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谢谢，妈妈。”
她微微斜着头说，“我知道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来掌控你全部的人生，听起来异常可怕。但是，切记，突然之间被一种强大且无所畏惧的生物视为关注的焦点，也同样让他恐惧。”
Mycroft沉默了。
“现在，”妈妈再一次站起身来，“请一定去让车里那可爱的孩子过来一起喝茶。她或许只是个血奴，但她不是工具。你应该尊重她，这样就根本无需通过暗示来获得她的忠心。记住，她是人类，正如同你的伴侣和母亲也都是人类一样。”
Mycroft点头，如释重负，相对的，却也懊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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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Greg写了整整一天报告。没有任何新案件发生，他有足够的时间处理日常各种事物，或者抽空和检察官们谈谈，然后在诸如此类的琐事中度过了一天。他甚至能够准时下班，步行回公寓，一半为了舒展腿脚，另一半也为了节省开支。他的公寓看上去和今早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当他和往常一样打开冰箱，指望着见到自己喝剩的半品脱牛奶，一罐啤酒以及两天前特价买回的南瓜时，他恍然察觉到公寓中曾有不速之客光临。他是个穷光蛋，但他想尽办法不去吃劣质食品。可是一个人不能单靠速食面和土豆过活，更何况他还要时不时地追着犯罪分子到处跑。
南瓜不见了，呈现在他眼前的几乎是半个乐购的食物，冰箱里每一个抽屉都塞得满满当当。价格不菲的新鲜蔬菜，牛排、鸡肉、香肠、各式各样的冷冻切片培根。除此之外，还有鸡蛋、芝士、水果，牛奶和啤酒自然也包括其中，更不用说还有一瓶白葡萄酒了。所有东西都是最高级的食材，没有一点腐烂损坏的痕迹，十分新鲜。
Greg呆立在冰箱前，整整一分钟没有回神，然后他关上冰箱。他曾听说饿极了的人会产生对食物的幻觉，然而他并不认为自己已食不果腹到需要幻想的地步。他再次打开冰箱，内心期待着一切不过是场戏法，可显然不是，所有东西仍好好地躺在冰箱里。
难道Lydia来过公寓还买了吃的？
他立刻摒弃了这个念头。上一次Lydia给他打电话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他付钱，而他根本无力支付，更见鬼的是他完全没有义务理睬那张账单。他们的房子少一块地毯也能卖出个好价钱，如果她觉得有必要在书房里添置一块地毯，就该自己付钱，毕竟她有一份正当的职业。所以，绝不是她，退一万步，她也不会突然良心发作，从大老远跑到伦敦悄悄帮他采购食物。
他的同事？他万分确信他们对他拮据的经济状况并不知情，即使知道，他们也不会提起。
Greg四下张望，查看着其他不同之处。表面上一切正常，客厅还是一团乱，所有东西都在——而且根本就不存在值得小偷下手的东西。他没有电视机，笔记本电脑则跟他同进同出，他自然也没有任何艺术品或珠宝首饰。可是，一个小偷也不会给他买吃的。
哈——有了！他知道什么东西丢了。所有的信件没了踪影，账单也不见了。身份小偷？可兜了这么大一圈只为偷几张纸，未免太奇怪。
最后的变化发生在他的卧室，这多少已在Greg的意料之中。他的衣柜里，崭新的木质衣架上整齐地挂着一个人所需的所有行头。漂亮的亚麻衬衫、深浅不一的棕色长裤、还有抽屉里叠放着的名牌牛仔裤，全都是他的尺寸。价值几千英镑的服装，每一件都品位不俗，没有一件是便宜货。虽然全部是新品，但看不到一个标牌。
一定是他，Greg呆呆地想。
他没有忘记Mycroft Holmes——怎么能忘得了？即使这个男人没有试图和他调情，他也足以让人牢记在心。他英俊的外表、超凡的个人魅力、还有那让Greg深感无力反抗的吸引力。两人的见面不过短短几分钟，然而他却着魔似地一次又一次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天的时间远不够让他忘记发生的一切。可是，他本以为（希望）对方已清楚地理解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显然没有。并且对方已直接登堂入室。
坐在床上，Greg开始发消息。告诉你的哥哥，如果他及时归还我的衣服和信件，我就不起诉他。
Greg用手揉着头发。原来这就是被跟踪狂紧紧相逼的感觉。过去他曾处理过类似的案件，可他从未料想自己有一日会成为被跟踪的一方。没有保留完全将自己暴露给他人的感觉让他不禁忧心忡忡。
无须担心账单，纸质凭证稍后归还。—SH
Greg用两个大拇指猛烈地敲击着手机键盘。我不需要Mycroft替我付账单。
他对此持不同意见。
电话铃响了，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Sherlock，”Greg说，“请转告他离我远一点。我一点也没有感到高兴，相反的，这让我毛骨悚然。如果他继续这么做，我会起诉他。”
“我很抱歉，”Mycroft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惊吓你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帮助你。”
