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像水一样。
清泉跳跃着前行,河水涓涓地流淌,湖波中涟漪一圈圈泛开,海洋里浪花翻滚着、嬉戏着。
不同的水,代表着不同的幸福。
同样是水,说明幸福总有相同之处。
飘忽不定,形态莫测,抓不着,捧不住,轻轻地悄无声息地从指尖的缝隙间溜走,只在掌心留下那微凉湿润的触感,还有亮亮的几滴将光芒折射成七彩的模样。即便是残骸,也令人如此珍惜,如此怅惘,如此心伤。
“欢迎回来,弦一郎。”
从厨房中探出头来的人儿,脸上挂着轻浅温柔的笑颜,带着淡淡愉悦的声音略显沙哑却不粗砺反而纤细,“你先休息一下,午饭一会就好了。”
“嗯。”刚进门的真田点了下头,脱鞋进了主厅,肩一斜,将网球袋放在主厅的沙发上,正准备换衣服,手指却在上衣的领口处顿了一下,一对剑眉微微一厥,垂下手臂,转身向厨房大步走去。
“呵呵,这么着急吗?”感觉到有人进来,幸村也不回头,继续持刀快速将案板上的佐料剁成碎末,又随时注意着锅中煮着的面条,“今天买了乌冬面,可以吗?”
“嗯。”仍是简短的单音节回答。真田贯性地斜靠在用来分隔厨房和主厅的磨砂玻璃屏障上,双手抱胸,这是“皇帝”威震二百多名部员三年而养成的习惯。
“今天的比赛呢?”
“六分钟。”
“还不错嘛。莲二和仁王呢?”
“顺利晋级。”
幸村轻轻一笑,仿是舒了口气,又好像有点苦涩。
“幸村?”真田微微抬眸。身体不舒服吗?
然而一切的阴郁灰暗都只是一瞬,阳光刹那间偏了个角度,转头来的少年浅笑如花,温柔似水:“立海大的人,不撑到半决赛可是有点不像话呢。”
真田正想下意识地点头同意,可一个“啊”字音还未发全,突然顿在了嘴边——
要是这么说,第一轮就被刷下来的幸村岂不是……不对,那是特殊情况……可是……
用余光瞥着少年英挺的脸上因矛盾为难而露出的罕见的复杂表情,始作俑者唇线的弯度又不易察觉地加深了几分。轻轻张口,从齿间吐出的是不知名却好听的曲调,只是这回加了歌词,零零散散,不知是原先就有但忘记了的,还是他现场编了凑进去的。
“我们踩在时间之上,寻觅失去的过往……风托起你的头发轻拂我的面庞,很温暖很舒服也很痒……”
“我们躺在沙漏底上,承接落下的时光……浪打湿你的衣角淹没我的目光,很潮湿很沉重也很凉……”
“我们靠在彼此背上,眺望道路的前方……樱花散尽荷花满糖,落叶起舞飘雪纷扬……你问我什么样的感情时间最长,我轻笑回答……”
“……是遗忘……”
自那天以后真田就提出来要和幸村一起住,提议的少年一脸严肃认真口气强硬仿佛在命令而不是建议,回应的少年则马马虎虎不置可否,轻轻一笑,只淡淡问了句父母是否同意,得知真田全家人都趁暑假出去旅行只有自己因为比赛的关系留下时,幸村便闭了嘴,什么也不说,既不同意也不反对,湛蓝色的眸子里含着浅浅的温柔,浅浅的笑意,和一丝深得看不见的狡猾。
“有两间卧室,弦一郎想挑哪间?”半响,才听那个温柔的声音轻轻问道。
就此,两个人的同居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每天早上4点真田会起来到有宽大场地的主厅里练习剑道,而幸村则在5点钟左右出去晨练。虽然被嘱咐不能做剧烈运动,但适当的身体活动倒也无妨。有时真田也会陪他去,两个人在小区院子的花园里慢慢跑跑,或者到不远的公园里打会球。简单的接击,主要以速度和力量训练为主,权当作为真田早上的比赛做一下热身。尽管幸村身体状况仍时好时坏,但毕竟基本功扎实深厚,即便力道减弱身体也有些力不从心,真田想从他手中赢下一个球仍是需要煞费苦心。不过无论如何,同现在的幸村打球很愉快,这一点真田深有感触。若是从前,面对幸村那种绝对理性的完美无疵的网球,他总会有种被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沉重感;然而此刻站在他对面的少年全身上下却散发出如湖水般的温柔,海水般的宁静,还有一丝丝泉水般的欢快,融合在一起,感受到的是放松舒服的沁凉,好像身体如同飞鸟般轻盈迅捷,又不失沉稳,不会在激烈的气流冲击下迷失方向或变得急躁不安。
这就是,幸村的网球?
