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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月下夜相逢
湘州,神奈川都城,北临湘江南依湘山,地势得天独厚,又因着当今君王勤勉且鼓励各地通商开放,使得天子脚下这一片土地物产富饶,商业兴盛,白日里街道繁华熙熙攘攘人流不绝,而一到入夜时分,在这绕着都城的湘水之上,装扮华丽的花船便开始点亮各式彩灯,三三两两的驶入到江面,有娇俏美艳的女子轻倚船头,还有缠绵的丝竹之音和蛊惑人心的娇媚笑声从船舱中断续的传出来,撩拨诱惑,已成为帝都一片独特的旖旎风光。
而这湘江两岸遍种各色花木,春夏秋冬四季景致美妙却各有不同,无论是真文人还是假骚客,或是普通市井百姓,纵使不登花船,只雇一叶扁舟散散漂于江上,和三五好友把酒畅谈,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时值初秋时节,省试刚过,云集在京城的各地考生一边紧张的等着放榜的日子,一边也利用这难得的闲暇看看帝都的大好河山。
在一艘外观普通的游船之上,一位面容清俊的白衣青年静坐舱中,透过舱内支起的竹窗看着窗外的景致,微凉的风透过竹窗徐徐吹来,轻撩着他额前乌黑细碎的流海,如水月光从四处敞着的窗户洒进来,月色清辉照在白衣青年极为精致的面孔上,竟是有种摄人心魄的静美。
坐在白衣青年对面的是一名体态魁梧的黝黑汉子,船舱一角还有一位眼睛圆圆模样清秀大概十四五岁书童打扮的少年正拿着刚刚烧开的水烫杯洗茶,忙活了一阵,书童将新沏好的茶放在白衣青年的身边,笑着说到:“少爷,这么好的夜色,您吹一首曲子给我们听吧!”
白衣青年转过头看他一眼,见着他眼巴巴的样子,脸上神色柔和下来,清冷的面容上有纵容的神色闪过,他轻轻叹了一声,拿出插在腰间的翠玉长笛,放在唇边,略一思忖,婉转的笛声响起,和着满舱的月华悠悠传开在这浮华躁动的江面上,让人耳目为之一清,心境随之沉静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四周有短暂的沉寂,片刻之后,忽然有鼓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赞道:“好一曲《西江月》!此情此景,听君一曲,更添这湘江景致,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得见小姐芳容?”
白衣青年听着他最后一句话,修眉微蹙,还未及答话,他身边的书童已生气的回道:“你这人,好生唐突,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吹笛子的是我家少爷!”
白衣青年轻喝了一声:“水泽,不必多说!”
那叫做水泽的书童嘟了嘴不再说话,舱外有片刻沉寂,那低沉磁性的男声重又响起:“在下已有些年没听过如此精妙的笛音了,不知公子可否出来相见一面?”
水泽看了自家少爷一眼,自己低声嘀咕:“我家少爷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白衣青年也不理会他的碎碎念,看着对面壮汉吩咐道:“赤木,叫船家回去吧……”
魁梧壮汉立刻答应一声,弯□子正要出去,外面船家忽然惊惶的冲了进来,冲着白衣青年又是作揖又是恳求:“公子,您快出去看看吧,外面的主儿横着将船拦下了,那位爷小的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赤木眉头一皱,粗声说道:“竟有这等蛮横无理之人,天子脚下,莫非他还敢滋事不成?……少爷,我出去看看!”
说着他掀帘子便要出去,那白衣青年却已站起身来,赤木一愣:“少爷您……”
白衣青年只淡淡说一句:“我去!”
赤木抬手为他撩开竹帘,竹节相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啦的声响,白衣少年躬身出了船舱,眼角已扫见横在前面的华丽游船,他站直身子,微仰了头,朝着船舷处看去,游船上身着宝蓝衣衫的高大男子手摇折扇,依船而立,一头个性的朝天发更衬得他额头饱满面容俊朗,带着两分调笑的笑容在他唇边勾勒出一个极为俊雅优美的弧度。
四目相接。
高大男子唇边的笑意一滞,片刻之后,调笑之意尽去,唇边的笑意却更浓:“原来公子竟是如此人物,刚才果然是仙道彰唐突了!”
仙道彰?!
当今皇上的第七子,名满天下的逍遥皇子仙道彰?
白衣青年几不可见的微蹙了眉,静立片刻,迎着他的笑容,清冷声音淡淡说道:“既见到了,就让路吧!”
仙道一怔,随即扬声大笑:“好,好,好!我就喜欢你这般干脆的人!”他说话间手一摆,横在前面的华丽游船开始缓缓将水路让开,仙道看着白衣青年说道:“我与公子相会于湘江,也算有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可否告知?”