“靠破门而入闯进公寓来帮我？”
“我没有打破任何东西”
“偷走我的衣服？”
“那些衣服已经破旧了，我买了更好的给你。你的妻子没有错，外表非常重要。一个穿着褪色磨损衬衫的人难以让人信服和尊重，而这两点恰恰是你工作中所必须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Greg问，“为什么是我？我不过是个昨天你才见了两分钟的中年男人。”
Mycroft叹着气说，“我已经找了你很长、很长的时间了，Gregory，我知道自己很强势，这是我的天性。但是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我仅仅想帮你而已。“
“帮我？”
“我本可以直接给你买辆车，或者送你珠宝首饰，但我明白你注重实用性。因此，我要确保你的基本生活需求得到保障。我替你支付了未来六个月的房租，衣柜的所有衣服也都焕然一新，那些食物应该可以维持一周——不过我会继续关注你是否还有其他需求。”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Greg说道。尤其不需要你闯进我家来施舍我。“我只求你离我远一点。”
电话那头有一阵犹豫，“我做不到。”
颤栗般的恐惧在Greg内心升腾，“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Gregory。难道你没有感觉？感受不到我们之间的联系？即便是此时此刻，你也一点感觉也没有？”
让他恐惧的正是他的感觉，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他感到自己与Mycroft紧密相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注定要在一起，”Mycroft说。
哦，上帝，这也太俗了。“就像人生伴侣之类的。”
“没错！”他的声音放松了下来，“完全正确，Gregory。”
“于是这就是你有权擅入我家，然后随心所欲地往我屋子里塞你认为我需要的东西的理由？”
电话另一边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如果你直接允许我的介入，那么一切会简单的多。关于这点，你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这样我就没有必要非法擅入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Mycroft。但一切发生地太快，这就是问题所在。拜托，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逼我。”我应该逮捕他，Greg想，为什么我还在犹豫。“给我一些思考的空间。”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欲拒还迎的邀请。
“请你原谅。我……我有些糊涂了，Gregory。”电话中的声音无疑带着一丝痛苦，“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这于我而言，完全是全新的体验，我并不擅长和新事物打交道，似乎我总是不断在犯错。”
Greg渐渐软下心来，这个男人听上去几乎到了可悲的程度，丝毫没有一点诈骗高手的圆滑。他想起了在犯罪现场把Sherlock抓个正着时对方的神情，惊讶、困惑、迷茫。然而很快地，他便展示出了非比寻常的惊人智慧。或许这一次，他对Mycroft的评价太苛刻也太仓促了。
一直以来，换位思考都是Greg最为擅长的技能。站在犯罪者的立场上，他便能感同身受般地理解对方的动机，以及他们在过去及将来可能采取的各种行为。现在，他将这个技能用在Mycroft身上，他发现对方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邪恶的念头。这个男人，或许只是在以一种笨拙的方法，准确无误地找出困扰Greg的问题，然后采取最行之有效的手段做出相应的处理罢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社会规范，他定会为从当下极端艰辛窘迫的环境中解脱出来而感到欣喜异常。但是该死的，既然存在社会规范这一说，自然是有原因的。
“听着，”最终，Greg说，“我理解你想要做什么。不过你确实得给我一些空间，让我有机会了解你。要知道，我们不可能凭借匆匆数眼就知晓对方的一切。”
“啊！”Mycroft听上去显得非常高兴，“你想了解我！这可以安排，明早我就让人将相关信息送到你手上。”
电话挂断了，Greg向前倒在床上，不禁想。我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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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个一身西装，打扮地一丝不苟的青年男子径直走入他位于警视厅的办公室，当面将一个快件交给他。Greg站在办公桌旁签收了文件，琢磨着这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档案袋里究竟装了什么的东西，为什么能够不通过警视厅内正规的递送系统，直接送到他手上。