即便认识了三年之久,仍是看不清这个朝夕相处的人的真实实力,这一点让立海大的“皇帝”每每想起都会有种莫名的胆寒,也有股淡淡的心酸。
如果,他没有……那么十年后的他,应该会站在自己都触及不到的高度上了吧。
或许那时,要拼尽全力的,就会是自己了吧。
然而偏偏是这样的人,拥有了常人难以匹及且梦寐以求的才华的少年,却被夺去了拥有“未来”的权利。
讽刺的可笑的滥俗的荒唐的,现实。
令人痛苦的。
幸村在离家不远的一家花店里找了份临时工作,薪酬不高,只是帮忙送花插花,而这对于从小爱好园艺的他而言自然是轻而易举。有了这么一个长相俊美又时刻挂着淡淡笑容的温柔少年作店员,光顾花店的女性客户,尤其是那些羞涩的少女,也愈来愈多。
而真田则大多数时候都会去学校参加社团训练。虽然高中考虑到学生升学问题不再举办团体赛,但作为网球社社长的他仍然坚决贯彻他的“不松懈”理论,时刻监督着部员,以法西斯式魔鬼训练而获得了自“皇帝”之后的第二个称号“鬼王”,不过这个称号目前只有幸村一个人知道,因为本来就是他起的,原因是闲得无聊,当然为了让真田额头上的青筋少爆几下他决定暂时先不向外声张。身体状况好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到学校去,坐在一边的教练长凳上看别人的比赛,也看四周被阳光烤得绿得泛黄还略带卷曲的树叶,还看天上被拉成细细一缕几近透明的云彩。偶尔也会上场和仁王莲二他们打几场练习赛。起初大家可能有所顾忌而留有余力,幸村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眉一扬,冷冷道:“动作,太差了哦。”紧接着就是毫不留情的反击,6-0完胜时脚步都没有离开站着的地方半寸。
莲二摇头苦笑:“果然是精市。”
旁观的真田默然,只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只是起初的警告,大多数时候幸村的球都很温柔,有点教导性质的,循循善诱,引导对手一步步挖掘自己的潜力。每个人的潜力都是无穷的,只是想唤醒那股沉睡的巨大力量却不容易,比赛当然是一种方法,但还要看个人悟性。像越前那样悟性极高的人终究是少数,而对于其他的人,想开启那扇门扉除了凭己之力外,必要时也需要别人推一把,而幸村则是那个“别人”的扮演者的最佳人选。所以跟幸村比赛有时会很惊讶,不是被对手的技巧吓到,而是为自己的力量所惊诧。
水中月非月,却又是月的另一面。
因此每到幸村光顾的训练日时,来参加的人数总比往日格外多。这让真田欣慰,又有些头疼。
“呵呵,不会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吧,部长?”回家的路上,幸村笑着打趣道。
然而真田终是不识趣的人:“说什么呢。我是怕你……”
“是是。”再一次验证了旁边的人幽默指数为零后,幸村轻轻叹了口气,“对了,赤也的情况怎么样了?全国大赛快到了吧。”
“啊。顺利晋级。”真田沉沉地应道。
“是吗……输给青学了吗?”
“没有。但跟越前比赛,6-4输了。”
“是吗……”幸村抬头,夏日傍晚的阳光仍是刺目的,承受不住光芒强度的双眼下意识地微微眯起,视线朦胧,日光就如同化开的蜜糖,浓稠的液体,在视网膜上四散开来,甚至还会在嘴中幻觉出一丝甜味。
回想起来,离上一次看见这种阳光,已经有一年了吗。
那一年,无论是立海大还是青学,比赛的阵容都是前所未有的强劲。然而现在,虽然同样是离开,但立海大因为长年扎实稳固的基础培养,再加上赤也这个被逼出来的恶魔作部长,总体实力虽然有所下降但还依然保持得住王者风范;而相对的,对于青学这个新兴之秀而言,手冢不二之类尖端选手离开所造成的空缺确实过于巨大,现在做部长的海堂桃城之辈实力只算中流,唯一能撑起冠军名号的只有越前一人。但是团体赛不是有一个人强就能够获胜,而是需要能够培养出强者的人,这,正是青学所欠缺的。
“在想什么?”
耳边真田低声的呼唤将幸村从回忆拉回现实:“啊,抱歉,稍微走了下神……对了弦一郎,哪天叫赤也来一趟高中部吧。”
“为什么?”
