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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弦一郎有些失神。
当他意识到时,才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幸村精市脖颈以下锁骨以上的凹陷处流连了很久。
眼前的人,含笑的眼睛询问地望向他:“弦一郎?”
蓦地低头,真田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慌乱:“幸村,你……呃……医生怎么说?”
幸村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回答道:“医生说,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只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打球也没有问题了。”
真田张了张嘴,突然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这句话,刚才不是才问过一遍了么?
幸村不禁微笑了。
真田是在早晨接到幸村的电话的,得知幸村已经通过了手术后的最后一次复查,“嗯,第一个想通知的人就是你,弦一郎。”电话中幸村的声音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真田却只觉得自己拿话筒的手禁不住在颤抖,想说一句祝贺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呃……弦一郎,”电话中的幸村似乎有些迟疑,“我拉下了很多功课,你过来帮我补课好么?现在。”
“……”
“呵呵,我知道今天是白色情人节,这样的要求似乎有些过份呢,会打扰到你和女朋友的约会呢。”
“……我马上过来。~~~我没有女朋友,不要胡说。”真田说罢挂了电话。
“弦一郎,还是那么一板一眼呢。”幸村把玩着手中的电话,低头轻笑。
真田挂下电话后便一路飞奔,头一次发现自己家到幸村家的路竟如此漫长,不过是穿过几个街区而已,却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一条路,从生存走向死亡,再由死亡走回重生;从希望走向绝望,再由绝望重振希望。
真田不知道,这条路,究竟该如何丈量。
真田只知道,在路的尽头,他熟悉的幸村正等在那里向他微笑。
赶到幸村家,气喘吁吁的真田一进门就有些发呆。
幸村大病初愈,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月牙色的睡袍,光着脚坐在木制的榻榻米上。姿态娴静优雅,神情闲定安祥。
此时正是初春,半冷半暖的时令。
幸村家小院的里的枫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早晨的太阳安静地照着,从窗户里看过去,那色彩如幸村的笑容一般温柔。
从未见过穿睡袍的幸村,真田不得不承认,不同于球场上的清俊洒脱,亦不同于病房里的宛转低落,此时的幸村,细致干净,与周围的风景相衬,说不的和谐。
幸村也静静地打量着真田,这是幸村手术成功后真田第一次和他单独见面。明明是认识了三年的两个人,却都禁不住重新打量对方,一时相对无话,生怕一旦打破了这寂静,也就打破了这梦境。
真的,害怕这只是一个梦呢。
最后幸村首先释然而笑。邀真田在自己身边坐下,随意地聊些话题。医院,病情,学校,老师,自然而然地聊到了网球。
不说艰辛,不说委屈,那些已经过去的东西,我们很有默契地不愿提到。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这么说,你可以重返赛场了。”即使是祝贺,真田仍是一张101号的扑克脸,“全国大赛,我们一起努力吧。幸村。有你在,我们一定会拿到冠军的。”
“嗯,就算是注定要输,我也会和你们一起拼到最后。”
真田有些诧异,任何一个为网球而热血的少年,都不会轻意地说出“输”这个字眼,何况是幸村,这个视网球为生命,对网球执著到令人惶恐的人?
惶惑地望向幸村,真田想,刚刚从医生那里得到赦免书,重获返回球场的自由的幸村,是没理由临阵气馁的,所以真田自然地认为幸村部长的这句话,是在怪罪自己这个立海大部副长最终没有拿到关东大赛的冠军。想起那场最后的争夺战,自己拼尽全力却最终败在青学一个身高仅151cm的新人手中,真田不禁汗颜:“幸村,那次比赛……我会好好反省的。”
幸村睥睨着他:“你早就反省很多遍了吧?也狠狠地惩罚过自己了吧?嗯,练习量又增加了几倍?”太了解这个副部长了,输了比赛,全体部员受罚是肯定的,但被罚得最狠的,从来都只会是真田自己。
“幸村……这次最应该受罚的本来就是我。”
“不,弦一郎,我并不是在怪你——我看了你那场比赛的录像。你很努力,但是——我有一个错觉,那场比赛的结果,像是早就注定的一样,你不得不输——如果不这样想,不把这一切归结为‘命运’,我也无法理解68kg的你会在最后被一个50kg的小子一球抽飞呢。”
这番话,虽然幸村说是“不怪”自己,但真田听来却如同讥诮,动了动嘴唇正要解释,嘴唇却被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
抬起眼睫,幸村的目光清澈如水:“什么都不必说了,弦一郎。有时我在想,命运这东西,或许真的存在呢。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会在关东大赛前突然发病,又在全国大赛前完全恢复。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人已经暗暗安排好了一切,好让我以最隆重的方式登场,再以最唯美的姿态谢幕一般。”
真田知道,幸村所谓的“唯美”是什么意思。他曾告诉过自己,只有悲剧才能真正称得上“唯美”,就像樱花之美,不在盛开,而在凋零。
幸村收回手,果然说道:“我原以为,如果我因为这场病,就此死了,也算是我这一生中最唯美的事了吧?但命运却偏偏让我复活过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手中的课本,发出沙沙的声音——请真田到自己家来的理由是要他替自己补课,但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这课本一页也没有翻开。——“这样轻易地恢复,令我感到害怕呢。就像原来以为一场歌剧要演完了,你等着谢幕,但事实上,只不过刚演完序曲而已。”幸村嘴角轻轻一抿:“弦一郎,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将来我会以更唯美的形式离开?”