他惴惴不安地打开档案袋，袋口朝下抖了抖。最好上面没有炭疽病毒，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U盘滑落在他掌心。
就算换成电脑病毒，同样也不是个好笑话。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整个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而名为mycroft.holmes.pdf的文档则是这个文件夹中唯一一个文件。
Greg松了口气。哦，是他，给我他的简历或类似的介绍罢了。
他摇了摇头。事态是如何发展到这地步的？短短三天，不知不觉中，Mycroft在他脑海中的印象，就已从某个神秘并且可怕的陌生人，转变成一个——当然仍旧神秘并且可怕的，熟人。
Greg拉扯着衬衣稍稍松开领口。不知为何，每当思绪流转到Mycroft身上，他的脖子就莫名瘙痒。随即，他的目光落到了袖口上，他正穿着一件蓝色细条纹温莎*衬衣。这是出现在他衣柜里众多新衣服中的一件。若有其他选择，他绝不会穿着它出门，可那个男人带走了所有旧衣服，就连换下的脏衣服和他无意间揉成一团塞在床底下的那件也没有放过。而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相同，今天，Greg的银行账户里同样没有一分钱。于是，眼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穿上Mycroft送的衣服，要么什么也不穿。
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他着装上的变化，人们对他的品味赞不绝口，他在同事们对新衬衫的赞美声中度过了一天。Donovan是唯一一个对他的改变起了疑心的人，然而除了祝贺他终于找到了一件真正适合他的衬衣，她什么也没有多说。
他确实得承认，新衬衫非常合身，剪裁得体地如同度身定做般。Mycroft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尺寸？
他打开文档，Mycroft文件中的“开始了解我”几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显然，这个男人定是花了整整一晚才写完这份简历，因为与其说它篇幅很长，不如直接说这就是一本小说。整个文档甚至还分了章节，内容覆盖方方面面，从他对音乐的喜好，到对政治哲学的见解，全文都用通俗易懂的文字进行了一一描述，他甚至还用长篇大论详细列举了所有主要政党的强势和弱势。Greg一页接着一页快速浏览全文，不知不觉中竟将工作丢到一边，难以抑制的惊讶之情渐渐浮现在他脸上。
好吧，他提出了了解这个男人的要求。如今，他确实了解了。从电脑屏幕上，他看到了现实生活中一个极度自信的男人正陷入突如其来的困境之中。Mycroft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仅明白自己的偏好，并且对此十分坦然，同时他也非常乐意以一种大无畏的自我牺牲姿态将自己的偏好化为现实。文档花了整整一个章节来描述他的性能力，露骨的语言和生动的图文说明让Greg烧红了脸。而在家庭事务上，文档中也花了几个章节的笔墨来详细说明。对于一切，Mycroft都有自己的理由，就连他对颜色的选择亦是如此。审美上每一个选择间的细微差别都伴随着详细的分析，内容不只包括该选择为何取悦他的原因，还包含了他人对于这个选择的理解和感觉。
很显然，对于Mycroft来说，控制他人如同呼吸一样自然而无需多加思索。那么，为何在面对Greg时，他却如此咄咄逼人，并且笨拙地令人难以置信？
在这点上，Greg多少也有了些头绪。在这份从天而降的资料里，有三处显而易见 的盲点。文档丝毫没有提及Mycroft的童年生活或者家庭情况，同样，也没有任何关于工作的说明，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职业，全都一片空白。此外，除了那个色情的章节，在过往的恋爱关系上，Mycroft只字未提。或许一直以来，这个男人只是放任自己沉迷于一夜情，而从未有过一段稳定的关系。又或者，他恰恰是个不折不扣的蓝胡子*。
出人意料的是，阅读完整个文档丝毫无助于Greg决定是否和这个追求者继续牵扯下去。一方面，Greg发现自己在许多方面同意并且尊重Mycroft的想法。两人在哲学、宗教及道德抉择上似乎完全志同道合。而且，Mycroft无疑是个有趣的人，他有着无与伦比的智慧，非凡过人的洞察力。Greg几乎立刻想和对方共进晚餐促膝长谈一番。
另一方面，Mycroft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想和Greg照着文档中某个让人脸红的章节至少实践部分内容的男人。呈现在脑中的画面万分恼人。Greg不认为自己是个对同性恋抱有偏见的人，但是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他对男人没有任何兴趣。然而现在，他不仅能够预见自己躺在Mycroft的床上——还能在脑海中生动地描绘出这一景象。心中的某个部分，他甚至被这一想法深深吸引——是的，这让他不安。
可是真正让他忧心忡忡的却不是以上问题。有个更为首要并且实际的问题令他胆战心惊。