白衣青年沉默,船家见水路已经让开,急忙向岸边划去,两船相错之际,白衣青年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船舷的仙道,漆黑双眸映了这满江灯火,璀璨晶莹,仙道心中突的一跳,只听见他独特清凉的声音缓缓说道:“湘北,流川枫!”
仙道目送载着白色清绝身影的船渐渐驶远,混入穿梭的游船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他脸上温和的笑意随之一点一点隐没下来,一直垂首候在他身后的青年此时上前一步,低唤道:“七爷?”
仙道“嗯”一声,将“流川枫”三字又细细念了一遍,似自语般的说道:“原来他便是流川枫!”
他身后青年面上露出疑惑神色:“七爷听过他?”
仙道答非所问的低语道:“省试结果后天就放榜了……”
那青年试探道:“莫非他是考生之一?”
仙道轻笑了一声,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越野,就凭他那样的人物,你只说他是考生之一,未免太轻慢了!”
被他叫做越野的人立刻会意:“今儿个爷去了翰林院查看省试结果,莫非这流川公子竟是三甲之一?”
仙道唇边泛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三甲之一?他是三名考官一致认可的三甲之首,是众望所归,等着父皇殿试时钦点的状元郎!”
越野惊叹:“难怪有这样的气度!”
仙道微眯了眼,看着江面繁星般的灯火,话锋一变,语气转沉:“越野,查他的身份来历,殿试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身有锋芒难自敛
殿试。
神奈川的帝王高头坐在金殿之上,他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人,左边那一位三十左右年纪,身材魁梧,肤色黯黑,一袭暗金色长袍,面相沉稳老练,乃是当今太子牧绅一。而右边那一位看着只有二十四五岁,高大俊朗,一头朝天发,脸上一直挂着谦恭温和的笑容,正是名满天下的七皇子仙道彰!
金殿正中俯身跪着两人,另有翰林院的陪侍官员身着朝服站在两人身侧,神色紧张,额上已然见汗。
高头眼光扫过跪着的二人,看向旁边翰林院的官员问道:“殿试三甲,为何只来了两人?”
那人躬身答道:“回皇上的话,三甲之一的流川枫,到现在还没来……”
高头眉头微皱,仙道在他身侧看得清楚,脸上谦恭笑容更盛,他弯下腰,温和说道:“父皇,既然他二人来了,就先考他二人吧?”
高头“嗯”了一声,放缓了声音:“你二人抬头平身!”
跪着的二人谢恩起身抬头,仙道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开始打量着他们,左边那一位三十多岁的样子,相貌普通,放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地在衣服上轻轻的磨蹭,脸上带着觐见帝王时的惶恐拘谨。
仙道自己在心中摇了摇头,再看向右边的那一位,眼神亮了亮——这右边之人看着跟仙道年岁相仿,相貌俊秀,脸上神色虽亦有几分紧张,站在那里的姿势却不失为落落大方之态。
此时高头已经开始问二人的姓名来处——左边那一位是来自常诚的御子柴;而右边的,则是来自海南的神宗一郎。
听着神宗一郎自报姓名籍贯之后,仙道向牧绅一那边轻瞟了一眼,果见牧绅一嘴角含笑,饶有兴致的看着这神宗一郎。仙道心中冷笑了一声,暗忖道:海南是牧绅一生母的出生之地,看来他是看上这个神宗一郎了!
仙道一边想着,一边关注着进行中的殿试。高头问的,也无非就是些君臣之道治国之策,御子柴虽然紧张,不过读了这几十年的圣贤之书,答得倒也四平八稳,而神宗一郎比起御子柴来,心思更缜密,才华犹胜一筹。
牧绅一在一边听得愉快,亦忍不住问了几个问题,神宗一郎也都能一一对答如流,连高头脸上也开始有了几分赞许之意。
就在殿试接近尾声的时候,门外通传的太监进门跪禀:“皇上,殿外有一名自称流川枫的男子前来觐见,说是参加殿试来的……”
仙道心中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总算是来了!
高头轻哼了哼:“他倒还敢来!”
仙道笑着说道:“既然来了,父皇见一见也无妨,万一他是国之栋梁,因此错过,岂不可惜?”
牧绅一在旁边也说道:“七弟说得不错,我听翰林院的考官说这流川枫的考卷是众望所归的三甲第一,父皇,您就见一见吧?”
高头见自己最器重的两个儿子都这么说,点头道:“既如此,宣进来吧!”
过了片刻,一个高挑清瘦的白色身影从容进殿,行至殿中神宗一郎他们站立的旁边,止步,跪下行礼,清冷声音缓缓响起:“草民流川枫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草民殿试来迟,愿受皇上责罚!”
高头冷冷说道:“你既然知道自己迟了,还来做什么?”
