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仙道走后,高头看着流川,沉默了一阵,开口:“流川卿,依你之见,银矿之事,太子有无参与?”
自高头让仙道先行离开之后,流川心中便已猜到高头要问跟太子或是皇后家族有关的事,却没想到,高头的问题竟然如此的开门见山。
他心中盘算片刻之后,冷静答道:“臣无凭无据,不能妄言。”
高头目光如炬,直盯着流川:“是不能,还是不敢?……方才你既然可以推断,如今朕也让你推断一下,村雨一案,是他自己胆大妄为,还是身后另有幕后?”
流川迎上高头的眼神,反问道:“皇上是心中已有定夺,要臣附和?还是仅仅担心如此,希望臣否认?”
高头一拍龙案:“好你个流川枫,朕问你案情,你倒是反将了朕一军!”
流川垂首跪下:“臣不敢!然村雨一案,牵扯太多,单凭推断,实是过于草率!而且村雨自案发以来,一直沉默至今,无论当初是在三浦台,还是今日到了帝都,几乎都不发一语,臣没有得到圣旨,也不敢轻易审讯,因此皇上问题,臣实在是无从答起!”
御书房的氛围陡然沉重起来,高头坐在龙椅之上沉默了半晌,问道:“你在暗示朕,想要审理此案?”
流川依然垂首跪着,并没直接回答高头的问题,只是说道:“若皇上让臣来审,臣必定会竭尽全力将此案审个水落石出!”
高头又沉默了一阵,倦然说道:“你先退下吧,此事,朕还要再想一想!”
流川从宫里出来,一眼便看见斜倚在宫墙外的三井,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咧开了嘴冲着他笑。
他走过去将那一根狗尾巴草从他嘴里拿下来,似嗔非嗔的白他一眼:“从哪儿弄的这个……”
三井抬手一指:“喏,墙根儿底下……”
流川手中玩着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头,看着三井道:“走吧,回家了……”
三井答应一声,自然地将他手握住,宫门口的守卫见着两人亲昵的样子,脸上都显出几分惊讶的神色来,流川却由得三井拉着,带着他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三井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刚才那个七爷先出来,跟我说晚上他在什么逍遥阁设宴给你接风,让你将从湘北带过来的人都叫上!”
流川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回帝都之后,仙道必定要找个机会见他,跟他商量后面的计划;按照目前局势,无论是他还是仙道,周围都必定有牧绅一的人盯着,若是两人私下单独相见,反倒给人落下话柄,不如似这般一大拨人见面,就算牧绅一知道了,也奈何不得。而且逍遥阁是仙道的地盘,就算牧绅一的人跟到了逍遥阁中,再想要接近他们,也已是不可能的了。
想到这一层之后,他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三井闲闲问道:“逍遥阁是什么地方?”
流川答道:“是仙道的产业,……帝都第一高阁,最豪华的酒楼,最让人迷醉的销金窟……”
三井“哦”一声,沉默了一会,哼哼着说道:“最豪华的酒楼?那今晚带着樱木还有那二十个翔阳兄弟可要敞开了大吃大喝一顿……”
流川白他一眼:“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我没让你吃饱饭吗?”
三井笑着摇头:“那怎么能一样,皇子请客吃饭呢,不吃饱喝足显得咱多不给他面子似的,对吧?”
流川看着他英俊脸上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由莞尔,手中的狗尾巴草在他脑门儿上点了点:“白痴真是会传染的,跟白痴猴子在一起,你已经越来越白痴了……”
狗尾巴草上的绒毛将三井的额头弄得痒痒的,他揉了揉额头,瞥见流川微微勾起的唇角,连心中也开始痒痒起来,他低低的笑一声,凑到流川耳边说道:“我好像跟你在一起时间更多啊,枫……”
流川瞪他:“你什么意思?”
三井哈哈大笑,拉着他的手走向前面的街道:“没什么,没什么,回家喽……”
日落时分,流川带着三井樱木一行赴宴。
越野早已在逍遥阁大门处等着了,看见流川,急忙迎了出来:“流川公子和众位朋友里面请,七爷已在牡丹园等候多时了!”
