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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点档 当前章节:1503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5:47

杨鹏把打火机递给他:“留着吧,以后别跟人借火了。”

“那你呢?”

“我?我不需要了。”说着杨鹏掏出半包烟,也丢给了“二指”。

“喂!喂!”“二指”在后面直着脖子喊,杨鹏没有理他,谁知他还是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小兄弟,什么事想不开,跟大哥说说嘛。”

杨鹏站住:“我缺钱。”

“我也缺!”

他们注视着彼此,忽然一齐笑了。

原来没有什么事是真的说不出口的,当杨鹏把所有的事,连同他被进场费卡在卖身的最后一关,都和盘吐出时,居然在羞耻中,生出一股轻松。

“走吧!”“二指”听完,把最后一支烟往耳朵上一夹,拍拍屁股站起来。

“去哪儿?”

“让老天给你指条明路。”

“二指”所谓的“指路”原来指的还是赌桌,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十元钱换成筹码,气势如虹地将杨鹏押到轮盘前面:“来吧,问问老天!”

这几个筹码就算是扔到牌桌,杨鹏都没有信心赢到那笔进场费,何况是他十赌九输的轮盘。他以为自己输定了,但命运再次跟他开起了玩笑,他居然一直在赢,天亮之前,他们终于凑足了进场费。

“看来老天都要我去卖。”当“二指”把钱递给他时,杨鹏苦笑着说。

“不,是老天都要你撑下去。”

当晚八点杨鹏准时来到娱乐城,昆哥带他去交过进场费,这才回到化妆间里,接过杨鹏递上的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指点:“这个不行,”他指着杨鹏的牛仔裤和夹克衫,“白天你怎么穿都是靓仔,但这是夜场,这个太普通,客人根本不会注意你。”见杨鹏有些着急,他笑起来:“干哪行都急不得,别想第一天就开张,立马赚个盆满钵满。今晚你先领领行情,看看别人怎么穿,怎么跟客人说话。学着点。”

算上杨鹏,昆哥手下一共带着九个靓仔,不过照杨鹏看来,他们虽然都够高大、身材也好,但长得实在不能算靓,有两个居然有三四十岁了,看着跟爹似的,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会买这样的货色。至于他们的穿着,更叫杨鹏恶心,裤子都紧得吓人,敞开的衣领露出胸膛,就差在脸上写个“鸭”字,杨鹏暗暗下定决心,别说他没钱买衣服,就是有,也绝不穿成这样。

然而他的自信也就膨胀了那么一会儿,当晚有几拨客人来点人陪酒,但无论是鸡皮鹤发的老太太还是身材走形得令人不敢直视的大妈都没有选择杨鹏,看着那些远比自己老丑的男人留下,而自己被昆哥带出包房,杨鹏真不知自己感到该庆幸还是失落。连续两夜颗粒无收之后,他不得不放弃坚持,去小街上淘了一身廉价的“工装”。不知是衣服太差,还是他仍没掌握要领,改变造型并没能改变他的命运,当晚他得到的仍是一条冷板凳。眼看周末越来越越近,高利贷又要登门,杨鹏用仅剩的饭钱买了包好烟,去求昆哥支招。

“外卖呢,倒是来钱快。”昆哥从烟雾后眯眼打量他:“不过没那么好做的。”

杨鹏在场子里混了三四天,知道“外卖”是指什么。场子里的靓仔有两种赚钱方式,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主要靠“坐钟”,也就是等着客人点进包房陪酒,如果客人钟意,会带他们出场,另有过夜费可收。而那些姿色欠佳的,则主要靠鸭头带出去外卖,那就是纯粹的卖身,但杨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愿意。”

昆哥嗤笑:“你愿意有个屁用,客人愿意才行。算了,试试看吧。”

当晚,昆哥带他去跑了好几家宾馆,杨鹏已经学会不挑剔客人,无论房门开处里面是多老多丑,皮肤多么松弛的脸,他都可以摆出热情的笑容,然而那些面孔却没有一张因此动容,擦着口红的嘴巴里吐出的几乎都是同一句话:“太瘦了。”

杨鹏第一次知道自己太瘦了,他一直认为自己从脸蛋到身材都非常标准,然而和那些在自己之后由鸭头带上楼,并且再也没有下来的靓仔比,他真的太瘦,没有他们那样宽阔的肩膀,鼓胀的肌肉。直到黎明,他们也没能开张,杨鹏颓然地坐在宾馆沙发里,他已经不介意前台投来的眼光,昆哥帮他点上一支烟:“我说过你不适合外卖啦,你想想,女人都比较矜持的嘛,会买男人那都饥渴到一个程度啦。她们要的都是猛男,脸长得怎么样,倒是其次。听昆哥的,乖乖坐钟,你那么靓,日子长了总有机会。”

“我到底差在哪里?”