刚被碰上自己嘴唇的手指温柔的触感弄得再次失神的真田,听到幸村最后一句话猛地醒了过来:“你在说什么啊?” 并非听不懂他的话,但那些词句中谶语般的不祥令真田感到不安。一时恨不得堵住那张毫无遮拦的嘴。
“呵呵,弦一郎,我和你开玩笑呢。”垂下蓝色眼眸,继续抚弄课本:“这次生病,我更加相信命运这东西了。只是,我信命,却不服命。那些天躺在病床上,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活下去,因为我还有很多想做而没有做的事呢。” 手术后的幸村瘦了许多。真田看见他的手背上蜿蜒着淡蓝色的静脉,上面因打吊针留下的针孔仍清晰可见。
一不留神,这只手已抚上了真田的脸颊。
“我一直听人说,青学的那个部长是个面瘫。”幸村促狭地眨眨眼,“后来从录像中看到那个人,还是觉得,不及某人面瘫得厉害。”
纤细白净的手指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细细摩挲:“我最想做而没有做的一件事,就是,让弦一郎这个面瘫王笑一个给我看。”
一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从那掌心传来,真田只觉得自己半张脸麻酥酥的,好像半张脸真的瘫掉了,他努力想笑,却只是艰难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嘴角。
幸村忍俊不禁:“你当真不会笑吗?我来教你。”说罢,两只手伸向真田腰间开始呵痒。
真田吃痒,竭力忍笑,但幸村没有停止的意思,真田急了,以皇帝般威猛的姿势“回敬”幸村。只顾着进攻,疏于防守的幸村被真田呵了个措手不及,想要回护自己的腰,却来不及了,被真田抓住结结实实了呵了好久。
真田回过神来时,幸村已经笑得仰倒在榻榻米上,不停地喘气,原本苍白的脸上泛出红晕。
而真田自己,几乎完全伏在幸村身上,一个呼吸相接的姿势。
四目相对,真田只觉自己脸上猛地灼烫起来,他撑着榻榻米,想要爬起来,幸村却伸出胳膊挽住了他的脖子。
“幸村……”
“叫我精市。”
“……精市。精市。”
“嗯。”
这一刻,仿佛用尽一生。
如果时光可以从头细数,真田绝不会忽略幸村第一次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天。
那时,正如青学网球部还没有在各级比赛中声名远播,冰帝的网球部还没有形成200多人的超大规模一样,立海大网球部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声蜚千里如日中天,最初的相遇还没有开始,此后的一切还未见端倪,帷幕刚刚拉开,主角尚未登场。
“6—0,真田弦一郎胜!”
