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儿神回到庙里,坐在里间,抬起右手,盯著掌中握著的一件大坠为月亮兔子的木珠腕饰,又用左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抚了抚那大坠,发起了呆。
当初说什麽已经可以抵抗凡间那些情爱的蛊惑,说什麽即使遇到它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放下,统统都是谎话,都是自欺欺人。
情障有万丈之高,他从没有成功跨过去,更无奈的是最终选择了自欺欺人,他也因这个经历而大彻大悟,明白凡间情爱是不能随意玩玩的,更不能为了报复而以身犯险,就像飞蛾扑火那样,最终玩火自焚。
世上是没有後悔药的,不论凡间还是仙界,他唯一想要尝尝它仅仅只是想挽救当初状告阿月且将他贬下凡间转世的事,後来爱上他却是自始至终没有後悔。
此时此刻,他异常想念远在另外一个时间里的白歆月,却又固执著,不肯回去,在他看来,回去也是没有任何意义,他料到白歆月一定会为了追究缘由而跑到庙里来闹,回去面对他只会伤感,宁愿守在这里不走。
宁愿在这里,看著人们成双成对的生活在一起,幸福在一起……
五日後──
阿义他们比平时更早打烊,回到家以後就忙著准备元宵团圆饭了,亲朋好友们也一拥到他们家里帮忙,个个拿出自己的拿手好菜。
借来的一张大圆桌上,相继摆放上好菜,周惠婷立在一旁,闻了闻,食欲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了,大呼一声‘好香’。如花此时从厨房里冲出来,慌忙往那大圆桌冲,手里还端著一大碗肉菜,一见惠婷就大喊,“惠婷!快让开!”
周惠婷见状,一惊,急忙往旁边闪开,脱口:“如花姐,你冲那麽厉害干什麽啊?”如花把手中的大碗稳稳地放在案上,甩了甩双手,答道:“烫死我了……”
周惠婷走过去,立在桌案边,一闻那只大碗冒出来的热气,叹了一声,“好香啊!好香的红烧肉哦!”话罢,有声音回答她,这一个声音并非她身旁的如花,而是男声,“果然是好香!”
周惠婷闻言,与如花同时回头看去,看到兔儿神缓步往这边走,如花惊喜起来,当即脱口,“惠婷啊,原来你们请了兔儿神过来啊?”周惠婷盯著兔儿神,只回答兔儿神,“你真的是说来就准时来了。”
兔儿神以清泠一笑作为答话,如花跑到他面前讨好一番,“兔儿神,我去帮你搬凳子过来!”说著,立即殷勤地去搬凳子了。
凳子一落在桌前,兔儿神便大大方方地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淡然启唇:“既然请我过来,为何不为我准备好菜?”周惠婷瞧了一眼满桌子的菜肴,纳闷道:“兔儿神,你除了喜欢吃胡萝卜以外,就没有别的喜欢吃的了?”
话刚落下,阿义端著一盘菜肴上来,喊了一声,“胡萝卜炒肉片到咯!”将它放在桌子案上,对兔儿神说,“既然请你过来了,怎麽会没有你的菜呢?”随後,又有人端著汤盆上来,也是喊了一声,“胡萝卜鸡杂汤来咯!”兔儿神瞧了一眼,露出了笑容。
“一会儿还有香菇胡萝卜丝春卷、胡萝卜锅贴、胡萝卜鱼肉狮子头,还有……”那人一一把菜名点出,不及说完,就被周惠婷打岔,“今天的团圆饭是要弄成胡萝卜宴了?”那人笑道:“兔儿神来了嘛,以他最大,所以有些菜多少是要加些胡萝卜的。”
兔儿神露出满意一笑,抚了抚从左鬓垂直而下的长发,“看来今天我没有白白来赏脸,有这麽多我的好菜,嗯,我很高兴。”周惠婷他们看著兔儿神的神情,心里安然了。
太阳下山之时,忙碌了半晌的人们闲下来,围坐在桌子前,盛饭夹菜,其乐融融。兔儿神第一次与如此多的凡人一块儿吃一桌饭菜,有些拘谨,竖起筷子许久才决定夹菜。
筷子头缓缓伸进盘子里,夹住了一个狮子头,兔儿神微微张口,正要将它往嘴里送,忽然,在那一刹那间,桌前所有人的双目都一动不动地盯著他,这使得他难以下口吃菜,他把筷子间的菜放进碗里,不悦,出声:“神明吃饭也很正常,至於你们这麽好奇麽。”
众人嘿嘿笑了笑,周惠婷代表诸位答话:“因为你有兔牙啊!我们以前都不知道原来神明会有这个东西,而且,你的兔牙很可爱啊!看了一回还想看第二回。”
兔儿神淡笑著轻轻一哼,“周惠婷,你是後悔没有娶到我是不是?”右手抓住左鬓长发的发尾,“想让我把你跟你丈夫的红线拆了,让我嫁给你是不是?”
