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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点档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5:47

和那么多人,用那么多姿势,上过那么多次床之后,他才明白,原来从前那些都不算是做 爱。

后来杨鹏说那晚是他们的初夜,还说以后每年都要庆祝。程非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杨鹏光听声音都能想象他一脸扭曲的表情,于是哈哈大笑。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程非把这句话当成了玩笑,杨鹏也没有急着澄清,他想,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时,他像一棵春天的小树,急急忙忙地想要窜高,想要长成一棵可以为别人遮风、避雨的大树,至少也要做一棵和程非并肩的树。那时他抬头看到的都是碧蓝的天空、慷慨的阳光。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接触到真正的富人。因为第一单就做成了海滨别墅,也因为他形象好,经理虽然酸,到底懂得物尽其用,有富商、富婆来,常常派他接待。不过,这个活儿看似风光,其实也有说不出的苦,首先,虽然做成大单佣金不菲,可大单不但少,真要把单子做成难度也不是一般的高,后来杨鹏才知道,比起买楼,倒是租楼旱涝保收,才是一条细水长流的正道,只是他一个新人,那碗安稳饭怎么也轮不到他吃。其次,那些富人眼光都很挑剔,时间表排得又满,自从杨鹏接下这摊活儿,上下班再没有个准点,碰到忙的时候,少吃一两顿饭,那是再正常不过。关于这点,他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可他的胃很快就抗议了,饿的时候隐隐地痛,买了盒饭填下去,结果痛得更厉害了。

程非知道了就说,那些东西怎么能吃。杨鹏哼哼唧唧地说:“是啊,我就是个猪的命嘛,猪食也得吃啊。不然谁伺候我?”程非听了就笑,说:“谁伺候你?自己伺候自己呗,我教你煲汤,还有粥,这些养胃的。”

杨鹏总觉得程非这是在害他呢,他回到家都那么晚了,饿得潜心贴后背,还要下厨,一手握手机,一手做羹汤。好在程非的滋补餐总算不难弄,粥也好、汤也好,慢慢煲着就是了,他刚好抓着手机在一边和程非煲电话粥。等电话煲完,东西也做好了,不知道是胃饿麻了,还是怎么了,粥、汤喝下去,胃里真的一点不痛,暖暖的、舒舒服服的,不过杨鹏想,那大概不是因为汤好,也不是因为粥好,说到底,还是因为之前的电话吧,程非的声音那么沉静,听起来就能镇痛,轻声细语时又那么熨帖,什么痛抚不平呢?

算上煲粥,程非的营养餐,杨鹏也只学了五道。倒不是他偷懒不肯再学,而是程非换了份工作,突然变得非常忙碌。以前程非的工作就够忙的,可跟这家新公司比,他之前的那家公司简直是慈善机构,而这家,跟监狱也差不了多少。自从程非换了工作,不但上班时再没有打私人电话的自由,下班也没有准点,不是过了午夜才到家,就是干脆通宵都在加班。虽然不管工作多忙,程非每天都会挤出时间跟杨鹏通话,然而他实在是太累了,有时说着说着就口齿含混起来,杨鹏听着都心疼,连忙催他去睡。

少了程非的电话,杨鹏才发现,三亚的夜晚原来这样空旷。好在他近来工作也忙,手头几个大单都有眉目,整天追着客户鞍前马后,回家倒头就睡,总算没有太过难熬。

那几个单子里,希望最大的是何生的单子。

杨鹏不知道何生的名字,只知道他非常有钱,大家都点头哈腰地叫他“何生”,杨鹏也跟着叫。经理私下说过,何生五十多了,杨鹏听时吓了一跳。何生有张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白皙长脸,身材清瘦,穿着斯文入时,看上去顶多也就三十出头。不过对于仪容,Gay总是比一般男人来得精心,杨鹏想,何生也是这样吧。

对于同道中人,杨鹏有着天生的雷达,初见何生便在心中作了记号,何生想必也很快嗅到了杨鹏身上的味道,虽然他待杨鹏也跟待别人一样,总是淡淡的,但言谈间自有一份别样的平易,有时还会主动约他喝茶,跟他讲些处世之道。自从遇到何生,杨鹏的销售做得格外顺利,经理酸溜溜地说杨鹏遇到贵人了,这话,杨鹏还真有几分相信。

人与人之间,真有所谓的缘法吧?

那天,何生又约杨鹏喝茶,杨鹏赶到半山的私家茶坊,何生已坐在那里,这天下午格外闷热,何生一身浅色衣裤,坐在翠绿的葡萄架下,一派清凉闲适,见杨鹏来了,微微颌首。杨鹏总觉得何生某些角度和程非有些神似,尤其这样眯眼微笑,让他刹那间有些恍惚。

侍者拉开椅子,请杨鹏落座,又端上新沏的香茶,杨鹏呷了一口,何生问他茶怎样,杨鹏尴尬地笑笑:“我不懂,不过很清香,有点像龙井。”

“就是雨前的龙井。”何生端起茶,杨鹏注意到他腕上换了块新表,中规中矩的设计,却说不出的典雅,不由赞道:“这表真好。”

何生笑:“有点眼光。”

“哪里有卖?”