“上回答应要教他点东西。”
“赤螭……吗?”真田犹记那天幸村拼尽全力使出的最后一招秘球,鬼魅一般的球,非虚似实,看不见却又隐约捕捉得到那飞窜的影子,即便当时旁观的他都感觉一阵寒意窜上心头,尤其是那最后用以判断着地点的一点淡淡的血印,令人唏嘘之余,不免心酸。
然而发明出这种恐怖招式的当事人此刻却笑颜如流水般温柔:“是啊,用的时候第一想法就是觉得‘啊,赤也绝对适合’。不过名字一定要另取,或者他赢我一局作为交换。”
真田无奈地摇摇头。打败幸村是切原一直以来的夙愿,但三年了都未能成功,可见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当然如果是现在身体状况不佳的幸村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只是那样的话切原也不会甘心吧。
现在……
一年前的自己,从不知道“现在”是一个那么宝贵的词语。
一切都可以用“以后”作借口,就像切原一直嚷嚷着,以后一定要打败立海大三巨头,自己也认为,以后一定要报青学一箭之仇,以后要和幸村一起打网球,以后……
是不是那时的幸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没有“以后”?
那么那时的幸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着其他人一个个壮志凌云的“以后”?
蓦然间,真田又想到了那两天。
那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两天。
幸村几度在鬼门关徘徊的生命,终于破晓的令人心痛的秘密,倒在自己怀里的熟悉而陌生的脆弱少年,还有,那两个吻……
无端端地,真田感到脸上腾起一阵燥热。
那晚之后,自己搬了过去,然后两个人一起住,如同以前多少次合宿一样,互有默契,相敬如宾,是正常的好友的关系。
谁也没有提起。仿佛是禁忌一般,两人都巧妙地避开了那两个晚上,那两个事实。
或许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去想,所以脑子里朦朦胧胧,也就变得不知道了,好像被时间的河流一遍遍冲刷,最终模糊了印记,谁也不记得当初刻印在石头上的,是怎样的话语,或许最后就连刻印这件事本身,都被打上了“不确定”的标签。
所以说记忆,是很靠不住的东西。
然而微微侧头看向并排走着的少年,真田知道,知道自己一直是清楚的,清醒的;唯一不知道的,只是到底应不应该知道。
混乱的想法纠结在脑子里,具象成眉心的一个凸起。
“啊啦。说过的吧,这样会老的很快的。”
眼前是少年清秀的面庞,柔软的海蓝色卷发被夏日掺着些许凉意的晚风托起,湛蓝的眸子里含着温柔的笑意,仿若倾尽那海洋之水凝聚而成的最浓也最亮的两滴。白得有些透明的手指伸过来,轻轻落在自己皱起的额上。
是啊,一直……都知道的,自己的心情。
可是,不能说,那是禁忌,是灾难,是劫,有着注定悲伤的结局。
真田怔怔地望着幸村,墨色的眼睛里光波闪烁,似是有许多情绪缠绕在一起,幻化成复杂的神情。
然而被望的人却不以为意,轻轻旋身,继续前行,轻快的语调里絮絮地说着事情,比如晚饭吃什么,葡萄糖点滴不够了又要去买了,水电费是不是交了之类的,不求回答,只是说着,也有人听着。
这时的幸村,左耳已经失去了听觉,右眼出现过暂时性失明,还有一次,昏迷了整整两天。
日子如冬季冰河中的水般静静地流淌,而覆盖在水面上的那层冰封,却也在一份份破裂。
幸福着一步步走向灭亡,其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有人说,悲剧是将美好的东西撕裂了给人看,看的不是破碎的美好,而是美丽被摧毁的过程。
那是怀着希望再一点点将希望变成绝望的悲伤,是无奈的挫败,是失去的怅惘。
夕阳将走在前方的少年的身影拉到真田脚下,本就纤瘦的身形经过拉伸而变得更为纤长,真田踌躇了一下,踏上了那影子的“头部”。
踩着影子前进,很古老的游戏。
然而每走一步,都有一种痛楚涌上心头,“咯啦”一声,心里的匣子开了,悲伤如水般充溢了整个心房。
风,有些冷了。
夏天,就要过去了。
时间的流淌无声无息,规律理性平均。这种寂静,有时会让人忘记,有时会让人迷茫,有时,也会让人疯狂。
痛苦,在知道时间的流逝却不能感知这种运动而又很想做些什么却在一次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这种复杂的矛盾中,一点点积聚起来,汇成汹涌的涛浪,吞没了整个心房。
痛苦的疯狂,疯狂的悲伤。
其实悲伤,源于爱。
爱到深处才会伤,因为心,是很柔软的地方。
