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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魂 上 01
弋沙与大齐、云台并列为三大强国,其国土位於大齐北方,一到冬天尽被大雪覆盖,因此环境更为严荷,地势不如大齐优越,农作收获不如大齐丰盛,人民生活艰难,主要依靠马、牛、羊和骆驼等牲畜的毛皮,还有各种香料、烈酒和奶制品的买卖维生,国力并不富强。
弋沙开国皇帝在位十七年,励精图治,积极开发财源,与大齐建立良好关系,加强两国贸易,弋沙在他的统治之下逐渐摆脱战後的贫困,但还不算强盛。
二代皇帝在位二十三年,沿袭先皇的政策努力振兴经济,成果丰硕,然而到了第三代皇帝却渐走下坡,牲畜不明原因大量死去,天候异常,夏季农作减少,严冬期比往年更冷更久,诸多异象引起人心惶惶,认为大灾难将要降临。
皇帝不得已在国师的建议下举行祈福大会,献上丰盛祭品,祈求上天莫要降灾於弋沙,结果非但无效,灾害反而更严重了。
束手无策之际,一个女人的出现适时解救弋沙人民於水深火热之中,她向皇帝献上家传宝珠,表明只须供奉在祖庙里,弋沙国运将会好转。
「你是大齐人,却向朕献上珍贵宝珠,其心可议。」皇帝无法信任她。
「民女家道中落,且大齐已无民女容身之处,故前来弋沙寻求庇护,民女献上宝珠只求换来一处安身立命之地,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皇帝半信半疑,全是因为国内灾情告急才姑且信她,亲自举行仪式将宝珠供奉在祖庙中,日夜参拜,说也奇怪,大雪忽地就停了,牲畜也不再莫名死去,春天终於姗姗来迟。
皇帝非常高兴,赐给女人金银财宝、土地和华屋,她於是顺理成章在弋沙国住下,努力钻研云家秘术,设法让自己永生不死。
这个女人就是云海的妻子,梁浣绢。
她之所以离乡背井来到弋沙,有三个原因。
其一,云家的主事者,也就是她的丈夫下落不明,任凭她派出多少人都打探不到他的消息,少了云海当家,云家迅速没落,从云端跌至谷底,她需要金援,需要後盾,如风中残烛的云家迫切需要一线生机。
其二,云家在全盛时期作风嚣张狠厉,因此得罪不少人,如今衰败了,势必引来仇人报复,远离大齐躲到偏僻北地会更加安全。
其三,她献给弋沙皇帝的宝珠乃云家世代相传的「佛藏天眼珠」,那里头藏了一个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为了确保秘密永远是秘密,她不惜献出家传宝物,让它被供奉在庄严神圣的祖庙里,由弋沙皇室来帮她看守她的秘密。
佛藏天眼珠是一颗流光异彩、如鸡蛋大小的透明珠子,也是极为厉害的克妖法器,她要那个男人连死都不得超生,所以杀了他之後,将他的魂魄连同她的恨与怨一起收在宝珠里,那个男人是妖,魂魄一旦被困於法器中过久,必定魂飞魄散,化为一缕轻烟消逝。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他的道行之高超乎她的想像,适用於一般妖怪的规则不能用在他身上,佛藏天眼珠虽是上古神物却顶多只能困住他,没法儿让他魂飞魄散。
被困在佛藏天眼珠里的四百年岁月他想了很多事,回忆人生路上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好人与坏人,战乱与和平,朝代更替,时序演进,却惊觉每一段过往记忆里都有某个人的影子。
云海……
或许,结局早已注定,从他遇见他的那一天开始。
丹朱,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只因为那一身赤色无瑕的蛇鳞红得野豔似火,能随光线角度变换不同深浅色泽,妖异而瑰丽,世上再没有第二条跟他一样美丽的赤蛇,再没有第二个像他一样风情万种的蛇妖。
他早已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似乎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是个孤儿,记忆中他总是孤孤单单,流浪千里四海为家,那时候的世界人类稀少,群聚而居,使用石器为工具,并以渔猎为生,还是一条小蛇的他游走在蛮荒与人类村落之间谋求生存,对那时的他而言,活著最大的目的就是不饿死,不被人类捉到。
後来,赤蛇渐渐成长,随著蜕皮次数增加,他的体型也与日俱增,成为一只令人无法忽视的大蛇,无法再游走缝隙捕捉老鼠而不被人类发现,於是,他只能投入蛮荒,到处捕杀小动物,设法让自己活下去。
那是一个对人类而言不易生存的时代,对他而言亦然,他庞大的身躯与鲜豔体色容易招致猎人追捕,躲藏不易,於是他只好远离人类村落,遁入深山野林,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
作家的话:
大家不会以为故事一开始就是丹朱和云海纠缠不清吧?
