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非看着他们,笑得很舒心。
午饭之后,方嘉俊原说要载程非去看海,天上却堆起了浓厚的雨云。杨鹏说,还是改天吧,方嘉俊说:“没那么快下雨,”又说:“那你带程非去散散步吧。”杨鹏和程非下了楼,却不知该往哪里去。虽然他来海口已经数月,却很少出门,平时去酒吧或者下饭馆,也都是坐车,附近有什么可散步的地方,他还真不知道,于是只好带着程非在小区里乱晃。
好在程非第一次来海南,看什么都新鲜,无论是黑猩猩一样毛森森的大榕树,还是开着紫花的洋紫荆,他都仰着脸,看得津津有味。那容易满足的样子,让杨鹏不禁有点可怜起他来。见四下无人,杨鹏走上前去,把手搭在他肩上。程非吃了一惊,但僵硬的肩膀很快就放松下来。两人默默站在树下,一阵风过,洋紫荆打着旋儿落了一地。
靠近了看,程非的皮肤格外苍白,脖颈上的青筋都历历可数。杨鹏忍不住抚上他的颈项,程非的耳后非常敏感,浑身微微一颤。杨鹏知道,他一定和自己一样,想起了昨晚。为了让气氛轻松些,杨鹏故意摸了摸他的发茬:“头发好长,该理了。”
“是吗?”程非尴尬地揉着头发:“我都不注意这些。”
他的发型本来就糟,再一揉简直成了乱草,不过这次杨鹏不但没有觉得嫌弃,反而笑着说:“我帮你剪吧。”
杨鹏打开工具包,程非叹了口气:“那么多东西。”
“你从来不去理发店吗?这些是基本的啦。”杨鹏说着抖开临时征用的白床单,替程非围上。窗外,雨迟迟不肯落下,天空呈现一种半明不暗的灰色,同样的光线也弥散在房间里,只有落地镜框出一方光明。杨鹏把程非的脑袋扳正,从镜子里打量他。
裹着白床单的程非绷着脸,湿漉漉的头发贴住头皮,活像一只紧张的白萝卜。
“你去理发店也是这样吗?”杨鹏问。
“啊?”
“也是那么紧张,好像要杀头?”杨鹏说着取出梳子,帮程非重新分了头路,又把他耳边过长的鬓发梳到耳后:“你耳朵长得很漂亮,露出来才对。待会儿呢,这里我会剪短,这两边都要修薄,头路在这边,但不要很明显,只有大叔才留一道雪白的头路。”
他一番话说下去,程非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镜子,注视他每一个动作。杨鹏又好气又好笑:“不要看我,看你自己。这样剪好不好?你自己怎么想?”
“我没意见。你看着办吧。”
“你知不知道,理发师最恨这样的客人?”杨鹏抽出剪刀,作了个“咔嚓”的动作。
“为什么?”
“剪之前什么意见都没有,剪完意见多多,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
“我不会有意见。”见杨鹏开始动刀,程非闭上眼睛:“我又不要多好看,只要剪短就ok。”
“这样更可恨。”
“为什么?”
“理发师也是有尊严的,你就那么不在乎我们的作品。难怪被剪了那么难看的头,你自己都不在乎,我们起什么劲?”
杨鹏以为程非会生气,没想到他笑微微地说:“你一定是个很好的发型师。”
杨鹏“哼”了一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心里却有一点甜。很久没人这样说过,他也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欣喜了。刚学会理发的时候,他也曾为客人的赞美雀跃不已,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在靠推销提成吃饭的美发业里,技术是孙子,缠着客人重金买卡、又烫又染谋杀头发的才是爷爷。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感到过舞动剪刀的快乐,直到此时。
碎发纷纷飘落。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转晴了,夕阳从窗外漫溢进来,把地上的断发、白色的床单,以及框住他们两人的镜子都抹上了一层金色。最后,当杨鹏为程非做完造型,掸去碎发时,望着镜子,一股骄傲从杨鹏心底油然而生。
他曾听过一个希腊传说,说一个雕塑匠人在凿刻大理石的过程中,爱上了那尊雕像。人们都说那是因为雕像太美,连创造者都为她心动不已。但此刻杨鹏却觉得,他之所以爱她,也许只因为她是他一手造就的,是他把她从顽石变为一个美丽的女人,她见证了他的力量与魔法。
杨鹏弯下腰,对仍然闭着眼的程非说:“好了。看看吧。”
程非睁开眼,望着镜子,神情有点腼腆,又有点欣喜。一种柔软而滚烫的东西在杨鹏胸口涌动,他忍不住捧住程非的头,亲吻这属于他的、有血有肉的雕像。
后来的实事证明,那天是杨鹏在海口最快乐的日子。只是在当时,无论是他、程非,还是方嘉俊都没有先见之明,所以那一天的夕阳就在他们的笑闹闲谈中沉落了下去。到了晚上,天空又托出一弯晶莹得叫人不安的月亮,然而还是没有引起任何警觉,在吵杂的海鲜大排档里,他们推杯换盏,挥霍着剩余不多的快乐时光。
次日是程非在海口的最后一天,早在出发之前,他已订好当晚的回程机票。方嘉俊一直惦记着程非想要看海的愿望,提议早起就去海边,午饭在海边自助,晚上找家馆子为程非践行,之后直接奔赴机场。程非却问:“我看这几天你们都是出去吃饭,平时你们也不下厨吗?”