“差在这个不服气的样子呗。你比较像出来玩的,不像卖的,我是女人也不买你。”昆哥说着笑了笑:“再过两个月吧,等火气消干净了,大概就开张了。”

“两个月?我只剩两天了。”杨鹏把欠高利贷的事告诉了昆哥。

昆哥皱眉,想了想又说:“他们也是求财,只要你按时交上利钱,就相安无事。时间呢,是紧了点,我尽量帮你安排吧。”他抬起头来,眼里精光闪烁:“你什么都做,是吗?”

杨鹏点了点头。

昆哥言出必行,第二天晚上,果然把杨鹏塞给了一个熟客,虽然只是“坐台”,但总算是开张了。昆哥的这个熟客名叫兰姐,眉梢眼角都是风尘之色,并不年轻,但是好看,身材也玲珑有致。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遇到,也许杨鹏真会对她来电。可眼下他想的只是她会付多少小费,怎样才能让她带自己出台。杨鹏担心,这种日子过久了,他会废掉,哪怕真出台了,也会硬不起来。然而他的担心有点多余,兰姐对他并不满意,比起兰姐女伴们点的靓仔,他明显不会来事,无论划拳、掷骰子都落在下风,让兰姐颇没面子。杨鹏自觉对她不起,只好加倍听话,不但酒到杯干,当大家起哄让兰姐搜他身时,他也乖乖合作。兰姐从他胸前搜起,一路往下,把他口袋里的硬币、钥匙都翻了出来,搜着、搜着,眼看就要移向胯间,包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突然,兰姐“咦?”了一声,停下手来:“你好敬业,上班都不开机的吗?”

杨鹏一惊,抬眼看去,只见兰姐涂着红蔻丹的手指已摁上了开机键。短暂的开机音后,急促的铃声占据了整个包间。杨鹏脸都白了,自从和程非分手之后,他再也没有开过手机,他不敢接程非的电话,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追问。然而,此刻,铃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更可怕的是,兰姐娇笑着接起了电话:“杨鹏吗?杨鹏忙着呢。我是谁?我是他老娘!”

杨鹏心脏都要停跳,热血全部涌到脸上,他想都没想,一把从兰姐手中夺下手机,在众人的惊叫中,冲出了包房。他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听筒中传来模糊的人声,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鼓足勇气,把手机移到耳边。

“杨鹏!杨鹏!”

他一震,不是程非,那是方嘉俊的声音。

“喂。”他虚弱的回应。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和程非分手?为什么关机?那个女人又是谁?”连珠炮般的提问,令他无法招架。最后,还是方嘉俊自己顿一顿,换了个问题:“你在哪里?”

“三亚。”

“三亚的哪里?你知道吗?程非来过了,我陪他在三亚跑了整整三天,你可能去的地方我们都跑遍了!最后,是我硬把他劝回了杭州。再找下去,他都要崩溃了!”

杨鹏紧攥着手机说不出话来,喉头哽得厉害,鼻子一阵阵发酸。

“杨鹏!杨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在哪里?”

“我……没法和他在一起,”杨鹏沙哑着开口:“我不能再害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杨鹏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已无法逃避:“你记一下,”他报出娱乐城的地址,“每晚九点以后,我在这个地方。你哪天来都行,我会说明一切。但我有个要求,在见到我之前,先不要告诉程非。”说着,他再次关掉了手机。

杨鹏抬起头,发现走廊里的人都在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完了,想到兰姐,他头皮都麻,但又不得不回去收拾残局。刚走近包房,就听里头冷笑:“这人有病吧?阿昆,你什么意思?!”

杨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一声“兰姐”还没叫出,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个巴掌。

“快给兰姐赔罪!”昆哥眼都红了,哪像卖椰子的,根本就是杀猪的。

直到被保安押进电梯,杨鹏也没见到昆哥,想来他还在点头哈腰地给兰姐赔罪,至于经理,冷冷丢下一句:“明天别来了”,便消失不见,杨鹏甚至来不及问他,进场费还能不能退。不过问了也是白搭,上工一个礼拜,一单生意没做成不说,还得罪了主顾,没有把他打个半死,已经算仁至义尽。

尽管这样说服着自己,可还没踏出俱乐部的大门,杨鹏就后悔了。对面巷口,晃动着几条熟悉的身影,不知是不是他信誉太差,高利贷居然提前一天找上门来。借着路灯,他清楚地看到,那些人背着的手里,显然都操着家伙。看来今天这关,是怎么都躲不过了。

杨鹏咬牙跨出大门,晚风轻拂,背上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自己竟比想象中的还要怕死。

“阿鹏!”门厅里有人叫他。

刹那间,杨鹏以为自己幻听,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是昆哥。

“臭小子!”他追上来,一把将他拽回门里,恶狠狠地点住他:“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再做不好,给我横着出去!你自己说的,什么都做。快上楼,有男客点你!”