NONONO,云海要後面才会出现,
丹朱会先遇见云海的前世,还有遇见玄黄明旭白夜水静,
然後再生下紫玉,之後才会遇见云海,甚至紫玉的归宿也有交代,
所以这是一篇生子文,爆字数的生子文,
云海和丹朱的爱情故事是其次,这篇文主要是描述丹朱的一生,
有很多人物会上场,当然温文也会出来客串,
看过狐里狐涂的亲们应该已经知道梁浣绢的下场了,
现在牧秦得想办法让丹朱活过来,很头疼,唉,早知道就不让他死掉了。
朱魂 上 02
转眼不知多少年过去,森林成为他的地盘,动物们都怕他,因为他已经长成能够吞下一只鹿的尺寸,而他却对自己体型造成的威胁浑然不觉。
直到有一天,森林闯入陌生人类。
那是一对夫妻,他躲在暗处观察他们很久,丈夫对妻子呵护备至,妻子望著丈夫的眼神是全然信任与深情,两人急著赶路,於是抄捷径穿过森林,他听见丈夫对妻子说:「天黑前我们就能离开森林到附近的村庄,涿鹿那边的战事应该不至於延烧至此,你一路跟著我奔走避难,著实委屈了。」
妻子笑著摇头,「能与你福祸相依就是幸福。」
他很羡慕他们的恩爱,因此悄悄跟著,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时代已经不同,人类不只学会农耕,村落也进一步发展为城市,这对夫妻就是以耕作为生。
森林里有狼群,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各在各的地盘上称王,眼见那对夫妻向狼群的地盘而去,他不假思索挺身而出挡住去路,希望他们能绕道而行。
女人尖叫,男人拔出武器将妻子护在身後,勇敢与巨蛇对峙。
妖异的翡翠绿眼眸直盯著人类瞧,赤蛇立起粗壮身躯,竟比一名成年男子还高出许多,在人类眼中他是不折不扣的怪物,而他却没有自觉,直到铜制刀刃刺进自己的身体时他才痛得一缩,心里有受伤的感觉。
「趁现在快走!」男人拉著妻子改道往另一个方向匆忙逃离,没有多馀的心思去想怪物为什麽让他有机可趁又为什麽没有追赶他们?
赤蛇怔怔望著两人离去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调头回他的老窝,完全不顾流血的伤口。
方才近距离的短暂接触让他看清他的脸,莫名地胸口一颤。
生平第一次,他想知道那个人类的名字,然而他却再也不曾见过那个人走入森林,不曾见过他踏进他的地盘。
他等待多年,期待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结果他等到的却不是想见的那个人。
一名白发红眼,肤色雪白,面容冰冷的男子闯入他的领域,无惧於他摆出的攻击架势,神情高傲地说:「赤蛇,是时候该化为人形了。」
他不认识他,更不懂他所言为何?人形?蛇怎麽可能变成人呢?
「是我捡拾蛇蛋,以法力助你孵化,使你一出生便是拥有妖力的蛇妖,经过八百年的历练,你的妖力已经足以化为人形,随我来吧,我将助你登上颠峰,成为盘古开天以来第一只能够化为人形的妖怪。」
他是……蛇妖?