流川答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草民虽无管乐之才,却愿为国效一己之力!”
高头没料到流川竟会有这样的回答,一愣之下,脸色略缓,他盯着流川看了片刻,随口问道:“那依你之见,天下如何能兴?”
流川答道:“若要兴邦,必先定邦!”
高头追问:“何以定之?”
流川不假思索,脱口回应:“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得民心者天下安!”
高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民心如何可得?”
流川答道:“可怀以德,难屈以力;为君为官,恭、宽、信、敏、惠五者缺一不可。”
高头“哦”了一声,饶有兴致的问:“你且细说来听听。”
流川答道:“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高头点头,看着依然垂首跪着的流川,语气温和的说道:“起来说话!”
流川再行一礼,站起身来,却依然微垂着头,高头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流川依言抬头,细碎流海下一双星眸澄澈明亮,精致面孔上表情从容淡定,他也不过就是这样静静站在原地,身上却自然而然的散发着一种让人错不开眼的锋芒,原本亦算得上人中上品的神宗一郎站在他身边,立时便被比了下去。
仙道清晰的听见身边的太子爷吸气的声音,他侧目看去,瞥见牧绅一脸上那种不加任何掩饰的赞赏表情,不知为何,仙道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自己珍藏着的宝贝忽然被人摸上了一个脏手印一般令人不快,这种不快的感觉让他心中烦躁之极,极力压抑才勉强恢复到之前温和谦恭的表情。
此时高头对流川已生爱才之心,看着他缓声问道:“流川枫,你刚才说为官为君,需要恭、宽、信、敏、惠这五大品质,这五个字,说来容易,却要如何具体去做?”
流川略一思忖,坦然答道:“勿延誉归己,勿诿过于人,勿徇私废公,勿贪渎纵欲!”
他清凉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之上听起来,竟是带了几分铿然之意,字字掷地有声!
大殿之上有短暂的沉寂,高头随即一拍龙案,赞道:“好好好,好一个勿徇私废公,好一个勿贪渎纵欲!就凭你这四句话,朕也当免了你殿试迟到之罪!”
流川躬身谢恩,高头笑问一句:“朕再问你最后一句,你今日却是为何迟到了?”
高头此问一出,流川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蓦地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垂下头,第一次显露出几分窘迫的神色,低声应道:“草民,……睡过头了……”
仙道看着他脸红的样子,心中怦然而动,只听高头笑道:“睡过头了?……哈哈哈,朕当了几十年的皇帝,还只听过一个人敢当着朕的面说他是因为睡过头迟到的,”说着他看向仙道,“彰儿,你们倒是像得很!”
仙道笑答道:“儿臣惭愧!”
流川偷偷瞟他一眼,只见他笑得跟朵桃花似的,哪有半分惭愧的样子,暗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仙道看着他孩子般赌气的神色,心中不知怎的,愉快之极,趁着高头牧绅一两人都没注意看他,冲着流川吐了吐舌头,笑得更欢。
殿试就此结束!
高头示意旁边翰林院的官员领着流川三人出去,转头看向仙道和牧绅一:“绅儿,彰儿,这状元当点谁,你二人可有看法?”
牧绅一笑着问道:“父皇是否意属流川枫?”
高头微笑:“还真让彰儿刚才说着了,这流川枫确是国之栋梁……”
牧绅一笑道:“儿臣也觉这状元当非流川枫莫属!”
在牧绅一说完这句话之后,仙道几不可闻的轻笑了一声。高头立刻看向他:“彰儿可有话说?”
仙道摇头:“父皇和皇兄都看好的人,彰当然没有异议!”
不过他脸上似乎没有掩藏好的不以为然的表情泄露了他真实的想法,高头皱了皱眉:“彰儿有话就直说,朕叫你们过来一同殿试,就是为了听听你们的意见,为国选材,不必隐瞒什么!”
仙道犹豫了片刻,终于说道:“既如此,儿臣就直说了!”
高头颔首:“说吧!”
仙道说道:“流川枫的才,在这三人之中,确为最高,但他锋芒太露,殿试之日竟因睡过头的理由迟到,难免让人觉得太过恃才傲物……”
牧绅一反驳道:“七弟你自已还不是经常以睡过头为理由迟到!”
仙道微微一笑:“四皇兄教训得是!但彰迟到,不过是在酒宴或聚会这些无关紧要的场合,而流川枫迟到,却是在殿试这等关乎国体的大事上,若这样还能当状元,传将出去,岂非为其他人树了错误榜样,个个都学着状元的样子,那这天下还如何治理?”
高头叹息一声:“彰儿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这三甲之名当如何定之?”