方嘉俊听了呲牙一笑:“下厨?杨鹏连买个早饭都不肯,你觉得他会下厨?”
杨鹏反唇相讥:“那你呢?你连电饭锅都不会用吧?”
“难道你会用?”
程非及时打断他们:“下午再去海边吧,我来做一顿午饭。”
看完程非列出的食材单,方嘉俊无言地把它递给了杨鹏。杨鹏扫了一遍,也傻眼了:“你要做满汉全席?”
“怎么会,家常菜而已。”程非镇定地换上了鞋:“谁带我去菜场?”
其实不管是方嘉俊还是杨鹏,都不知道菜场的门往哪儿开,正因为这样,三个人干脆一起出了门。方嘉俊说他隐约记得老街似乎好像大概也许可能有菜可卖,于是凭着印象,把两人带去了老街。
杨鹏还是头一次来这条充满南洋遗风的骑楼街,走走看看,倒也新鲜,可惜街虽然够老,两边的铺子却多是卖小百货的,偶尔有几家散发出蛤喇气的海味干货铺,但要是说到新鲜菜蔬嘛,就连叶子都没有一片。杨鹏怪方嘉俊谎报军情,两人又打起了嘴仗,程非却毫不理会,一个人快步走在前面,倒像他才是本地人一样。
“喂,你去哪儿?”方嘉俊一边问,一边随着程非穿过一条逼仄的小巷,来到了另一条横街。这条街的骑楼比之前一条街上的还要破旧,街面也更窄,然而人声鼎沸,鲜绿的菜蔬摆在骑楼阴暗的廊道里,仿佛一簇簇怒放的花。
“哇,连鸡都有卖!”方嘉俊兴奋地搭着程非的肩:“你怎么知道菜市在这边?”
“凭感觉。”
“这都行?”方嘉俊还在大惊小怪,程非已经开始问价,付了钱就转身把菜交到杨鹏手里。淋了水的菜提在手里沉甸甸的,自有一种踏实。见程非俯身在一家鱼档前仔细挑选,杨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蹲下身来,帮他跟老板一起讨价还价。程非认真地选着鱼,故意没有瞧杨鹏,但嘴角还是露出了微笑。
程非切菜的手势非常好看,颀长的手指灵巧柔软,杨鹏在一边都看呆了。方嘉俊正洗盘子,看他呆站着就说:“不是说要帮忙吗?快,把这几个盘子擦干!”接着又问程非:“你要做几个菜呀?这都够办婚宴的了。”
“不多,十个。”
“十个还不多?大哥,我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可以放冰箱明天吃。”程非把切好的蘑菇片码在杨鹏递来的盆子里:“外卖的东西都是味精,多吃对身体不好,舌头也会变笨,尝不出菜肴本来的鲜香。”
这句话说下去,方嘉俊不知怎么的,突然不吭声了。程非显然觉察到了气氛的变化,故意找话问:“对了,你们都不做饭,厨房里的东西怎么那么齐全?”
“哦,”方嘉俊垂着头,缓缓擦拭着手中的碗:“刚搬来的时候,有一个很会做饭的人。不过他还没下厨就走了,所以这些东西一次也没有用过。”
厨房里静得只剩下没关紧的水喉的“滴答”声。
那只碗方嘉俊擦了好久,最终他果断地关上了水喉,抬起头来,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明朗:“那么多菜,我们三个也吃不完,我叫几个朋友一起来热闹热闹吧。”
方嘉俊叫来的三个人,杨鹏都见过,其中两个还一起去泡过吧,都是帅气而不靠谱的少爷。五个人凑在一起,客厅里便云遮雾绕起来。方嘉俊比平时都要high,还没吃饭,就先开了酒。三人听说来了个会做满汉全席的朋友,都催方嘉俊带他们去见见。
杨鹏见他们泼泼洒洒地往厨房走,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那三人见了程非,明面上虽然维持着礼貌,说话间却嗤笑不止。回到客厅,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笑着问方嘉俊:“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位……”说着夸张地扯着自己T恤的领口:“他那身是垃圾箱翻来的吗?天啊,我爸都不这么穿!”
“就是,发型也好土!”
“哇,你该说哪里不土才对!”
方嘉俊抓起桌上的龙眼砸他们:“再胡说!小心给你们下砒霜!”