当他朝他伸出手,眼中温和光芒化解他心中的惊疑与不安,懵懂的赤蛇挪动身躯,腹部贴著地面滑行,迎向那双温暖可靠的大手,迎向自己命运多舛的一生。
他的师父自混沌而生,非妖非魔亦非人,在师父的教导下他辛苦练成人形,并在往後十八万个日子里习得顶尖武术,学到各种禁忌妖术,识得艰深难懂的上古文字,他有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良师,而他所有的知识全来自於良师的教导,包括预知未来的能力。
早在他刚满一千岁那年,他就已经知道自己一生的命运,而且也已经作好心理准备,爱与恨,生与死,在他眼里都如过往云烟。
即使早就接受自己的命运,偶尔他还是会试著抗拒,试著改变既定的结局。
所以当他终於学成下山,以人形的姿态再度回到久违的尘世,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靠著预知能力找到那个人的转世。
事隔五百年,丹朱却一眼就认出他,那伟岸的体格,出众的外貌与坚毅的眼神都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令他惊讶的是,前世那个女人这一世同样是他的妻子。
这个时代洪水泛滥,那个男人是治水的工人之一,他每天拿著工具,跟其他工人一起挖水道,为了疏濬洪水,人类辛辛苦苦花费十多年的时间挖掘,而妖怪却只要动动手指施个妖术便可迎刃而解。
难怪他的师父说,妖的出现是为了维持人界的平衡,妖的力量能够抵御来自於其它三界的侵袭,能够阻止人类过份破坏世界。
已经练成人形的他,加入了挖水道的行列,每天跟那个人做一样的事,朝夕相处,彼此却互不相识,偶尔擦肩而过,他的心便如怀春少女般小鹿乱撞。
他不该接近他,却控制不了自己,这份难言的心事没人能够了解,每次见他望向妻子的眼神满含柔情,他的心中竟也生出妒意。
朱魂 上 03
要到何时,他才会得到他的一个眼神眷顾?
初见不过一眼,却记挂於心五百年,是什麽样的缘份什麽样的宿命,让他非得经历这段情劫?
他不甘心爱上一个人,那个人却不知道他的存在。
只要一次,一次就好,他要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道不可抹灭的痕迹,就像当年他留在他身上的伤痕一样。
那是一种治疗术抹不去的烙印,师父说,唯有了结这段孽缘,伤痕才会消失。
他不在乎伤痕,不在乎孽缘,他要的只是他的爱,如此而已。
挖水道是十分粗重的工作,一天下来每每汗流浃背全身沾满污泥,爱乾净的他实在不懂为什麽要为那个人搞得一身狼狈,之後再花费许多时间清理身上的泥沙?这麽麻烦的事儿他竟也做了一个多月。
由於他脸蛋白净,身型修长纤细,顾盼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豔媚风情,再加上发色显眼,第一天就引起其他人注意,他的沈默与冷漠自成一格,他的锐利眼神教人退避三舍,他比其他人都清瘦却比其他人都有力气,铲起土来毫不吃力,他是一个谜,魅力四射,吸引众人目光又不让人靠近,大家只能在心里猜测他的来历。
那头红发很罕见,是外族人吧?
丹朱没理会其他人猜测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挖泥土一个月让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蠢,他到底在干什麽呢?人家都有妻子了,他还指望什麽?那个人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次,再继续这样下去只是让自己成为笑话。
他渴望拉近彼此的距离,却不晓得该怎麽做。
正叹息时,某件事引起他的注意。
不知何时脚下竟聚了一滩水?丹朱愣了一秒就发现,水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他立刻将手平贴於地,以妖术探查地底动静,察觉地底并没有水脉,因何有大量泉水涌现?他以手指沾了少许泉水於鼻间嗅其味道。
这腥味……
丹朱脸色一变,「水有毒!」他扬声大喊:「大家快离开水道!」
许多人都尚未反应过来,听见丹朱的叫喊只是愣在原地,直到另一个更为低沈的声音响起,「你们没听见他说的话吗?水有毒,大夥儿快点离开水道,快点!」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争先恐後爬上长梯回到安全的地面上,此时水已经淹没足踝,而且还在不断上升,丹朱仰望阴沈天空,心里有不祥预感……
「你不逃吗?」
醇厚嗓音在身後响起,丹朱微愕转身,对上一双深沈如墨的黑眸。
心漏跳一拍,他呼吸不稳地後退两步拉开距离,力持镇定。
「不用管我。」丹朱冷淡地说:「我不会有事。」他在对方面前极力佯装冷漠,就怕被看出心里深藏的秘密。