仙道说道:“以儿臣愚见,神宗一郎才气内敛,敦厚谦和,非状元莫属;而将流川枫定为榜眼,一则算是他殿试迟到的薄惩,二来也可挫一挫他的锐气,以便将来更好的为父皇所用,有一举两得之效;至于那个御子柴,跟前面两人相比,自然差得远了,但他看着踏实勤恳,而且也在三甲之列,当个探花也不委屈他了!”
高头的目光在仙道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开口赞道:“不错,很周到!绅儿,你觉得呢?”
牧绅一见仙道将神宗一郎定为状元,心中虽为流川可惜,却也没有异议,附和道:“儿臣同意七弟看法!”
高头看着仙道脸上依然谦逊温和的笑容,叹道:“彰儿你眼光犀利聪敏过人,就是不肯用在正途上,成天只想着自己逍遥快活,若你肯将心思多花几分在治国上面,日后必成大器!”
牧绅一听着高头的话,脸色微微一变,仙道暗中瞥了牧绅一一眼,陪着笑说道:“父皇,儿臣生性懒散好玩,治国这种耗神之事,还是交由太子皇兄去操心吧,儿臣只要当个会吃会喝会玩的逍遥皇子就行了……”
他将“太子”二字咬得极重,牧绅一脸上神色缓和下来,高头见他脸上赖赖的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起驾回宫。牧绅一自然上前伴驾,仙道稍稍落后一步,眼神扫过牧绅一的背影,之前谦和的笑容隐去,唇边一丝漠然冷笑渐渐浮上来,稍作停留,然后缓缓散开在这空荡荡的金殿之上,寒意彻骨……
☆、枫寒寺外钟声远
湘山,枫寒寺。
这古朴雄浑的千年古刹,是神奈川的帝王每年都要来进香的地方。
枫寒寺因着每日里香客不断,又有不少慕名前来的客人想要留宿寺中,因此在寺庙正殿之后专修了一排供香客留宿的厢房,而这厢房之后却又别有洞天,几处独立的院落依山形而建,朴素静雅,浑然天成。
此时,一个十四五岁的书童一路小跑着冲进最幽深的一处院落,在院中那一树正红得灿烂的枫树之下,白衣清绝的男子正手执书卷读书,正是那一位连殿试都能因“睡过头”迟到的流川大少爷!而在他身边站着的,则是那看着就知道练过家子的黝黑健壮的汉子——赤木刚宪。
两人听见院门“嘭”的被撞开的声音,一起抬头,看着喘息不定的书童,赤木出声问道:“水泽,不就是下山去看个榜么,你慌什么!”
水泽一听赤木问话,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这一哭,倒是将赤木也哭得紧张起来:“怎么了?难道少爷不在榜上?”
水泽摇头:“那道没有……”
赤木松了口气:“那你哭什么?”
水泽抽抽搭搭的说道:“少爷只得了第二,是个榜眼……”说及“榜眼”二字,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都怪殿试那天我睡得太死,害得少爷也起晚了,……少爷一定是因为迟到的关系,才只得了个榜眼的……呜呜……”
流川看着他的样子啼笑皆非:“只得了个榜眼,水泽,你口气倒是不小,你要知道有人寒窗数十载,也不过只能中个举人而已,你竟然这么瞧不上榜眼,真是该打!”
水泽嘴一嘟:“那些凡夫俗子,哪能跟少爷您比,你天生就该是得状元的……”
说起这“状元”,他哭得更是厉害,流川眼见着赤木劝他不住,无奈之下,微蹙了眉轻声喝道:“水泽,你要是再哭,就把你留在这枫寒寺里当个小和尚!”
水泽听他这么一说,吓得赶紧收声,一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流川,想接着哭又不敢的样子。流川拿起手上的书还待看下去,忽然一声朗笑从门外传来,宝蓝色的身影随之进入院门,仙道清朗带笑的声音响起:“若非我知道你会着人看榜,派了人日夜在榜前守候,还真想不到我们堂堂的流川榜眼,竟会住在这古刹之中!”
流川放下书,看着来人,起身淡淡说道:“流川枫见过七皇子!”
他说话间要躬身行礼,仙道却一个箭步抢上前来将他拉住,低声笑道:“流川,我不是拘礼之人,况且那一晚湘江之上,你我一见如故,你又何苦要刻意生疏呢?”
流川不着痕迹的挣开仙道的手,淡淡说道:“一见如故的,怕是只有七皇子吧?恕流川枫高攀不上!”
仙道听出他话中的暗讽,却不以为意的笑道:“流川你这么说,真真是折煞我了,我不过摊上个皇子的虚名,而你流川枫却是骨子里的清傲天成,能与你相交,是我仙道彰三生有幸才对,还是说,流川你从心底瞧不上我这个俗人?”