四个人打闹着哈哈大笑,杨鹏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而耳朵却因尴尬和羞辱而发烫,他清晰地感到,昨天刚从他心底萌芽的某种东西,在现实的寒风中,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程非的菜做得色香俱全,至于味道,据说是很好,之所以说据说,是因为那天杨鹏完全食不知味。方嘉俊特意把杨鹏和程非的座位安排在一起,这让杨鹏觉得所有投向程非的目光,也在间接地嘲笑着他。心情不同,眼中所看到的东西也会随之不同,昨天他还觉得自己设计的新发型很能提升程非的气质,但此刻冷眼再看,顿时觉得连那个发型都变得难以入目了。也只有程非这样毫无见识的人,才会说自己是一个好发型师吧,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曾为此沾沾自喜。想到这里,杨鹏一阵烦躁,抓起打火机,“啪”地点了支烟。因为动静太大,程非关切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瞥,让杨鹏几乎无法忍受。程非专注的凝视、苍白的皮肤、过于严肃的五官,连同那身领口松弛的T恤,都让杨鹏恨不能离他远点,再远一点。
杨鹏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打开水喉,杨鹏捧起清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泼去。镜子里映出一张挂满水珠、轮廓分明的面庞。还好,没有沾上那个人的土气。杨鹏感觉平静了一些,拿过毛巾吸干脸上的水珠。
肩头突然被搭住。杨鹏朝镜子里看去,曾经在酒吧跟自己搭讪过的那个家伙,笑嘻嘻地靠近他说:“靓仔,你口味好特别。嘉俊说那个阿土伯是你凯子?”
“你听他胡说。”杨鹏冷冷答。
“别遮掩啦,你俩坐一边还不是情侣?嘉俊不会乱安排。再说,他看你眼光色迷迷。”那人说着挑衅地拦住杨鹏的去路,一只手按上杨鹏的胸膛:“你那么酷,生人勿近,却原来喜欢这一型?越土越来劲?”
杨鹏气得冷笑:“我怎么可能看上他?都说不是了!”
“真的吗?”那人整个身体都贴了过来,笑嘻嘻的眼睛里闪烁着欲望与恶意。杨鹏心里发狠,猛地抓住他的肩,那人的胳膊立刻圈了上来,蚂蝗般的唇火般灼热,两人疯狂地抱吻在一起。
杨鹏的脑袋嗡嗡直响,狠狠把那个人往盥洗台上推,那人一边迎合,一边摸索着去解他的皮带,眼看就要解开,忽然叫了一声:“呦!”
杨鹏回头。
那一幕像极了八点档狗血白烂剧。
程非望着他们,脸色惨白。
这件事,程非并没有声张。杨鹏回到餐桌时,他已坐回原处,看都没看他俩。然而气氛已经凝冻,那三个人勉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方嘉俊送他们回去,杨鹏要跟,却被方嘉俊拦下:“你去看看程非。”
杨鹏硬着头皮回到餐厅,程非面无表情地收拾着碗盘。杨鹏去帮,他厉声说:“放下!”
那完全是呵斥的口吻,声音虽然不大,愤怒却溢于言表。
杨鹏竟不敢看他。如果程非的语气和缓一些,如果他表现得悲伤软弱,也许杨鹏会解释、会道歉,会拿甜话哄他。但他这样盯着杨鹏,不给一丝情面,杨鹏不由恼羞成怒,可惜再怒也不好发作。他僵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房,“砰”地摔上了房门。
劈腿被抓包,这在杨鹏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以前交往的对象都深知他的为人,有的闹一闹就过去了,有的干脆闹都不闹,反正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撕破了脸,大家都不好看。可程非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他根本无法想象杨鹏的世界。也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认清了杨鹏。想到这里,杨鹏不禁焦躁地闭上了眼睛。
杨鹏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方嘉俊推门进来,劈头问:“程非呢?”
厨房里洗干净的碗碟码放得整整齐齐,没吃完的菜也都包上保鲜膜,放进了冰箱。就连垃圾箱都倒得一干二净。可是收拾这一切的人,却不见了踪影。方嘉俊打程非的手机,却发现他的手机连同背包都留在卧室,根本没有随身携带。
“肯定没有走远。我们下楼分头去找。”
“找什么找?他自己不会回来?”杨鹏垂着眼帘。
方嘉俊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脸色非常难看:“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你不怕他出事吗?他是为你来的!他要有事,你就不内疚?”
“真像正人君子!”杨鹏挑衅地反问:“不过,那三个人是谁带来的?又是谁撺掇我去吊他的?”