Greg已很少经手家庭暴力案件——但却足以让他警觉到某些危险的标志。突如其来的浓厚兴趣、对他衣柜中衣物无比成功的掌控、进一步发展关系的迫切需求。所有的这些都是一个施暴者无声的呼喊。他可以想象Mycroft将会占据他所有的时间，并且企图不让他和任何打算伸出援手的朋友和家人见面，他还能看到自己在Mycroft坚持下辞去工作，最终，当他彻底地被软禁之后，暴力将如期而至。
Mycroft身上的一切都表明，离开他将远比离开Lydia困难。对他而言，和他孩子的母亲以及做了他十二年妻子的女人分手，就已绝非易事。
不论在生活经验还是犯罪手法上，Gregory Lestrade都极为严肃、老练，他不会放任自己沦陷。我应该现在就把这玩意儿一折两段。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电话来自Mycroft，“你有足够的时间阅读我的文档吗？”
“扫了一遍，”Greg说，有些紧张。
“那你今晚会和我约会吗？”他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乞求，这让Greg甚至产生了渴望安抚对方的冲动。
说是，说是，说是，内心深处，一个危险的声音在不断低语。
去你的，不！让他滚开！他的理智在呐喊。
“抱歉，我很忙！”Greg忐忑不安地提高了嗓音，“——也许明天吧，是的，就这样。”抢在Mycroft可以做出任何回答之前，Greg挂断了电话。
他用手揉着脑袋，手指在一头短发间来回穿梭，他的双眼怔怔地瞪着办公桌，“我他妈的就是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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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拒绝了！又一次！他到底要什么？”
“或许想要某个陌生人停止对他的骚扰？”令人惊讶的是，Sherlock此刻竟异常清醒。他正坐在会客室的方桌前，十指在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飞舞。“顺便说一句，我正考虑创建一个网站来解释我的演绎法。Lestrade认为书面记录能让我显得更专业，至少在和其他人说明时，他可以提议他们浏览网站，以打消对我咨询资质的质疑。我打算将网站命名为‘The Science of Deduction’。”
Mycroft完全没有理会Sherlock关于提供咨询的想法。他猛地抓起身边最近的东西，恰巧那是一个抱枕，然后用尽全身力量向外扔去。抱枕砰地一声撞上窗户，沉闷的重击声让人十分不悦。
Sherlock抬头，“歇斯底里就太难看了，我还以为你不至于蠢到不明白这点，”他冷淡地说。
“我不是 陌生人！在我写给他的那封信里，我把整颗心 都掏给他了。”他突然怒气冲冲地对Sherlock发难，“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天晓得！”Sherlock摇摇头，“让你去见妈妈已经是我最好的建议了。”
“但是你了解他！他愿意和你说话。他还帮你！为什么我一点机会也没有，而你却可以成功地讨好他，让他喜欢你。”
“很简单。我没有要求他对我俯首称臣。”Sherlock耸耸肩，“他刚刚结束了一段糟糕的感情。或许你该给他一到两个星期，让他适应你的存在。当然，有没有用我不知道，这只是一个观点而已。”
“我等不了一周，更不用说两周了，”Mycroft说，“我饿了。极度饥饿。”
Sherlock的目光立刻尖锐起来，“确实！可怜的胖家伙，看看你，你正在挨饿。何不再走访一次巴兹医院产科病房，或者奔向你心爱的Anthea，慢慢啃上她的脖子，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Mycroft反问道，“我做不到，现在他们的血尝起来就像垃圾。我需要的不是他们的血，我要他的。”
“那么去喝他的，”Sherlock提议，“无需征求他的意见，在他入睡后，直接顺着卧室的窗户爬上他的床，喝他的血。你可比他强壮多了。”
Mycroft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我不会强暴我的伴侣。”
“噢，开玩笑吧，”Sherlock将视线转回笔记本电脑显示屏，“好像过去那么多年来，你对手下那些血奴们做的事还都是两厢情愿的？”
“这不好笑，”Mycroft重重地坐在Sherlock的躺椅上，“若他再不让步，我就要死了。我几乎不能思考。”
“这正是我不愿寻找伴侣的原因，”Sherlock说，“我很抱歉你遇到了麻烦，但我又能会说什么呢。我很高兴幸好不是我。”
电光火石之间，Mycroft已起身离开躺椅来到Sherlock的座椅旁，他用一只手紧紧抓住Sherlock的衬衫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猛地用力合上电脑。“你必须帮我。或者，就让老天来帮我吧，我关你禁闭。”
“一成不变的威胁，”Sherlock从容地说，他抓住Mycroft的手腕，轻松挥开对方的禁锢，“可惜我现在没有嗑药，我想你没有优势，哥哥。”