“你喜欢?”何生看他一眼:“海南是买不到的,要买得去香港了。”

何生的目光让杨鹏意识到自己多口了,他连忙打住,换了话题,何生便也揭过这节,不再提起。

那月月末,杨鹏领到了海滨别墅那单的佣金,想到银行卡里那串数字,他连脚步也变得轻盈,穷人乍阔是什么味道,他可算是尝到了。杨鹏找了家好馆子,叫了一桌子的菜,这些日子与何生他们来往,耳濡目染,他也开始知精知细,人生原来可以是一种享受。什么时候,自己和程非也能过上那种惬意无忧的日子呢?想到程非,杨鹏拨下他的电话,程非没有接,果然,还在加班吧?杨鹏看了看时间,搁下筷子,侍者看了他好几眼,他怡然地抽着烟,就是不去动菜。

不知过了多久,杨鹏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是程非。

“抱歉,刚才在忙。”

“没事。”杨鹏笑着说:“快恭喜我吧,我拿到佣金了。我叫了一桌子菜,正等你呢。”

“等我吃饭?等我来菜都馊了。”

“你人不能到,我的心也要到。”杨鹏说着,把手机握得更紧一些:“多亏你,我才有今天。”

“肉麻。”程非虽然这样说,声音却软下来:“好好干,以后路还长。”

“我知道,程非……”杨鹏满腹的话,不知怎么突然说不出。还是程非咳了一声:“快吃饭吧,那么晚,也该饿了。”

“好。”杨鹏想到什么,又说:“对了,我钱够花了,别再给我汇钱了。你也别太拼命,自己身体要紧。”

程非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笑意。

“笑什么?”

“笑你长大了。”

“什么呀?”杨鹏耳朵都热了。

何生的电话是周五打来的:“我周末去香港,你不是想买表吗?要不要陪我走一趟?旅费不必担心,另外,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杨鹏略一犹豫,抬眼瞥到墙上的业绩榜,立刻拿出爽朗的声音:“好啊,多谢何生。”

他们在香港逗留了两天一夜。何生会了几个朋友,都不是等闲之辈,杨鹏十分谨慎,除了躬身递上名片,便是微笑,安安静静坐在一边。何生显然对他相当满意,言谈都比平时亲切,这让杨鹏高兴之余,也有些隐忧。那天夜里,他躺在酒店床上,久久不能成眠。虽然何生开了两间房间,虽然他们年龄相差悬殊,何生也从未对他作任何暗示,但杨鹏不知道,自己的房门是否会被突然叩响。然而直到天明,何生都没来叩门,电话也不曾想起,于是杨鹏在蒙蒙曙色中,一边笑自己多虑,一边放松地睡了过去。

临去机场之前,何生带他去了表店。走进店堂,杨鹏立刻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消费得起的地方,柜台里标价牌上一长串的零也印证了他的猜测。何生似乎没有觉察到杨鹏的窘迫,让店员把表取出,一一端详。

“这款怎样?”

何生递来的表,虽然价格极不可亲,款式却别致亮眼,然而杨鹏微笑之后,指着旁边柜台说:“请拿那款给我。”

“那是石英表,不是机械的。”店员看了看杨鹏,又看看何生。

何生点头,店员才递上表来,那只表的款式和何生戴的十分接近,标价却低很多。何生说:“你戴这款会不会太成熟?我觉得还是之前那款更合你。”

店员听了,连忙取过之前那款机械表,帮杨鹏试戴。杨鹏不得不承认,何生目光独到,这款表和他简直天造地设。

“就这只了。”何生取出卡,就要递给店员。

“何生。”

“没关系。”

“不是,”杨鹏脱下表,对店员说:“麻烦你,还是帮我拿那款石英的。”接着又向何生解释:“不是我自己戴,是给别人买的,他比较合那款,我现在也只能买石英表给他。”

听他这么说,何生不再吭声。店员颇不情愿地包好石英表,从杨鹏手中取过卡,上机刷卡。虽然是石英表,“滴——”地一刷,杨鹏的佣金也全都搭了进去。接过店员递上的纸袋,杨鹏才想到,这辈子他还是头一次买这么贵的东西。

回程的飞机上,何生兴致不高,但还客气,到了三亚还让司机把杨鹏送到小区门口。杨鹏跟他道别,他却没有做声。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杨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预感很快就化为了现实,那之后,何生再没给他电话,杨鹏打过去,也总是秘书挡驾。不仅何生这单希望渺茫,之前跟的另外两单也相继出了问题。眼看月末临近,马上就要缴下月房租,业绩却还是一片空白,杨鹏的情绪不由落到了谷底。

这些事,杨鹏不好跟程非说,况且程非那么忙,他也不希望程非再为这个操心。于是他每天回到家,只是茫然地对着电视。实在烦了,就去网吧上网。来到三亚之后,因为住处没有电脑,杨鹏很少上线,跟网配圈的旧识,更是疏于联系。

打开□□,一堆配剧的邀请扑面而来,杨鹏懒得回复,一条条点了叉。还没清理完留言,策划姑娘已经在敲他:“你终于出现了!天呐!我还以为这剧坑定了!XXSAMA,你可想死我了!!!”