男人眉一挑,语带威胁:「你是要自己上去,还是由我助你一臂之力?」
丹朱皱眉,「都说了别管我。」他嘴巴上虽然这麽说,却言行不一地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道竹梯,俐落爬了上去。
刚踏上地面就听到恐惧尖叫,丹朱心下一突,「糟了!」立刻拔腿狂奔。
天际乌云密布,地底冒出毒水,那是相柳出现的预兆。
工人们才刚逃出水道就被一头怪物攻击,那只怪物外观像蛇又不全然是蛇,树干般粗长的身躯布满青蓝色鳞片,本该是蛇头的地方却没有蛇头,而是长了一颗大肉瘤,肉瘤上浮现九颗人类头颅,眼耳口鼻俱全,诡异恐怖,许多人吓得腿软,来不及逃开,被怪物咬住活生生吃掉,景象血腥可怖。
丹朱赶到的时候,妖力凝成的长剑已握在手里,他提气纵身一跃,高举手中长剑,大喝:「相柳!」
听见人类喊出自己的名字时,怪物非常吃惊,朝向後方的一颗头颅看见丹朱持剑砍来,它立刻扭动身躯变换角度,及时避开丹朱的攻击。
转身面对来者,察觉浓厚妖气,相柳心里暗惊,「你是谁?」
「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
第一剑是为了引起怪物注意,第二剑才是玩真的。丹朱一剑挥空後落地,连喘口气儿都没有,立刻举剑展开第二次攻击。
这次他的速度更快,剑招更有威力,相柳虽然再度避开剑锋,却被强劲剑气扫中,青蓝色蛇鳞绽开一道大缺口,腥臭浓浊如沥青的液体从缺口流了出来,沿著蜿蜒蛇身滑落,滴至地面聚成一滩毒水,恶臭难闻,还冒著淡淡青烟。
朱魂 上 04
相柳又惊又怒,它居然受伤了,这世上居然有人伤得了它!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怪物暴怒,挺直长躯,摆出蛇类攻击前的姿态,九颗头颅九张血盆大口,露出九对弯刀般的尖利毒牙,丹朱见状冷嗤。
「不过是个半调子,装模作样!」
这个时代妖怪仍十分罕见,更别说拥有化为人形的修为,像相柳这种化为人形失败而留下後遗症,导致性情大变四处攻击人类的妖怪倒是不少,丹朱略有耳闻,其中以相柳的名气最为响亮,传言这只蛇妖出现时,地下会涌出毒水,乌云蔽日,如今看来传言属实,但它的实力就让人失望了。
相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攻击,一再扑向丹朱试图以毒牙咬穿他,仅管人类的肉眼无法捕捉它的速度,在丹朱眼里它的动作却没有比蜗牛快多少,他轻松闪过所有攻击,嘴角挂著冷笑,收回妖力凝成的长剑改以妖术对付它,免得怪物的臭血流得满地都是。
「轰天雷!」
转瞬间一道巨大雷网打下来,罩住相柳庞大蜿蜒的身躯,雷光闪烁伴随一声声凄厉惨叫震动天地,众人呆呆望著被雷网罩住的怪物,因过度惊骇而无法动弹。
前後不过片刻功夫,当一阵烧焦味飘至鼻间,怪物的身子不稳摇晃,在人们呆愣错愕的目光中缓缓倒下,扬起一片尘沙。
妖怪死後会化为尘埃消逝,因此也没必要特地处理它的尸体,丹朱轻叹,没想到他下山之後第一次动武就是杀害自己的同类。
转身,不意外见到一张张惨白脸孔,一道道惊惧目光射向他,他却不以为意,笔直往前走,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他走至水道边,看见毒水已经退去,担心尚有馀毒残留,他默念咒语,施术解毒。
一切都做完後,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轻易便寻到那个人,对上他惊异的眼神。
心口刺痛,丹朱移开目光,施展瞬移消失在众人眼前。
他浪费了一个多月时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到底为了什麽?
虽说那个人总算是正眼瞧他了,但却不是他想要的眼神,如今身份曝光,他也不能再回去了,想到只和他说了几句话,根本算不上有进展,他就非常泄气。
唉,以後该是不可能再见面了。
丹朱找到一条清澈小溪,脱光衣服跳进去,开始努力清洗身上的污泥。
师父告诫过他最好离他的孽缘远一点,他偏不听劝,一下山就眼巴巴地跑去找人,结果人家已经娶妻,心有未甘的他选择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工作,每日朝夕相处,虽不能更进一步,至少每天都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人。
但他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曝露身份,黯然离去,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他和他当真注定有缘无份?