流川原本以为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这一位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家贵胄会当场翻脸,却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忪片刻之后,淡然答道:“逍遥皇子之名传遍天下,你又何须妄自菲薄!”
这一句话语气虽依旧平淡,眉目间的疏远却已然散了,仙道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立时察觉到流川对自己态度的变化,脸上笑意更是温暖和煦,重又拉起流川的衣袖:“你在这儿待着也不烦么?走,我带你逛逛湘州城去!”
流川微一挣扎,这一次,仙道却没让他挣脱,不动声色的将他拉得更紧,嘴里却依然絮絮念叨着:“我的这个什么逍遥皇子虽是个虚名,不过要问起这湘州城里好吃好玩的去处,还倒真个是问对人了……”
水泽眼见着自家少爷被拉着出门,跟在后面巴巴的叫了声:“少爷……”
仙道一转头看了看他和赤木,笑道:“你们跟着一道来吧,……越野!”
一直侯在院门外的青年应声出来:“七爷!”
仙道指了指身后:“他们交给你了!”
越野躬身笑答:“七爷放心,怠慢不了流川少爷的人!”
仙道旁若无人的拉着流川走向寺外下山的青石路,惹得前来上香的路人频频回头,流川脸色微红,往回扯了扯衣袖,低声说道:“喂,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仙道回头看着流川略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弯起唇角微微一笑,依言放手,却探过了身子凑到流川耳边轻声道:“我舍不得放,怕一放手,你又不肯跟我走了!”
他带着薄薄暖意的气息掠过流川脸颊,流川心中一跳,本能往后躲了一躲,故作平静的应道:“七皇子连我的书童和家将都带上了,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流川一边说着,一边欲往前走,却不料袖子一紧,重新又被拉住。他微蹙了眉看向仙道,却看见唇边一直带着笑意的仙道敛了笑,正极为认真的凝视着他。
片刻之后,仙道开口:“流川,我知道,或许那一晚我横船拦住你给你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我也承认当时的行为有些仗势欺人之嫌,但你可以去这湘州城里随便打听,那一天拦着你让你出来相见,绝对是我仙道彰在这湘州城生活二十四年的头一遭!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就是想要见一见那吹笛之人,……后来殿试之上再见你,我才明白,这世间有些相遇本就是注定的——我想见你,只因为我遇见的是你流川枫,仅此而已!”
流川讶然的看着仙道,只听着他继续说道,“流川,我想与你倾心相交的心意是真的,但如果你对我依然心存芥蒂,我仙道彰也绝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你就此便请回吧!”
仙道话音刚落,悠远的钟声忽然从他们身后的古刹传出来,苍茫醇厚,在两人心中同时激起层层的涟漪。
流川看着仙道在秋日暖阳下俊朗的面容和深邃的眉眼,轻抿了抿薄唇,侧过脸低低说了一句:“白痴!”
仙道愣住:“啊?”
流川却不再理他,自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缓步下去,随后带着水泽和赤木跟上前来的越野听见流川的那一句“白痴”,有些忿忿:“流川少爷怎么能骂人呢?”
水泽却不以为意的说道:“那是我家少爷的口头禅啦,少爷只有对自己愿意亲近的人才肯骂‘白痴’的……”
原本有些发怔的仙道在旁边听得精神一振,扬起笑容大叫着追了上去:“流川,流川,你等等我啊……”
越野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以温文尔雅而闻名于世的七皇子这般不顾形象大呼小叫的样子,愣了几秒钟,转头看着水泽:“你家少爷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七爷变成这样……”
水泽骄傲的一昂小脑袋:“哼,我家少爷能耐大了,你就看着吧你!”
☆、看我仗势又欺人
半个时辰之后,五人已下得山来,湘州城中正是一日里最繁华的时候,水泽随着流川来了这么些天,还着实没怎么在城中逛过,此时仙道带着他们走的又是城里店铺最多最热闹的一条街,水泽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看着这热闹场面,又是好奇又是兴奋,拉着下山时就已经混熟了的越野不停地说着:“越野大哥,你看那边,捏泥人呢……,越野大哥,这是什么?……”
流川显然是极宠着这个书童,由着他在各种小铺子边上流连,也不催他,只在前头停下了步子等,仙道见他白皙脸颊被秋日的太阳晒得有些微微发红,又看水泽的新鲜劲儿一时半会大概过不去,摇着手中的折扇,笑着说道:“流川,前面有一家添香茶楼的茶还不错,让越野陪着他们逛,咱们去楼里喝着茶等他们吧?”
流川想了想,点头答应,仙道叫过越野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他朝着茶楼走去。茶楼的小二看见仙道进门,立时满脸堆笑的过来殷勤招呼:“七爷您来啦,楼上最里头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看这小二的态度,显然仙道是这里的常客,流川看了仙道一眼,仙道立刻猜到他在想什么,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流川你别乱想啊,他们不知道我身份的……”
流川微一撇嘴:不知道你的身份还对你这么殷勤?