Mycroft突然垮了下来，他跪倒在Sherlock面前，溃不成军，悲痛欲绝，“拜托了，Sherlock，他喜欢你。做我的说客，仅此一回？”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和他谈谈。说服他我需要他。”
“明白了。理由？”
Mycroft抬起头，惊恐的神情一览无疑，“因为我们是兄弟。是血肉相连的兄弟，更是一脉相承的同族，如果我死了，而你只是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妈妈会被吓坏的。”
Sherlock茫然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沉默了，漫长的一分钟后，他开口说道，“好吧。”
Mycroft的心跳加速，“你会帮我？”
“是的。我会。以我自己的方法。”
“何时。”
“今晚。我帮你仅仅是不想让妈妈不安，另外我确实不喜欢见到你低声下气的模样。简直有失体统。”Sherlock没有说下去，他看着Mycroft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
“作为交换，Mycroft，”他继续说道，“不许再以禁闭威胁我。或许对你而言，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惩罚手段，天知道还是最普通的一种，但是却让我不寒而栗。我不在乎用钉子封死棺材前你灌我喝下多少你的血，然而在棺材中漫长的沉睡完全是一种折磨，我的身体叫嚣着对食物的渴望，可是，我的头脑同样需要养分。”
“成交，”Mycroft立刻回答，“谢谢，我不知道该如何——”
“那就省省吧。我还什么都没有做。”
Mycroft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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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Greg的耳边传来响彻公寓的门铃声时，恰好是午夜时分，他从床上坐起身，用手揉了揉脸，睡眼朦胧地瞥了一眼时钟的LED显示屏。该死的。
随手抓过睡袍（这是一件连帽式样的全棉睡袍，低调的黑灰色，质地非常柔软，想必昂贵的可怕。生怕自己的怀疑得到证实，Greg并没有大胆到尝试去核实价格。）他快步走到对讲机前，“谁？”
“让我进来。”
是Sherlock的声音。
“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几点？”Greg问。
“这对一个警探而言很重要吗？”
Greg摇了摇头。“不。”他按下通行按钮让Sherlock进入大楼。“上楼来。”片刻之后，他打开房门让瘦长的男人进入。Sherlock的目光快速掠过整个房间，然后落在他的身上。
“好吧，Mycroft确实很有品位。Boss的设计，是吗？你看上去不错，他会十分高兴知道你正穿着他送的礼物。”
Greg抓着脑袋，“还有的选吗，他偷了我所有的衣服。不过，你到我这儿来不是为了和我谈你哥哥吧？”
Sherlock停止了上下打量，他双眼紧锁Greg，一句话也没有说。
Greg的手揉过脸庞，“你是，靠。”他恍惚着走到椅子旁，向后一把拉开座椅，然后重重地跌进椅子坐下。
“这太疯狂了，你知道嘛，”他说，“彻底疯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既漂亮又年轻，比如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帅小伙，又哪怕是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女人，或许我都能理解。但我不是，我都快四十岁了，Sherlock，岁月并没有优待我，我看上去一点也不年轻。即使工作还能给我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妻子和家庭也让我无暇顾及其他。而且，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我对男人没有兴趣。所以，为什么你的哥哥如此该死地缠着我不放？他在耍我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游戏？”
Sherlock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丝毫没有介意面前乱成一团的环境，“不是游戏。绝不是。我哥哥需要你。”
“噢，放——屁！”Greg大喊出声，“胡说八道。他不需要我。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那不过是他的欲望。可是他为什么要 我？告诉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停下 来。”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局吗？”Sherlock柔声低语。
“什么意思，这当然是我想要的。”不，不是，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