逍遥阁四大独立院落,皆已花为名,以花圃相隔,这牡丹园便是其中之一,位于逍遥阁东北角,院中遍种牡丹,每年四五月份,各色牡丹争奇斗妍,便是这牡丹园最美的时候,往往有慕名而来的商贾巨富,不惜一掷千金的包下整个院子,设宴赏花,好似如此这般,方能显出自己派头十足一样。
此时仙道站在院中,看着越野将流川他们领过来,冲着流川微微笑道:“酒席设在大厅里,一共四桌,够不够?”
流川点头:“我们这边是二十六人。”
仙道微笑着看向三井:“听说三井兄海量,今晚备下的是逍遥阁招牌的竹叶青,希望三井兄能喝得尽兴!”
三井答道:“七爷客气了!”
仙道说道:“三井兄在江湖大名,在下也有听闻,如不嫌弃,跟流川一起叫我一声仙道即可!”
三井笑笑还没答话,站在一边看没人搭理他的樱木终于忍不住道:“喂,刺猬头,本天才很快也会在江湖上很有名的……”
晴子在边上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乱说话,仙道却已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看向樱木道:“刺猬头?……你是在说我?”
樱木大大咧咧的说道:“难道这儿还有第二个头发像你这样的么?”说着他转向流川,“狐狸,你说是不是?”
仙道听着樱木叫流川狐狸,更是惊讶,一回头却瞥见流川以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骂了樱木一句“白痴”,立时知道樱木便是这般说话的习惯,当下笑言道:“这位小兄弟说话很有意思啊……”
樱木哼哼:“本天才叫做樱木花道!”
仙道哈哈一笑:“好,酒宴已备好,大家这就请吧!”
正厅之中摆好了四桌酒席,桌上各色冷盘已摆好,仙道带着流川三井樱木还有赤木水泽晴子坐了主桌,越野待他们落座之后,在旁边问道:“爷,是否可以上热菜了?”
仙道点头,先举酒敬了在座大家一杯,不一刻,各色菜式一一上桌,在座大多是江湖中人,原本在最初因着仙道的身份,大多数人都颇有些拘谨,酒过三巡之后,大家便开始慢慢放开,敬酒划拳之声渐起,整个厅堂之中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仙道在席间问起他们在湘北的情形,樱木嘴快,抢着将事情说得七七八八,他不知道的事情,水泽又补充着说了一些,两人说得都十分简略,但仙道略一思忖,便立时想到流川孤身一人入湘北,纵使有钦差身份,却也当真是凶险非常!念及此,他心中感动,侧目朝着流川看过去,却正见到三井赖皮兮兮的将手搭在流川肩上,端了酒壶给他斟酒。
仙道怔怔的看着流川脸上带着少有的纵容神色陪着三井喝酒,心中微微一酸,片刻之后,却又微笑着说道:“流川,前两日我新得了一种极品普洱,你想不想尝一尝?”
喝得半醉的樱木接口道:“喝酒就喝酒,干嘛又要喝什么普洱啊……”
流川懒得搭理樱木,冲着仙道点头:“好,在哪儿?”
仙道往后面一指:“就在内堂!”说着他迟疑了片刻,终是看着三井说道,“三井兄,要不要一起来?”
三井伸手揉了揉流川的头发,看着他哈哈一笑:“我就不去了,我这个人,只好酒不爱茶,这一点,枫最清楚不过了……”
仙道听着三井口中叫“枫”,脸上笑容微微黯了黯,流川白了三井一眼站起身来:“走吧。”
仙道当先一步带着他往内堂走去,樱木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喊:“狐狸,你怎么走了……”
三井一把将他拽下来,笑道:“我在这儿,你还怕没人跟你喝酒么?”
内堂之中的陈设跟正厅风格一致,但却更多了几分精细雅致。堂中小小的红泥火炉烧得正旺,仙道沉默着将火炉边上备好的水壶放到炉子上,然后拿了茶刀从茶饼中撬下茶叶,此时壶中的水已经烧开,仙道将壶从火炉上拿下,略微晾了片刻,开始冲泡:第一遍洗茶之后,倒上第二遍水,闷泡一小会之后,揭开盖,端到流川面前。
暗红色茶汤在上好的白瓷茶杯中暗香盈动,流川深吸一口气,漆黑凤目中透出一丝赞赏之意,言语中却带上了两分调侃:“七爷这一手茶艺,是深得了那位茗儿姑娘的真传了……”
仙道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微怔了怔,眼见着他眸中赞赏之下暗藏的戏谑,轻声笑道:“知道你嘴挑,你尝尝看,这一杯茶,公子您还满意不?”