真田在十分钟之内,打败了第二十六个学长,扶了扶帽子,尚带着稚气的脸上透着不屑:“还有人要和我打吗?如果没有,那部长的位子,就让出来吧。”初生牛犊般地莽撞,从未尝过失败滋味的他,相信强大才是唯一的真理。
沉默。
网球场上被打败的学长们面面相觑,网球部长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不是没有被低年级生挑战过,也不是没有输过,但立海的正选被一个一年级生挨个单挑,直至全军覆没的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
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真田站在球场中央,虽稚气未脱,却隐隐透出一股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
“没有人了吗?”压低了帽子:“网球部也太松懈了,要有一个强大的部长来重振士气才行。”
“你说得对。”死一般的寂静中忽然有人开口了。
然后真田便看见了幸村。很久以后真田回忆起这一刻时,曾试图找一个词来描述当时的心情,但他找来找去,发现竟只有“惊艳”一词最为合适。
眼眸清澈,发色幽蓝。骨肉均称,皮肤白晳。
真田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然后,真田才惊讶地察觉他是从一年级的那组中走出来的。
“你是一年级的么?怎么我以前没见过你?”令人惊艳如此的一个人,如果见过绝不会忘记。
“我是新转来的插班生,幸村精市。今天刚到网球部报到,请多指教。”眼前的人笑着自我介绍,那笑容拂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底。
幸村抬头扬声道:“今天我刚来,本没有资格多嘴,但真田同学说得很有道理,打网球不能太过松懈,而网球部的部长,应该是最强的人——所以,真田同学,请和我交手。”笑容满面地说到最后一句,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田不语,抬手将球拍立在地上:“Rough or smooth?”
这是真田和幸村的第一次比赛。很久以后真田想起这场比赛时,仍然承认那是他打得分外艰苦的一场,那时他的“风林火山”还没有运用纯熟,幸村的必杀绝技也还没有琢磨出来,但在赛场上相对而立的一刹那,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同时读懂了对方的灵魂。
我们,是同一类人。
网球“扑、扑、扑”地跳了几跳,滚出了球场。“7—5,幸村精市胜!”
真田“呼呼”地喘着气,几乎倾尽全力,却还是输了,第一次输掉比赛,却也是第一次发挥到这样的水平——原来,竟可以坚持到这一步。
而他的对手,拿毛巾擦着汗,喘息亦是久久未平:“你很能打嘛!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你这么难缠的对手——不过,真的很开心!”
真田脸色黯然:“我输了,你是立海最强的人,部长的位子,是你的。”说罢,转身欲走,帝王的尊严不容侵犯,即使是输也要输得坦荡而有风度。(妃本不想插嘴的,但是写到这里还是想到了小景~~哭~~~)
“等一下!”幸村似乎这时才想起“部长”这回事,忙叫住真田。“真田同学,我还有话要说呢。”
呼了口气,向着背对自己站住的真田道:“我知道你很强,但一个一年级生不是应该尊重学长的么?”抿嘴一笑:“你似乎总是横冲直撞呢——不要忘了,网球可是世界三大绅士运动之一哦。”
“你想说什么?”
“部长这个位子,我不要。”
转过头,望向立海看呆了的众人:“不过,不要不代表不感兴趣哦。部长,请给所有人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整个网球部进行一次排名赛,排名第一的人出任部长。”
请求的口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明明只是个一年级生,明明今天才刚进网球部,明明有着一副柔弱的外表。
为什么他一说话,所有人都听从得那么自然?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真田同学,你练过剑道吧?”很久以后,真田仍记得自己听见幸村这句话时的讶异,那还是两人相识的第一天,部活结束,所有人都散去之后,两人背着书包往家走时才发现他们的家居然在同一个方向。于是同路而行,还没走几步幸村这句话就砸过来了,紧接着是第二句:“好像,还学过书道?”
见真田一脸难以致信的表情,幸村知道自己猜对了:“呵呵,看你握拍的姿势,就像握剑一般,那时你的眼神犀利极了,就像一个剑士一样。”
“我爷爷是警察局的剑道教练。”
“你打球时,有一种刚健挺拔的气势。让我想起市河米庵的字。所以感觉,你也是学过书道的呢。”
真田不禁发呆,市河米庵确实是他喜欢的,然而在打网球时表现出这一点来,连自己也没有察觉。
你,究竟是什么人,认识不过半天,却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认识自己?