周惠婷急忙收敛,解释道:“不是的!你不要误会!我是真的觉得它很可爱,没有别的意思!”兔儿神淡然,“我的兔牙就跟女人的肚兜一样重要,你们都看过它一回,按理说是要娶我的,不过,你们当中没有我爱的人,我可以选择不嫁给你们,但是,不代表你们可以看见它好几次。”
众人低下头,微微失望,只周惠婷颇为大胆,提出一问,“那,兔儿神,你原来是有喜欢的人麽?”阿义一听,生怕她闯祸,暗暗扯了她一下,暗示她收敛。
兔儿神垂眸不言语,周惠婷瞧著,带著歉意一笑,“对不起兔儿神,你要是因为这句话不开心,我不提就是了。”
兔儿神抬眼,片刻,忽然问道:“在你们凡人眼里,神明可以像你们那样对别人动心可以恩爱到永远麽?”众人愣住了,兔儿神扫了他们一眼後流露出失望神情。
一顿饭罢,兔儿神立在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里,低头沈闷。周惠婷收拾好桌子上的碗筷以及盘子,回头看了兔儿神的後背一眼,把碗盘端起来,转交给姐姐周惠青,擦了擦手就抬步走到他的身边,小心翼翼问:“兔儿神,你其实,心里是有喜欢的人的对吧……”
兔儿神启唇,“你从哪里看得出来?”周惠婷直言,“不然……你刚刚为什麽那样问,你一定是心里喜欢著别人的。”兔儿神垂眸著,轻轻一叹。周惠婷瞧了瞧他的神色,又开始胡乱瞎猜,“你有兔牙,又讨厌兔子跟月亮刻在一起的东西,是不是你喜欢的人是住在月宫里的嫦娥仙子啊?因为嫦娥喜欢的是後羿,所以惹你不高兴了?”
兔儿神听闻此言,有些生气,别过脸。这时候,周惠青的声音从他们身後传来,“惠婷,别对兔儿神乱说话了。”周惠婷回头,冤枉道:“阿姐,我没有乱说啊!”
“好了。我要跟家良到花灯会去看花灯,你要不要一起来?”周惠青说道。周惠婷点头应答,“好!我去叫阿义!”转身就奔进屋子去。
周惠青缓步走到兔儿神身边,对他道歉一声,“对不起,我妹妹总是乱说话,你原谅他吧?”兔儿神淡淡一笑,启唇:“这大概是她的可爱之处,有时候跟她生气,会让我暂时忘记一些不应该记得的事情。”
周惠青听得不明白,但怕出言求个明白会令兔儿神翻脸,便约束著自己的嘴巴。周惠婷带著阿义出屋,招呼她,“姐!我们走吧!”
周惠青瞥了兔儿神一眼,有些不放心留下他,便说,“兔儿神,去看看花灯吧?花灯会上的花灯很美呢!”兔儿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花灯会上,兔儿神跟著他们四个人缓步穿过一条张灯结彩的街,看著他们兴高采烈地赏著各色各样的花灯,心里头也跟著高兴。他走在他们後头,经过一个卖年画的摊子,扫了一眼,瞥见寿星年画後毫不在意,依旧往前缓步行。
陡然一瞬间,南极仙翁从年画里现身,叫了兔儿神一声,兔儿神闻声回头,微吃一惊,那四个人听到呼唤声也跟著回头,一见南极仙翁便心生好奇。
“你是什麽人,从哪里蹦出来的?”阿义打量了他一眼,好奇道。南极仙翁听罢,呵呵一笑,指著自己的鼻,“你不认得我?我是保佑你们吉祥长寿的南极仙翁啊!”
阿义睁大眼吃了一惊,“你是……老寿星?!”南极仙翁呵呵笑著,点点头。阿义又是疑惑,问他道:“花灯会太热闹,连你这老寿星也出来溜达了?”
南极仙翁摇头,答道:“不不不,我是看到兔儿神来逛花灯会才出来的。”兔儿神答,“我来这里逛一逛很奇怪麽,竟然惊动了你。”
南极仙翁说,“奇怪啊!你应该是在月老的转世那里,怎麽突然跑到这个时间里来?上回,我遇到土地公,他说月老的转世跑到你庙里去大喊大叫呢!”
兔儿神忙问,“他在我庙里喊了多久,经常这样麽?”南极仙翁答,“没有,就那一日,後来再也没有这样过。”兔儿神抿唇,心里有些失望。
南极仙翁呵呵道:“兔儿神,玉帝晓得你此番遇到情劫,所以,让我来告诉你,你若不能自行平安渡过此劫,可去凤凰山青鸾斗阙寻红鸾星,她可以指点你。”
“多谢仙翁告知。”兔儿神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谢言。那南极仙翁捋著胡须,呵呵一笑道:“一切就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随之转身,咻地一下不见了。
那四个人愣了一愣,片刻才回过神。阿义回头,问兔儿神,“什麽情劫?刚才老寿星说你遇到什麽情劫?”