流川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点头:“好茶!”
仙道巴巴的凑到他跟前:“也要泡得好才行啊……”
流川抿了抿嘴:“嗯,水在晾过之后冲泡,没有破坏茶的香气,闷泡的时间恰到好处,手艺不错!”
仙道得了赞赏,这才笑眯眯的拿起另一杯茶喝了起来。
待第一泡茶水喝完,仙道拿起壶将水给他续上,终于开口:“父皇在怀疑牧绅一了?”
流川点头:“嗯……”
仙道轻笑一声:“我没猜错的话,今日在御书房,他便是问你此事的,对不对?”
流川点头:“对!……你那边部署如何了?”
仙道摇了摇头:“虽然还算顺利,但牧绅一手中掌管着帝都的守城军,所以我部署虽定,却跟他现在的实力依然不能对等;再者,父皇那边究竟是何打算,我还揣摩不出来,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只能是未雨绸缪,等待时机。”
流川听着仙道的话,微蹙了眉沉默。仙道看着他,思虑半晌,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流川抬头,对上仙道的目光,眨了眨眼:“你心中应该已有定夺了吧?”
仙道唇边浮起一个了然的笑容,提议道:“既如此,咱们用水在桌上写出来,看看心中所想,是否一致?”
流川也不反对,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仙道同时在桌子的另一边也已写好,两人停手之后同时看向对方写的字,看清之后,仙道朗声一笑:“流川,看来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流川看着桌面上两人写出的相同的两个字——村雨,微微勾起了唇角,仙道伸手擦干桌上水渍:“村雨一案,必定同那个女人的家族有牵扯,如今他被关押在刑部,海南的人必会有所行动!”
流川接着说道:“以此为饵,就算此事跟太子皇后无关,也必定会让他们海南的家族露出马脚……”
仙道伸手微微一拍桌案:“这一次,就算整不垮他们,也必定会让他们元气大伤!”
流川眼睛微微一眯:“但要此事顺利,还需得一样前提……”
仙道点头:“你放心,我已跟恩师商量过了,高砂那边也在安排,让你主审,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流川轻转着手边的茶杯,沉吟片刻,忽又问道:“你在帝都的生意,除了这一家逍遥阁,还有什么?”
仙道不明白流川此问的意义,一怔之下却仍是答道:“丝绸古玩当铺都有涉及……”
流川紧接着追问:“这逍遥阁的粮食酒水,还有绸缎庄的丝绸都是从哪儿进货?”
仙道何等聪明,已经开始渐渐明白:“原本都从陵南那边进货,……不过,生意的事,说不好,哪一家货源好,价格公道,我便跟哪一家做生意!”
流川看着仙道的双瞳亮得出奇:“好,从明日起,你开始从湘北那边进货,无论是货源还是运货途径我都已帮你找好,保证你货源好,价格公道!”
仙道此时已完全明白流川的意思,轻声笑道:“你找的人,我当然信得过!”
两人正说道此处,门外忽然传来越野的声音:“七爷,门口差人急报,太子带着人来了逍遥阁,只怕这会已经朝着这边来了……”
仙流二人对视一眼,仙道冷笑一声:“只怕是来探听消息的……”
流川淡淡说道:“出去看看。”
两人说起身迎了出去,厅外众人大都已经七八分醉了,只有三井留意流川出来,站起身跟了出去:“枫,出了什么事?”
流川低声说道:“太子来了……”
说着几人已到了牡丹园花圃之中,牧绅一带着几名随身侍卫正好亦走到花圃处,各人请安完毕之后,仙道当先笑道:“四皇兄光临此处,当真使牡丹园蓬荜生辉啊!”
牧绅一眼光扫过几人,脸上笑意温和:“今日正巧来你的逍遥阁吃饭,在门口听说你在此给流川学士接风,便过来看看,”他说话间眼神停留在流川身上,彬彬有礼的说道,“流川学士此番立功而回,理当庆贺一番,三日之后我在府中摆酒设宴,请七弟作陪,给流川学士庆功,七弟你看如何?”
仙道干笑一声:“四皇兄相邀,彰敢不从命?只是流川学士……”
流川淡淡接口应道:“那流川枫就却之不恭了!”
牧绅一见流川应允,眉目之间神色一舒,正要离开之际,看见流川身后站着的三井,想起什么似的挑眉问道:“久闻流川学士身边有江湖上的绝顶高手相伴,想必就是这位了?”