全国高中网球联赛终于进入了尾声,与之相随的是全国初中网球大赛的开幕。前者因为是个人赛所以赛程复杂冗长,但却聚集了许多近年来在中学界赫赫有名的各路强手,虽然自幸村和手中的首战一路下来比赛的配对中再没出现格外有趣的组合,过关斩将后余下的选手大多在人们意料之中,不过也正因如此,许多人现在才热血沸腾,都道真正的角逐现在才拉开了帷幕。
相比之下,初中的全国大赛就略显苍白了些。立海大的王者气势所向披靡无一拦阻,夺得桂冠已是如同探囊取物。剩下的几所学校如青学如冰帝,实力虽不弱,却比不上那如怒涛呼啸而来又似泰山轰然压顶的霸者之气。特意跑来观看的观众往往针对个人,比如越前龙马。越前确实很强,而且会越来越强,作为一个网球选手它不仅已经成为了一只绩优股同时也仍然是一支潜力股,可作为部员,他却无法带领队伍走向胜利。手冢和幸村分别留下了越前和切原,而如今比赛的结果是切原输给了越前,青学败给了立海,胜负已分,差距骤显——手冢选择的人爱的是网球,幸村的接班人最爱的,是立海。青学得到了一个强大的力量,仿若一根高大的顶梁柱支撑着诺大的屋顶,而幸村留给立海的,则是一个魂,一种精神,那是能够传播开来的力量,好像无数根短矮的木桩,支起的蓬不高,却经得起风吹雨打千槌万凿真火炼烧。
手冢看了那场关东大赛的决赛,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知道,越前已经尽力了。
幸村听说了那场比赛的结果,微微眯起眼角,淡淡地说:“是吗。”他明白,切原会很不甘心。
迹部只看了切原对越前的比赛,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宽大的藕荷色浴袍领子斜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前胸白皙的小片皮肤,有颇许魅惑的味道。然而他只是用如猫般不经意却锐利的眼神,瞟了眼窗外日暮时分被染成血红色的天光,目光像冰一样冷利,又像酒一般迷魅。他想,那个人,快走了。
霞云下,是林立的高厦,建筑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笔直的街道和蜿蜒的小巷从阴影中冒出来,又消失在黑暗里。火柴盒般的汽车缓缓向着远方虚幻的地平线蠕动着,与之相比,步履匆匆的行人则显得更为卑微,更为迟缓,更为渺小,更为无奈。
“幸村!”
从学校训练完便急冲回家的真田一进门,还来不及调匀呼吸便大声呼叫,心脏在胸膛剧烈的搏动着,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紧张。
然而厨房里没有像往常一般探出一头柔软的海蓝色卷发,也没有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轻轻应答。
房间里很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家具默默地陈列着,像恪守岗位尽忠职守的战士。然而眼尖的真田还是发现,主厅的方桌,偏移了位置。
明明是被安放在正中央的桌子,此时却向右旋转了几十度成为桌角朝窗。幸村是爱整洁的人,凡是用过的东西都会规规矩矩地摆放回原来的地方,所以这房子住了近半个月,却是和刚来时没有什么两样。也正是因此,眼前的这一点点不协调,却让本就焦躁的真田将心脏跳动的分贝调到了震耳欲聋的响度。
出什么事了!
本来今天约好了一起去学校指导社团训练,中午花店的老板临时要幸村做份零工,所以真田就先走了一步。然而那个笑着说“我待会就到”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无论是拨打家里的电话还是手机,话筒中传来的都是规律到令人抓狂的电话音——无人接听。
若在平时,“抓狂”这种词根本不会出现在真田身上,他是冷静的、沉稳的、镇定的。但他确实“抓狂”过,烦躁到难以忍耐的情绪在胸膛中燃烧,这种痛苦的感觉只感受过几次,每次,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这个家伙……!
真田没骂过人,最生气的时候也没有,但最近的日子里他感觉精神的韧带正在被绷到极限断裂的边缘,痛苦不断拉扯着四肢百骸的肌腱,凝聚成一股力量郁积在胸口,让他想大吼。
吼。
不在乎内容,只要出声就行。
声音像是一种载体,能释放出那股憋在体内快要把血液煮沸的能量。
“砰!”
声音发出来了,不是来自口中,而是从浴室里传出来。
身体在脑电信号还未传达之际就已经移动到了目的地,手一抓门把,“哗啦”一声,超乎想象的大力震得塑料折叠门发出“吱呀”的呜咽。
封闭的房间里铺满了白色的瓷砖,氤氲的水汽在闷湿的空气中弥漫,其中还参杂着淡淡的腥味,如铁锈般的味道。地板上一摊摊的水渍并不明显,只是那被稀释的殷红印记在眼中地跳着,彰显自己触目惊心的存在。
“幸村!”