方嘉俊推开他:“懒得跟你扯!”已经跨出了门,突然又站住:“你看不出来吗?他对你是真的。”
杨鹏的心一沉,嘴上却说:“那又怎么样?我不需要。”
方嘉俊走后房间里静得吓人,程非把客厅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找不到容身之地。墙上的挂钟也走得居心叵测,“咔嚓、咔嚓”,每一下仿佛都敲打着他的神经。杨鹏点了支烟,然而只抽了两口,就不耐烦地揿灭了。最终,他抓起钥匙,下了楼。
杨鹏不知道程非会去哪里,他甚至并不希望找到程非,他对自己说,他之所以下楼,不是因为担心程非,而是不想呆在那间屋子里,不想忍受寂静的煎熬。于是他只是在小区里横冲直撞,然而他很快发现,所有的路都是昨天他和程非一起走过的。真是可笑。就在昨天,他还觉得也许真的可以和程非交往,也许他可以尝试一种和过去完全不同的关系。然而,只能说,他太不了解自己。
虚荣这种东西,他也许永远无法放下。
如果根系已经腐烂,如何还能重生?
前面就是和程非并肩看过的洋紫荆了,熟悉的身影,让杨鹏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见程非背对他弯腰蹲在树下。他怎么了?是病了吗?杨鹏疾步上前,走近了才发现,程非面前放着一只塑料盒,几只流浪猫正围在盒边美餐。
杨鹏不由松了口气。
程非显然已辨认出杨鹏的脚步,但他没有回头。杨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想该怎么开口,程非却说:“我进这个圈子,是因为听到一部广播剧。《微澜纪》,你还记得吗?”
杨鹏当然记得,这是他屈指可数的几个完结短篇中,最受好评的一部。那时他刚入圈,还有一股傻傻的劲头,也曾用心揣摩过角色,剧刚发布的时候,有人还说他是明日之星,只是那个明日始终没有来到。
“你的声音很特别。进圈以后,我听过很多剧、很多声音,但最初的记忆是不一样的。不过我没有刻意找你,我清楚自己的斤两。后来,策划拿这个剧本来找我,告诉我合作对象可能是你。当时,我以为冥冥中真有天意。我比谁都希望这个剧可以出好,但我没有奢望能和你如何。
“我知道自己不是有运气的人,从小到大,不管怎样努力,最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要到过。
这几个月,我像在做梦,尤其这两天。我知道太顺利了,不像真的,可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冷静,我总对自己说:也许这次可以。”
程非低着头,杨鹏注意到他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两只苍白的胳膊,每条手臂上都有深浅不一的抓痕。是猫抓的吧?爱与伤害是双生的,毫无保留地付出,已经埋下受伤的可能。杨鹏想起初见时程非温暖而期盼的眼神,忽然不忍看他。
程非站起身:“你什么都不必说,我已经清醒。”
虽然程非说直接去机场就好,但方嘉俊还是坚持把车开去了海滨:“大老远来一趟,连海都没有看到,我过意不去。”说着,他不再开口,只是轰隆隆地猛踩油门。窗外的天空越来越阴沉,道路也越来越荒凉,到了后来,只剩下大片暮色笼罩的水田,以及山坡上摇曳的椰林的剪影。浓厚的雨云转眼淹没了山脊,雨哗啦啦地直落下来。
方嘉俊的车开得再快,到底也没有跑赢大雨。
他们赶到海滩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除了车前灯照出的密密麻麻的雨点,什么也看不见。方嘉俊说:“后备箱里有伞。”
杨鹏刚要开门,程非却说:“别下车了。这里看不见的,下车也看不见。”他脸朝着车窗,杨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顿了顿,嗓音沙哑:“可以听到海,这就够了。”
雨点“啪嗒、啪嗒”敲着车窗,雨声之外是风声,更远的地方是海,一望无际的、漆黑的,与这雨夜融为一体,近在咫尺,却无法抵达的,呼啸着、痛苦翻腾着的大海。
望着灯下程非苍白的脖颈,杨鹏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他低下头去,程非的一只手放在座椅上,离他不过几十公分,只要伸一伸手,就可以握住。他深知这只手有多温暖,正如他深知这个人对他有多认真。这,是一个傻瓜,他居然看不出自己是多么一无是处,居然会为自己这种人难过。这个世界上,也许只剩下这么一个傻瓜。除了他,还有谁会期许地注视自己?还有谁会半夜听他倾诉?