三井皱眉,流川不动声色的替他答道:“他是我朋友。”
牧绅一笑道:“那明晚就请这位朋友一同赴宴吧,今晚我就不打扰大家雅兴,先告辞了!”
三井看牧绅一带人离开牡丹园,转头问道:“枫,既然不想去,为何要答应他?”
流川轻蹙了眉,看着他答道:“当前情势,太子实力还远胜过我们,若此时与他撕破脸,会影响我们后面的部署。”
三井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你对此事,当真要算是殚尽竭虑了,”言及此,他冲着流川笑了笑,“大局为重,我知道,我只是不愿看你屈就……”
流川抬眼看他,悠然说道:“太子宴请,不论如何,也只能说是荣幸,而算不得屈就了吧?”他说话间侧头看向仙道,“七爷,您说是不是?”
自三井开口之后就一直沉默无声的仙道听见流川问话,唇边弯起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凝视着流川,温柔言道:“在我而言,只有流川大学士赏脸赴宴,才算荣幸……”
☆、鸿门宴罢意难平
三日之后。
黄昏时分,仙道带了越野和随从先去同流川和三井汇合之后,一同坐马车来到太子府处。
太子府邸位于皇宫东南处,据传是皇后找了好几名极佳的风水先生算过之后,终于定下的地方。
同仙道七王府的明丽飘逸不同,这太子府一眼看过去,门庭宽阔,富丽恢弘,隐隐透出几分皇亲贵胄的凌人之气。
几人下了马车,早有候在外面管事模样的人急步小跑着过来,着人去安顿马车,自己则恭敬的领着仙道一行往里走去。
这一路穿廊过堂,假山亭台设计精妙,两旁的花草树木更是种得讲究,直走了约莫大半柱香的功夫,几人方才来到正厅之中。厅中的陈设更是雍容华贵,四根巨大的汉白玉柱子撑起整个厅堂,堂下左右两侧早已摆好红木长桌,桌上果盘酒水一应俱全,厅中来人已是不少,除了清田和神宗一郎之外,另有一批太子幕僚和朝中权贵亦都已在座,田岗和高头也在其中。
牧绅一亲自迎到了门口,见礼之后,又亲自将几人领到座位处,就在他们寒暄着正要落座之际,忽然外面有人通传,有圣旨到。这个时候圣旨下来,牧绅一颇有些意外,流川轻轻瞟了一眼仙道,仙道微微的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不一刻高头身边的武藤公公带着圣旨过来,看着这场景,笑着说了一声:“太子殿下这里好生热闹!”
牧绅一客气道:“今儿是为了流川学士从湘北回来接风的,正好让公公赶上了,待会一定要喝一杯才行啊!”
武藤笑道:“流川学士也在么,那正好就一并接了旨吧,也省得老奴多跑一趟了……”
武藤带来的只是皇上口谕,召流川和牧绅一即刻入宫面圣,具体事宜并没有说清楚。这道旨意来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仙道流川和牧心中都揣摩不出皇上的意思,面上都带了几分惊讶之色。颁完旨意之后,武藤对牧和流川说道:“太子殿下,流川学士,让皇上等久了可不好,咱们这就请吧?”
牧绅一点头,看着流川:“我叫人备马车,你跟我同坐而去吧?”
流川淡淡应一声:“那就多谢太子殿下了!”
说着他看向三井:“三儿,你跟七爷在此等我。”
三井看眼前这形势,知道自己跟过去不方便,点头道:“好!”
片刻之后马车备好,牧绅一吩咐下去让众人先饮酒开席,又嘱咐清田和阿神代他一尽地主之谊,然后才和流川进宫面圣。
牧和流川随武藤离开之后,厅中有短暂的冷场,神宗一郎随即招呼着大家入座开席,早在厅外候着的艺姬亦鱼贯而入,丝竹之声渐起,场中众人都在官场之中混迹多年,对这样的场合早就驾轻就熟,亦趁此开始相互寒暄着聊一些朝中近日无甚紧要的政事,亦或是帝都之中新近的玩乐场所,整个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各色菜品络绎不绝的端上来又撤下去,乐声正浓酒渐酣,府中舞姬随后进入厅中伴舞,美人笑靥如花,体态优美,在一曲又一曲温软绮丽的琵琶声中翩然起舞,彩衣裙带翻飞,脂粉香气混在酒香之中,更添一份浮华奢靡。
厅中开始有人把持不住,借着酒意,伸手去拉美人罗裙,三井看着百官醉后丑态,皱了眉冷冷的哼了一声。
仙道坐在三井身边,看着他眉宇之间的厌恶,无奈一笑:“三井兄是不习惯这样的酒宴吧?”