仙道看他的样子,轻笑着说道:“他们对我殷勤,不过是因为每次我打赏得多而已……”
流川修眉一蹙,仙道接着又说:“流川,不用惊讶啦,我说过我们有缘嘛,只要看着你的眼睛,我就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流川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轻哼一声不再理他,径直上楼,仙道追上:“此时你定是在心中骂我‘白痴’,对不对?”
流川对着他翻个白眼,却也没有否认,仙道哈哈大笑,心中舒悦之极。
两人进入雅间坐定,茶童拿着茶单跟进来,殷殷问道:“七爷和这位公子爷今儿个想品什么茶?”
仙道看着流川:“你来定!”
流川眼睛扫一眼茶单,淡淡说道:“铁观音。”
仙道唇边笑意扩大,那茶童赞道:“这位爷真是识货的主儿!这铁观音虽分四季采制,但数秋茶为最上品,此时喝铁观音,是最最合适不过的了。”
流川听着茶童的夸赞,轻点一下头,算是回应了,仙道笑着应道:“既然茶已经点了,就快去准备吧!”
茶童满脸堆笑的说道:“七爷还是要茗儿姑娘动手冲泡么?”
仙道迟疑片刻,看着流川说道:“流川,这里茗儿姑娘的茶道是一绝,你要尝尝么?”
流川轻飘飘的眼神在仙道脸上扫过,淡淡答道:“随你安排!”
仙道对茶童说道:“就叫茗儿姑娘吧!”
茶童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仙道咳嗽一声,呐呐说道:“那个,流川,我平日里来只是喝这茗儿姑娘沏的茶,并没有别的……”
流川瞥他一眼,问他一句:“谁又说有别的了?”
仙道语塞,流川随即轻悠悠的又加了一句:“真是此地无银……”
仙道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伸手便想去拧他的脸:“我说流川,你是真的不爱说话,还是憋着话等着损我呢……”
手指停在离流川脸颊半寸远的地方,流川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仙道,也不躲,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仙道,仙道只觉得他那一双眼睛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要将他整个魂儿都吸进去一般,身子禁不住的往流川身边靠了靠,低低说道:“流川,你怎的生了这样一双眼睛……”
两人此时相隔不过寸许,彼此的呼吸缠绕,四周似突然寂静下来,一种莫名异样的情愫在如此的氛围之下悄然滋生,仙道的手缓缓停放在了流川的肩上,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敲门的声伴随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七爷,茗儿给您上茶来了……”
两人被茗儿的声音一惊,仙道讪讪收回自己放在流川肩上的手,冲着流川尴尬笑了笑,扬声说道:“进来吧!”
穿着翠绿纱裙的女子端着全套茶具款款而入,她将茶具放在室中的红木茶几上,冲着仙道和流川福了一福,秀丽脸上笑意温婉:“茗儿给两位爷请安了!”
仙道点点头:“茗儿,我这位朋友深谙茶道,你可不要让他失望了哦!”
流川白了仙道一眼,懒得理他,茗儿抬眼偷偷看了看流川,红了脸笑道:“七爷放心,茗儿一定尽力而为!”
说话间她已在红木茶几后跪坐下来,青葱玉手拿起旁边的紫砂壶,烫杯洗茶,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温柔流畅,仙道斜斜的倚在正对着茶几的榻上,看着茗儿的动作,低声如自语又如解释般对流川说道:“我心情烦躁的时候,便会过来看茗儿沏茶,闻着这清幽茶香,心情也会随之慢慢平静下来……”
流川默然,仙道也不再说话,铁观音的香气渐渐溢出,满室幽香,茗儿将第一遍的茶水倒掉,轻轻转动着紫砂壶,静待片刻,待茶叶充分泡开之后,将茶水倒入早就备好的两只紫砂杯中,又将杯子放在一个小小的托盘上,起身端起托盘,呈在仙道和流川面前:“七爷和这位公子爷,请用茶。”
两人伸手拿起茶杯,先闻茶香,再品其味,仙道轻啜一口茶,幽幽叹道:“此情此景,若能再闻得流川你的一曲笛音,就完美了……”
流川抬眼看向仙道,只见他脸上的笑容在紫砂杯中缭绕上升的烟气中,似带了两分氤氲的水气,俊朗中更添一份温柔,他跟他对视片刻,垂下眼:“我没带笛子……”
仙道呵呵一笑,凝视他:“有你这句话,我已经满足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一阵喧哗,打破了这满室的暧昧温情,仙道浓眉一挑,神色间已带上两份恼意,茗儿急忙退到门口,轻声说道:“七爷莫恼,茗儿看看去……”
岂料她话音未落,房门“嘭”的一声被撞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拥着一个二七八岁公子哥模样的青年走了进来,惊惶失措的茶童跟在后面哀求:“高砂少爷,求求您了,您别找事了……”
他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那高砂少爷反手已是一个耳光打在茶童脸上,口中骂道:“好你个小王八蛋,茗儿明明就在这里,你竟敢骗我说她出门了,你他妈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手底下那几个家丁眼见着自己少爷先动了手,立刻冲上前去对着茶童一阵拳打脚踢,茗儿看着这形势,急忙喊了一声:“高砂少爷,别打了!”
