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呆子你又不是和尚又不吃斋,我杀不杀生与你何干!”
“你小子杀哪只鸽子我们才懒得管哩。”这懒洋洋又带点邪魅的话音,不消说,自是出自仁王之口。但见这方才还全无踪影的人,此刻却大摇大摆地靠在桌沿上站在幸村旁边,揉了揉惺松睡眼,似乎一觉刚醒,“不过这可是玄剑山庄的宝贝信鸽,叫你随随便便烤了,依那木头少主的脾气,少不得……”仁王没再说下去,丹凤眼微微上挑,一耸肩,露出个“你知会如何”的讪笑。
丸井自认和这阴阳怪气地家伙天性犯冲,一翻白眼,转而看向一直浅笑而保持沉默的幸村:“话说回来,幸村你究竟决定没有,到底去不去那个劳什子庆典?”
“是呢……”幸村单手支颌,有意无意地拖长了语调,“去吧……”
“哎!”丸井一声哭嚎。幸村若是去了玄剑山庄,那岂非就剩他一个人留在楼内和这两个串通一气的家伙“和平共处”?那真是……
“唉,幸村,要不就像以前你去就诊时那样,把我也带上吧,我保证绝对不偷吃东西……”
“你小子少做青天白日梦了。”仁王懒洋洋地插话道,“人家盛情邀请的只有幸村一个,你去那睡马棚啊?”
一语中的,丸井后路全封。
“幸村,你有什么想法?”一旁柳生瞥见那绝美面庞上愈发灿烂的笑颜,心知这深藏不露的少年定是心中另有算盘。
“呵呵……”幸村微微一笑,一抖手腕,黑鸽警觉飞起,几片墨羽飘飘缓坠,落在少年掌心,“我的想法是,我们四个人,似乎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旅行了呢。”
而此刻,许都皇城内,却是死一般的静谧。
湘鸳宫外,丹陛之下,数百名医官齐齐匍匐于地,藏青色朝服铺展开来,属于清晨的溢彩熔光晕染其上,但显不出半分朝气蓬勃,反似浩瀚汪洋沉寂无声,只待何时一道精光闪电撕破了压郁云层,遂引狂风卷怒涛、滂沱斩浪嚎。
殿堂之中,一个男子,年近花甲,负手背门而立,一袭赤金朝服长长拖曳在地,显是方从早朝匆匆赶来。连年钟鼓馔玉的奢华已销蚀了他魁梧健壮的体格,不可抗拒的年岁流逝在他双鬓染上星点白迹,昔日如鹰隼般锐利狠绝的双瞳也蒙上了混沌和疲乏,唯有那对紧锁的浓眉间,可依稀辨得出他曾经坐威天下,不可一世的豪情气概。
许斐皇,那个象征着许国内至高权力与威严的名号,指的,便是这个已到垂暮之年的男人。
然而当下,使他眉头紧蹙的,并非军火纷争、民众暴乱或是天灾凶相,而是一个女人。
“爱妃的病,你们当真治不好?”半响,他低低问道。
医官面面相觑,一个老耉医师颤颤巍巍地用沙哑的声音答道:“回陛下,恕臣等才疏学浅……”
“混帐东西!”
许斐皇冷冷回头,蔑然扫了一眼殿外众人,“才疏学浅?朕每年发放给你们的俸禄是用来养猪的吗?”
医官们骇得连忙将头紧紧嗑在被暖阳炙烤得滚烫的石地砖上,颤声道:“臣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然事实上,这湘鸳殿里住的湘妃已患病一年有余,各路郎中使尽浑身解数仍不知病因所在。眼见爱妃身子一天天衰弱,终在这几日病入膏肓,眼见不久于人世,许斐皇心中满腔怒火无处可发,如此下去即便将这百名医官尽数斩首,也不足为奇。
正在此时,却听珠帘响动,一个高大而皮肤黝黑的青年从内屋走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走到许斐皇身侧,轻轻低语:“父皇,对于母妃沉疴,儿臣有一不情之请。”
许斐皇一听,自是大为惊诧:“永儿你可是知道哪里有绝世神医?”
