,她从不限制荀戈的活动。
荀归忘了这是今晚从窗户往楼下望了,时间刚过十一点,但是开门的声音却没有响起,外面好像渐渐有了雨声,紧接着,窗户上出现了水线。
十一点五分,凌秋起身走出卧室,和客厅里的挂钟对了对时间,纳闷地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回来?”她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起来。
不等凌秋走到座机旁,荀归已经跑了出来,抢着接起了电话:“哥哥吗?啊……爸爸……我在复习,正好出来活动活动……哥哥他去同学家了,要晚一点回来……嗯……我在考虑,但还是想先集中精力参加中考……我不是在拖,我会好好想的……嗯……要妈妈接电话吗……那好吧,再见。”
挂了电话,荀归失落地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半天不说话。
凌秋在他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你爸又在催那事了?他回来的时候你中考都结束了,现在别多想。”
“我不是为这事……”
“啊,对了,你哥怎么还没回来?外面是不是下雨了,他出去的时候没有带伞,这孩子……”凌秋开始急了。
荀归赶紧搂住凌秋的肩膀,安慰道:“妈妈,你别着急,哥哥这时候肯定和刘牧在一起,咱们先给刘牧打电话,我抄了他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
“早知道这样就给你哥买个手机了,真是应该高考完了就给他买的。”
荀归翻出电话本,开始给刘牧打电话,但是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无人接听。
凌秋的脸色越来越慌张,因为荀戈小时候的遭遇,她对这样的事情极为敏感和恐惧,当荀归放下电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妈,别着急,哥哥说不定陪着刘牧在外面吃烧烤,我知道他们常去的地方,我去找他,找到了就给你回电话,你别着急,等我电话,困了就先睡,我一定把我哥找回来。”
“荀归,你……你小心一点,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荀归拿着伞走到门口,冲凌秋笑着说:“绝对不会有事的,等哥回来了,咱们一起批评他没有准时回家!”
荀归撑着伞走进雨里,先去了香角楼,荀戈和刘牧是这里的常客,老板把他们都认熟了,一问就知道他们今晚确实来过这里,但是八点过的时候就走了。荀归谢过老板,想了想,去了西街公园,绕了一圈以后都没见着人影,最后碰到巡夜的保安,才听说有两个年轻人在公园里喝酒,一个喝多了撒酒疯,被另外一个带走了,离开的时候不到十点。
雨越下越大,被一阵强似一阵的风刮得斜飘起来,雨伞只能勉强遮住肩部以上,随时都可能被风掀翻。
荀归撑着伞走在行人寥寥无几的街上,打算直接去刘牧的家里,却半天拦不到一辆出租车,他只能边走边看,期待着有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小红灯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可是这场雨下得突然,出租车被没带伞的人一抢而空,哪里还有剩的。
荀归只记得刘牧家的地址,却从来没去过,碰上这倒霉的天气,一路边走边找,还要留意有没有出租车,走了不少冤枉路,找到刘牧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过了。
荀归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更别说是在狂风暴雨的深夜里走这么远。当他站在刘牧家门口的时候,浑身都已经湿透,那把伞被吹折了骨架,完全起不到遮雨的作用。
刘牧家的小别墅二楼亮着灯,站在楼下都能听见他发酒疯的吵嚷声,其中夹杂着荀戈劝慰的声音。
听到哥哥的声音,荀归悬起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他摁响门铃,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人是荀戈。
“你怎么……啊,糟了,忘了给妈妈打电话了。赶紧进来擦擦,都淋透了。”荀戈把弟弟拉进屋,手心感觉到一片冰凉。
荀归看着荀戈□着上身,□只穿着一条不属于他的沙滩裤,看着他像主人一样把自己带进屋里,看着他熟悉地从柜子里翻出干净毛巾,然后看见赤着上身穿着同款沙滩裤的刘牧满身酒气地从二楼卧室摇摇晃晃地走下来,看着荀戈笑骂着过去扶着他,解释弟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荀归的眼睛被发梢滴下来的雨水刺得生疼,抓着毛巾抱着脑袋一阵猛搓,过了很久才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哥,跟我回家。”
刘牧从沙发上跳起来,扒着荀戈的肩膀说:“不许回家,陪我!”
“他是我哥!”荀归抓着毛巾,使劲甩在了茶几上,红着眼睛盯着刘牧。
刘牧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一脚踹翻了茶几:“他是我兄弟!”