高砂将手一抬,几个家丁马上住了手,高砂看着茗儿色迷迷的笑道:“茗儿,不打他也可以,跟爷过去沏茶去!”
茗儿垂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却只是低声说道:“茗儿在七爷这边伺候完了,立刻过去伺候高砂少爷,您看行吗?”
高砂抬眼朝房中看了看,仙道和流川依然坐在榻上,一个神色冷淡,另一个脸上却还带了几分笑容,他不屑的哼了哼,仿佛恩典般的说道:“你跟我走,他们的茶钱算在我头上……”
茗儿一声“啊”的一声:“可是……”
高砂却不耐烦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可是什么可是,爷让你过来伺候是看得起你,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
他刚说道这儿,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家丁忽然惊叫一声“少爷小心”,高砂本能抬头,正好见着一物迎面飞过来,在他抬头之时砸在他脸上,他“啊”的一声惨叫,放开拉着茗儿的手,紧接着“啪嗒”一声,砸在他脸上的东西滑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身后早有家丁抢上前来扶住他惊问:“少爷,您没事吧?”
高砂伸手摸了摸脸,只摸得一脸茶水,被砸过烫到的地方一片火辣辣的疼,他抬头怒目而视,只见流川缓缓从榻上站起来,目光却是看着在地上摔碎的紫砂杯,淡淡说道:“可惜了半杯好茶,一只茶杯……”
高砂勃然大怒,甩开扶着自己的家丁,指着流川吼道:“你竟敢用杯子砸本少爷,你们还不给我上!”
最前面两名家丁立刻冲上前去,茗儿眼见着两人的拳头朝着流川招呼过去,禁不住惊呼出声,就在此时,一把折扇忽然从旁边横过来,架住打过来的拳头,扇子一展一收,分别点在两名家丁的手腕上,二人同时惨叫一声,捂着手腕退后两步,瞪眼看着前面——只见仙道已挥着折扇悠悠闲闲的站在流川身边,自然伸手搭在了流川的肩上,朝着高砂微笑:“这位高砂少爷,带着你的人赶紧走,否则,我要你吃不完连兜都兜不走!”
他的声音客客气气文质彬彬,却自带了一种震慑人心的威严,高砂在听到的那一霎那,几乎就忍不住要听话的带着人赶快离开,愣了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看着已经退到仙道身边不远处的茗儿,怒气又起:“哼,你竟敢跟我的人动手,你可知道我是谁?”
仙道不以为意的笑笑:“正要请教……”
高砂胸一挺,昂首说道:“我乃当朝右臣高砂明也独子高砂一马,你得罪了我,当心我将你们全都抓起来,告你们一个刺杀罪,统统流放关外!”
仙道冷冷一笑:“我当你是仗了谁的势,原来是高砂明也!”
高砂怒道:“你竟敢直呼我爹名讳,真是好大的胆子!”他脑子本就不灵光,此时盛怒之下,只想着这人大胆,却没细想能直呼他爹名字的人,究竟会是何来头!
就在他呼喝着手底下的人朝着仙道和流川扑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后头一紧,整个身子已经被人提溜了起来,而他手底下的五个家丁也几乎在一瞬间从四方摔了出去,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唤着爬不起来。
仙道看着门口出现的人,低笑一声:“越野,你们来得还真及时!”
水泽当先一步冲到流川身边,上上下下的将流川检查个遍,嘴里急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流川摇头,越野随之走到仙道身边,躬身请罪:“让七爷受惊了!”
仙道拍拍越野的肩:“没事,越野,这两天你功夫见长啊……”
越野退到他身侧笑答:“跟您相比还差得远呢!”
走在最后的赤木拎着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的高砂一马走到仙道和流川面前,“噗通”一声将他扔在地上:“少爷,七爷,你们看怎么处置这个人?”
高砂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说道:“你,你们要是,敢,敢对我怎么样,……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仙道轻摇折扇,笑眯眯的看了看高砂:“仗势欺人么……”他悠然开口,“你七爷我可是行家!……对吧,流川?”