杨鹏敲了个拥抱的图标过去。策划立刻报以泪流满面的表情。

“给你打个预防针,我暂时还没法录音。我没电脑,这是在网吧上网。”

策划继续泪流满面:“你要暂时到什么时候呀?”接着又跟杨鹏抱怨,说程非最近换了工作,非常地忙,两个主角全请假,这剧算是彻底停滞不动了。杨鹏没有接腔,看来方嘉俊嘴很严,并没把他和程非的事情说出去。他随口问起圈内动向,策划便一一跟他报告:某社团如何如何内斗、某人隐退了、某人复出了,某剧坑了、某剧又开始启动。那些他曾经关心的话题,此刻听来却如此遥远、如此陌生。杨鹏点了支烟,他忽然觉得热衷网配的都是些幸福的人,至少他们不必为下个月的房租烦恼。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鹏觉得他该从网配毕业了。

上家来电,说再不签约,他只能把房子卖给别人了。杨鹏发了狠,一个小时内连打何生三个电话,在这之前,他是绝不敢的,此时也是豁出去了。打到第三遍,何生秘书语气也冲了起来,电话却被何生接去。杨鹏连忙敛住怒气,恭恭敬敬说了原委。何生很久没有作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杨鹏等得汗都出来了,他才说:“今晚你来一趟吧。”说着报出地址,不等杨鹏说话,便切了电话。

那晚杨鹏带着厚厚一摞资料去见何生,他拿出计算器,将支出、收益都一笔笔详细算给何生看。

“这真是很好的投资,错过太可惜了。”因为紧张,虽然在空调间里,杨鹏却憋出一头热汗,跟对面穿着纺绸睡衣,一脸淡然的何生相比,真是说不出的狼狈。

“这些我都知道。”何生呷着茶,半晌才抬起头来:“中州地产也推给我一套房子。”说着他从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杨鹏接过去,快速翻了一遍,背上的汗冒得更快了。

“你觉得怎么样?”

“价格更有优势,但地段、品质略逊,总的来说,升值潜力同样很高。”

何生点头:“不相上下,我为什么一定要选你,你给我一个理由。”

灯光把何生的纺绸衫映得水波一样柔软,然而他注视杨鹏的目光却是冷的,金属一样坚硬。杨鹏总觉得何生和程非有些神似,这时才惊觉,这两人哪有一点相像?程非眼中温暖的期许,永远不会在何生眼中出现。对何生来说,自己和名表、地产一样,都是商品,他有教养,不触及底线时,亦称得上有耐心,愿意为漂亮的东西标个高价,但也仅此而已。

可这世上法则也不外如此。

何生问得不错,那么多人为生存疲于奔波,凭什么你能轻松到手高额佣金?总要有个理由。

杨鹏的目光越过何生,落到一扇虚掩的门上,那里多半就是卧室。

杨鹏从没有过年过半百的床 伴,但凡事总有第一次,跟佣金比,付出的代价也不算太高,不过是抚慰一个老人。况且何生出手就是名表,如果他留下,不但这单生意可以做成,日后还有更多的好处。

这个城市里,多少人或明或暗做着一样的营生。

杨鹏收起计算器、摊了一桌的资料,他为自己曾经的幼稚感到可笑。

“何生,”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哑了:“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说着,他欠了欠身:“我先走了。”

凉风吹过街巷,说不出的畅快。杨鹏松开领带。去他妈的房租,去他妈的业绩,去他妈的将来,此刻他只想听到程非的声音,然而电话打过去,却一直是忙音,于是杨鹏对着“嘟嘟”直叫的手机轻轻说:“我爱你。”

自从开罪何生,杨鹏的楼再也没卖出去过,业绩一片空白,拿到手的自然只有底薪,别说房租,光是吃饭都不够,想到后天房东就要来讨房租,杨鹏的心情只能用灰暗形容。然而灰暗并不等于绝望,虽然他不知该怎么应付房东,但他隐隐觉得黑暗的深处并非一无所有,那里一定有什么闪烁着光芒,就像那只手表。

最近,杨鹏常在难以成眠的夜晚摩挲那只表,他把它珍而重之地藏在床头柜里,不厌其烦地开锁、落锁。不用开灯,他就能在黑暗中辨认出它弧形的表壳,闪着冷光的表圈,以及隐在夜的面纱之下的表盘。他总是把它小心地放在耳边,聆听它冷静、沉着的足印,嚓、嚓、嚓、嚓……心跳似的节律。

程非的心跳是怎样的呢?他不记得了。杨鹏想,如果再见,他一定要好好听听程非的心跳。那一天不会太远,还剩二百九十四天。二百九十四天之后,就是他们的周年纪念日。买下这表时,杨鹏就决定给程非一个惊喜。一周年那天,他会出现在杭州,亲手为程非戴上这表。

成年以后,杨鹏第一次那么热切地盼望未来,期待另一个人的快乐。

杨鹏决定独自扛过眼下的难关,决不跟程非开口,虽然向程非坦承一切,就能拿到钱,马上摆脱窘境,但酝酿了那么久的惊喜将不复存在,他也会看不起自己。如果他连自立都不能做到,又拿什么去争取两个人的幸福?