这一刻程非还痛苦地爱着自己吧,那扭过去的脖颈、沙哑的声音,乃至疲惫的衣褶,都透露出爱的苦闷。这苦闷如同车前灯,在杨鹏漆黑而风雨飘摇的人生中,投下两团温暖而可怜的光芒。
然而这点光很快就要熄灭了。他很快就要失去这个傻瓜。
杨鹏突然很想去抓程非的手,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这个念头。
他们并没有在海滨逗留太久,所以很早就到了机场。程非的航班还没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只好在办票大厅枯等。方嘉俊给程非准备了很多礼物,整箱的芒果、莲雾、释迦,还带了两盒马鲛鱼,并说有一盒是给“咪咪”的,程非听了也笑了一下。但这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下来,方嘉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杨鹏嗓子一阵阵发痒,明明犯了烟瘾,却没有丝毫抽烟的欲望。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坠在心里,像一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酸涩、惶恐,五味杂陈。这种感觉,很久以前他也经历过,那是母亲离家的时候。
他至今记得那个夏天,天特别的蓝,阳光特别的灿烂,父亲始终把自己关在卧室,不肯出来,叔伯、舅婶围了一屋,母亲走过来,蹲下身和他告别,他把头扭向墙壁,一声不吭。不,他不留恋她,更不会为她的离去难过。这个像拒绝父亲一样拒绝他,像抛弃父亲一样抛弃他的女人,有哪里值得他伤心?可当她真的跨出家门,他咬了半天嘴唇,还是追了上去,然而母亲已经不见了,小巷空空荡荡,阳光从高处泼下来,刺得他双眼酸痛,于是他放声大哭。
他恨她吗?抑或,他爱她吗?他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此刻折磨着自己的焦躁从何而来,正如他弄不清自己对程非抱着怎样的感觉。
爱该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他爱?
如果程非对他的感情就是爱,那么爱是不是太盲目,也太愚蠢了?这么笨的感情,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
方嘉俊忽然起身,杨鹏以为他要去洗手间,并没有在意,然而方嘉俊注视着他说:“跟我来。”
在饮水处,方嘉俊站住脚步:“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
方嘉俊抬起眼,狠狠瞪住他,激烈的目光让杨鹏不禁打了个寒战。可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下头去点烟,杨鹏注意到他的手竟在发抖,打了两次火,才把香烟点燃。
“你一定以为还会有更合适的人出现。”方嘉俊眼皮微垂,仿佛沉浸在烟雾中,又仿佛沉浸在回忆里:“不,那样爱你的人,只会出现一次。爱这件事很难,不是所有人都会。看到了吗?这机场里那么多人,可绝大多数都是像你、像我一样的混蛋!”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个人——”杨鹏叫住他,“那个很会做饭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方嘉俊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杨鹏。那是杨鹏从未见过的茫然眼神,仿佛杨鹏是一片透明的玻璃,而他视线的焦点,却落在某个遥远不知名的所在。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程非表现得很平静,无论是排队的时候,还是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托运行李的时候,他都没有看过杨鹏一眼。换过登机牌,终于要进安检口了。方嘉俊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程非也伸手跟他相握:“谢谢。”
“这次没有看成海,下次再来海南,我载你去三亚的亚龙湾。”
程非没有接话,笑了笑说:“来杭州的话记得找我。”
“一定。”方嘉俊说着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杨鹏。
杨鹏只觉得嘴唇发干,他硬着头皮走到程非面前,却不敢看程非的脸。程非还是来时那身打扮,发白的牛仔裤、格纹旧衬衣,半旧T恤的领口里是苍白的脖子,和滚动着的喉结,原来,紧张的人不止杨鹏一个。
“我走了。”程非的声音又低又哑。而杨鹏一句话也说不出,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他抬头看程非,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杨鹏想,他到死也不会忘记这双眼睛吧,那么悲伤的眼睛。
程非走了,拿着证件,一步步朝验证柜台走去。杨鹏望着他的背影,黑色双肩包,旧衬衣,总是急促的、此刻却变得沉重的步子。杨鹏忽然感到说不出的难过,他忽然从程非的背影读懂了他的疲惫与痛苦。与此同时,久已死去的记忆,也在这一刻忽然复苏,杨鹏记起来,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走了”,她没有说“再见”,因为他们不会再见了。
他也将永远见不到程非。那认真的眼睛、温暖的掌心、夏夜里冰块一样清凉的声音,连同苍白的散布着抓痕的胳膊,永远、永远与他无关了。他甚至没有机会告诉程非:他们之间并不只有欺骗,那些快乐都是真的。
可是,来不及了。
杨鹏仿佛又看到了那条空空荡荡的小巷。慌张和悲哀同时向他袭来。
“程非——”
程非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而是把证件交进了验证柜台。
“程非!”杨鹏知道周围人都在看着自己,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安检栏把他和程非隔开,声音已是他最后的武器:“我知道自己有很多毛病,我不敢保证都能改掉,但我会改。给我一次机会!”
