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家就在教堂后面,紧邻着那块墓地。推开窗户满目茵绿,祥和宁静,不似日本的墓园那般阴森诡异。
大家闲聊着,不过虽然是大家,其实只有柳和柳生两个人,有时桑原也会搭几句话。丸井和切原楼上楼下地窜着像在释放用之不尽的能量,时不时还和旁边冷嘲热讽的仁王吵几句嘴。真田靠在窗户旁,怔怔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墓地,好像要用目光将那片草皮烧出个洞来。
注意到他的目光,老人很和蔼地笑了笑:“啊,那里埋葬的都是历代的神父。”
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真田侧过脸,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回。
然而老人却又缓缓地加了一句:“不过那棵橡树下埋的却不是。”
橡树?柳和柳生也探头向窗外望去,果然那棵高大的橡树树荫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大概是因为过了些时候,土堆已经被绿草覆盖,上面还另行开着几朵水蓝色的小花,很是清雅。
真田突然身子一震,意识到了什么。
只听老人缓缓得继续接到:“啊——那是四年前吧……教堂里突然来了个小伙子,好像是被神父收留下来的。小伙子右边眼睛不大好,耳朵也不是很灵,可长得很漂亮,像个女娃娃,而且还是一头顶蓝顶蓝的卷发,真是罕见啊,那种头发……”
说话间,屋子全都静了下来,所有人怔怔地听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讲述一个很远也很近的故事,很想听却又不愿听的故事……
老人没在意,坐在藤椅上半仰着头,微微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和笑纹叠在一起。
“那孩子平日里帮教堂里做些事……有时候也旁边的花店帮帮忙。后来我做礼拜的时候正好碰上他,然后发现是同乡,就这么认识啦……美国的日本人不算多,又是这么漂亮温柔的孩子,我就叫他常上我家来玩,也帮忙照看我那刚满十岁的小孙子……小孙子可喜欢他啦,还一天到晚缠着他学网球……说起来那孩子网球打得真好,附近几个区的孩子都不是他对手……唉,就可惜那孩子身体不好,好像得了什么病,总是昏迷呕血,请了医生也不管事,勉强熬到了那年冬天,但没等到圣诞节……”
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只有老人沙哑地沉的声音回荡着,好像老旧的录像机,吱呀转动,微黄的画面上是过往的光阴。
不可逆转的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在这栋朴素的简式别墅中,在那绿茵茵的墓地中,在那摇曳的水蓝色小花中,得以回放。远处传来孩童嬉戏的声响,很清脆很响亮,被微风托着送到众人的耳畔。
错觉中,似乎听到了那声轻柔的笑。
笑如清泉流泻春光无限,笑如碧水荡漾夏意清凉,笑如山涧澄澈秋风萧瑟,笑如雪水叮咚冬阳暖融。
温柔的声线,像水一般澄澈清亮。
“呵呵,骗你的。”
“关于我的数据你最好都把数值打个对折”。
“弦一郎比起“皇帝”我觉得你更像“神仙”。”
“啊啦。说过的吧,这样会老的很快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请将比赛进行到底。”
“真田,对不起。”
“网球,就是我自己。”
“她说,为什么他不能现在就死?!”
“我,想死啊。”
“呐,弦一郎。活着,真好。”
“我们踩在时间之上,寻觅失去的过往……风托起你的头发轻拂我的面庞,很温暖很舒服也很痒……”
“我们躺在沙漏底上,承接落下的时光……浪打湿你的衣角淹没我的目光,很潮湿很沉重也很凉……”
“我们靠在彼此背上,眺望道路的前方……樱花散尽荷花满糖,落叶起舞飘雪纷扬……你问我什么样的感情时间最长,我轻笑回答……”
“……是遗忘……”
老人闭着眼睛轻声唱着断断续续的曲调,好似也沉浸在那段短暂的幸福的回忆中。
虽然有个不尽完美的结局,但因为怀着一颗幸福的心,所以回忆本身,仍然是幸福的味道。
真田微微昂起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茵茵绿地,唯一没有矗立着十字架的土堆被星星点点的水蓝色小花簇拥着,并不孤寂。远处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正拿着一个网球球拍,对另一个少年扬了扬眉毛,稚嫩的面庞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呐,打一局好吗?”
时空倒转,回到七年前那个午后,和煦的暖风托起一缕柔软的海蓝色头发,湛蓝的眼瞳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如海洋中最浓最深的两滴,清秀的眉毛稍稍扬起,自信却不挑衅。
“呐,放学后打一局好吗?”
悲伤好像一滴水,只有一滴,在身体里轻轻的流走,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顺着血液顺着脊梁,顺着那些零零碎碎如细小的拼图万花筒的图案般的记忆,一点点洇开来。冻住了,又融化,然后蒸发,再然后下了一片雪花,又结了冰,经久不息,经久不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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