愣神间,真田走路忘了转弯,“怦”地撞到了路边的一个破旧的广告牌上。
本能地伸手一挡,左臂却挥上了广告牌上尖利的铁片,扎出很大一条伤口,一时血流如注。
“哎呀!你也真是,走路也能撞墙的。”幸村上前握住他的胳膊,看着扎到肉里的铁片,蹙眉道:“忍着点。”
俯下身去,咬住铁片的一端,飞快地一抽,把铁片抽了出来。
真田一直一直记得那一刻:幸村两片薄唇咬着铁片,抬头冲他一笑,那铁片的一头正滴着血。
那笑容因为有铁有血而显得邪魅又充满诱惑。
忘了幸村怎么帮他消毒,怎么帮他止血,怎么帮他包扎。只记得铁片抽离的瞬间,心也仿佛被抽走。
原来,是这么痛。
那伤口不到两个星期就好了,真田以前也不是没有受过伤,但在伤口的愈合的时间里,真田却似乎被折磨得快要疯掉:粉红色的新肉长出来,两边的肉渴盼着要长到一起,痛,痒,哪一种似乎都难以忍耐,就像少年如藤蔓般疯长的心事,就像真田渴盼着在部活时间与放学时间和幸村相处。
很久以后,真田左臂上的伤口只剩下一条若隐若现的痕迹,但真田确切地知道,在某些时候,它仍然会隐隐作痛,在为了幸村而独自煎熬的日子里,在想念幸村而彻夜难眠的黑夜里,在在与幸村相处了三年暧昧了三年却始终没有走出那一步的岁月里。
真田一年级时,网球部举行了一场排名赛。
真田一年级时,在排名赛中输给了幸村。
真田一年级时,幸村做了立海大网球部部长,而真田自己成了副部长。
真田一年级时,青学的手冢国光立下了带领本校网球部进军全国大赛的志愿,那时他的左臂还未受伤。
真田一年级时,一个名叫迹部景吾的俊美少年在冰帝华丽丽地登场,右眼下闪耀的泪痣炫目而张扬。
一切正如帷幕初启,天地初分。
他和他,尚未相逢;
他和他,已然相识。
然而,谁也不比谁错过多少。
“真田,对墙练习击球500次,引体向上50个,然后再跑10圈,不许停。”被幸村狠罚的原因,仅仅是真田用十分零五秒的时间解决了一场战斗——而幸村的要求是十分钟。
立海大网球部以铁血统治闻名中学网球界,正是从那个一年级开始的。幸村精市,用和蔼亲切的外表赢得了所有部员的好感,但让他树立起威信的,却是自身强大的实力和严厉的制度。
“有不服的,那就超过我。”说出这话时,唇角带着笑意,眼眸中却没有一丝表情。
不是没有人不服,不是没有人来挑战。
闭着眼睛精于算计的莲二、吹着泡泡糖的丸井、欺诈师仁王、伪绅士柳生、亮光光的桑原,还有后来的小恶魔切原。
每个人都不止一次地挑战,又不止一次地失败,不止一次地听幸村说:“你还需要更努力。”
有没有努力,就看你在比赛中的表现了。
输球,受罚是肯定的。赢球,受罚也是可能的。
近乎苛刻的制度,却没有人想过要逃跑。
热血奔涌的青春年少,可以认输,却谁也不愿服输。
尤其是当你面前有一个强大的目标的时候。
整个网球部,从来没有说“不服”的那个人,是真田。
每次在默默接受惩罚之后,又为自己加大练习量的,是真田。
有时幸村不在时,替他维持铁血制度的,是真田。
然而,从未向幸村挑战过的,也是真田。
于是,立海大流言暗涌:真田是幸村的忠犬。
于是,立海大谣诼四起:真田和幸村……有些暧昧不清。
有人说,真田和幸村每天都一起回家,那时幸村总是笑靥如花。有时真田被罚得太狠,累得走不动,幸村便一路扶着他,那动作像老婆对老公一般温柔体帖。
有人说,真田和幸村回家的路上有一个街头网球场,有时两人部活结束后,还会相约到那里打球,和网球一起在两人之间飞去飞来的,是两人的眼波。
有人说,从那个街头网球场再往前走,在城市的一个偏僻处有一个小教堂,有人亲眼看见真田和幸村有一次十指紧扣地从里面走出来,两两相望,柔情似水。想必已经约定三生。
有人说,真田和幸村合租了一间房,其实已经……
甚至有人说,真田其实没什么实力,之所以能混上副部长,靠的是出卖*相……
谣言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时,正是网球部部活时间。真田一听到这些话便勃然大怒,挥拍在空气里一扫,竟是劈剑的姿势。幸村呵呵一笑:“说得真有意思呢,弦一郎,我们要不要真的来试试?”
“你这个笨蛋!”真田一急,便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真田,”幸村脸色一肃,“他们说你没什么实力哦。你好像该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给他们看看吧?”