验证的小警察都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他,递回证件的时候,又瞧了程非几眼。程非倒很镇定,收好证件后,转回身,迎着睽睽众目走回到杨鹏面前。杨鹏看着他走来,只觉得一阵虚脱,也说不出是惊还是喜。
程非注视他的目光非常直接,杨鹏却已经说不出话了。半晌,程非叹了口气:“我到杭州给你电话。”
程非走后第三天,杨鹏离开了海口,南下三亚。方嘉俊劝他周末动身,说会开车送他。他拒绝了,甚至连方嘉俊给的信封都推了回去。其实会拒绝那个信封,连杨鹏自己都觉得惊讶,他从来不是和钱过不去的人。不过当方嘉俊收回信封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所有污浊都被涤荡一清,一个崭新的、连杨鹏都觉得陌生的自我,站了起来。
方嘉俊也许认为那是爱情带来的新生。然而,两年后回首,杨鹏也不得不承认,当时他还没有爱上程非,涌动在他心头的,至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所以,与其说他是在为程非改变自己,不如说,程非给了他一个改变的理由。不管表现得多么满不在乎,杨鹏心里非常清楚,留在海口绝非长久之计,他和方嘉俊没有未来,分道扬镳是早晚的事情。与其两相厌看,被人扫地出门,倒不如为爱出走,走得体面,姿势也比较好看。
所以,那一次杨鹏走得毅然决然。然而,他实在是太毅然了,未免考虑不周,于是在付过长途汽车票,又吃过一顿晚饭之后,杨鹏发现他剩余的积蓄只够支付一个月的房租,而三亚哪家地产中介都要求付三押一,徘徊在中介公司的玻璃门外,杨鹏开始为自己的意气用事感到后悔。
程非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程非言出必行,回到杭州后,每晚都准时给杨鹏打一个电话。这天大概是知道杨鹏已经到三亚,他不放心,所以电话来得格外地早。果然,程非一开口就问杨鹏路上的情况,是否吃过晚餐,又问他打算在哪里住下。杨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隐瞒了付不起房租的事情,只说太晚了,明天再去找房子,今晚会住旅店。杨鹏知道,如果他开口,程非应该肯借钱给他救急。但是之前经过那么一场风波,感情如同跌碎过的瓷瓶,虽然严丝合缝地粘贴了起来,然而彼此都清楚裂缝的位置,所以不得不加倍小心地规避。而钱,再没有比谈钱更伤感情的了吧?
“你注意安全,尽量找连锁酒店。”程非说。
“我知道。那我挂了。”
“杨鹏——”程非叫住他:“如果钱没带足,记得跟我说。”
杨鹏一愣,继而笑着说:“我这么个烂人,你就不怕我骗你?”
“别这么说自己。”程非的声音低低的,隐约含着怒气。
“好啦,开玩笑的。”程非握着话筒,忽然有些舍不得挂。斜阳照着满街熙来攘往的人群、水果档、花花绿绿的岛服、救生圈,那么热闹、近在咫尺,却都与他无关;只有听筒里那个远在千里外的人,会为他生气、毫无理由地相信着他。那是多么没有道理的信任,杨鹏是怎样的人,程非不是没有见识过,明明才被伤害过,为什么还可以这样相信?难道程非所认定的,是连杨鹏都不了解的自己?
躺在旅店上铺,听着下铺传来的雷鸣般的呼噜声,杨鹏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没吃过苦。虽然在家的日子,没有一天开心,但父亲好歹照顾了他的三餐,给了他一间不受打扰的小屋;到海口之后,更有方嘉俊提供给他舒适的生活。完全依靠自己生存,这在他还是第一次。选择这家多人合宿的旅馆时,杨鹏多少有些忐忑,但考虑到干瘪的荷包,还是住了下来,毕竟这里宿费低廉,可以让他多撑一阵子。杨鹏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再看涂料斑驳的天花,也尽量不去理会耳边吵扰的蚊虫,他对自己说:睡得好,明天才有精神见工。
然而那晚杨鹏睡得并不好,接下来的求职也极不顺利。因为不想再干理发,他就成了既无经验又无学历更无关系的“三无产品”,勉强可以尝试的,也就只有底薪很少、甚至没有底薪的销售工作。可他又等钱救急,难以屈就。中介公司的人看他连着两天一无所获,把他拉到一边问他要不要做伴游,还说凭他的条件,收入一定不菲。杨鹏后来常想,如果没有程非,自己是不是会答应呢?他甚至在一闪念间,想过先做一阵再说,反正他也不是多么洁身自好的人,然而他想到了程非,想到了那句隐含怒气的“别那么说自己”,他忽然有了决定,于是他拍拍中介的肩:“哪天我穷到当裤子,一定来找你。”
“喂,什么意思?到底做不做?”杨鹏走出玻璃门,中介还追出来问。
杨鹏拽出两只空空如夜的裤兜:“我是穷,不过好歹还有裤子穿,所以谢了,我不干。”
想到中介的表情,杨鹏一路都在偷笑,虽然荷包不停缩水,工作也还没有着落,他却觉得心情说不出的畅快,忍不住拨了个电话给程非。接到他的电话,程非显然非常惊讶:“那么高兴,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
“那有什么好事?”
“有啊。”杨鹏站定,笑容灿烂:“我想你了。这算不算好事?”