“那就继续拒绝他吧。”Sherlock越发阴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这让Greg不寒而栗，他顿时觉得，倘若死神能够开口，那么它的声音必和Sherlock的如出一辙。“找个借口打发他，只需再过三、四天，他就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Greg尽力不去理睬此刻空气中弥漫着的阴郁凄凉，“他会如此轻易地收手？”
“轻易？不，我不认为这很容易。死亡永远不是件易事，尤其对我哥哥这个岁数的人而言，他是那么地热爱生活。”
“死亡，你什么意思。我们哪里谈到死亡了？”
“继续拒绝他，拖上三、四天，也许再多那么几天，Lestrade，等他死后，你就自由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Greg用力紧握座椅的扶手，“为什么他会死？”
“因为这是我们一族的宿命，一旦不能得到伴侣的承认，死亡是唯一的结局。”
“你们一族？你们一族？”
Sherlock笑了。这不是善意的微笑，也并非喜悦的笑容，不论出于何种原因，Greg本人绝不会对他人展露这样的笑脸。Greg察觉到了他牙齿上的异样。我的老天！
他心跳如雷，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全身血液涌上肌肤。Greg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惊恐地向后退去，他四下查看，在公寓里找寻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他的配枪——不行，如果传说是正确的，那么枪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不禁想自己若能更虔诚些该有多好。突然，曾被他无情扔在桌下的一本杂志映入了眼帘，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抓过它。
他挥舞起手中的杂志，将封面正对Sherlock，那是一张教堂的照片，蔚蓝的天空下，教堂尖塔的轮廓清晰可见，“不要靠近我！”
“如果我不肯，你打算用一本期刊杂志来威胁我？”Sherlock问道。
“是十字架，见鬼。”
“我上教堂，Lestrade。虽然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但出于礼数，Mycroft仍旧坚持这一传统。”
Greg扔开杂志，摸上手枪。就让传说见鬼去吧。
“比刚才好，”Sherlock说着，瞬间，手枪便从Greg的手上没了踪影转而落入Sherlock的手中，“不过没用。”他取出弹匣装入口袋，然后随手将空枪扔在身后的靠垫上。
“上帝！”Greg双手合十置于眼前，绝望地祈祷着救世主降临，“你们想要什么？”
“我只想与你合作，”Sherlock说，“正如同之前我所提议的，不过我哥哥需要 的东西更多。”
“你刚才说‘伴侣’，我猜那不是‘朋友’的意思，是不是。”
“没错，‘伴侣’意味着性伴侣，我想你知道。”
“我会变成你们的同类吗？”他问道，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他会转变我吗？”
“不，永远不会，”Sherlock回答，“你将成为Mycroft的食物来源。他会以你的血为食，不时地喝一点。但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你的身体会自动补上缺失的部分。而在一段时间后，你的血液便可帮助他制造出其他血族。不过，你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同类。”
“如果我停止提供自己的血液。”
“他就会挨饿。”
“那么如果我死了？”Greg问。
“他也会死。”
“听上去他算是完蛋了。”Greg觉得自己浑身无力。
“看上去确实很可怕，但我并不希望结局如此，”Sherlock略有所思，“一直以来，我和哥哥相处地并不融洽，然而，他毕竟是我的哥哥，我不想看着他死去。也许，我和你的谈话并没有帮到他，反而毁了他所有的机会，可我仍旧希望，既然现下你已明白所有真相，至少能够考虑一下整件事的可行性。”
Greg闭上眼睛。
“会痛吗？”
Sherlock笑着说，“不，天啊，当然不。那种感觉妙不可言，有人大概是这么告诉我的。你会觉得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遗失的一部分，你会心满意足。”
Greg转过头，环顾四周，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屋内的每个角落，却不愿正视Sherlock，和他的牙齿，还有眼睛。
“为什么是我？”Greg开口问道，“全世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在全世界那么多人类中，只有你是他完美的半身。有了你的灵魂，他的灵魂才完整而不至于失控。”Sherlock在沙发上坐下，漫不经心地从身下抽出手枪，“天知道，Mycroft多么需要有人来协调他的生活。有你在他身边明辨是非，当他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时，告诉他‘不’，这个世界或许还有希望。你可以让他——虽然不可能真正成为人类——至少看上去不再像一个怪物。这就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天赋。你有对他说不的能力。好好享受吧，只有上帝知道，我多么希望拥有这种能力。”