只是午夜的雄心万丈,到了白天却不免变成英雄气短。当经理故意凑到杨鹏面前,问:“何生那单不是说没问题吗?”,杨鹏涨红了脸,却无言以对。他感到全办公室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一刻,他真想扬起手来,照着那张欠扁的肥脸狠狠抽过去。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为了明天、为了他和程非的明天,他得忍。然而目光还是泄露了他的愤怒,经理像嗅到了危机的耗子,打了个哈哈,悻悻出了办公室。同事阿杰从隔板上探过头来:“别介意,那人就是这幅德行。”说着,直起身来招呼众人:“下班可别走啊,老规矩:十二圈!”

前排的莉莉摆手:“免了,姐不玩了,上回输得我都没钱做头。”

“别那么输不起嘛,”阿杰笑着说:“风水轮流转,说不定这次到你家。”

“我没这个命。”莉莉头也不抬:“老娘今晚要相亲,误了终身,你负责呀?”

“是啊、是啊,我暗恋你好多年。”阿杰死皮赖脸游说了半天,莉莉就是死活不肯留下。另外两个牌搭子连呼没劲。杨鹏想了想,抬头问:“打麻将吗?我来行吗?”

阿杰和那两人交换了下眼色,笑了:“行啊。”

牌局设在阿杰的出租屋,旧空调发出隆隆的轰鸣,却只挤出一点点冷气,四个大男人把一张吱呀作响的麻将桌团团围住。以这寒碜的环境而言,下的注并不算小。三圈过后,杨鹏暗暗舒了口气,虽然多年没摸骨牌,底子总算还在。他点了支烟,手下放松,连着小输两局,那三个人鼻子上的油汗冒得更快,出手更乱。杨鹏知道,明天的房租算是有着落了。

杨鹏和麻将的缘分,大概要从襁褓中算起,不,应该还要更久,他爹是个离不开牌桌的人,所以杨鹏的胎教不是巴赫也不是莫扎特,而是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在那样的环境熏陶下,杨鹏刚学会坐,就已经会码牌。大家都说,这条街上,论麻将,老杨不喝醉老杨第一,老杨喝醉了,小杨第一。那一年,杨鹏十二岁。也就是在那年,母亲离家,父亲在一次酩酊大醉之后,自己用菜刀剁掉了左手。从此,杨氏父子绝迹江湖。

一晃就是十几年。

杨鹏也料不到,有天他会重操旧业。

算账的时候,接过阿杰他们递上的钱,杨鹏把大头掖进钱包,剩下的仍留在桌上,笑着说:“不好意思,宵夜我请。”

“打牌不能只进不出”,这是父亲的经验之谈,虽然父亲人称小巷牌王,通杀四方,但大家都乐于跟他玩,也是因为他慷慨爽快,会赢也懂输。杨鹏记得,小时候家里常常高朋满桌,一桌人吞云吐雾,开啤酒、啃鸡爪,烟酒都是父亲买单,他总是涨红着脸,一脚盘在椅凳上,大手一挥:“买酒、买酒,再去买!”

当时杨鹏觉得醉醺醺的父亲说不出的难看,没想到,如今却轮到他扮这角色。在业绩为零两个月里,杨鹏几乎全靠麻将吃饭,他小心地平衡着输赢,夹着尾巴做人,有点余钱就请阿杰他们喝酒,一口一个大哥,总算安抚住了这三个财神。

这三个人里,属阿杰话多,喝醉了尤其爱指点江山,有时也指点杨鹏:“我看你小子蛮会做人的嘛,为什么一到经理面前就不行?你整天对他臭脸,他当然不给你活路。你别以为卖豪宅多高级,告诉你,能一直卖下去的几年都出不了一个;卖不掉滚蛋的,我们可见多了。”另两个人也笑,年长的一个咧着黄牙笑道: “新人哪个不给经理烧香?你不烧,他怎么会把肉给你,当然给你最硬的骨头啃。你买几条烟孝敬他,他就对你好啦。”

杨鹏按他们的指点买了烟递上去,经理脸色果然和缓很多,阿杰他们又从旁帮衬,杨鹏也低头服软,如此过了一个礼拜,经理终于派了租房的活儿给了杨鹏。就是从那时起,杨鹏结束只拿底薪的生涯。但租房的佣金,也就是管个饱,杨鹏不时还得陪阿杰他们打牌、喝酒,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于是除掉房租、饭钱,真是一分钱也存不下来。杨鹏感慨生存艰难,阿杰就笑他:“平头百姓,一没学历、二没家世,混混日子得了,你还想做李嘉诚?”