可是,这世上哪里可能只有好事。当天夜里,当杨鹏终于熟悉了简陋的床铺,在蚊虫嗡嗡的催眠曲中沉沉睡去时,他没有想到,当裤子的日子会来得那么的快。黑暗中,一双陌生的手伸向了他的背包,等他次日觉察,除了几张证件,钱包已经空空如也。
这种廉价旅店住客最是复杂,且又来去无踪,杨鹏虽然报了案,可连警察也爱莫能助。旅店老板很不情愿地表示,可以让杨鹏再住一晚,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如果杨鹏后天不能交上房费,那么就只能请他去大街上睡。
这日他跑了好几家理发店,可是没有一家愿意雇人,黄昏时分,他在中介公司后的小巷中徘徊许久,直到那家关门落锁,他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总算撑过了一天。当晚,他没有回到旅店,而是坐在一家早早打烊的店铺屋檐下头。三亚的夜晚并不难熬,暖风徐徐,霓虹燃到很晚才熄,大排档的白炽灯就亮得更久。杨鹏点上最后一支烟,聆听着远处酒客醉醺醺的歌声。
烟真是好东西,可以令人忘忧,也可以令人忘饥。
但是烟会抽完,就像美梦会做尽。
卖火柴的小孩划完最后一根火柴,梦想熄灭,冰冷的现实浮现在眼前。
杨鹏不得不承认,除了色相,他一无所有。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是靠别人的怜悯活着——靠方嘉俊,甚至靠自己所鄙视的父亲。离开了别人的资助,离开了熟悉的城市,他甚至无法生存下去。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傍晚程非打来过电话,杨鹏没有告诉他钱包失窃的事情。杨鹏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他明明已经没有坚持的筹码。但他就是无法启口。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一旦开口,不知埋伏在何处的灾祸的种子就会萌芽。
也许,他还是有一点自尊的吧?虽然已所剩不多。
可是明天,明天又该怎么办呢?
后来杨鹏常常梦到那个走投无路的夜晚,梦里他特别焦躁地等待着什么,可左等右等,怎么都等不到,每每都一头热汗地急醒过来。醒来之后,他会在黑暗中点一支烟,他知道他等的是一个不会再响起的电话,虽然那一晚它的的确确地响起过。
那时是凌晨四点,排挡陆续收摊,黑夜也褪了色,程非的电话就在这时响起。一夜没睡,杨鹏的意识有些恍惚,却依旧疑惑,程非那么识相的人,从来不会搅人清梦,今天他是怎么了?
“没睡?”
杨鹏想说:就是睡了也会被你吵醒,可不知怎么,发出的只是一个“嗯”字。
“你在哪里?”
“还能在哪儿?旅馆呗。”
“骗人,旅馆里哪来摩托车。”
杨鹏这才注意到,真有刚从排挡起身的伢仔骑着摩托隆隆地开过。操!
“哦,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听筒那边一片沉默,杨鹏忽然意识到程非也许是在生气:“喂,你怎么了?”
“不要骗我。”程非的声音不大,但真有怒气涌动,杨鹏甚至可以想象那因受伤而愈加锐利的眼神:“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鹏垂下头:“你怎么知道有事?”
“感觉。今天你电话里的声音很不对劲。”
“是吗?”傍晚的通话中,自己流露出沮丧了吗?杨鹏不管怎样回想也找不出破绽,不过程非显然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敏感,也还要细心。今晚对程非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吧?当杨鹏走投无路的时候,程非也在担忧中辗转反侧。这样想着,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杨鹏再开口,声音也哑了:“对不起。”
程非叹了口气。
听到他叹息,杨鹏就知道,自己被原谅了。不管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只要认错,程非都会像这样叹一口气,如同父母对顽劣的孩子,因爱而生的无可奈何。这无奈让杨鹏的心有一点甜又有一点酸。他仰起头来,把手机握得更紧:“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说过,一开始是因为你的声音。”
“还有呢?”
“和你在一起,很放松、很开心。”
“不全是开心吧?”杨鹏苦笑:“我是个烂人。”
“不是。”
“程非,你是一个好人,我不忍心毁你。听我说:那点开心,你将来跟别人也会有。”
“为什么要将来?我现在就很好。”程非声音里的固执,让杨鹏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未必有多成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许比杨鹏更像孩子。只有孩子,才会对不值一文的东西,认真、执拗地全心付出。不过,程非也只有这一点像小孩。一旦面对现实问题,他立刻变得镇定从容,仿佛天大的事情都不在话下。当杨鹏说出钱包被盗的事情后,他舒了口气:“为什么不早说?把银行账号给我。”
杨鹏知道程非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但次日看到ATM机上显示的数字,还是吓了一跳。他拨通程非的电话:“用不着那么多,够我一个月吃住就行,我会尽快去找工作。”
“不要那么着急,既然你决定在三亚长住,今天先去租一间公寓,别省钱,找环境好一点的房子。”接着,程非又问:“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我想去理发店碰碰运气。”
“你不是说不想理发,想转行做销售吗?”