Sherlock的话语中流露出苦楚，这让Greg不知所措，“吸血鬼。天煞的、见鬼的吸血鬼。”
Sherlock站了起来，“考虑一下。你还有今晚和明天一整天的时间，过了明天，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如果耽搁地太久，结果将等同于你说‘不’。可是，仔细思考一下。承然，Mycroft身上有数不尽的缺点，但同样也有优点。而在你的鼓励和支持下，他只会变得越来越好。”
然后他消失了，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有大门猛然关上的声音见证了他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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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g“空出”了接下来整整两日的时间。通常在双休日，即使没有接到电话，不论如何他仍是会去工作，在办公室里处理一周积累下的公文，或是打几个平日不方便联络的电话。和做其事想比，对他而言，作为探长的时光是最无需花费心思的。而自从和妻子分居后，Greg也有了足够的理由在警视厅周围闲逛着打发时间，并期待着一场艳遇的发生。
然而，这一次，完全不同。今天，他需要远离人群独自思考。你还有今晚和明天一整天的时间，过了明天，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Sherlock这么说。实际上，他完全不必告诉他。Greg敏锐地察觉到身上的血液在催促着他立刻做出决定，他可以感受到自己被来自遥远彼端的某条锁链紧紧地缠住了。伴随着每一分钟的时间流逝，紧绷的束缚感越来越强烈。
在不安稳的睡眠以及周而复始重复着追逐和逃亡的睡梦中，夜晚结束了。逃跑，被抓然后被强暴。即使在睡眠中，他仍是难以确定自己内心的抉择。如今，早晨已经到来，身心的疲惫却已让他四肢沉重地难以动弹，而他只剩寥寥数个小时来决定自己究竟想成为范海辛*和还是米娜*。
Greg起身换衣服，再一次为Mycroft偷走自己所有的衣物而恼怒。该死的他丝毫不在意对方留下一堆合身并且时髦的衣服，让他烦扰的恰恰是那个男人放肆的自以为是。要知道，那些衣物是他过去生活的一部分，他甚至没有征求他的意见。
然而木已成舟，愤怒对于他做出决定没有任何帮助。
叹了口气，Greg向着门外走去，开始了漫长的散步。一、两个小时前曾下了场雨，仍旧潮湿的人行道呈现出被雨水打湿后才有的深黑色。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水汽浓厚到几乎就要贴上他的脸颊。汽油的气味让他的鼻子发疼。不知为何，他感到全身上下无比沉重，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就如同得了流感般难受。他将双手深深插入外套口袋里，微微弓起背，大步朝着艾克莱斯敦广场走去。
吸血鬼，Greg想。好吧，事实可能更糟。比如僵尸，又比如饿鬼。作为永生的一族，Mycroft确实非常英俊。他的手摸上去足够温暖，他的微笑让人安心，然后，还有那扑面而来的存在感，好比一条厚厚的毯子将他牢牢裹住。那些，没有一个地方和死尸相像。
Greg不否认自己心中的一部分渴望着更多的东西。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微笑、以及更多温暖的碰触。自与Lydia以及孩子们分开后，难以抑制的孤独席卷而来。他深刻地觉得自己已不能再引起他人的注意，没有人需要他。因此，仅仅出于这个原因，就足以让他心动。
Greg走进公园。已是入秋时分，树叶开始渐渐泛黄，原本碧绿的草地染上了一片明亮的橘红色。
吸血鬼。最荒诞不羁、不可思议、异乎寻常的生物。
那些书籍完全说错了。夜晚的生物？他已亲眼目睹Sherlock与Mycroft在明晃晃的大太阳下来去自如丝毫没有一点问题。他们还上教堂，外貌也与传说中的诺菲勒族*一点也沾不上边。显然，他们所到之处并没有尸横遍野，因此，他们无需依靠杀戮来获取食物。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和Sherlock比普通人糟糕。若非那对牙齿和异于常人的速度，还有当Mycroft盯着他时，那种心烦意乱的奇怪感觉，Greg定会对这个离奇的想法嗤之以鼻。
然而他无法一笑了之。他能够体会到Mycroft对他抱着清晰可辨的强烈欲望。这和他当初与Lydia坠入爱河时的感觉大不相同，不是纯粹的高兴，也并非脉脉的温情，或者晕头转向的感觉。这是一种好比突然迷上兴奋剂的激烈情感，是单方面不求回报的渴求，浑身不自在地令人难堪。同样，这种感觉又好似整个人在某种强效麻醉剂的影响下难以自持。
他必须决定，马上。
从各个方面来考虑。列出好处与坏处。好处：他再也无需为钱发愁，也不用担心无人陪伴，不论在哪方面，他都将衣食无忧。坏处：在将近四十岁的高龄出柜，太尴尬了！好处：想想那双眼睛、那个微笑、还有那双手。坏处：不得不彻底放弃与Lydia复合的想法。即使两人的婚姻以失败而告终，他与她之间确实曾度过了一段快乐无比的时光，他怀念那些美好的日子。好处：内心深处的情感，深埋心中的欲望，将一一得到满足。坏处：他曾发誓在离婚判决尘埃落定前不与任何人约会，现在他却已在认真考虑和其他人共度一生，这多少有些像犯了重婚罪。