丹朱消沈了好几天,变回原身躲进地穴里不出来,那个时候的他虽然已经一千三百多岁,对於情爱却是懵懵懂懂,也因此当他重新打起精神从地穴里出来,打算抛开孽缘到其它城镇游玩顺便增长见闻时,却意外见到那个男人出现在森林里,心中的讶异与惊喜难以形容。
会自动找上门来的,果然,是孽缘哪。
那个男人低著头弯著腰不知在找寻什麽,丹朱躲在暗处观察他伟岸的身影好一阵子,最後终於鼓起勇气化为人形。
「你在找什麽?」
男人一愣,转过身来见是他,俊脸掩不住惊讶。「是你……」
丹朱双手抱胸,好整以暇挑眉问:「你要找什麽?需要帮忙吗?」
男人似乎有些犹豫,迟疑了下才说:「内人最近时常头痛,我想摘些治头痛的药草回去,这你也能帮忙?」
「你可别小看我的能耐。」他可是尽得师父真传,连医术都精通呢!「这座森林里的确有治头痛的药草,但药不能乱吃,必须对症下药才能根治,否则吃再多也没用,你倒是说说,她除了头痛还有哪些症状?」
男人一脸莫名,「症状?」
丹朱这才想起人类的医药知识尚未发展完全,连基础阶段都还称不上呢,这家伙能懂得找药草来治头痛已经很不容易,更别说要注意病人的其它症状。
朱魂 上 05
「若是你信得过我,让我亲自为你妻子治病如何?」
他直视男人幽深的黑眸,其中暗藏著波涛汹涌,丹朱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思,这个人似乎很难懂。
良久,男人才低低说了声:「好。」
这让丹朱大感意外,原本以为他会拒绝的,没想到一口答应,毫不罗嗦,他的乾脆反而教丹朱犹豫。
「我是妖怪,难道你不怕我?」
男人摇头,「或许惊奇,但绝不害怕。」
丹朱承认自己傻,就为了这句话,他不只跟他回家,治好他妻子的病症,还花费许多心思调养她的身体,让这对结缡多年始终膝下无子的夫妻有了好消息。
世上有像他这样的笨蛋吗?唉……
「明年夏天孩子就会出世。」丹朱在为男人的妻子把脉後说:「嫂子与胎儿都很健康,不需要特别进补,你大可放心。」
「谢谢。」一向不多话的男人总是惜字如金,时常用那双深邃黑眸看著他,仅仅只是被他看著,丹朱就头皮发麻。
为什麽他会有种被当成猎物的错觉?
「我该走了,有事再去老地方找我。」
「我送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漫步在月下,月光照亮通往村外的小径,照亮丹朱明媚豔丽的脸庞,也照亮了男人深不可测的墨瞳。
两人一路并无交谈,沈默著并肩而行,没多久来到村子口的大树下,丹朱停了脚步,「到这儿就可以了,我施瞬移回去。」
丹朱如往常一样正要施展妖术,男人却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在他反应过来前,唇瓣已经被炽热占有。
他居然……吻了他?
绿眸瞠到最大,脸颊发烫,当男人的舌头在贝齿前叩关,试图闯入对方嘴里更进一步时,丹朱猛然回过神来,用力推开他。
男人往後踉跄退了数步才站稳,「丹朱,我……」
「什麽都别说。」丹朱曾经梦想过这一刻无数次,但是当梦想成真他却突然感到害怕,「方才什麽事都没有。」他颤抖地说。
「为什麽要逃避,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我,不过是一个吻,难道你不敢接受?」
男人前进一步,丹朱就後退一步,心乱如麻。
他的表现有这麽明显?难不成他脸上写著喜欢二字?
丹朱力持镇定,「你已经有妻子,孩子也即将出世,如今再来招惹我,不就等於背叛妻子吗?」
「我招惹你?是你在招惹我,丹朱。」男人总是高深莫测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迷恋,「你有似火的红发、绿玉般的双眸、美豔无双的容貌和撩人体香,每次一靠近你我就心猿意马,如果不是受你撩拨,我会如此失控吗?」说著伸出手,指尖轻触丹朱细瓷般的白皙脸颊,难掩赞叹:「是否妖怪都像你一样,美丽不可方物?」
丹朱慌乱别开脸,「不要碰我。」
活了一千三百年,他的感情世界却是一张白纸,面对夺去自己初吻的男人,他不知所措,肌肤残留著指尖炽热的温度,熨烫了他的心,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对感情的无知与良心不安使他退缩。
「不管是谁招惹谁,你是有家室的人,不该对妻子以外的人动心。」
虽然他刻意接近他也有错,不能全怪他,但他可没有做出勾引他的举动,是他自己把持不住被他的美色迷惑,如果这个男人喜欢的只是他的美貌,对他的真心而言是一种侮辱。
「现在才要我别动心已经太迟了。」
手腕再度被抓住,力道强硬,这回丹朱有了心理准备,当男人低头欲强吻的时候,他用更大的力道挣脱,但对方却不放弃,竟使出擒拿术,丹朱未料他会武,一时大意,双手被擒拗向身後,男人伟岸的身躯挡去月光,把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他的清瘦和他的强壮竟是如此契合,彷佛他们天生就是一对。
对方的眼神教丹朱心悸,「你会武?」
「我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他灼热的气息与他慌乱的呼吸融为一体,嗓音喑哑低沈,「比如说,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比如说跟妻子在一起时,我想的是你,比如说,我喜欢你,想要你……」
他眼中的狂热非一朝一夕而成,丹朱恍然大悟。
这家伙,原来,早在他第一天加入水道工程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他,只是不动声色罢了!