对于客人的性别,杨鹏并不在意,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昆哥居然把他带去了九楼。昆哥吹牛的时候曾经说过,那是整个俱乐部最顶级的几套包房,只对少数 VIP开放。昆哥自己对九楼显然也不熟悉,一旦踏上厚实的米色地毯,脸上的油汗便不可自抑地往下直淌,杨鹏看得出来,他比自己还要紧张。幸而九楼的经理已等在那里,昆哥只来得及关照一句:“机灵点。”就被留在了前厅。

杨鹏从未见过这位经理,跟他相比,他们的那位经理,粗粝得犹如赝品,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杨鹏不禁自惭形秽。他想起自己红肿的半边脸颊、不伦不类的衣着,顿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召到这里。

等进了包房,他就更加疑惑,沙发上坐着两个男子,都不过二十来岁,自上工以来,他极少看到四十岁以下的客人,这样的气质、容貌,无论男女,更是见所未见,他感到荒谬,真心觉得自己该付给他们钱才对。

发现经理使眼色,杨鹏连忙找回立场,单膝跪下,替客人点烟,这个动作,昆哥教过他很多次,但他总无法跪得流畅优雅,今天兰姐就问:“这么僵,是要杀头吗?”好在眼前的客人并没有挑剔,他替一个点上烟,刚要敬另一个,客人们忽然双双起立,杨鹏下意识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不由愣住。

两个客人,连同经理齐声道:“何生。”

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所谓底线,是随时可以松动,甚至消失的东西。

何生连着来了两次,之后又隔了一个礼拜才再度出现。杨鹏不觉得什么,反正那两夜的收入,已够他应付这一期的利息。心神不宁的是昆哥,不知为什么,他死死认定杨鹏是个直男,因而为杨鹏的定位大费脑筋。他既认定杨鹏往女客发展前途更好,又不舍得男客的高端市场。杨鹏告诉他什么都行,他也不听,反而教训杨鹏准确定位有多重要,红头涨脑的认真模样,看得杨鹏只想发笑。杨鹏越来越喜欢这个既像屠夫又像水果贩子的鸭头了,虽然昆哥揍过他,人也粗俗市侩,可他喜欢他那个兴兴头头的劲儿,抽根烟看起来都那么的香,不像自己,行尸走肉一样。

程非的事,带走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方嘉俊来过了,仅仅比何生晚到一天。杨鹏坦白时,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等杨鹏全部讲完,才问:“你打算怎样?”

“还能怎样?一身烂债、一条烂命。活一天算一天。”

“程非呢?”

杨鹏冷笑:“你也算他朋友,你摸着良心说,希望他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吗?”

他们相对无言,只是抽烟。方嘉俊临走,回头问:“你知道程非为什么跳槽吗?他那么没日没夜的干,是为了攒一笔钱,好到三亚和你一起生活。”

那晚,杨鹏在黑暗中醒来,冷汗淋漓。

他清楚地记得,不算太久之前,就在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他拒绝了此刻酣眠身畔的何生,那时他已近穷途末路,却无知而骄傲,傻傻地觉得满足。结果,还是回到这里;结果,还是得使尽浑身解数取悦对方;结果,还是要靠对方的施舍苟延残喘。

早知如此,当初如果早点屈膝,下场是否会好看一些?不,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他也不在乎什么狗屁的下场。时至今日,他知道自己在乎只有一件事情。

如果骄傲、尊严、人格,所有这些可以换回程非,他愿意!他愿意撒谎,他愿意陪任何人上床,他不需要尊严,也不需要灵魂,假如可以把所有错误、所有伤害,连同那该死的高利贷一笔勾销,那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舍弃!

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

他已经腐烂。

他已经失去程非。

这段日子,他关掉手机,忙于将自己贩卖,他以为心痛已渐渐平息,然而此刻,他才发现,它从未离去,胸口有一个大洞,鲜血从未凝固,呼吸如此困难,他从来没有忘记程非的声音,那么清冽、那么温柔、那么愤怒、那么痛苦;他无法忘记那些快乐的点点滴滴,他从不知道——原来,他曾经,真的,那么、那么接近幸福。

事实证明,姜是老的辣,昆哥的判断是正确的,在“火气消干净”之后,杨鹏的女人缘渐渐显现出来,他还是不那么会来事,猜骰子上尤其迟钝,但女人们喜欢指点他。她们说他特别,笑的时候都带点忧郁,最重要的是,他脾气好,特别顺她们的心。可杨鹏只是无所谓。

他对什么都无所谓,不争业绩,不争风吃醋,赚的钱除了归还利息,剩下那点小钱,几乎全扔在了赌场。昆哥看不下去,也劝过,他笑笑:“我活着就这么点乐子。”