木手唇线一挑,斜眼扫过依旧匍匐在殿外,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医官。
“你们都退下吧。”许斐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即命人关闭殿门。
“父皇,你可记得前几日三弟擅自出宫,惹您大怒之事?虽然三弟他性子倔强,不肯说出原因,但经儿臣事后调查,他是去为一位下人寻访名医。”
“有这等事!”许斐皇瞬即怒不可遏,怫然呵斥,“为了一个卑贱下人私自出宫,他将皇室尊严至于何地!”
木手双眼微眯,唇角上扬,“三弟鲁莽行事自然有失妥当,不过……能让三弟亲自出面寻求的医师,其医术之高明也必定……”他欲语还休,其意不言而喻。
果然,许斐皇背脊一震:“永儿你的意思是……”
木手“砰”地单膝下跪,垂首道:“请父皇准许儿臣即日火速启程,请得名医为母妃诊断。”似是有意顿了一顿,稍稍抬头,续道,“至于前日父皇交付儿臣的海防巡查一任,儿臣举荐三弟作为替补,代己出行。”
让赤也去……近来许国虽无战事,但与青国的海域之争日益剧烈,且双方想要吞并彼方的野心都昭然若揭,因而巩固海防,以防不期而至的战争尤显重要,这也是为何许斐皇会在此时派心思缜密的二皇子去视察海防军事。赤也年轻气盛,稍有闪失……许斐皇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可。此次海防巡查永儿你是不二人选,关于寻访名医的事,既然赤也去过一次,这次也就交派于他吧。”
木手沉默片刻,低首应道:“儿臣遵命。”
然年迈的皇上没有看到,那镜片后的双瞳里,却是望不透的笑意,沉郁而深邃,令人莫名胆寒。
“永四郎,你干吗那么轻松地给切原那小子将功赎罪的机会啊!”愤愤抱怨的是一名身穿官服,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一头蓬乱的褐色卷发长至脖颈。许是觉得热了或是烦躁不堪,他一把撩起被汗水粘在颈项出的散发,一手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全灌下肚,这才似平复了一腔怒火般长长舒了口气,“啊……那小子好不容易惹毛了皇上,正是我们一鼓作气挫他风头的大好时机啊!”
相比而言,隔桌而坐的木手却是极为镇定自若,端起茶杯浅呷一口,缓缓道:“裕次郎,用你那当上了兵部侍郎的脑子想来,我堂堂二皇子,像是给别人送免费午餐的滥好人吗?”
“哎?”甲斐错愣,“难道……?”
木手轻轻点头,依旧是深沉得诡秘的笑容:“首先,求医之事无论成败,对我二皇子都不会有半点损失。母妃的病好了,三弟就算求医有功也不过将功赎过,而且他之所以能去不是因为他想去,而是皇上指派他替代我去,到底功劳应归谁,你我心知肚明,父皇心里也必定清楚的很。”
甲斐一听,颇有道理,不由急急追问:“那若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也是三弟情报有误,且为此等庸医擅自离宫,你说父皇会将罪责加在哪一方身上?”
“果然不愧是永四郎!”
“更为重要的是……”木手放下手中茶杯,双手交叉支在颌下。这里是他的寝宫,苍和宫里的一处内阁,旁人包括侍婢都不得入内,然而以防隔墙有耳,他仍旧略略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这次的事,是那位大人的命令。”
“那位大人断言,切原此次,绝计请不到那位易水名医!”
同一时分,千里之外,有个男子,悠然坐在塔楼之巅,举首仰望愈发阴霾的天幕,携着浓重湿气的风拖起他脑后随意束起的黑色长发。突然,男子轻轻一笑,摇了摇手中的酒觯,举到唇边,轻柔的碰触让人感觉与其说他喝了口酒,不如说他吻了吻那小巧金尊。
“翮夜,你该动身了吧?”
“记着,你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行了,动手的活交给炱醊一个人,足矣。”
男子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而实际上也不会有人和他一般在大雨将至时爬到楼顶。但听他的口气,又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确有人在他左右。
不过,即便有人,现在也已经离去了。
只余这男子,撩撩散到面前的碎发,狭长的双眼定定凝视着乌云翻涌的穹隆,喃喃自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喜悦。
“啊,就要开始了呢。”
“对吧?小黑。”
愔愔雨裛裘,纤纤风病酒。
红英回环坠,飘萍不可留。
世事阔心违,羁泊霜销愁。
拥衾寒似秋,孰云春意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