说我们暧昧,没有关系;说我们没有实力,绝不允许。
真田不语,半晌,将球拍担在肩上,走出了网球部。
就像一个剑士扛着已然出鞘的剑。
立海大高中部网球场。
在这里练习的人,都是当时关东地区高中网球界的佼佼者。
很多年以后,当时的高中网球部部长还记得那个红霞满天的傍晚,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老成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自己:“你们这里,谁最强?”
真田“皇帝”的名号,就是从那天开始叫响的。
据说那天,他的实力得到了高中网球界的承认。
但只有真田自己知道,打败学长,并没有感觉到胜利的喜悦。
因为他的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他一口气打败很多学长的那个日子,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那个,他让他惊艳的日子。
走出高中部网球场,他看见幸村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没有问他结果如何,结果,他早就料到。
此时天色将晚,夕阳的余辉映红了满天的云霞,幸村白晳的脸颊也被映得微微发红。
真田默然,明明认识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会有“惊艳”的感觉?
心上人即眼前人。
然而真田知道,他只是在等他一道回家。
他是网球部长,他是副部长。
他和他是同学。
或者最多,朋友。
真田从来就不敢妄想其它。
如是三年。
三年的相处,三年的暧昧,三年来飞舞的流光,拼不齐三年的蹉跎岁月。
只记得那一日,金乌西坠,斜阳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很久以后,当真田在关东大赛的决赛中输给一个一年级生时,会莫名地想起“炮灰”这个词。
和幸村谈起“炮灰”的事,缘于一款叫做《三国志》的游戏,那时立海大已经在幸村的带领下取得了全国大赛的两年冠,而幸村还没有因为那场莫名其妙的病而住进医院,正是春风得意的日子。
立海网球部的部长和副部长,习惯了在每天部活结束后回家的路上边走边聊,有时又到街头网球场里滞留一个小时,有时去那个偏僻的小教堂里逗留几十分钟。
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没有两个小时,他们还真回不了家。
真田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变得无话不谈了,从网球部的事务,到真田喜欢的剑道、书道、将棋,到幸村热爱的园艺、美术,到两人正迷恋的电玩与游戏。
真田是擅于沉默的内向的人,然而一旦向某人敞开心扉,便会不再设防。
两人就是在那个小教堂门前的庭院里聊起《三国志》的,这款游戏当时在日本风靡一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迷恋上了它。
烽烟四起,兵戈血刃,群雄并立,逐鹿中原。
热血如真田,执著如幸村,又怎么会不喜欢。
“但是,最后他们谁得了天下?”
“……中国历史上真正的三国,谁也没有得到天下,最后,天下归本是魏家臣子的司马氏所有。”真田学习一向和打网球一样刻苦,这段历史,自然知道。
“呵呵,我知道。”幸村站在庭院里的一株枫树前,枫叶火红如染,“所以我在想,孙刘曹三家,果然都是炮灰呢。”
炮灰?真田不解地扬眉。
“孙刘曹三人,哪一个,都是人中龙凤呢。孙权子承父业,守据最为富有的江东,而他本人风神俊朗,一副紫髯天下无双,可以说是最出彩而华丽的王者了;刘备多年东征西讨,有五虎将为他冲锋陷阵,更有睿智如诸葛的贤相辅佐,貌似软弱,实则坚强;曹操本人文武双全,心胸宽广,最喜欢招贤纳士,然而司马氏也正是由他培养出来的。弦一郎,你说如果他们早就知道天下不归自己,会不会放弃当初的努力呢?”
真田很久没有回答,会不会放弃?如果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如果我们注定都是司马氏的炮灰,如果我们都只不过是上天手中的一粒棋子,如果那么多场出色的演出,只为了最终一个拙劣的结局。
是非成败,转头成空。
他们会不会放弃?