何生并不常来,但每次要来,俱乐部都如临大敌,杨鹏更得整夜待命,任何客人点他,都会被昆哥挡驾。可事实上,何生身边并不缺年轻漂亮的男孩,他并没有那么重要。

直到现在,杨鹏也不知何生看中他哪点,也许何生自己都没费心想过。当然,何生对他有过特别的表示,何生曾给他一把钥匙。杨鹏不知那是一辆怎样的车,他甚至没有看清钥匙上的车标,就把它推了回去:“谢谢您。不过您一定知道我赌,再好的车到我手里,早晚也会上赌桌。”换做以前,面对这样的馈赠,他不可能不动心,但在俱乐部的这几个月,让他明白,不管看上去多么暧昧、多么近似爱情,这里进行的其实是一场场一手钱、一手货的交易,谁都不是傻子,谁也都不肯吃亏。而他已经身心俱疲,并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出卖给何生。所以他不会觊觎名车,更不会奢望何生为他还清欠债。

何生当时只看他一眼,便揭过这个话题。从此何生再没带他回过住处,对杨鹏来说,这再好也没有,他实在不想再踏进那套他曾经有过尊严,最后却丧失殆尽的别墅。

这年圣诞,照例是俱乐部生意最好的时候,杨鹏一早却接到昆哥电话,让他去一家私餐厅,陪何生午餐。杨鹏赶到那里,才发现不止何生一人,在座的不仅有何生的香港朋友、俊美跟班,甚至有以前地产公司的新人阿俊。午餐后,众人桌球室消磨了一个下午,眼看天色渐暗,何生忽然提议换个地方,去俱乐部续摊。

这是杨鹏最怕的事,无论在餐桌上,还是台球室,都没人揭他的身份,虽然何生的跟班早知他底细,但谁都小心规避,何生的香港朋友对他印象都还不错,言谈也都亲切平易,然而一旦到了俱乐部,他便要在这些人面前单膝下跪,为他们一一点烟,这中间,也包括那个名叫阿俊的新人。杨鹏实在不愿以前的同事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为此他换了手机,跟过去的朋友也彻底断了联系。虽然他曾找过阿杰,但只是为了归还欠债,他甚至没有勇气跟阿杰吃一顿饭,只把装着钱的信封塞进阿杰怀中,便逃也似地跑了。然而很快,他的秘密将不再是秘密,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同事们促狭的表情。

然而他再不情愿,也不可能违抗何生。很快,一行人驱车到了俱乐部,一水扎眼的豪车甫一停下,便惹得行人纷纷侧目,何生身旁的杨鹏却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快点进到俱乐部,虽然那又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杨鹏正低眉疾行,忽然心脏一阵无由的疾跳,他下意识抬头,前面远远晃过一个背影。三亚的冬天都是温暖的,即使黄昏,气温也有十几度,然而这人却穿一件羽绒衣,步履蹒跚,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背影。杨鹏从未见过这件羽绒衣,然而他的心却激动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不可能。

闪念间,一行人已到了俱乐部门口,侍者躬身开门,杨鹏还想张望,已不能够。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上楼的,又是怎么进的包房,他任由自己的身体单膝下跪,为一个个客人点烟,那些或惊讶、或漠然的眼神,统统都被过滤,羞耻、难堪,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心仍在俱乐部外,追逐着那件灰色羽绒服。蓬蓬的羽绒服,遮掉了肩膀、遮掉了腰身,却仍让他眼眶发热。不,他不敢确认。他告诉自己程非在杭州,程非早已对他绝望。一切都已结束。这只是他的痴想。可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如果那不是程非,为什么他鼻子会发酸?为什么他的胸口好像就要炸裂?

何生他们又点了几个靓仔靓女作陪,包房里顿时变得热闹非凡。杨鹏随大家一起笑闹,但什么都慢别人一拍。他觉得自己挨了很久,脸上的肌肉都已因为假笑发酸,然而抬手看表,却只过了五分钟。又坐了一会儿,他再也无法忍耐,便借故上厕所,溜了出来。

新手机没有程非的号码,但那串数字他早烂熟于胸,他飞快地揿下按键,却突然没有勇气拨出。如果他真的看错人了呢?他该如何向程非解释?再次听到那人的声音,他会不会崩溃?杨鹏紧攥着手机,汗水如同温热的小蛇,顺着脊背直往下爬。突然,他咬牙消去了程非的号码,换了串数字拨出。

“喂。”那边,是方嘉俊不耐烦的声音。

“是我。”

“杨鹏!是你吗?”方嘉俊异常激动:“程非找到你了?”

杨鹏没敢走正门,而是从二楼会议室翻窗,再顺消防梯下到后街。凭心而论,俱乐部不是什么吃人魔窟,真不想干,也没人拿枪逼你——但坐钟时间除外。兰姐那事之后,昆哥给他撂过狠话:“只要客人买了你的钟,就是天塌下来,她不跑,你也不能跑,死都要死在她面前!你知不知道,逃钟有什么下场?”杨鹏拿这话问其他靓仔,大家都不肯多话,只说:“你别逃就是。”

但眼下他顾不了许多。

程非来了,就在这条街上。

杨鹏跳下消防梯,发足狂奔。毕竟是圣诞,夜幕还没垂下,街上却已霓虹闪烁,到处是笑闹的人群,他强迫自己站定下来,一张张脸孔地辨认。不,不是、不是,都不是。他觉得自己好蠢,哪用盯着脸看,如果那是程非,即使一个侧影,不,即使看不到脸,即使擦肩而过,空气都会不同。

难道程非去了俱乐部?那也不是没有可能,方嘉俊说程非拿走了他的记事本,那里抄着俱乐部的地址。杨鹏不知哪件事让自己更加惊讶,是方嘉俊还在用老土的记事本,还是程非会翻别人的包。他不是那样的人。可程非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真的知道吗?