三井淡淡答道:“看着这些人,平日里衣冠楚楚,几杯下肚之后,却是如此行为,实在是跟我们行走江湖的粗人没什么两样……”
仙道轻笑道:“三井兄这样说,是抬高他们了,如此猥琐龌龊动作,又怎能跟三井兄这样江湖豪侠相提并论呢?”
三井看着仙道脸上的笑容,唇边浮上了几分嘲弄的笑意:“七爷不必刻意抬高在下,枫曾经说过,江湖有江湖路子,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我知道,有些事,大家都是身不由己而已。”
仙道听着三井的话,怔了一怔,幽幽叹息道:“诚然如是!”说完这四个字之后,他抬眼直视三井,低声、却肯定的接着说道,“却也并非总会如此!”
三井剑眉一挑:“什么意思?”
仙道唇边笑容坚毅,神色中带了几分傲然:“这也就是我要流川帮我的原因,因为我和他,都有共同的理想——都想要改变这一股浊流,还一个清明世界!”
三井直言问道:“你做得到?”
仙道铿然回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俊朗的眉目间敛尽了谦和笑容,隐隐现出一股王者风范,三井和他对视片刻,拿了手中酒杯,跟他的相碰:“为你和枫的理想……”
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相视而笑,一种属于男人间惺惺相惜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传递,让人不由得热血沸腾。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脆响将厅中这浮华欢愉的气氛惊得一滞,仙道和三井循声看过去,从舞姬裙裾的缝隙中看见清田正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他就这么厉害,十爷我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丝竹歌舞之声一静,只见清田抬手一挥:“都给我滚出去……”
满场舞姬花容惨淡敛身而出,清田抬脚出了席位,还没来得及说话,被身边神宗一郎拦住:“十爷您别听了下边的人胡说,咱们还是看歌舞吧……”
清田笑道:“歌舞有什么好看,看十爷我亲自舞剑给你们助助兴!”
仙道心中一跳,看向三井,却只见他端着酒杯自斟自饮,似根本没将清田放在眼中。
神宗一郎那边兀自还在劝阻:“十爷您喝多了……”
清田抬手将阿神甩开,脸上戾气又现:“我没喝多,你别管!”说话间他已摇晃着走到三井桌前,拔出腰上配剑,“夺”的一声钉在桌上。
三井抬头,缓缓站起身来:“十爷有何指教?”
清田狂笑道:“小爷我听说你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今天正好,你来陪小爷我过两招。”
三井淡淡说道:“十爷醉了……”
清田怒道:“小爷没醉!”说着他拔起佩剑,竟是一剑朝着三井削了过去,三井侧身躲开,但清田这一剑剑势未停,竟是直直朝着他身边的仙道削去,三井不知仙道会武,怕清田伤了仙道,抓起桌上的雪影飞鸿抬手一挡,将清田的剑挡了开去。
仙道在一边沉声喝道:“十弟,你这是干什么!”
清田却不听他言,紧接着又一剑刺到,口中对三井挑衅道:“你还不动手?”这一剑,却是朝着正端酒上来的一名侍从而去。
三井见他出剑之间根本不顾别人,怕他误伤,终于跳出座位,跟他来到了厅中。清田笑道:“这才对了!”说话间连环几剑刺出,劲道准头竟是颇有些火候,大有要将三井斩于剑下之势。
满场官员被两人的打斗惊得酒意醒了大半,但清田的浑名在朝野中是出了名的,就算众人此时见他胡闹,也无人敢发一声。
神宗一郎倒是在旁连声阻止,奈何他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清田根本就不理他。仙道沉下脸站了起来,右手握紧了随身的折扇,想要将两人分开,但清田出剑太快,他若想要插手,并无把握可以保证在不伤清田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如此又过了二十余招,回过神来的众人开始在旁边窃窃私语,清田见在自己如此攻势之下,三井仍不拔刀,恼羞成怒之下,剑势突变,身上洞门大开,竟是舍了守势,全力强攻,招招皆是直指三井要害。
清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三井心中一怒,他原本不欲与他计较,但此时清田料定了他不敢出手,全力抢攻,却已经将他逼到非出手不可的地步了。
眼见着清田一剑比一剑狠辣,三井伸指在刀柄上一弹,雪影飞鸿出鞘,正巧清田一剑刺到,三井横刀侧削,众人只看见一道雪亮刀光闪过,还没看清刀的形状,便听见“当”的一声金属坠地的声音。
场中倏然一静,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此时三井刀已入鞘,清田手中佩剑已断,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三井,脸颊之处一道红痕,正缓缓渗出血来。
神宗一郎见清田受伤,一时慌了,过去急问道:“十爷,您怎么样?伤得如何?”