浴室的一角,全身湿透的少年依靠着墙壁半坐着,因沾水而变得透明的白色衬衫紧紧贴在上身,显露出纤细到令人心痛的肩线和背脊。略微深些的海蓝色头发粘成一缕缕垂在脸庞,面色苍白如纸,双眸紧紧闭合,一双唇瓣却是出奇的嫣红,红得妖艳,红得痛苦。唇齿微张,呼吸短而急促。在外的一支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衬衣,衣裳隐隐透出淡红色,不知是从手掌中渗下去的还是从口中呕出的。纤瘦的身躯发出微微的颤栗,不知已经这样过去了多久。
“幸村!”
知道这时不能过于剧烈的晃动他,然而慌张的头脑中却似空白一片,想不到什么也不知应该想什么,只是单单地叫喊着他的名字,希望能借此挽留那残存的点滴意识,就同往常一样。
是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幸村这好似心脏病突发一般的症状,半个月来已经断断续续出现过5次。
5次,每次都如同快要死去一般全身痉挛抽搐,像垂死挣扎的花鹿,不只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永远不再动了。
而其实,他也确实正在鬼门关外徘徊着,一不小心就会踏入万劫不复的黄泉。
沼波说,应该是变异的病菌已经扩散到心脏周围,而且感染了肺叶,所以幸村会突然呼吸不畅,胸口疼痛。而这样的症状,有着更为严峻的隐含意义。
——先前所担心的呼吸系统瘫痪和心脏麻痹突发的可能性,已经初步得到了证实。
这样下去,幸村无论什么时候猝死,都不是件奇怪的事。
即便侥幸能够每次醒转,随着肺部被感染的面积逐渐增大,等待病人的,只有比猝死更为痛苦的慢性窒息死亡,那是比凌迟更残忍的折磨。或许还不等身体机能终止,病人的精神,就已经崩溃了。
可知道了这一切,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能作,只能看着,听着,触摸着,感受着,昔日称霸网球场的体格日渐纤弱,只靠葡萄糖注射维持生理机能加上频繁呕血使得体内营养极度不均衡,抵抗力也愈来愈差,普通的伤风感冒便能拖延上一个星期且比常人严重数倍。肌肤苍白得透明,有时冷如冰,有时汤似火,薄薄的嘴唇平日里也毫无血色。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却又总是带着淡淡的温和的笑,水般的清澈,水般的纯净,站在网球场上,太阳在他身后耀出七彩的光华,那么绚烂,那么夺目,那么强烈的存在感,让人不敢直视,也不会相信那宛如神一般的人竟是如此淡薄的少年,拥有如此脆弱的生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能作?为什么每次都是他?为什么自己每次都这么无能为力?这样的他,为什么被称作神之子?这样的自己,为什么被称作皇帝?
想嘶吼,想斥责。
想骂天骂地,更想狠狠地责备自己。
终于知道幸村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说,因为知道了什么都不能改变。
他做抉择的痛苦挣扎,他与病痛的艰苦抗争,这些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在他的身体被一次次摧残时,看着的人的心,也会被那深重的无力感击得伤痕累累。
而看到自己的心受伤,只会再一次让那颗温柔如水的心,也一起尝受伤痛的煎熬。
最后的最后,除了加深对他的伤害,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明明是最不想伤害的人……明明是……
微微俯下身,真田有些笨拙的用宽大的手掌捧起幸村的脸颊,如捧着至宝般小心翼翼,低下头,寻到那双被鲜血染得妖艳的唇瓣,轻轻吻了上去。
口齿相接,少年从齿缝间呼出气去,很轻很轻,绵绵的气体是温热的,带着口中过重的水气,传送到对方体内,连带着,还有自己说不出的话。
少年,有些事不愿承认,有些事不愿说破,有时候什么都不怕,有时候很怕输。
明明是自负的人,有时却又特别的胆小懦弱。
害怕面对的,有死亡,有痛苦,有悲伤,有幸村,还有自己。
乱乱地想着,本是渡气的吻,竟变得如此绵长,长得深情,长得悲伤。
直到肺中再没了气息,腹部感觉如被挤去水分的海绵缩成干瘪的一团,才渐渐的抬起头,猝不及防地,碰到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湛蓝色的眼眸微睁微闭,透着些许水气,仿若剔透的两枚蓝水晶,或是泛着荧光的紫玉,清澈的,微弱的,闪动的目光,竟是深深射到了自己眼里,心里,身体里。
感觉的到那痉挛与颤栗仍在继续,抓住胸口衣襟的手也没有放松气力,只是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苍白的面颊上升起了些许血色,唇线轻扬,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温和如春水的笑意。
“弦一郎。谢谢你。”
轻如耳语的声音,有些喑哑,在充满水气的浴室中回荡,显得如此低迷,如此柔情,却又如此平静,如此悲伤。
真田一怔,随即一痛。
最终还是说不出口了。已经得到答案的问题,被封杀在略有松动的土层里。冒不出芽的感情,死不了,活不成,蜷缩在幽黑的洞中,兀自舔舐着自己可能腐化也可能被细菌排斥的躯体。