“是啊,可销售的底薪吃不饱,弄不好就要打饥荒。还是理发保险。”
“我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程非说:“就算失败,也好过将来后悔。至于钱,你不用担心,我会支持你。我们试一年怎么样?这一年中你不用担心收入,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
按照程非的建议,杨鹏在配套成熟的市区,租下了一间公寓。
也许是出于对杨鹏安全的担忧,程非虽然人在异地,却全程参与了租房的决策,地段、交通都反复权衡,考虑得远比杨鹏细致。杨鹏也听话地用手机拍下房间,传过去等他点评。房东是个极有耐性的老头,乐呵呵地问:“女朋友吗?好细心。”
杨鹏朝他笑笑,耳根有些发热。这套公寓配有家具,卧室摆的是双人床,杨鹏一个人住,其实太大了,但他看到那张床,第一反应居然是:正好。是的,如果程非来三亚,那么就正好。杨鹏惊讶地发现,他第一次有了跟别人同居的冲动。
同居和做 爱不同,分享的不仅是肉 体,还有床单上的阳光、烟缸里的烟蒂、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以及失眠的漫漫长夜。杨鹏忍不住想,如果程非能和自己分享这个公寓,日子会变成怎样。海口分别之后,杨鹏时常想起程非,然而他怀念的是程非的声音、他的温和、体贴,却很少想到程非的身 体,坦率地说,程非不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情人,然而此刻,想到分别时程非苍白的脖颈以及滚动的喉结,杨鹏忽然觉得一阵焦渴,小腹也有种悸动般的酸楚。
难道他是憋得太久,看到一张床都会发 情?
好在杨鹏还有大把比情欲更严重的问题,可以让他转移注意。解决了住宿问题之后,工作再次成为他生活中的头等大事。杨鹏这次求职,不再像上次那么漫无目标,所以很快在一家房产中介找到了一份销售工作。然而底薪真是少得可怜,只够应付路费,如果没有业绩,那么连吃饭都是奢望。杨鹏对这份工作谈不上满意,程非倒显得非常高兴。从那天起,杨鹏每天早上都会接到程非的morning call,催他起床、催他吃早点、催他去上班,对于程非的婆婆妈妈,杨鹏多少有点不耐烦,直到很久以后,直到他再也接不到这样的morning call,杨鹏才意识到,如果没有这些烦人的电话,也许自己根本坚持不下来。在那将近两个月毫无业绩的日子里,公司的销售来来去去,不知换了几拨,只有杨鹏咬着牙撑了下来,每天堆着笑脸跑街,点头哈腰地打那些十秒就会被对方切断的电话。他并不比那些离开的同事聪明,更不比他们坚强,但他有程非,他不想让这个人失望。
老天也没有让他失望,两个月后,杨鹏终于做成了第一单,他卖掉了一整栋海滨别墅。经理往白板上登记业绩时,笑容特别的酸:“帅哥就是不一样哦!出手不凡嘛。”杨鹏兴奋得无暇理会,顶着正午的毒日头跑到店外跟程非报喜。程非也高兴得什么似的:“恭喜恭喜!真该庆祝一下,你要什么礼物?”
杨鹏想了想:“今晚我们语音吧。”
程非愣了一下,杨鹏搬到三亚之后,并没有添置电脑,完全断绝了网络,他指的应该不是skype语音,那又是什么语音呢?程非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声音不禁低下来:“怎么语音?”
“就用电话。”杨鹏的声音沙沙的:“我想你了。”
杨鹏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那个有着黄黄的毛月亮的晚上,空气都是潮润、甜腻的,窗外摇曳的棕榈叶像沉重的睫毛,忽闪得人心缭乱。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电话中程非的声音,程非的个性过于内敛,办事的时候也放不开,但那压抑的、低低的呼吸,通过听筒传进耳膜,沙沙的,说不出的挑逗,让他的心都痒了起来。杨鹏一面抚慰自己,一面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语音做 爱原来可以这么过瘾。
在那之前,杨鹏很少跟人语音做 爱,虽然网配圈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但他觉得那些人实在太假了,不知道是不是配剧配多了,叫起来都带着表演腔,好像有一群粉丝在下面围观一样。拜托,都是大老爷们,奔着泻火来的,这戏演给谁看?杨鹏好几次管子都撸直了,硬给对方叫软,为免年纪轻轻就踏上ED的悲惨道路,杨鹏果断金盆洗手——直到那个晚上。
那是太妃糖一样粘腻、甜蜜的晚上。空气、汗水、话筒里的声音都是流淌的、蜜色的。杨鹏闭着眼睛,于是黑色的视网膜上出现了白色皮肤的幻影,那是海口两个夜晚的回光。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反而在此刻历历鲜明起来,记忆中程非皱紧的眉头、侧过去的脸颊、深深陷入枕头的手指,都让他冲动得忘乎所以。
程非。
他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程非。
他全身心地渴望那个名字、那个人。他从来没有觉得跟谁靠得那么近,也从来没有觉得跟谁离得那么远。他仿佛害了疟疾,身上一阵烫、一阵冷,那一刻到来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