仙道同时离了座,却是走到三井身边轻声问道:“没事吧?”
三井摇头,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的清田狠狠盯着三井,怒声道:“你竟敢伤我?”
场中官员看清田受了伤,也都吃了一惊。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三井究竟是谁,但见他始终跟仙道在一起,都猜测他是仙道的人,因此他们虽想向清田卖好,但碍着仙道的身份,一时却也不敢太明目张胆的出言指责。
当时那一刀,在场文官没看明白,仙道却是看得清楚,此时见清田出言责难,没等三井答话,先开口说道:“十弟,方才是你非要比试在先,再者刚才那一刀,三井只是拔刀抵挡,是你剑势太猛,剑锋折在刀尖上弹了回去,这才伤了你的脸,怎么能怪在三井的头上?”
此时清田已知仙道有夺位之意,在心中已然将他当作敌人,且方才他既输了剑又输了人,在众多官员仆从面前下不来台,听仙道这么一说,更是怒火中烧,冷笑道:“七哥这个哥哥当得好啊,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看着当弟弟的受了伤,不帮着我说话,反倒数落起我的不是来了,莫非七哥真是心思大了,你七王府的下人都能在太子府里对我这个皇子动手还伤人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阴损之极,明知道三井并非仙道的人,却硬生生的将他说成七王府的下人,连带着一并将太子府牵扯进去,含沙射影暗示着仙道同牧绅一分庭抗礼之心。饶是仙道七窍心思八面玲珑,此时亦是让清田这几句话戳到软肋,愣了片刻之后,方才冷冷笑了一声:“做哥哥的这些年竟是不知道十弟竟有如此好口才!”
神宗一郎眼见着仙道和清田快翻脸了,急忙打圆场:“七爷,十爷,原本殿下设宴是图个高兴,二位爷实在犯不上为了点小事在这儿闹僵了……”
清田却不买他的帐,把眼一瞪:“小事?阿神,你说小爷我受伤是小事?”
阿神一时语塞,仙道沉下脸来:“十弟你闹够了没有……”
三井眼见形势越闹越僵,知道今日大概不能善了,淡淡问道:“在下一时失手,十爷怎样才肯罢休?”
清田见三井搭话,伸手抹一把脸上的血渍,倨傲说道:“来呀,告诉他,咱们府里的人以下犯上,小爷我都怎么罚他?”
他带过来的侍卫头领立刻躬身过来,看着三井故意加重了语气说道:“回十爷的话,府里的人以下犯上,当众去衣鞭刑三十,以儆效尤!”
三井握住刀的手一紧。清田挑衅的目光嚣张的看过来:“听清了么?小爷我看在七哥的面子上,今天只打你二十鞭子,你还不过来领罪受罚?”
仙道挑眉怒道:“老十你……”
这一句话未完,三井却忽然抬手,将手中的雪影飞鸿塞到了他的手上。仙道猜到他的心思,急喊一声:“三井!”
三井摆了摆手,拦下他要说的话,唇边微微一笑——他想起当日在翔阳岛疏影苑中,与流川把酒夜谈,酒到酣处时,流川一双剔透凤目看着自己问的那一句“你可愿来帮我?”;想起两人初到帝都,流川忧心忡忡的说的那一句“我怕,你会受委屈”;还有三日前的逍遥阁牡丹园中,流川微蹙了眉头,回答他的那一句“当前情势,太子实力还远胜过我们,若此时与他撕破脸,会影响我们后面的部署……”
一念及此,三井再不犹豫,抬手放在胸襟处,往外一分,上衣尽褪,他单膝跪了下来,淡淡说道:“十爷,请吧!”