他的深沈教他害怕,自己彷佛成为他唾手可得的猎物,丹朱在他眼里看见的是迷恋,是狩猎征服的欲望,但他想要的却是他看著妻子时自然流露出的深情。
刹那间,丹朱明白了,这个男人所谓的喜欢,是占有和欲望。
「因为我是男人,你才对我说这些,对吗?」嘴角弯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丹朱眼神渐冷,「你以为对男人不必负责任,就想耍著我玩吗?」
男人一怔,没有回话。
丹朱的心受伤了,事隔五百年,他竟再度被同一个人伤害。
他冷冷地说:「放开我,否则後果自负。」
身为妖怪,丹朱知道这个威胁绝对奏效,果不其然,男人松手放开他。
「回去照顾你妻子,忘了我吧。」丹朱转身离去,从容潇洒,「我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你生命中的过客。」
作家的话:
还要再两世才会遇到云海,
让丹朱被小攻伤害那麽多次似乎有点不厚道........
咳,我应该还不算是後妈吧。
朱魂 上 06
他再度流浪,掩藏自己美丽的容貌,以妖术易容成各种形象混进人群里,有时是平凡书生,有时是路边乞丐,有时是驼背老头,有时是粗鄙村夫,当虚伪不实的外表褪去,看见的便是人类的真心。
在人类世界待的越久,看得越多,丹朱越发现这种生物的矛盾,拥有的东西他们不懂珍惜,偏要苦苦追求得不到的,费尽心思用尽力气,最後终於得到了,却又备感空虚,人类从来就不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麽,却又花费一生的时间追寻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丹朱为世上所有陷入泥淖里挣扎的灵魂感到同情。
他跟人类不同,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知道何时该牢牢抓住,何时又该放手。
那天晚上之後他毅然决然离开了,孤独是他的宿命,流浪是他的命运,他走在时间的洪流里,冷眼看著人类在爱恨情仇里纠缠不休,看著时代变迁,烽烟起,铁骑蹂躝大地,战争、和平、新时代,数百年後朝代灭亡,战火再起,兵荒马乱数十年後天下再度归於一统,新朝代建立……
这个世界就是不断的轮回,和平对人类而言只是在为下一次的战乱养精蓄锐,世上没有永远的和平,也没有永远的战争,丹朱看尽人间繁华起落,心境一年比一年老练,跟当年初下山时的天真已截然不同。
比翡翠还莹绿的眸子盛满沧桑,流浪数百年後,丹朱回到山上找师父,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究竟为何而存在?」
而他的师父给了他一个相当明确的答案。
「你当然是为了自己而存在,你要为自己而活,丹朱,不要逃避伤痛,拥有美丽的外表不是错,错的是那些看不见你内心的人。」
良师一番话解开他内心的纠结,豁然开朗。
他之所以存在於这个世上,为的不是情爱,不是流浪,不是承受孤寂与伤害,而是为了体验人生。
於是他不再隐藏自己的美丽,他是蛇妖,生来就是风情万种,走到哪儿都能引起注意,男人特别喜好他这一味,冷豔绝媚,落落大方,比女人更美,却没有女人的柔弱与做作,他每到一处总是能引来追求者,但他却不曾将眷顾的目光投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因为丹朱始终忘不了夺走他初吻的那个人。
仅管忘不了,放不下,丹朱却不曾再去寻他的转世,假如他们真的有缘,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定能再次重逢,若是无缘,就让这份情埋藏心底,随时间逐渐淡忘。
他仍旧四处漂泊,却不再认为这是流浪,不,没有家的人必须流浪,而他有个家,每当他倦了累了就会回到那里,他的师父会张开双臂迎接他。
「这次回来你打算住多久?」
山上的小屋,千年来不曾改变,始终维持丹朱第一次上山时的景况,彷佛脱离时间之河独立存在,纵使时光飞逝,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却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人事已非」这四个字并不适用於这个地方。
丹朱打趣道:「徒儿上次回来,师父说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怎麽?难道这次不同了?」
「我必须离开一段时日,或许百年,或许千年,无论多久总有一天会回来,你若是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就替我好好顾著,别让它荒废了。」