品尝孤独,是比死亡还要痛苦的悲伤。所以从最初就不要习惯在一起,从一开始就这样,然后用“一直”将自己麻痹。
很残酷的温柔,幸村的温柔,理性到极致的残酷,却又如水一般的温柔。
“啊——”
低哑到几乎听不到的嘶吼,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却出乎意料地用力,仿佛从全身上下凝聚成的一股力量化作嘶哑低沉的声响,经由浴室墙壁和水分子的反射,慢慢模糊在一起,悬浮,冲撞,汇集,又消散。
还是发泄出来了,那种痛苦,抑制不住的悲哀无奈愤怒不甘,说不清的情感,尽数任性地打到最不想让其听到的人的耳膜上。肯定很痛的,因为他感觉得到那个几乎无力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不似先前拼命压制的战栗,而是惊诧的颤抖。尽管此刻自己并没有触碰他,但还是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甚至他苦涩却仍然温和的笑容,眼睛微微弯起,湛蓝的眼瞳宛若海水中最浓郁最澄澈的两滴,很清,又很深。双手垂地,虽然半跪的身躯并不需要支撑,但似乎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洇了水的瓷砖地板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凉,与水。
朦胧中,听到极轻极轻的一句低语,很平静,静得很残忍,静得很礼貌,静得很生疏。
“真田,对不起。”
河上的冰封碎裂,融成春泉,涓涓地向前奔流,不知停驻,不知回头。
十七
我是神明你是皇帝,你仰望着天穹我俯视着大地,目光相撞的瞬间我看到了你,但你的眼中,却只有流云。
我是浮云你是山脊,我在你腰身徘徊却不得注意,即将灰心的刹那你垂下眼睛,但你的瞳里,却只有泉溪。
我是溪水却很孤寂,蓝天白云绿水不见你的踪迹,光阴徐徐压过我透明的身躯,你终于看我,却只见空气。
你说需要我到永久,微风起流水荡浮云移神轻笑,他踩着水气聚成的云之阶梯,望众生百态,其中包括你。
幸村走了。
静静的,悄悄地,不带一个物件也没留下一样东西,连手机都放在家里,除了衣柜里少了一身衣服外,什么都没变。
寂静的空气只陈述了一个事实——幸村走了。
去了哪里不知道。或许是在神奈川的哪个公园里,或许是去了北海道看看父母祖母还有妹妹,也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或许能看到从神奈川一道翻滚过去的海浪,又或许能碰到从日本迁徙而过的候鸟。
也可能,去了连一望无垠的蔚蓝空际都无法连接的地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后天?一个月?一年?十年?又或者……永远?
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真田明白了,许多事,知道和不知道,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的代表。
昨天自己将因失血过多而最终陷入昏迷的幸村从浴室里横抱出来,像前五次一样帮他换好衣服安放在床上。除了手有些微的颤抖,其他依旧如故。镇定的皇帝,冷静的皇帝,需要如泰山般坚实沉稳不能有丝毫动摇丝毫犹疑的皇帝,被许多人所崇拜所敬畏,却始终,成不了最想保护的人的靠山。
那个人明明不坚强,明明不稳重,却像山腰的一缕云,山下的一条溪,温柔地环绕在山的周围,却永远隔着一层空气,一点距离,看得到触摸不着,因为彼此知道,两个人的未来根本不存在。当一方只能原地踏步另一方继续在生命的道路上前行,两者唯一的将来只有愈拉愈远的距离,远到看不见,好像不存在一般。
可如果不是因为前方明朗的道路突然消失不见,或许自己会永远和幸村一起走下去,彼此的定位永远是挚友是知己,是一起打网球的约定之人。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讽刺的话,明知的理,重复的错,不可变的未来与过去。
真田没有将幸村离开的消息告诉立海大的其他人,只含糊地说他转了院去接受更先进的治疗。众人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丸井嘟哝着幸村真没义气走了也不告个别,切原嚷着说部长还没教他招数死活要医院的地址去找他算账,被桑原半拖着回去训练,结果立海大附属中学的正选队员们当天终于领教到了真正的“魔鬼训练”;仁王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凝视了真田一会,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一旁的柳生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看不出表情;最后只有静静站在一旁的柳留了下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站着,因为根据他的资料,真田会自己开口的几率占98.65%。
“莲二……”
“啊。”
“你想要问什么?”