仙道见三井竟然如此屈就,正要阻止,却一眼瞥见三井颈间带着的那半枚玉玦,只觉眼熟之极,不由一怔。
早已有人将鞭子呈了上来,三井听着长鞭夹着风声而来,心中低叹一声,闭上了眼,自丹田处升起一股温暖气息,护住各处穴道经脉,“啪”的一声脆响,背上一道灼人的疼痛传来,旁边有人清晰的报着数:“一!”
仙道在这声音中回过神来,抬手正欲将清田手上的鞭子夺下来,不料手刚抬到一半,却被旁边一人拉住,仙道回头一看,田岗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边,冲着他摇头低言道:“你此时若不忍住,就枉费了他为你忍辱挨这顿鞭刑了!”
田岗的目光殷切却严厉,仙道生生收回抬起的手,眼看着清田一鞭一鞭的抽在三井背上,不一刻,原本紧致光滑的麦色肌肤上便已遍布纵横交错的血痕,仙道心中疼痛苦涩,就算他清楚三井是为流川,但他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自己这个几乎还不起的人情,无论如何已是欠下了。
鞭子持续抽打在皮肤上的声音,一声声清晰入耳,就在旁边下人报数的声音增加到了“二十”的时候,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冷急喝:“住手!”
围观的众人皆循声看过去,只见流川和牧绅一疾步从厅门走进来,流川看着厅中情形,脸色倏地一冷,牧明显感觉到身边流川的变化,心知不好,看着清田沉声问道:“信长,你干什么?”
此时清田已住了手,有些心虚的指着自己的脸答道:“四哥,你看,是他伤我在先的!”
仙道在旁边一声冷笑:“七弟,在场众位都心知肚明,若是他真存了心伤你,只怕你受的就不止这点伤了!”
清田强词道:“我出手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怎么了?”
流川面色冰冷的沉默着走到三井身边,将他褪下的衣服给他披上,握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三井感觉到他指尖轻微颤动,知他心痛,低声言道:“枫,我没事……”
流川握紧了他的手,抬头,冰凉的目光直盯在清田脸上,就在那一刻,他身边的人忽然觉得一股凌厉的杀意自他瘦削挺拔的身上散发出来,让人莫名的打了个寒噤。
清田让他瞧得发憷,正欲先发制人的开口说话,却听见流川不含一丝温度的声音冷冷响起:“十爷今日的教训,流川枫,记下了!”说完他对着牧绅一躬身一礼,接着说道:“谢太子殿下盛宴,恕流川枫先行告辞了!”
牧绅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流川的目光却根本没在他身上停留,只缓步走到仙道身边,从他手中拿过三井的雪影飞鸿,淡然说道:“有劳七爷了!”
仙道听着他的话,心中一凉,苦涩顿生:流川,他在怪我……
三井见着仙道脸上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轻轻握了握流川的手:“枫,别这样!”
流川轻轻咬了咬下唇,拉着他,头也不回的朝着太子府外走去。
清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哼道:“这流川枫也太目中无人了!”
牧绅一满心怒火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只狠狠瞪了清田一眼,沉下脸来。在场各人看见如此光景,纷纷识趣告退,一场盛宴,就此潦潦收场,不欢而散……
待流川和三井回到府中,亥时已过,樱木听见两人回来的动静,大叫着跑了出来:“狐狸,小三,你们丢下本天才自己跑去大吃大喝……”
他这一句话没说完,忽然看见流川绷得紧紧的脸色,还有三井简单披在身上的衣服,愣了愣,疑惑问道:“出什么事了?”
流川瞪他一眼,沉默着往里走,三井看着樱木笑笑,答应了一声:“没事……”
樱木嚷嚷道:“看那只狐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怎么会没事?”
三井愕然,拉住闷头向前走着的流川,掰过他的肩一看,果然见他脸上一副做了错事的孩子自责的表情,虽然绷着脸,却早已微微红了眼眶。
他心中柔软温暖,将流川拉进怀中,柔声说道:“枫,你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叫我如何是好……”
樱木看着这样的两人,有些茫然无措:“你们……”
流川从三井怀中挣脱出来,看着樱木说道:“叫晴子准备热水纱布和金疮药,拿到我房间来……”
樱木虽然平日里喜欢和他抬杠,却也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见两人如此情形,立刻答应了一声去了。不一刻水泽晴子带了温水纱布和药箱过来,赤木和樱木也一起聚到了房中,见到三井背上的伤,皆是大吃一惊。
流川让三井趴在床上,洗了手亲自给他清洗伤处,满背纵横交错的紫红色鞭痕触目惊心,三井见流川依然沉默,叹了口气,只得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樱木听得暴跳如雷,大骂清田信长是个孬种,技不如人竟然拿自己身份压人,晴子和水泽亦是纷纷附和,就连一向稳重的赤木,都忍不住皱眉出声谴责。
流川依然沉默着,面无表情的替三井上完药之后,才抬眼看了看房中的人,开口说了一声:“你们还不回去?”