“就算不发财,也要为将来打算。”

杨鹏说完,那三个光棍就笑:“你是不是要存钱讨老婆?”阿杰更是揽住杨鹏的肩膀:“说说,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你那么帅,她一定很靓。”

杨鹏腼腆起来:“普通人而已。”

“什么时候带出来,我们也见见。”

“他在杭州。”

杨鹏长那么大,没什么亲近的朋友,更少跟别人讲感情的事。然而那一天,在夜风习习的大排档,就着啤酒、烧烤、油腻腻的桌子,他对三个吞云吐雾的直男,说起了程非,他当然不敢说程非的性别,只说了程非的职业、学历、为人处事,阿杰他们起先还开他玩笑,到了后来都安静下来。阿杰点点头:“真是个好女孩。”

杨鹏“嗯”了一声,心里有股由衷的自豪。

四个人默默地喝着酒。杨鹏说:“他工作很忙,总是在加班。我不敢说养他,但至少我想让他换份工作,不用那么辛苦。如果可以,两个人能在一起,他来三亚也好,我去杭州也成,买间房,不,租一间也行,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是,这都要钱。而我现在养自己都勉强。”

阿杰跟杨鹏碰了碰杯,他们都没有安慰他,现实如此,说什么都无力。

那天他们散的格外地晚,离开排挡时,东方的天空已透出蒙蒙曙色,那两个人住在相反方向,只有阿杰跟杨鹏同路回去,路过立交桥时,阿杰停下脚步,一手揽住桥栏,一手指着下头倏忽而过的车灯说:“你看那么宽的大马路,可不是给你我走的,那是给车走的,我们没车啊,怎么走大路呢?阿鹏,就是这么回事,你要么认命,滚到角落里自生自灭,要么,就只有走小路了,你,走不走呢?”

桥灯映得阿杰的眼睛闪闪发亮,杨鹏后来想,那一刻,杀人越货自己都会跟他去吧。幸而阿杰说的“小路”没有那么凶险,小路真就在一条小路上,那是一家地下赌馆。杨鹏和阿杰凌晨钻进去,直到下午才出来。阿杰兴奋得手都打颤,掏出手机:“喂!我和阿鹏在一起啦!上班?上个屁班啊!快过来吧,阿鹏请客!哈哈哈,阿鹏真是赌神!”

开始那个礼拜,杨鹏手风很顺,也很小心,除了麻将之外,其余轮盘也好,百家乐也好,一概不碰,就是打麻将,下注也很谨慎。尽管如此,短短几天赢的钱,却比他之前累死累活几个月赚得都多。阿杰他们羡慕得眼珠都绿了,缠着杨鹏传授神技,杨鹏也不隐瞒,尽心点拨他们。三人听得连连点头,阿杰更是边听边猛拍大腿:“好小子!真人不露相,亏我们一开始还拿你当肥羊,原来自己才是羊!”众人哈哈大笑,杨鹏也跟着笑。

不过麻将这个东西,不是背几句诀窍就可以打好的,如何算牌、如何察言观色,这些都需要长期揣摩,甚至需要天分。阿杰他们听得再仔细,真下了场,还是输多赢少,于是都离了牌桌,去玩简单的轮盘。等杨鹏去找他们时,另两个已经停手不玩,阿杰却还满头热汗地在下注,一张脸憋得比猪肝还红。杨鹏从小看多了这样的人,知道不好,果然一局开出,阿杰的筹码就被收走了。阿杰愣愣地盯着桌子,足有半分钟没动,抬眼看到杨鹏,立刻冲了上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拽住他: “阿鹏,借我翻本。”

杨鹏叹口气,掏出筹码给他:“这些够不够?”

阿杰点头,转身就要上桌,突然回过头:“阿鹏,你旺,替我上!”

杨鹏本想拒绝,但再看阿杰,输得满脸油汗,脑门上青筋历历可见,这种状态,上桌只会一输到底,杨鹏想:就帮他一次。

那是杨鹏第一次玩轮盘,好在这东西简单,他脑子又不慢,看了两轮,大致就有了概念。刚上去有赢有输,五六圈之后,渐渐有了感觉,手边筹码越来越多,身后也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阿杰激动地直搓手,就差对杨鹏顶礼膜拜。热烈的气氛,醺人欲醉。那是杨鹏和梦想靠得最近的时刻,下注的间歇,他算了一下,梦中的小屋、两个人宁静、富足的生活,似乎都已唾手可得。

多年以后,他还会梦到那个晚上,梦里他一直赢、一直赢,桌上的筹码都堆不下,咕噜噜滚到地上,心脏砰砰撞着胸腔,却不是因为惊喜,再而是惊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失控,世界马上就要倾覆。

梦境几乎是现实的翻版,唯一的差别是他没能一直赢下去,把所有的筹码输光之后,他欠下了第一笔高利贷。

阿杰为此十分内疚,总说:是我害了你。杨鹏听了就笑:“关你什么事?”他不是大度,他太清楚自己心底蛰伏着什么,那跃跃欲试的、躁动不安的,是家传的劣根,是他心底的魔障,阿杰至多开启了魔盒,但即使不开,它也在那里,或早或晚,总要登场。