“……我想,还是不会吧。”良久,真田答道,“毕竟他们还是被人们记住和传诵了,至于司马氏——如果不特意去查史书,我也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存在过。”
幸村一笑:“是啊,我也这么想,而且他们也很符合我的唯美理论哦。”
幸村曾很多次向真田说起他的唯美哲学,真田曾奇怪他怎么和女孩子一样心思细腻,然而后来,也不禁被他的话吸引,把他的唯美哲学,认做是理所当然。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美,”幸村曾说,“我翻遍了图书馆里的书,却找不到关于美的确切定义。然而那么多人们认为美的东西,只有悲凉凄怆的才会让我感觉到美,我钟情的总是被毁灭的和即将被毁灭的,爱情、死亡、牺牲、重逢,这些让人辗转反复的东西往往会让我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呢。”
所以幸村喜欢以凋落为美的樱花,以坠落为美的夕阳,以摇落为美的秋叶。
“孙刘曹,都是失败的英雄呢。”那天,幸村在枫树下这样说道。
一阵风吹来,几片红色的枫叶打着旋儿飞了下来,有一片沾在了幸村的毛衣上。
真田想帮他拂去那片叶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伸手。
“是啊,就像战国时的那个真田幸村。”听到幸村的话,真田这样低声回答。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一愣,真田幸村,这个英年早逝的日本第一武士,极为符合幸村唯美哲学的人,他的名字竟无巧不巧地把真田和幸村两个人的姓氏连了起来。
反应过来的幸村不禁一笑:“如果我嫁给你,是不是就要改名为‘真田幸村’啦?哦,不对,应该叫‘真田精市’才对。”
说出口后,幸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蠢的话。
一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真田不禁想起第一次到这教堂来,见幸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那哥特式的拱门,便问他,是不是信仰基督教。
幸村回答说,他只是喜欢这里宁静的气氛和庭院里唯美的景色,并不是信仰上帝,因为,“上帝说,你们要相爱,但是,上帝又说,男人不能爱男人。”
当时,也是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傻了,过了半天幸村才把话题岔开。
也许,两个人的心,本来都是一样。
然而,你是立海的部长,我是立海的副部长。
我们都知道,只要跨过了那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沉默良久。
幸村低声对真田慢慢地说:“弦一郎,我一直想要打一场,符合我唯美理论的网球。然而我不知道,网球要怎么打,才能够到达唯美的境界。打了这么多场比赛,每一场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然而,那些都没有达到我唯美的要求。”
真田心里松了一口气,话题已经岔开了。然而,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呢?
“一场唯美的网球……究竟是速战速决,还是持久抗衡?究竟是大比分胜出,还是以微弱优势取胜?又或者,不一定要胜利,只要能做到唯美,即使是失败也是令人难忘的?弦一郎,我想不出。”
幸村看着真田,后者在专心听着。
“我基本上没有输过球呢。”幸村抿了抿嘴角,“然而,一再的胜利已经无法让我满足了。也许,一场不败,到最后得到的,只是孤独。”
“所以,弦一郎,我想打一场唯美的网球,到时候,希望我的对手,是你。”
后来真田想,幸村的愿望,差一点,就永远没有希望实现了呢。
幸村的病,没有什么预兆地就来了。
那一日,回想起来,一如往常。
照常的部活,照常的训练,照常地接受小海带切原的挑战,照常地打败他并为他指出要改进的地方。
照常地一起回家,照常地在街头网球场滞留。
他们在街头网球场会对战练习,但从来不会打一场完整的比赛。
他们只打过两场完整的比赛,一场是见面第一天的那一场,一场是一年级时排名赛中的那场部长争夺战。
此后他们似乎都在回避着与对方完全地较量。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也许就是在街头网球场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吧。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叫什么龙雅吧,是小野龙雅,还是田中龙雅?忘了。
只记得那家伙长得还算英俊,一双猫样眼睛闪闪发亮。
他径直走到幸村面前:“请你答应和我交往吧!”
此话一出,幸村和真田两人同时愣住,而球场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声。
抬眼一看,场里场外几十个人都以看好戏的兴奋心情注视着他们。
龙雅有些腼腆地挠挠头:“经常见你在这里打球,注意你很久了。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美的一个。”
幸村还没有回答,场外猛地就传来一句女声的尖叫,吓了所有人一跳:“龙雅!我的王子啊!你真是太帅了!”