好处：彻底打消了他试图修补使他心力交瘁的婚姻的念头。Lydia清楚他所有的弱点，他的不安以及他对自尊和骄傲的重视程度。然而她以一副理所当然、物尽其用的姿态不断挑战他的底线。即使他承认自己也有错，但她的所作所为无疑不可原谅。他与她把彼此身上最糟糕的一部分暴露于人前。显然干净、果断的分手才是最明智的。
好处：在认真仔细地再次看完小说一般的简历后，Greg十分清楚Mycroft永远也不会在身心上伤害他。他是一个将协商放在首位的男人。先谈判，然后给你好处，采取强硬手段则是他最终的对策。而在通常情况下，当他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时，他拥有几近无穷的耐心。那些新衣服更像是一次失败的贿赂，他的目的在于讨好而非控制。
坏处：无路可退。一旦做出决定那就是，永远。
Greg弯腰捡起因湿气而粘上他鞋子的一片树叶。失去了生命的事物也可以如此美丽，直到腐烂将一切终结。Greg仿佛看到了Mycroft，从头到脚打扮地无懈可击，却一动不动，失去了呼吸。那无与伦比的智慧，令人着迷的头脑，都将不复存在，无声无息，直到永远。
噢，操！突如其来的怒火中，Greg将树叶扔回地面，转身向公寓走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去他妈的好处和坏处，他不能害死Mycroft，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不能见死不救，他绝不是这种人。
他无法袖手旁观，就像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溺死在池塘里。也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愿意穿上防弹背心，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走入充斥着毒贩、恶棍以及流氓的大楼。并非他不曾结束过他人的生命，但是他只会对一个企图蓄意谋杀他本人或者同行警员的人下手。Mycroft根本就不是一名罪犯，他甚至不是个坏人。
既然我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从一个流氓手里救出另一个该死的罪犯，那我也可以为了Mycroft牺牲一点血液。
至于其他部分？不管是性爱、衣服、还是其他东西，都可以慢慢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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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croft的手机上有整整四十八条未予回复的短信。Anthea正坐在会客室的桌边，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动作不复往日的敏捷，消瘦的身影看上去焦虑不已。她今天没有化妆，手肘旁放着一个咖啡杯，触手可及之处摆着一瓶咖啡因片*。Sherlock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十指在电脑键盘上飞舞，依然显得镇定自若并且分外清醒。而在桌子的另一边，Mycroft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无神的双眼茫然地注视着天花板，帮不上任何人的忙。
啪地一声，Sherlock双手拍上电脑两旁的桌面，突然而来的声响几乎让Anthea从座椅上跳了以来。他怎么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专心致志创建自己的网站？
“需要我再去和他谈谈吗？”他问。
“不，”Mycroft回答
“我能做什么？”
“什么也没有。他必须自己做出决定，他已知道了全部事实。”
“那么就采取一些实际行动，”Sherlock说，“看着你渐渐衰弱太让我……心烦！主动去争取你的伴侣，和他争论，说服他。别因为他拒绝你，就像个可怜的笨蛋一样横在一边。”
Mycroft的嘴角扯出一抹微笑，“你这是在担心我？已经有很久没见你关心别人了。”
Sherlock不屑地转动双眼，将注意力转回网站的背景编程上，“我该高兴才对。不管结局如何，我都将彻底摆脱你强加在我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关爱了。”
“这才是我一直喜爱的弟弟。”Mycroft叹着气说。
Mycroft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一个特殊的铃声，Sherlock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Anthea探过头查看，激动无比。Mycroft立刻坐直了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