霉运有一股顽劣的惯性,那段时间,杨鹏做什么都不顺,已经下定的房子都被退租,手气更是背到了家,就连最趁手的麻将也是输输赢赢,虽然不至于赔钱,赢来的那点小钱要填高利贷的亏空,却是杯水车薪。这种无力感,让他渐渐疏远了麻将。其实玩轮盘他输得更多,但他发现自己喜欢那种感觉,轮盘残酷如命运,但它快,几分钟就能生死轮回。假如可以,杨鹏恨不能把人生推倒重来。

二十几年的人生,他唯一不想抹去的,只剩下程非。

然而,杨鹏越来越怕接程非的电话了。他怕程非问他在哪里,怕程非问他忙什么,更怕程非问他好不好,每一个问题他都无法直面,每一个问题他都必须用谎言搪塞。他最怕的还是程非的声音,即使通宵加班后,嗓子都哑了,却还是那么温柔坚定。这声音来自一个光明磊落的世界,和杨鹏的世界如此不同。每当接起电话,杨鹏都觉得自己像一个身处地坑的人,被一道来自天顶的光,逼得无从遁形。他甚至有些恨这道光。他开始找借口挂断程非的电话,或是关机,但恨是短暂的,很快他又懊悔不已,打回去语无伦次地跟程非道歉,他说自己压力太大,才会失控,程非完全信了,还劝他别太拼命,这让杨鹏说不出的难受。

痛苦到了极点,他就去赌场,只有象牙球在彩色格子间滚动时,他才会忘记一切。然而赌场的夜晚是那样短暂,黎明很快就来了,阳光在商店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狼狈,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杨鹏知道,高利贷就要到期了,他没有钱,于是关掉了手机。然而这一招显然太天真。不出几天,他就被堵在了一条背街的小巷里。拳脚落下来的时,他顾不上躲,只是弓着背,笨拙地护住怀里的皮包,那里装着客户的定金。后来回想那一幕,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原来关键时刻,他还有那么一点职业道德。可惜这点儿道德感动不了打手们,皮包到底还是被抢走了。

临走他又被踹了几脚,有人警告他:剩下的钱限他三天还上,不然就要他好看。

这句威胁对杨鹏毫无效力,他担心的根本不是三天后的命运,而是明天该如何跟公司交代。由于员工流动性高,公司对定金看得很严,原则上当天必须入账,再怎么拖,第二天也必须上缴。这可不是玩的,弄得不好就成了诈骗。万般无奈,杨鹏只好硬着头皮求三个朋友。阿杰很仗义,立刻把仅有的一千多元送了过来,另外两人一个哼哼哈哈推脱没钱,另一个干脆连电话都不肯接。阿杰气得破口大骂,杨鹏倒冷静下来:“不能怪他,要怪只怪我一身烂债。”阿杰叹气,问: “还缺那么多,我们该怎么办?”这个“我们”让杨鹏心里一阵温暖,他朝阿杰笑了笑:“总有办法,我……我女朋友会帮忙吧,只好跟她开口了。”

“她不知道吧?”阿杰的目光闪烁起来,杨鹏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赌钱的事。

“不知道。”

阿杰不再吭声,他站起来,一只手按在杨鹏肩头,仿佛有很多话要出口,但最终都吞了回去。

后来,当杨鹏被懊悔和内疚撕咬得痛不欲生时,他常常想起阿杰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是在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本质,他就是个谎话连篇、吃软饭的混蛋。

即便如此,他还是拨通了程非的电话,在他听来自己的声音都是扭曲的,然而程非似乎没有觉察,虽然听到数字时吃了一惊,但得知定金被抢后,他立刻说:“你别急,我这就去汇钱。”又问:“你伤得怎么样?去过医院了吗?”杨鹏这才觉得身上火辣辣地疼起来,一闭眼,泪水滚落。

这份感情,他不配。

虽然补上了定金,第二天杨鹏依然如在地狱。一进公司,经理就开始调侃他:“哎呦,阿鹏你化妆了吗?这又青又紫的是眼影吗?”同事们也跟着笑,除了阿杰,没人露出一点同情。前阵子手风顺时,杨鹏常常请假,对经理也不再买账。关于他出入赌场的八卦早已尽人皆知,今日见他落井,谁不趁机下石。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眼看就要下班,经理却差他上街:“阿鹏,不要闲坐。这沓传单,你去发掉。”阿杰一下子跳了起来,杨鹏按住他,接过传单:“我去。”

三亚的黄昏,太阳丝毫不减毒辣,街上行人寥寥,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可但凡看到杨鹏,都会惊得精神一振。被惊骇的眼睛看得多了,杨鹏倒自在起来,趁他们目不转睛塞上一张传单,没有一个敢不接的,大概都以为这满脸淤青的是哪家黑道小弟。

杨鹏正觉好笑,“吱呀”一声,一辆油光水滑的车停在面前。车门开处,一个新人同事倒退着下了车,站定了又朝车里鞠躬:“何生,多谢您。”

杨鹏本能地抬头,正跟车里的何生对上了眼。何生脸上波澜不惊,他分明看了杨鹏一眼,却如同瞥了一眼空气,只对那个新人颌首:“合同准备好,明天九点送来。”