真田不禁皱眉:自己喜欢的男人向另一个男人表白,还帅?这真是个疯狂的世界。
幸村于是冲龙雅近乎妩媚地一笑:“呵呵,王子么?可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皇帝了哦。”
皇帝?在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真田。
真田从来没有这么不自在过。
“网球。”幸村拿出一个网球轻轻一掷,网球落地后准确无误地返回他的手心:“网球就是我的皇帝。我可以和你交往,但你首先要在网球上打败我。”
轻风吹过,拂起他蓝色的发丝,别有一番清俊洒脱的美。
这就是那场后来被戏称为“贞操保卫战”的比赛,幸村赢得意外的艰苦。
真田没有想到龙雅也是网球高手,不管幸村如何领先,龙雅总是能把分数追上来。比赛进行到抢七,幸村才以一个擦网球险胜对手。
胜利了,真田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龙雅也算君子,愿赌服输,打完球后,报歉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了。”就离开了网球场。
幸村却静静在网球场上站了很久。
天色已暗,网球场上的灯亮了起来。
沉默良久,幸村忽然对真田说,想要和他打一场。
“一场完整的比赛。”幸村说。
“你刚打完一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刚才的那一场,只能算是热身。”幸村有时会表现得十分倔强,“来吧,真田,发挥出你最好的水平。如果我输给你,我也和你交往。”
“你这个笨蛋!”真田满头黑线。却仍走进了球场。
也许是刚才的那场比赛,激起了自己的斗志吧?
也真的想知道,现在的自己和幸村交手,会是什么成绩?
球场周围的人本来就要散去,见立海大的皇帝和女神要正式交手,又有不少人跓足观看。
于是,那天的围观者都看到了让人毕生难忘的一幕:果然是一场高手过招的比赛,两个少年,一个如虎般威严,一个如豹般敏捷,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每一瞬间的精彩。
然而,这是一场未完成的比赛。
比赛进行到一半,幸村打出一个漂亮的回旋球后,动作忽然定格,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有人说,那倒下的姿势,只能用“唯美”二字形容。
然后他们看见真田紧张地跨过球网,扶起幸村着急地询问。幸村只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忽然全身动不了了……”就晕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见真田抱着幸村飞快地向医院的方向跑去。
直到真田抱着幸村跑出他们的视野,围观的人群才回过神来。
良久,人群中有个女声低声地说:“那个姿势……是‘公主抱’耶。”
此后的事情,立海网球部的部员们都知道了。
他们的部长,患上了一种叫做“急性神经根炎”的病,住进了医院。
部里的事,就由副部长真田代理。
部长的病,如果做手术,有成功的机率为20%,但终生瘫痪的机率却是60%,还有20%的机率,是死亡。
部长最终还是选择了做手术。他说,哪怕只有1%的机会,也不能放弃。
但是,如果要瘫痪的话,他宁愿选择死亡。
所有的部员都被部长感动。
部长,没有你,我们也一定要拿到冠军,因为,这是我们的使命。
部员们不知道的事情是,真田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看望幸村。
他们不知道,幸村的情绪事实上低落得可怕。
“这就是上天为我安排的唯美的结局么?”低声问道,唇角是一抹苦笑。
“幸村……”所有的安慰话已经说尽,再说也是徒劳。
“唯一遗憾的是,我还没有看到理想中的唯美的网球。”
真田沉默。
“或者,我和你的那一场未完成的比赛就算是唯美的了吧?”幸村忽然欣喜起来,“我说过输了就和你交往的。”
“幸村!”真田不禁喝出声来。
人,是不是只有面临死亡的时候,才发现以前那么在乎的东西,其实并不重要?
人,是不是只有面临死亡的时候,才会想要任性地做一些事?
比如现在,我只想靠在你的肩上,听你说一句,你爱我。
但是,真田你个傻瓜,你为什么还是沉默不语?
关东大赛如期举行,真田忙于带领部员参赛,忙于收集各个学校的资料,接连几日没去探望幸村。
再次到医院时,已经是关东大赛决赛的前一天了,而过了这一天,也正是幸村做手术的日子。真田带去了关东大赛的的录相资料——知道幸村以网球为命,也许这些录相,能让他心情好一点吧?
柳莲二收集的比赛录相,还真是齐全。
幸村在那些碟片中翻了翻,径直挑了青学和冰帝交手的比赛来看。
青学和冰帝,从来都是他们在意的劲敌呢。
即使是冰帝输给青学,丢了全国大赛的入场券,他们的比赛,仍然很值得一看。
后来真田想,幸村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地准。
双打二,青学的桃城和青学的猫VS冰帝的天才和冰帝的猫,幸村看着两只酒红色的猫在场上跳跃,感觉分外有趣。
双打一,青学和海堂和乾VS冰帝的凤、穴,幸村很有兴味地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这两对……有意思。”
单打三,青学的咆哮男VS冰帝的巨人桦地,幸村看完后对真田道:“那家伙说不定能模仿你的‘风林火山’哦。”
单打二,青学天才VS冰帝的磕睡王,慈郎的迷糊样让幸村笑了老半天。
最后,单打一。
华丽的男人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登场,200人的呐喊,声动九天,站在200人的顶端的少年骄傲如孔雀,还未开赛先来了一段个人秀。
幸村“噗”地一笑:“迹部景吾,还是这么夸张。”
青学的一边,低调而又平静地走出他的对手,手冢国光。
幸村目光灼灼:“手冢,气势上并不输给迹部。”
比赛开始后不到两个回合,幸村吃惊道:“手冢的手,好像有问题?”