硬着头皮,杨鹏朝俱乐部快步走去,就算被抓包,他也认了,他必须找到程非。方嘉俊说,程非发着高烧,他刚到海口就病倒了,医生说是急性肺炎,方嘉俊去办住院手续,回身却不见人,一起消失的还有包里的记事本。

杨鹏遮遮掩掩地在俱乐部门口转了一圈,还是没有,他急起来,咬牙就要往里冲,身后有人叫他。

声音不大,几乎淹没在满街的圣诞歌里。

可他后背一跳。

像第一次听到,第一次在蒸闷的夏夜,听到那冰块似的声音。

只是今时今日,这冰融了、黯淡了、浑浊了,不再剔透晶莹。

他转身,程非就蹲在街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缩在羽绒服里,更显可怜,头发还是那么的乱,总嫌苍白的脸,此刻烧得通红,最红的是眼圈。

杨鹏心如刀绞,一步步走过去,程非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杨鹏俯身拉他起来,他的手滚烫,抖得像火焰,声音也是抖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又为什么……说那种话?”

杨鹏像被烫到,别开视线,不行,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住。

他已经把这个人害成这样。

只有他还有点人心,就不能一错再错。

他得记住,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拽住程非的胳膊,努力稳住声音:“走,我们去医院!如果检查下来没事,你立刻跟方嘉俊回去。他从海口开车过来,就要到了。”

“我不是来看病的!”

杨鹏没有料到,程非竟有这样的力气,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被程非拧到身后。然而一阵猛烈的咳嗽攫住了程非,他咳得俯下身去,手握着嘴,通红的眼睛却还瞪着杨鹏:“给我一句实话!”

“我不配!”杨鹏反手就给自己一个嘴巴。

程非怔住。

意识到周围的人都在他,杨鹏抓住程非,推着他往前走。不能在这里。把程非平安地交给方嘉俊之前,绝不能被俱乐部发现,不能再出一点差错。

他们一直走到街口,也没找到出租。再过一个路口,前面刚停下一辆,却被一对横穿马路的情侣截去。

这里已不是主街,霓虹和人声被抛在身后,脚边只有婆娑树影。程非咳得很凶,听得出来,他已努力压抑,这让杨鹏格外难受。

“医院离这不远。”他松开程非的手,蹲下身,扭头说:“我背你去。”

路灯透过棕榈叶,映在程非眼底,细碎的、粼粼的波光。

直到背起程非,杨鹏才发现,他瘦得真只剩一把骨头。程非从来不胖,但也不至如此,杨鹏还记得海口的夜,记得他的肩背,骨肉停匀。

此刻,他却像身上那件羽绒,整个人近乎中空,是什么把他掏空?

杨鹏咬着牙往前走,程非的脸颊贴着他的鬓,相触的皮肤,又热又湿。

做梦一样。

杨鹏万万料想不到,有生之日,他还能和他一起。

然而能有多久?

杨鹏突然觉得,刚才没有截到出租,也许只因他不想去截。程非很安静,除了咳嗽,不再说话,也不再质问,只是用手臂环抱着他的脖子。他是否也知道他们时日无多?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让两人都是一怔。

“你的电话。”程非说。

杨鹏把他往上托了一把,好让他更舒服:“别管它。”

铃声又响了一阵,终于重归寂静,接着,响起另一个铃声,程非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原来是方嘉俊。

“他到三亚了。”程非把手机放到杨鹏耳侧,杨鹏报出他们所在的街名。

路口的一家排档前,杨鹏放下程非,要了两碗粉,坐等方嘉俊。两人都没有动筷子,杨鹏埋头点烟,想到程非的咳嗽,连忙又掐了。他知道程非在看他,更不敢回望,眉头也锁得更紧。半晌,只听程非叹了口气:“什么事不能对我说?我如果怕事,也不会一次次找你。如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也认真,那么,不要瞒我!”

程非的声音那么艰涩、那么嘶哑,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杨鹏被逼得抬头,四目相撞,他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攥住了程非的手。

滚烫的、温柔的掌心。

“程非……”他把他的手按在脸上,眼泪顿时跌了出来。

“臭小子!”