他的师父交代完这些话,头也不回离开了,没说清楚原因,没说要去哪里,身为师父唯一的徒弟,丹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被任何人了解。
正好丹朱也累了,短时间内不想再到人类世界游历,於是便住下来,每日将小屋内外打扫得十分乾净,顺便照顾山林里的花草树木,山的四周设有结界保护,那是师父亲自设下,就算以神器宝物也破坏不了的强大结界,人类和妖怪不可能闯入,唯有丹朱和他的师父知道自由出入的方法。
那是个很强的结界,强到连时间都隔绝,丹朱住在山里,从不曾感觉岁月的流逝,虽然孤单了些,但他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那个人。
他在山上住了很久,究竟多少年他已经忘了,而他的师父一直没有回来,当他再度萌生踏足红尘的念头,他留了一张字条告知去处,之後便独自下山。
作家的话:
又到了过年前加班频繁的旺季(累)
所以有时候更新时间会晚一点......orz
朱魂 上 07
不知为何心中有强烈的直觉,丹朱总觉得这次下山会遇见那个人,彷佛冥冥之中有一条线牵引著他,带他前往有他的地方。
这个时代的阶级制度非常严格,那是统治阶级为了维护封建社会的秩序所立下的种种限制,丹朱从一个诸侯国走到另一个诸侯国,看见的都是地位低下的百姓们被压榨剥削的情况。
他太久没下山,料想不到人类的世界完全变了个样,平民没有选择居住环境和职业的自由,终其一生都在贵族的压迫下过著形同奴隶的生活。
丹朱认为江山是民心,不得民心的朝代迟早败亡。
当他来到天子所居住的京城,正好遇上大暴动证实他的看法。
统治者欺民太甚,导致群情激愤,军队一时镇压不住,只得先护送天子逃难,愤怒的百姓占领每一条街道,在皇宫外叫嚣著,手持棍棒锄头镰刀等武器与军队抗衡,他们不知道,天子早就在第一时间逃之夭夭。
被留下来处理暴动的官员全都束手无策,只能以镇压的手段阻止动乱扩大,丹朱以妖术伪装成平民,混在人群中观察情况。
他一向不轻易插手管事,除非人类遭到严重迫害,眼前情景让丹朱想起一千年前那只修练人形失败的蛇妖「相柳」,它本不必死於他之手,如果它只是路经水道而不吃人,他不会杀了它。
蛇类游走在善与恶之间,光明与黑暗皆可生存,它是顶尖掠食者,同时也是被掠食的对象,几乎所有的生物都害怕它们,包括人类。
甚至连妖怪也对蛇妖有所忌惮,丹朱在人类世界游历多年,也曾遇过其他化为人形的妖怪,却都无法结为至交好友,原因无它,只因为蛇类在其他人眼中,是黑暗的化身,它们的血液没有温度,冰冷无情。
所以,他始终孤单,即使是妖怪也不愿与他为友,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血并不冰冷,他的心并非无情。
似乎有人下了命令,军队们起先还对愤怒的民众有所忌惮,这会儿接到命令之後毫无顾忌,以普通方法镇压还不够,士兵们开始杀人,直接杀掉闹事者可起到震慑的作用,唤醒百姓们心里的恐惧,平民终究是平民,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没有首领也缺乏组织,几具尸体就足以让他们退缩,四散逃逸。
军队顺势往前进逼,将暴民赶回自己的地方,士农工商都有各自的居住区域,规定非常严格,闹事的百姓们惊慌奔逃,逃回自己居住的区域躲起来,血腥镇压的手段收到不错的效果,半个时辰暴民就散光了。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全成了刀下亡魂,上位者无情,视人命如草芥,死几个小老百姓就能平定动乱非常值得。
丹朱躲进小巷中,等待这场暴动过去,等待黑夜降临。
人类的事他不好插手,并非他对百姓的遭遇无动於衷,他是妖怪,世间本不应该有他的存在,他是异类,应该尽量避免自己出现在人类的社会中。
如果这场暴动与伤亡人数皆是注定,他出手救人就等於更改天命,若是在无意中改变这个国家既定的未来就糟了。
他的师父时常告诫他,即使妖怪有能力改变一个国家的兴衰也不能这麽做,命运不能随意更改,否则天下将会大乱。
丹朱认为师父说的对,他光是阻止一对夫妻走进狼群地盘就结下不解的孽缘,要是刻意摆弄王朝兴衰,天晓得会惹上什麽麻烦。
想是这麽想,但要真正做到视而不见,太难。
城中分为天子居住的皇宫,贵族居住的城邑,还有平民居住的市场,暴民从城邑被赶回下城区域,军队仍持续在城邑中巡逻搜索,就怕有人躲起来伺机而动,必须确定安全了,贵族们才会从避难处回来。
数名士兵从他眼前经过,押著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少年,丹朱听见他们说,少年是这场暴动的主谋,难逃死罪,可他却看见少年浑身发抖,面无血色,吓得都快昏过去,哪里有胆量鼓吹民众造反?