“你自己会说的。”
“我……不知道。”沉稳坚定的真田竟有一日会用迷茫的口气说“我不知道”,换作旁人恐怕会把嘴巴张得一个恐龙蛋大然后坚信眼前的人灵魂出窍冤魂附体绝对不是真田本人,但柳不是旁人,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哦。”想了想,再加了一句,“本来我推断精市会走的几率只有45%,不过精市的数据从来没准确过。”
“是吗。”真田轻轻吐了口气,稍稍昂起头仰望天空。晚霞已过,薄暮时分的天穹是暗淡的灰蓝、淡薄的苍蓝和深邃的藏蓝的交织,色彩层次分明又交接融洽,仿若一副妙笔下的水墨画。
不易察觉地,一贯严肃得近乎刻板的少年此刻,轻轻勾起了嘴角。
很淡很淡的笑,甚至还带着些许严肃的笑容,只曾对一个人展露过一次的笑容。
记得那是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天空中像着了火般到处是浓艳的红和耀眼的金,在那样夺目的光芒中,台阶上那个清瘦的少年眉角一展,笑颜如海蓝色的蝴蝶花。
“呐,弦一郎。”
“来一局吧。”
“如果我赢了,你的惩罚就是——”
“微笑。”
那次的笑是被幸村扯了嘴角戳了眉头硬挤出来的。说起来,从以前开始他就对自己的眉头很有意见,眼神好像也不是很满意,就连引以为傲的球技都总是受到训斥,当然,斥责的人说得很正确,也有斥责的资本。
不过现在想起来突然很惊奇地发现,好像幸村一次都没有表扬过自己。虽然幸村对所有人都很温和很礼貌,即便同自己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但总认为自己于幸村,是有些特别之处的。可是细细回想,却发现唯一的不同,就是“没有表扬”。
好幼稚。
所以真田轻轻笑了,笑自己像个委屈的孩子在乎少了一块糖果,笑得很淡很严肃,也很苦。
柳在一旁,也微微舒展开眼角的褶皱。
他的数据很精准很齐全,但再万全的数据都无法分析人类的感情,因为那是种根本没有逻辑性可言规律性可讲的物质。精市的感情很骄傲也很狡猾,弦一郎的感情却是认真而质朴的,至于他自己……他是个孤傲的守护者,静静待在一旁收集别人的数据,不动声色,因为参杂了感情因素的数字,是从来不会准确的。
暮色苍茫,天空的彼端,一牙新月已遥遥挂起,散发着暗黄色的光晕。月下高楼危耸,楼内通明的灯火被窗框分成一个个方块。其中一个方块后面,一个少年身穿白色蕾丝边丝质长款衬衫,双手环胸,一双眼睛像贵族猫一般微微眯起,眼角下一颗泪痣点在白晰的皮肤上,愈发显出高雅而妩媚的气质。他身后的玻璃茶几上,静静地躺着一本书,不大,封面是朴素的蓝色,上面印着白色的花体法文,却是Charles Baudelaire的诗集,《恶之花》。
少年冷哼一声,望了望那广袤的天穹,又看了看夜色笼罩下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人影匆匆,来去无踪,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讲不完说不尽的故事就这样被无声地湮没在看不到头的苍茫之中。
是同情吗?是怜悯吗?还是一种自我满足?少年微微挑起唇线,眉角高扬,笑得有些妩媚,有些挑衅,有些狂傲,也有些许落寞。
欠本大爷的一场比赛,可不是就这样说算就算了的。是吧,桦地?
——温柔的心,憎恶广而黑的死亡!
——天空又悲又美,像大祭台一样。
十八
我曾经在,现在在,以后在,一直在,永远在。即便我不存在,我的存在依然在。
“哇——这个好像很好吃——”
“喂你这家伙,好不容易来趟美国不要光盯着食品店流口水!”
“那有什么关系!品尝异国美食是外出旅行很重要的一点!话说回来你这个欺诈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脸上有可以被称之为‘口水’的东西啦!啊?”
“你小子——”
“我跟你同年的好不好?”