背后仿佛响起一个炸雷,邻桌的客人纷纷惊惶起身。杨鹏本能地跳起来,挡在程非前面。

昆哥的江湖气,杨鹏并不是第一次见识,但像这样带着一群小弟,还是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刹那间,他简直以为昆哥改行,演起了黑帮片。

“我的电话你也敢不接?!”昆哥上前,一把揪住他脖领,恶狠狠地瞪着眼,却又压低声音:“你吃错药了?谁的钟不好逃,逃何生的?快给我回去!”

杨鹏扶住桌子,尽可能站直:“昆哥,我朋友病了,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我给何生打电话,我自己跟他说……”

昆哥扬手就是一个嘴巴。

杨鹏来不及反应,那群小弟已呼啦啦围了上来,拳头、木棍雨点一样砸落。他顾不上格挡,只是死死站着,好护住身后的程非。眼看一根棍子照着面门扫来,杨鹏心一横、眼一闭,却觉得有双胳膊抱住了他的腰,拖他躲过那一击。杨鹏被带得跌在地上,再睁开眼,发现程非已趴在他身上,那些棍子全落在程非头上、背上。他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挣扎起身,只见一股殷红的鲜血,顺着程非额角直滴下来。

杨鹏的脑袋嗡地就炸了。

之后的事情,他多半已记不清楚,残留在脑海中的,是自己的嘶吼、手中那个砸碎的啤酒瓶,以及它在夜风中抡出的声响。

杨鹏不知道,假如不是方嘉俊及时赶到,这件事会如何收场。可方嘉俊说,他来时那群人已经散了,他只是把杨鹏和程非拽上车而已。关于这个,杨鹏倒还有点印象,他记得摇晃的车厢,自己用纸巾按着程非头上的伤口,程非辛苦地咳着,他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后来他还梦到过那个晚上,梦中通往医院的路长得没有尽头,纸巾很快就湿透了,他惊醒过来,满头热汗,身边是另一个人恬静的呼吸。

现实中的医院要近得多,他们很快得到了治疗,医生说程非头上只是轻伤,倒是肺炎比较麻烦,得住院观察,杨鹏被方嘉俊按着缝了几针,当时他并不觉得什么,直到后半夜,程非的状况稳定下来,才感到针戳似的疼痛。和痛觉一起回来的,是一头一身的冷汗。

杨鹏清楚,自己闯的祸有多大。

他握着程非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紧紧按在脸颊上,程非的手心又潮又烫,像一轮湿润的太阳。他不知下了几遍决心,才放开那手,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麻了。

方嘉俊看他往外走,追上来:“你去哪儿?”

杨鹏一声不吭,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方嘉俊急了,一把揪住杨鹏领子:“你倒是说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杨鹏垂着眼皮:“等他醒了,你把事情都告诉他吧。我们没可能,都别骗自己了。”说着,他忽地一笑:“我把他让给你了。”

“砰——”

虽然是意料中的老拳,却还是痛得厉害。杨鹏咽下齿间的血水,抬头看向方嘉俊。好奇怪,方嘉俊两眼通红,到底谁揍了谁啊。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怎么都问这种问题?真无聊。好像有爱就有了一切,其实呢,爱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能把赌债一笔勾销?还是能让没两个没可能的人变得可能?

杨鹏冷笑,他头一次打心眼里觉得,方嘉俊真他妈幼稚。

双腿的摆动一次比一次机械,当杨鹏终于来到别墅时,天已经亮了。瞥见院中停着的保时捷,杨鹏长长舒了口气。他赌运虽差,这把总算压对了,何生果然在别墅。

应门的是披睡袍的帅哥助理,看到他,仿佛见了怪物。杨鹏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脚跨进门里,边大声喊着“何生”,边往楼上冲。助理疾步追上:“你想干嘛?”刚攥住他胳膊,卧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他进来。”

杨鹏甩开助理,推门而入,何生倚在床上,正拿餐刀往吐司上抹黄油:“还没吃早饭吧?小晖,给阿鹏倒杯牛奶。”

助理不情不愿地去了。杨鹏一屁股坐在床沿,直勾勾盯住何生。何生仿佛当他空气,继续抹他的黄油。何生的皮肤在男人里算是好的,不但白净而且细腻,但到底上了年纪,眼梢嘴角都有细纹,他侧面跟程非本有三分相似,再垂下眼,隐去眼中的精光,就更加神似。杨鹏不禁去想程非二十年后的样子,却怎么都想不出来。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何生,”杨鹏逼自己打破沉默:“昨晚是我错了,不该不辞而别,更不该惹事。”

“你打的是俱乐部的人,惹的也是你东家,不用找我说话。”

“可我伤的是你的面子,再说,俱乐部也是听你的。”

何生抬起眼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如果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何生的厉害,那这两年的苦头就白吃了。”杨鹏站起身来:“我的底,你早就摸透了吧。那一屁股烂债,一天还不完,我就一天离不开俱乐部,换句话说,你放心,我逃不出你的掌心。但是,得罪你的是我,不是我那两个朋友,他们和这事无关。”说着,他突然跪了下去:“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求你,不要为难他们。”

何生放下吐司:“那个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是我男朋友。”

杨鹏没有回避何生的目光。何生点头:“你倒是有情有义。一人做事一人当,好,不过,你拿什么当?”