那些士兵随便捉个人就想交差?
一股怒意在胸臆间翻腾,这个朝代的官都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吗?
丹朱忘了自己来到这座城市的目的,满脑子全被愤怒填满,一时管不住自己,冲出小巷朝士兵们展开攻击,人类哪里会是他的对手,纷纷受伤倒地。
敏捷身手快如闪电,看得少年错愕呆愣,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训练精良的士兵在丹朱面前不堪一击,少年心生崇拜。
「大叔好厉害!」
作家的话:
看来丹朱应该会陪大家度过新年,
顺便再度过情人节.......
汗,牧秦绝对没有在拖戏(心虚)
朱魂 上 08
大叔?丹朱一愣,猛然想起自己的伪装是一名中年男子。
「还呆在那儿干什麽?快走!」
少年这才记起要逃命,忙道了声谢,之後快步跑离现场,身影消失在通往下城的街道上。
丹朱收招,负手而立,冷眼看著倒地士兵狼狈爬起,刀尖纷纷对著他,戒慎恐惧,「来者何人?」
「我就是暴动的主谋,你们要抓就抓我,老子随你们处置,不要为难其他人。」
虽然丹朱已表明愿束手就擒,士兵们却不敢靠近他,隔著三步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命令:「转过身去。」
丹朱依言转身,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後,士兵们这才松了口气,命令道:「走!」
他举步默默往前走,那些士兵们对他的身份似乎存有疑心,因此并没有带他前往皇宫,而是来到城邑中一座华丽的贵族府邸。
士兵们对守门人说:「我们押了一名犯人,是暴动的主谋。」
守门人看了丹朱一眼,「很不巧,司寇大人不在,先押他进大牢吧。」
於是,丹朱生平头一回被关进牢里,也就是他第三次遇到那个人的地方。
丹朱是为了见那个人一面才来到这座城市,他并不想要跟他有什麽牵扯,不想要纠缠不清,只是想知道他投胎转世成为什麽样的人,是否依然俊朗如昔,那双墨瞳是否仍旧深沈如海,教人看不透其中玄机。
不可否认他很想他,必须来见他一面才能平息内心因思念而起的躁动,当年炽热的吻记忆犹新,唇上彷佛还残留著温度,丹朱忘不了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忘不了自己当时的心跳有多麽激烈。
他不懂自己为什麽就是忘不了他。
丹朱一个人待在黑暗幽冷的地牢里,想的尽是陈年往事,满脑子盘旋著那个男人的身影,没注意到四周发生的异状,倒是牢外的狱卒注意到了。
脏污不堪的地牢里本该老鼠横行,谁也没料到丹朱一进去,鼠辈们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争先恐後往外窜,片刻时间溜个一只不剩,看得狱卒心里直发毛,心想牢里那个是煞星不成?否则老鼠为什麽要逃,还逃得那麽急,像是慢了一步就会要命似的?本来对犯人动用一点小私刑是被上级默许的,但狱卒心里惴惴不安,因为怕触霉头所以也没刁难他。
从来没见过这种犯人,不吵不闹不忧不惧,就只是安静地坐在稻草堆里,深沈的脸色不知在想些什麽?狱卒也算阅人无数,在牢里看过太多罪犯丑恶的脸孔,眼前这一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麽看都不像重刑犯,倒是那双眼睛十分锐利,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眼神。
丹朱在牢里待了一夜,隔日便有一名衣著华贵、约莫六十岁的老人来到地牢,开口便问:「你就是这起暴动的主谋?」
静坐一夜的丹朱连睁开眼睛都懒,淡淡地反问:「你就是司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