“喂……”
“别管他们,桑原。”
“可是……”
“太松懈了。”低沉的一句话,简洁有力,如同符咒般霎时封住了几个像乌鸦一样吵闹的人的嘴巴。
来往行人纷纷回头看着突然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的一行人,不少金发碧眼的少女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上过浓重彩妆的眼睛不时瞟向这边,闪烁出兴奋的神采。
而这一列吸引了……据不完全数据统计,85.61%的少女目光的队伍,以一个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穿着长款藏蓝色夹克,长得高大英挺只是面部表情过于严肃的青年为首。他身旁的人头发偏棕色,面容沉静富于古典气质,一双眼眸半睁半闭,身穿一件半长款米色风衣,两手插兜,步履很清闲。再往后是个……少年,个头稍微矮些,柔软的黑色卷发像海带一样盘踞在脑袋上,一双吊稍眼显出一丝轻佻的狂傲之气,但或许是因为年岁的锤炼,那气息不似以往般锋芒毕露,竟是变得柔和了些许,当然本质依旧。方才争吵的两人此刻正在玩斗鸡眼,一人红发似火,一人银发如雪,红发的人脸庞很是稚嫩像个娃娃,银发的则显地老成很多,像猫一样微微眯起的眼睛透出狐狸般的狡黠,很难想象两个人同龄。而站在最后的,则是一个极具绅士风度的青年,一身开领的及膝的白色西装外套,不时伸出修长的手指推推鼻梁上的镜架,不知是在装学者气质还是真的眼睛滑了下来。他旁边便是方才想要劝架的……巴西人?应该是个混血儿,光亮的头顶,总让人想起唐人街的一种小吃——茶叶蛋。
形形色色七个人,在街上一站,当真如同摄影组大驾光临,模特登台亮相,回头率直线上升。可惜备受关注的本人们似乎丝毫不在意。
切原高中毕业的暑假,立海大以贪玩的丸井为首提议来终于忍受完应试教育炼狱的六个人来美国旅游,权当是次合宿,而真田竟然也破例点了头。
时如指间沙,四年的光阴一晃而过。真田走了职业网球的路,柳却主修了文学,仁王学了经济而且柳生坚持认为他应该当个商人,绝对是所有奸商的楷模;柳生自己准备当律师,很绅士的职业;桑原再过不久就要移民回巴西;至于切原……他还小,前途还很漫长……
四年,很短又很长,又或许是四年前那个夏天的一切一切都进展得太快太突然太措手不及,以至于当一切突然又回归原样时,身心竟然很久不能适应那种平淡单调的生活节奏。
四年前立海大夺了双冠,切原带领的初中部迎回了全国大赛的冠军奖杯,真田夺得了全国高中联赛的个人桂冠。不过他最后的对手不是手冢而是迹部,手冢也不是输给了迹部而是败在了不二手里,然后迹部赢了不二,赢得很险,一分之差。真田在一旁看着,很是奇怪——不是为不二的败北,而是迹部的胜利。迹部未必比不二强,但他比不二想赢,想要获胜,而不二却是懒散的,闲适的,面对过于强烈的执念,他只能淡淡一笑,缴械投降——毕竟赢不是他的追求,而他想要的,并不在冠军的奖杯后面,而在休息的长椅上。
赛前真田问迹部,为什么那么想挺进决赛,这不像他。那个贵公子很妩媚地一挑唇角,笑得轻佻高傲。
“你们部长欠了本大爷一笔债,本大爷找不着他人,所以得从你身上讨。”
真田郑重地点点头,黑曜石板坚定深沉的眼睛中,闪烁着深邃却清澈的光。
有些事,不用说就能明白。
有些事,说了也未必明白。
美国的街道人声嘈杂,入目的尽是光鲜的衣着和现代化建筑,再往前走可以看到条不宽不窄的河流,河水清浅,岸边立着一座教堂,教堂背后绿野茵茵,矗立着几座白色或黑色的十字架,宁静而庄重,应该是块墓地。
毫无预兆地,真田停住了脚步。
“弦一郎?”柳疑惑地侧头。身后的众人也停止了打闹。
“进去……看看吧。”
真田的声音一贯低沉,然而此刻,却显得有些低柔。
柳轻轻一笑,什么也没说,后面的几人也疑惑地对望一眼,耸耸肩,随着真田拾级而上。
哥特式建筑,白色的石砖加之圆顶设计,营造出肃穆却祥和的氛围。四周墙壁上的彩绘玻璃绚烂斑斓,日光透过油彩射进屋内,昏暗朦胧却十分澄澈,令人感到仿佛身心从内到外都受到了洗涤。
这种干净、这种纯粹、明明是初遇,却似久违……
正当几人兀自沉浸在教堂宁静圣洁的气氛中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缓步向众人走来。老人长得矮小却不干瘦,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住着一根木制的拐杖,应该是来进行祷告的教徒。
“Hello.What's wrong?"柳最先察觉到老者的接近,礼貌地上前询问。
老人摇摇头,张开嘴,说得却是日文。
“你们……是日本孩子吧?”
“嗯……”柳生推推眼镜,很绅士地点点头,并走过去示意老者是否需要搀扶。
老人又摇摇头:“阿诺……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几位来我家小坐吗?”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几人均是一怔,然而看老人并无恶意,满面笑容,大概是在异国他乡遇到国人很是激动吧。这样想着,柳用目光询问了大家的意见,柳生推眼睛桑原点头仁王耸肩丸井叉腰切原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真田……很少见地在发呆,姑且就当他默认了吧。轻轻叹口气,柳向老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