杨鹏抓起桌上的餐刀。刹那间,何生的脸变得苍白,餐桌倾翻,鲜血迸流,身后是助理长长的惊叫。

杨鹏离开三亚的时候,正是早春。即使在这四季如夏的海岛上,春天仍有一股独特的清新之气,天蓝得格外明澈,随着飞机的拉升,浓绿的海在眼底渐次舒展,靠窗的乘客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只有杨鹏垂着头,注视自己的左手。

深红的疤痕横贯整个手背。

医生说他运气好,剁那么狠,这只手居然没有废掉。

何生问过:“你做事都不过脑的吗?”那是他出院前一周,他们并肩在长廊上抽烟,廊外是连绵的雨丝。杨鹏叼着烟,一声不吭。他能说什么?是,他做事从不过脑,如果过脑,他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团糟,更不会把程非拖下水。想到程非因为高烧而发红的双眼,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伤口扯动,痛到钻心。

“债我帮你还了。”

杨鹏抬头,何生并不看他:“以后怎么打算?去杭州吗?”

“是”字在舌尖滚了一下,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不。”他说,不是敷衍何生,时至今日,他已无力敷衍任何人。如果说这一刀,这两年让他看清了什么,那就是他看清了自己,连同自己身上的毒瘤,它已深入骨髓,它甚至不是赌瘾,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已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好任何事情,他已失掉面对程非的自信,他不能再害他,他不配。

“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何生似乎笑了一下,这让他侧面的线条柔软起来,尤其是微微眯起的眼睛,有那么一个瞬间,杨鹏以为他看到了二十年后的程非。“你像一个人,很多年前我不敢要的人。”何生始终注视着濛濛淞淞的雨帘,仿佛草坪的那头站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都是一副好皮相,幼稚、冲动、自私,呐,像一只养不熟的猫。”

杨鹏去了广州,那是他刚学理发时,很想去的地方,他的第一个师傅就是广东人,讲一口奇怪的普通话,入秋还是趿一双夹脚拖鞋,牛仔裤腿总是卷起,扁扁的棕脸,但剪起发来轻松利落。杨鹏忽然很怀念那种感觉。然而看到他伸出的左手,没有一家理发店肯留下他,别说是做理发师,就是当洗头小弟都没门。虽然恢复得不错,但他的左手仍然无法完全握紧,灵活度更是大不如前,而美发吃的就是手艺饭。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那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去面对拒绝呢?杨鹏讪笑着把手揣回兜里,想:也许,他该吧。

在那到处碰壁的两周里,他其实没有奢望过,真有一家店会留下他,虽然理发是他唯一可以立身的本事了。所以当那个满脸胡茬的大叔,头也不抬地说: “那就试试吧。”他吃了一惊。大叔继续给客人推着头,水银剥落的镜子里,映出老旧、逼仄的店堂,一切都是那么灰暗,然而杨鹏看到镜中的自己舒了口气。

后来杨鹏才知道大叔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老,事实上,他和程非同年。熟客都叫大叔“阿信”,他让杨鹏叫他“信哥”。杨鹏想起以前大家都叫程非“哥”,他也跟着没心没肺地叫,现在回想,却是一阵尖细的刺痛。

然而伤口总会结痂,随着时间的流逝,杨鹏的左手渐渐可以握拢了,信哥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也会上手帮客人理发、修面。信哥的店里,来的大多是中老年,偶尔也会有附近的女学生。杨鹏剪发的时候,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总是跟着他转,腼腆一些的,垂着眉眼,剪着剪着,耳朵就红了。

客人们都说:“阿鹏真靓仔。”

杨鹏听了只是笑笑。他没有以前那么沉不住气了。虽然半夜在租住的阁楼惊醒,他还是会冷汗淋漓,虽然好几次,面对喧嚷的车流,他生起过结束一切的冲动。但当他站在理发椅后,握着剪刀时,内心总是格外平静。尤其是在阴天,当老旧的镜子蒙上一层灰雾,他会想起海口那个冬天的下午,想起镜子里程非闭拢的双眼,以及睁开之后,那腼腆柔软的笑容。那一点点辛酸的甜蜜,让他觉得,这个自己,虽然一无是处,但到底被一个人认真地爱过,仅仅因为这个,也该珍惜。

这年的春节,杨鹏是一个人过的。信哥问过杨鹏,要不要跟他回家,杨鹏摇头。“有安排?”信哥问。他笑笑。是的,他有安排。他破天荒的去了菜场,但做出的也只是三两道菜,那些程非电话里教过他的羹汤,还有粥,程非说过:都是养胃的。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灯泡照出一室凄惶,外面是连天的鞭炮。他不知道程非在哪里?程非会不会记得,这是他们的纪念日。他取出买给程非的表,指针早就停了。当初付出偌大代价的礼物,今日只是废铁一块。