兔儿神转身,往前缓缓迈步,“神明不可以像凡人那样能随便谈情说爱,如果一个神明忽然爱上一个人,那就是遇到了情劫,必须要挣脱出来,也就是忘情,如果执迷不悟的话,天庭就会降下处罚。”
“兔儿神,刚才那位老神仙说玉帝知道你遇到情劫,那麽,天庭也会处罚你麽?”周惠青听罢,满面担忧。
兔儿神答,“这是要看情况的。思凡的神明会爱上凡人,也会爱上另外一个神明,处罚也会因此不同,通常来说,爱上凡人的神明会比爱上仙友的神明处罚要重。”
阿义好奇,“那你爱上的到底是凡人还是你的仙友?”兔儿神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他原本是我的仙友,後来被贬下了凡间转世成了凡人。”
阿义一听,挠挠头,皱眉道:“好复杂!这是要得怎样的处罚?我要是玉帝,都头疼得不知道怎麽罚你了……”
兔儿神望向前方,下了决定,“我要去凤凰山找红鸾星。”周惠青闻言,关心道:“你去了以後还会回来麽?”兔儿神平静道:“看缘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周惠青低头,周惠婷说道:“兔儿神,我舍不得你走!”
兔儿神微微一笑,“我依旧会保佑你们感情顺利,白头偕老,幸福美满!”周惠婷留不住他,只好道:“兔儿神,你放心,我一定记住你的,等我有了宝宝,我就给他起名叫阿兔,一辈子都记得你。”
阿兔这个名字,阿义一听便不喜欢,忙反对:“不要吧!阿兔这个名字,听起来像阿土,我可不希望我的儿子土里土气的……”
“你们要记得我还不容易麽?只须到我的庙去烧香拜一拜,就都记得我了。”兔儿神抿唇一笑,答道。
元宵过後的次日,兔儿神离开了,只身来到凤凰山,入红鸾星的道场──青鸾斗阙。面对四面高大的仙宫,他立在空旷的场地,向沈静的四周大喊一声,“兔儿神求见红鸾星龙吉公主!”
少顷,有一袭红衣渐渐地在缭绕的云雾里出现,声音扬起,“兔儿神?你是管什麽的神仙,寻我又有何贵干?”
“我是管凡间同性姻缘的,来此是想求公主指点迷津。”兔儿神张口答道。红鸾星走到他面前,打量他一两眼,径直道:“我在道场里修行多年,许久没有离开过道场,都不知道天庭里有了一个貌美的神仙,你是男仙呢,还是女仙?”
兔儿神答,“公主如果指的是我的元神我的魂魄,那我便说,我是男仙。公主如果指的仅仅只是我的外表,那麽,便是非男也非女,为中性。”
红鸾星哈哈笑了几声,随即问:“你有什麽事情要找我?”兔儿神不客气地答,“我此番遭遇情劫,玉帝叫我来求你指点渡过此劫的办法。”
红鸾星闻言,好了奇,“凭你的样貌,应该是别人因为你而遇到了情劫才对,怎麽反而是你遇到了情劫?你,是爱上了什麽人?”
兔儿神不肯直说,请求道:“公主,我可以不说麽?”红鸾星笑了一笑,“好啊!你不肯说,那我便不再问。”一个宛转,言归正传:“我的道场里,有一条忘情河,你只要全身泡过这条河,就能渡过此番情劫。”
兔儿神当即一惊,“公主!我一旦泡过这条河的河水,是不是就会马上忘情?”红鸾星理所当然道:“就是让你忘情了才能渡过情劫啊!”
原来如此,原来玉帝是叫我忘记对阿月的情意……兔儿神心下暗想,对红鸾星说,“有劳公主为我指路。”红鸾星当即转身,引他前往。
至一片百里葵花林,红鸾星指著它的东边方向,说道:“你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忘情河,然後,跳下去罢……”兔儿神了然,迈步往前走,穿过绽放得正烂漫的葵花,走到一半,他止步,有些踟蹰,心里舍不得对阿月的那份感情。
他立在百里葵花林里,犹豫了好一会儿,当他一想到阿月转世成白歆月以後已经跟别人定好了姻缘,想到白歆月不爱他,垂眸咬唇,握紧双拳,又大胆地往前迈步了。
过了那片葵花,眼前果然横著一条河,兔儿神立在河岸边,望了一望,然後一步一步地迈进河水里,从浅水处一直走到深水处,河水先淹没了他的双脚,继而淹至他的腰部,继而淹至他的颈项,最後,将他的头顶也淹没了。
他闭目,沈在水底里,腕部上的姻缘红线此刻浮了出来,并於一刹那间断裂破碎,从此那些姻缘凡心再也跟他兔儿神没有任何干系了。
误入红尘道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