荀戈一头两个大,拍了拍刘牧的肩膀说:“你好好坐着,我不走,我得先给我妈打个电话,要不她会担心一个晚上。”
刘牧点点头,半眯着眼睛倒回沙发。
荀戈冲弟弟无奈地笑了笑,开始给凌秋打电话。
荀归看着刘牧那副烂醉如泥的样子,看着荀戈那有几分无奈却并不生气的笑容,湿冷的感觉像是透过皮肤渗进了肌肉和骨头,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拳头越握越紧。
荀戈挂了电话,对荀归说:“我跟妈妈说了,她现在放心了。刘牧家里没人,我得照看他,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要不今晚你就住这里吧。”
“哥,他喝多了,睡着了就好了,你犯不着陪他发疯,跟我回家!”荀归看着哥哥,他想如果听到不想听到的回答,自己恐怕快控制不住心里的那头发疯的野兽了。
荀戈捡起毛巾,走过去帮弟弟擦头发,低声说:“他爸妈离婚了,心里不痛快,高考也不顺利,烦心事都凑到一起了,我能看着兄弟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丢下他不管吗?”
“可是……哥,我想你回家,你每天都在陪他,是不是故意躲我?”
荀戈的手顿了顿,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躲你?”
“我……”荀归抓住了荀戈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哥,跟我回家。”
“这是在撒娇吗?我都解释过了,不能回去,也和妈妈说过了,你别任性好不好?”
荀归攥紧了荀戈的手腕:“我任性?我撒娇?我冒着满大街找你,从西街公园一路走到这里,要带你回家,你却说我任性?哥,你到底是不是我哥!”
荀戈感觉到手腕上的力度,平时瘦弱的荀归居然有这样大的力气,他正想要挣脱,却被荀归猛地甩开胳膊。
荀归把折了骨架的雨伞狠狠丢在地上,冲进了漫天的雨幕里。
荀戈愣了很久,走到那把湿淋淋的破伞前,蹲□,捡起来,抱着怀里,越搂越紧。
刘牧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306号病房
荀戈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拿起听筒,被电话那头慌张得近乎尖叫的声音惊得睡意全无。
“妈,别急,你说慢一点,我听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荀戈,第三人民医院!你弟弟在那里!快一点!他出车祸了!我在路上了!荀戈,怎么办?要是你弟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妈,我马上就去,十分钟之内到医院,你不要着急,路上注意安全,荀归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就出门,挂电话了!”荀戈丢下电话,跳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冲出大门提出刘牧的自行车,向第三人民医院狂奔而去。
天还没完全亮,荀戈在医院大厅里看到时间是凌晨四点十分。当他站在咨询处的时候,突然浑身发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咨询处的小护士被荀戈的脸色吓了一跳,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看了看急诊室。
“我……我问……荀归在哪里?十四岁的男孩……车……车祸……”荀戈用右手掐着左手的虎口,结结巴巴地抖出这么一段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护士又看了看急诊室,像是松了口气似地说:“只是刮擦,已经处理好伤口送进病房了,医药费是司机付的,虽然交警说他没有责任。”
荀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快溺死的人忽然被拉出了水面:“他在哪间病房?”
“306号,不过……”小护士欲言又止,在荀戈目光的逼视下说,“他情况好像不是很好,你最好去问问值班医生。”
什么意思?荀戈拧着眉头,但是看见小护士那副怯生生的表情,转身去按电梯。医院的电梯运行平稳,但是速度极慢,荀戈等了三秒,转到楼梯口,一步三阶地冲了上去。
找到306号病房,荀戈正好碰到值班医生从病房里出来。
“医生,我是荀归的哥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值班医生是个高瘦的年轻人,一脸疲倦地看着荀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答说:“高烧不退,到现在都没有醒。据交警和送他过来的司机说,他在车道亮绿灯的时候横穿公路,而且还不走人行道,被撞之前就在发烧,估计当时头脑不是很清醒。”医生说完,揉着太阳穴走了。
荀戈默然站了片刻,满手是汗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荀归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病床上,打着点滴,双眼紧闭,脸上泛着潮红。
荀戈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走了过去,蹲在病床边,摸了摸荀归的额头,嗓音低哑地唤道:“荀归,你醒醒。”话音刚落,荀归的手指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眼角却淌下泪来。
“哥,跟我回家。”荀归梦呓般呢喃着,皱着眉,流着泪。
“好,我跟你回家,你醒过来我就跟你回家。”
“哥……跟我回家。”荀归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荀戈跪在了床边,握着荀归的手,手背湿意点点。
“荀归!”凌秋哽咽着走进了病房,看见荀戈的模样,愣了愣,随即失声痛哭着踉跄到了病床边,语不成调地叫着荀归的名字。
荀戈怔怔地看着凌秋,忽然明白是自己让她误会了荀归的病情,赶紧抱住她,语无伦次地说:“妈,弟弟只是擦伤,外加淋了雨有点发烧。我刚才……我刚才……我是觉得内疚,我让他在刘牧家住一晚,他不愿意,我就看着他走了……我以为他会直接回家。”
凌秋的哭声小了下去,抽泣着问:“只是擦伤加发烧?你没有骗我?”
“没有,我问过值班医生了。”
凌秋擦着眼泪坐到床边,心疼地抚摸着荀归发烫的脸颊:“那他怎么还没醒?是不是撞伤了头?会不会脑震荡?会不会失忆?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