直到何生的车消失在街角,新人才收回注目礼,步履轻盈地进了公司。杨鹏把剩下的传单往垃圾桶里胡乱一塞,也跟了进去。

起先他还担心经理骂他偷懒,可一进公司就发现警报解除,经理正眉花眼笑地揽着那个新人:“我就说你行嘛!果然,刚上手就做成这样的大单。大家都跟阿俊学学,别一个个只会吃不会做!”莉莉轻声冷哼:“是啊、是啊,做鸭嘛。”

后来,杨鹏才知道,那段日子是他人生的转折。后来,他常常自问,如果我当时没有这样,如果我当时没有那样,人生是不是会有所不同?自己和程非是不是就不会走散?因为反复回想,那些日子从未在他的记忆中褪色,每个细节都如此鲜明,每想起一次,都会将他重新刺痛一遍。

他清楚地记得,那夜他蜷在街角,双手抱头,那声音就在此时响起。

“喂,有火吗?”肩膀被拍了一下,杨鹏没有抬头,反而蜷缩得更紧,打火机就在口袋里,可他无力行这举手之劳。周遭的营营役役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已经坍塌。就在刚才,他在轮盘上输掉了最后一笔钱,那是他退掉公寓,拿回的□□,也是最后一笔救命钱,可他只用半小时,就输了个精光。

天亮后,高利贷就要上门,他已无路可走。更令他绝望的是,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根本管不住自己,再多的善意、再多的懊恼,也无法阻止他迈向轮盘的双腿。

“喂。”那只手又来拍他,杨鹏不禁发狠:“没火啊!滚!”

抬头却遇上一双笑眼,眼角皱纹根根开绽:“那么大火,还说没有?”那人学他席地而坐,递过一支烟。杨鹏认输,掏出打火机丢在地上,那人也不以为忤,捡起来点上烟,深吸一口,半晌方自鼻腔缓缓吐出。杨鹏看他一脸陶醉,不禁也被勾起烟瘾,那人十分善解人意,又点一支,给他递上。

杨鹏接过烟,这才发现这人右手只剩两根指头,断指削得并不彻底,指根俱在,说不出的诡异。杨鹏一阵反胃,目光中流露出惊骇,那人却依然以笑相迎。小巷外,就是热闹的地下的赌庄。

“手气不好?”那人问。

“嗯。”

“我也是。”那人说着,抬了抬右手:“天生不是行运的命,压掉房子砍一根、老婆走时砍一根、女儿出走又砍一根,可砍来砍去,还在这里。”

“我不想来,可……管不住自己。”

那人笑:“谁不是呢?”

“我欠高利贷,明天就到期了。”杨鹏嗫嚅:“该怎么办?”

“戒掉,重新做人咯。”

“戒不掉!”

那人又笑:“是啊,谁又戒得掉呢?”

“那怎么办?”

“你看,”那人侧着脸,双眼微闭,嘴角烟蒂红光闪烁:“我欠的债数都数不清,可那么多年,我都活着,有牌打、有烟抽,偶尔还有酒喝,好多次,我都以为死定了,可眼一睁,天又亮了。相信我,怎么都能活下去的。”说着,他抬起右手,取下烟,利落而古怪地弹掉烟灰:“一个人,怎么都活得下去。”

“我不是一个人。”

“这样啊。”那人叹了口气:“这可不好办,小老弟,其实呢,还是一个人好,至少不连累别人。”

听筒里,程非愤怒地连声质问:“为什么?”

杨鹏紧攥着话筒一声不吭。他说不出口,该怎么说?因为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赌徒,因为我是一个骗子,所以,分手吧,趁我还有一点良知,趁我还没有把你害得更惨?可他说不出口。如果可以,他真想带程非去见见那个只剩两根手指的赌徒,让他看看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口被烟熏黄的烂牙,那神经质颤抖的双手,那就是他的将来,他很想问程非,这是你想要的人吗?如果你可以预见未来,是不是会调头就走,再也不问缘由。可他什么都说不出,他只是咬紧牙关,听着话筒里那被愤怒和急躁扭曲了的声音。

“杨鹏,你说话!”

他想清喉咙,嗓子却像被什么掐住了,发出的依然是暗哑机械的声音:“什么都别问了,钱我以后会还你。”

“不是钱的事!”程非大吼,继而沉默,电话里只听到他的呼吸,无法平静的,痛苦的呼吸。

“杨鹏,”良久,程非艰难地开口,听得出他正竭力控制自己:“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杨鹏想说:没有,他想说:我从没爱过你,所以,忘掉我,彻底地忘掉我。可他听到自己说:“有。我恨我自己,可我爱你。程非,我爱你。”

他慌张地掐断电话,生怕自己再说出些什么,心脏别别乱跳,血都涌到脸上,脑袋嗡嗡直响,他颤抖着关掉手机,一屁股坐在地上,房间里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嘶哑破碎,像一条濒死的狗在哀嚎,过了许久,他才发现那是自己在哭。

这个世界上,最守约的,除了死神,大概就是高利贷,虽然杨鹏辞掉工作,关掉手机,他们还是从天而降,把杨鹏摁在地上胖揍。这次杨鹏没有定金要保护,于是他牢牢护住自己的脸。

“这小子还挺要面子!”有人上来踢他的头:“留着脸做什么?做鸭吗?”