他的话音未落,录相里的迹部张扬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行啊,手冢,就凭那种手腕……恩,那个左手的手腕在疼吧?”
坐在幸村身边的真田,也不由吃惊:幸村的观察能力,并不输迹部啊。
想到幸村这样的网球高手,却可能永远也无法再比赛了,心头不禁一黯。
这场比赛再继续看下去,幸村的表情,便越来越严肃起来。
刚开始,还有一些战略性的点评:“嗯,迹部这小子,想打持久战拖垮对方呢。”
到后来,幸村已不再说话,只一直盯着屏幕,直到最后的抢七打完,
直到手冢仰起脸庞,滴下晶莹的汗珠,
直到迹部和手冢双手紧握,高高举向蓝天。
那一刻,真田惊讶地发现幸村流出了眼泪。
半晌,幸村才平静下来,真田道:“还有最后一场,青学的越前和冰帝的日吉的比赛。”
“不用看了。”幸村站起身来,“弦一郎,陪我出去走走。”
医院的天台。
从天台上往下望,可以望很远。
又是一个黄昏,天边,一枚夕阳正缓缓地下坠。
正是幸村欣赏的唯美的景色。
“弦一郎,你说他们谁赢了?”
“自然是迹部。”
“不,弦一郎,他们都赢了。”
“……”
“或者,都没有赢。他们不需要分出胜负。”
“……”
“弦一郎,谢谢你,让我在最后,看到了一场唯美的网球。”
弦一郎恍然。
确实,这场比赛几乎符合幸村对唯美网球的所有想象。
“两个完美的人,带着完美的球技,进行了一场完美的对决。这场比赛中,我看到了执著、热血、牺牲、重生、尊重、合作、百转千回、心有灵犀,以及——爱。”
“爱?”真田不禁转头奇怪地望向他。
幸村看着真田的眼睛:“弦一郎,我曾对你说过,网球对我,意味着一切,网球就是我自己。我一直那么痴迷于网球,一直,都想打一场唯美的网球,然而,我希望的对手,就只有你而已——你,明白吗?”
真田仿佛忽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幸村哀怨的眼神让他几乎疯掉,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大力拥入怀中,好像只要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他。
幸村下巴磕着真田的肩膀,泪水模糊了视线。
良久,幸村推开真田。真田定定地注视了他好一阵,俯下身覆上了他的唇。
夕阳下一对拥吻的少年,组成了多么唯美的一幅画。
然而,为什么眼泪却不住地流下来?
弦一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从那一刻,你替我抽出扎在左臂上的铁片的时候。
可是,弦一郎,从你在球场上一人独挑众位学长的时候,从你还没有看到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是我的初吻,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已经等待了三年。
我已经绝望到以为永远也等不到了。
现在,我总算等到了,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最后一个吻?
弦一郎,我们,竟然浪费了三年的光阴呢。
弦一郎,如果我不生病,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份感情,永远埋在心里?
所以,真好啊,我生病了。可是,可是,如果我因为这病,要和你永远地分离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升起了满天星斗。
星光下,是谁的欢喜,又是谁是忧愁。
那天,幸村靠在真田肩头,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真田回家后彻夜难眠,左臂的旧伤口痛了一夜,于是爬起来练了一夜的剑。
那天晚上,幸村如同婴儿般睡得安稳。心已经交给了爱人,未来,就把它交给命运。
哪怕这命运,有时候恶劣到无耻。
关东大赛决赛,真田输给了青学的一个一年级,忽然想到了以前和幸村说起的“炮灰”,忽然就很想笑。
命运的安排,有时真的像一个笑话呢。
幸村的手术成功,所有人都佩服他的精神,幸村却暗暗惊讶:这成功来得也太容易了一点。让他不禁怀疑,这命运的安排,是不是另一场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