流川当然知道他意指什么,轻轻哼了哼,仙道嘿嘿一笑,折扇一收:“越野,咱今儿个也摆个谱,告诉他七爷我是谁!”
越野答应一声,跨前一步,瞪着高砂一马,傲然说道:“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我家七爷,乃当今圣上第七子,仙道殿下是也,你竟敢公然行刺七殿下,是想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吗?”
那高砂一马原本已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听着越野的话,吓得面色如土,“咚”的一声,又跌坐回地上,身上筛糠似的抖着,哆嗦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七……皇子……”
仙道也不理他,只转头问道:“流川,你说如何处置他?”
流川嫌恶的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往外走着说道:“那是你的事……”
仙道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喂,明明是你先动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追着流川往外走,越野在后面摇着头问,“七爷,这一位……?”
仙道头也不回的甩出一句话:“将他送到右臣相府让他老子管教吧!”
他说着几步追上流川,拉着他数落:“喂,流川,刚才我就想说了,你一个文弱书生,又不会武功,居然还敢先动手,若不是我练过两天功夫,只怕刚才咱们要吃大亏了!”
流川自知有些理亏,低声嘀咕道:“我没想那么多……”
仙道一愣,随即无奈笑道:“真看不出你表面上冷冰冰的,脾气居然这么火爆,肯定也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儿!”
流川瞪他一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说道这里他话锋一转,漆黑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再说了,不是还有七爷您呢么……”
仙道愕然片刻,眼见着他飘然远走,摇了摇头,随即又扬眉一笑,低声自语:“好,不管这句话你是不是真心的,七爷我都罩定你了!”
☆、几番踌躇君未知
殿试放榜之后,依惯例三甲入翰林院,官从三品,协助翰林大学士专司草拟内制之职。流川住在枫寒寺中,为赶上五更天的早朝,寅时刚过就得起床,早朝之后直接去翰林院任职,若是遇上翰林院事务繁杂之时,差不多得半夜子时方能回去,这样过了月余,整个人渐渐清减下来,仙道看在眼中着实心痛,早就着人暗暗找好了房子,却知道流川性子倔,若是要他搬出来,非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劝说才行。
这一日早朝完毕,仙道一边寻思着怎么跟流川提这事,一边不由自主的跟在流川后面出了金殿,正走了没两步,却忽然听见牧绅一的声音在前头说道:“流川学士,请留步!”
仙道一愣抬头,只见牧绅一满面春风的站在流川跟前,以一种似乎相当熟稔的态度冲着流川微笑。看着流川停下步子看向牧绅一的疑惑表情,仙道心中一动,竟也情不自禁的停了下来,侧身躲在了一根圆柱后面凝神细听。
流川清凉的声音平淡有礼的问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牧绅一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别的事,只是我听说流川学士你如今住在枫寒寺中,离翰林院距离甚远,正好我那儿空着一套别院,还算典雅素净,若不嫌弃,流川学士今日便搬过去住吧,也省去每日里的奔波劳苦……”
仙道从殿试之日起就已猜到牧绅一定会想尽办法拉拢流川,却没想到他竟然跟自己想到了一处,他一面心中暗自冷笑着就凭你牧绅一的别院也配让流川来住,另一面心中却又觉得极为不舒服,这不舒服似乎源自牧绅一对流川生活中细微之处的这种关注,又似乎源自于连他自已也说不清楚的内心的纠结——仿佛想当然的觉得明明只该自己一人对他独好,却不料所有的人都想来对他好,显得自己的好便平淡得不足为奇了一般,让人心生沮丧。
就在仙道为自己这从未有过的莫名想法忐忑难安之时,流川的答复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流川枫多谢太子殿下美意,不过我已在城中找好了住处,殿下盛情,恕流川枫只能心领了!”
牧绅一脸上原本笃定的笑容僵了下来,对着流川坦然的眼神,他也只得勉强笑了笑:“不碍事,是我没及早想到……”
流川不再多言,微微躬身一礼,算是告辞,随即转身而去。出了皇宫,他信步朝翰林院的方向走着,忽然一辆马车停在身边,只见仙道撩起车上的帘子,冲着他笑:“流川,上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流川微一蹙眉,还没来得及拒绝,仙道已探出身子将他拉上车:“我已让越野去跟翰林大学士说我新得了一件古玩,让你帮我鉴赏鉴赏,借用你一天!”
流川瞪他: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仙道嘿嘿一笑:“你去了就知道啦……”
流川见他贼笑的样子,想着自己反正也上了“贼车”了,索性也不再多问,在铺着长长羊毛地毯的车厢中斜坐了下来,车厢四壁全都挂着上好的厚厚的细绒帘子,阻隔了光线,亦将深秋的寒意挡在了外面。流川在这摇晃着的温暖舒适的车厢中,渐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