“不做鸭拿怎么还债?”杨鹏一边招架一边往墙角躲:“打死我也没钱拿,再给我一个礼拜!”

眼看新一轮拳脚又要袭来,为首的家伙突然一摆手,蹲下身来,打量杨鹏,杨鹏给他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才起身:“就再给你一个礼拜,再没钱,这张脸就别要了。

如果没有程非,也许半年前自己已走上了这条路。杨鹏一边推开中介公司的玻璃门,一边这样想。这半年他兜了好大一个圈子,事业、幸福、爱情,似乎都曾唾手可得,最终却还是回到这里。他对性一向无所谓,是程非让他变得有所谓、有坚持,然而都过去了,既然已经决心从生命里剔除那个人,那么所有的坚持都不再有意义。

半年不见,中介已经认不出他,直到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准备当裤子啦,你们还要伴游吗?”他才一把把杨鹏拽到里间:“轻一点,会被听到。”杨鹏耸肩,真奇怪,他这个卖的都不怕,他们倒怕成这样。

真的坐下来,细谈条件,杨鹏才发现鸭子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居然还要一笔“进场费”:“你们不是超市,我也不是火腿肠,还要什么进场费?”

“我们是中介公司,不是皮条公司。”中介推了推眼镜,义正词严:“你要在夜店接活,所以这笔‘进场费’是给夜店的,我们分文不取,我是好心,才告知你。你要交给我们的是‘中介费’,我来算一下……”

杨鹏不等他低头,一把按住计算器:“别算了,不到当裤子的地步,我也不会找你。你觉得我有钱交这个费、那个费吗?”

中介皱皱眉,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给你破个例,中介费欠着,你先去见工。不过进场费是免不了的,你自己去看过就知道。”

杨鹏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见工的,知道交不起进场费之后,他的心态反而比较放松,也许老天宁可要他的命,也不要他卖呢。真到了场子,他不禁吓了一跳,和他想象中下三滥的小酒吧不同,这是一家规模超大、装潢豪华、很上档次的娱乐城,虽然白天还未开始营业,大厅走廊都空空落落,只亮着一些照明用灯,然而杨鹏依然可以想见入夜之后,此地衣香鬓影的盛况,看来中介并没有骗他,这真是一个销金窟,杨鹏的心不禁又躁动起来,也许他真还有翻盘的机会?

在五楼一间堆满杂物的化妆室里,他见到了昆哥,昆哥和他想象中的鸭头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倒很像街边卖椰子的,打量他的目光,也像在掂量一个椰子,就差在他的屁股上敲几下,听听汁水是不是够多。就在杨鹏被他看得几乎勇气全无的时候,他却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连连晃动,杨鹏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急忙点烟点敬上。昆哥咂嘴:“以后机灵点。你想什么时候上工?”

“越快越好。”

昆哥笑了一声:“走,跟我见经理去。”

和昆哥堆满杂物的化妆室比,经理的办公室体面得惊人,如果不是那暧昧的灯光,杨鹏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哪个跨国公司的总经理室。经理本人也很体面,衬衣笔挺、五官端正,然而挟烟的手势像极了昆哥,按计算器的样子又像足了中介:“明晚8点过来,先熟悉一下环境,要注意的事,阿昆都会交待你,”说着他把计算器推到杨鹏面前:“这是进场费,记得带来。”

望着那个有零有整的数字,杨鹏几乎失笑,但他没有问这个数字是如何得出,反正不管整数还是零头,他都付不起就是了。从经理端正漠然的脸上,他也看不到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他站起身来,告辞离开。

那夜杨鹏都在街上流连,他不知道一周后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高利贷是不是真的会毁掉他仅剩的本钱——这张被认为可以赚钱的脸?可要用脸赚钱,先要交钱,到哪里去弄这笔钱呢?他想过阿杰,想过方嘉俊,可他该怎么说?“借我一笔钱吧,这样我才可以卖身。”这话厚颜如他,都无法出口。至于欺骗,他受够了,他已经对程非说过太多谎,到此为止吧,他再不想欺骗朋友,这个世界上,他还有几个朋友?

他甚至想到过何生,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是的,向何生卖身不必交进场费,何生那么有钱,哄他开心了,说不定连高利贷都可以还清。可是,不,绝不。他也知道自己的坚持非常可笑,既然准备卖身,卖给谁还不一样?可是,不,谁都行,只有何生不行。当初,在那样的压力和诱惑下,他都没有低头,没有背叛程非。在这段感情里,不,在他这并不漫长的一生中,这是他唯一足以自豪的事情。所以,不,绝不!

“喂,小老弟!”忽然,有人拦住他的去路。

杨鹏抬头,发现是那个只剩两根手指的男人,原来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那条通往赌场的小巷。也许对赌徒来说,这是他们唯一可去的地方,然而他已输掉所有本钱,赌场的大门虽然敞开,对他却不再有任何意义。

“不错嘛,过关啦?”“两指”自来熟地凑上前:“来,来,老规矩,借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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