杨鹏抱着头,泪水渗出指缝。

第二天,他下楼丢掉没动几口的饭菜。那是清晨,街市犹未醒来,隔夜下过雨,一地的泡烂的爆竹红衣,没有一个人。杨鹏立在湿冷的晨雾里,忽然感到空虚,支撑他到现在的某种东西,开始分崩离析。他就那样站在垃圾箱前。如果那不是平地,如果那是高楼,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纵身跃下。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那是一声“喵呜。”

垃圾堆里,一个淡黄色的毛团正在蠕动。

那是阿虎,因为它是男孩子,因为它有虎皮斑纹,杨鹏为它取了这个名字。然而它一点没有老虎的气势,它总是怯生生的,非常敏感。刚开始那几周,它走路都会打晃,杨鹏并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然而它那么贪婪地从针筒里吸吮牛奶,枯瘦的小身体终于一点点结实了起来。

杨鹏不知道他们到底谁救了谁。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做不成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主人。他常常忘记做饭,也忘了给阿虎添食,他有啤酒,他不知道阿虎有什么,喝醉的时候,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很少费心陪阿虎,而阿虎似乎也无须他的陪伴,杨鹏有时甚至觉得,他们是两个各怀心事的房客,不得已分享这间阁楼而已。尽管如此,当阿虎吧嗒着嘴吞咽猫粮,或是在杨鹏上厕所时,悄悄溜进来,用那双琥珀色眼珠饶有兴致地凝视他时,杨鹏都会觉得冷寂的房间里,多了一点色彩。

他终于知道了程非的感受。原来,程非是那么寂寞的。

后来,有一晚,当他从涔涔冷汗中醒来,觉得右颊非常温暖,那不是被褥的暖,而是来自一颗跳动心脏的暖,就像很久以前海口那些漫不经心的夜晚,当他从背后环住程非,从程非胸膛传到他手臂的暖。此刻的温度来自阿虎,那个毛团正依偎着他,发出细细的鼾声。杨鹏抬起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它的毛皮,一个决定渐渐成形。

他辞职了。左手恢复得不错,再加上信哥店里的经验,他很快在一家有名的美发店,找了一份洗头小弟的活儿。之后的日子,是杨鹏有生以来从未想过的辛苦,老板的苛刻、客人的挑剔、复杂的人事,没完没了的劳作,所有他曾经无法忍受的事情,一桩一桩扑面而来。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杨鹏就去店外抽烟,左手放在裤兜里,握住那块他买给程非的、业已停掉的表。虽然再听不到那冷静、好听的“咔擦、咔擦”了,然而杨鹏还是紧紧握着它,犹如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方嘉俊的手机再次显示杨鹏的号码,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方嘉俊怔了两秒,才想起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杨鹏的声音倒是一点没变,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想把欠的钱都还上,告诉我你的账号。”方嘉俊一个个数字地报给他,他嗯嗯记着,然后是一片沉默,方嘉俊知道杨鹏还有话问。

“他……”杨鹏清了清嗓子:“还好吗?把他的账号也给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换号码了。”

方嘉俊叹了口气。

两分钟后杨鹏收到了方嘉俊的短信,除了程非的银行账户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年年底,方嘉俊照例大摆筵席,款待各路网配英豪,他早不配剧了,然而提起他来,圈内几乎无人不知。网配这圈子,铁打的营盘流水兵,几年下来,当初一起玩的,只剩下凤毛麟角,新来聚会的,没几个知道方嘉俊当年的风流帐,更没几个听过他的剧,大家只知道他是个老人,再就是——他和程非很铁。而今,程非的ID已经是个响当当的名字,有些姑娘甚至专为看他一眼,千里迢迢赶来聚会。

“你是杭州人呀?”程非对面的小男生眉眼弯弯:“怎么到海口工作了?是在这里读的大学?”

“不是。”

方嘉俊总觉得程非对年纪小的孩子特别好,虽然话不多,但眼神亲切。他不禁想起了另一个孩子,那个任性的,总是把自己、把别人弄得一团糟的大孩子。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眼睛不由一个劲地朝门口瞟,程非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方嘉俊对他微微一笑。

但愿,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杨鹏出现的时候,饭桌上蓦然一静。是因为陌生,也是因为他的长相吧。太久不见,方嘉俊都快忘了他这一身好皮囊。他大步上前,揽住杨鹏,跟大家一一介绍,杨鹏那些剧,在桌几乎没人听过,但看在帅哥份上,谁都报以微笑,轮到程非,他点点头,眼神平静,真像一个陌生人。杨鹏嘴角绷着的微笑,瞬间就垮了,他直直盯着程非。方嘉俊赶忙拉他坐下,他眼圈红了红,终究低下头,淹没在一片喧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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