几人听着他这一句话面面相觑,樱木还想再说点什么,刚叫完一声“狐狸”,便被赤木勒着脖子拖了出去,水泽和晴子知道自家少爷心情不好,不敢再多言,麻利的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端了清洗伤口之后余在盆中的血水,也悄悄退了出去。
房中恢复到一片寂静,三井接了先前的话题,先开了口:“枫,今晚的事,其实怪不得仙道……”
流川干脆利落的打断他的话:“我知道!”
三井一怔,流川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他肩上的一道伤痕,低声问道:“是不是很痛?”
三井微微笑道:“你若自责,我才心痛!”
流川的眼眶一红,漆黑的双瞳凝视着三井,一字一字缓声说道:“此事一了,我即刻辞官,陪你游名川,品美酒,逍遥江湖,浪迹天涯!”
三井侧了侧头,静静跟他对视片刻,伸出手,在他清俊绝伦的面颊上轻轻摩挲,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柔入骨的笑容:“傻瓜,”他叹息着说道,“你还不知道吗?……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天涯!”
☆、棋中局势谁掌控
次日清晨,流川从满室晨光中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三井一双含笑的眸子,他抬手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一直跟三井的交握着,不由得蓦地红了双颊,三井看着他白皙中透着红晕的面容,又爱又怜,轻轻的笑了一声,温柔说道:“早啊,枫……”
流川低低“嗯”了一声:“早!”
两人都没有急着起床,流川重又闭了眼,靠在三井身侧,似乎又要睡过去一般,三井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抬手半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在流川头上抚了抚,随即将他散在枕间的发丝拢成小小的一束,一圈一圈的缠在自己的指尖。
房中一片静谧温暖,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阵试探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三井扬声问了一句:“谁?”
水泽的声音在门外答应:“三井大哥,是我,……少爷醒了么?”
三井低头看着流川已然睁开的眼,笑道:“眼睛睁开了,算是醒了吧?”
流川白他一眼,朝着门外问道:“什么事?”
水泽明显是松了口气的语气:“一个自称七王妃的女子说要见少爷,现在人在正厅之中等着呢……”
流川眉头微微一皱:“七王妃?她来做什么?”
不过他疑惑归疑惑,却是马上起身穿衣,三井跟着坐了起来,问道:“要我跟你一起去么?”
流川看着他身上层层裹着的纱布,摇头:“你好好歇着,我先去看看再说!”
三井懒懒答道:“这点伤哪里还需要歇着啊,我也出去活动活动……”
流川瞪他:“你安分些,我让水泽过来给你换药!”
三井摇头,拉着他的手:“我不,我要你给我换药……”
流川看着他几分赖皮几分撒娇的模样,想要板起脸来,却终是没能忍住唇边纵容的笑意,叹了口气:“走吧走吧,一起去!”
三井嘿嘿笑着,伸手去拿衣服,流川见他抬手之间依然不方便,拿了衣服给他穿好,两人简单洗漱之后,立刻去了正厅。
厅中端坐着一名黑衣女子,盘着时下宫廷中流行的凌云髻,她身后站了一名梳着双髻的少女,想来是一并带过来的贴身丫鬟。
晴子正在厅中奉茶,看见流川和三井进来,喊了一声:“少爷,三哥!”
那黑衣女子听见晴子的话,站起身朝着门口看过来,看见流川三井,微微一怔:“请问谁是流川学士?”
流川见她举手投足之间优雅贵气,想来应该是那一位相田弥生不假,躬身行了一礼,开口说道:“流川枫见过七王妃!”
黑衣女子的目光在流川身上停留片刻,神色之中似夹杂着几分幽怨却又带了几分释然,微微福了一福,温婉说道:“是我来得冒昧了,还望流川学士不要介怀!”
流川淡然应道:“王妃客气了……”
说罢几人落座,晴子给流川和三井端了茶上来,流川看着相田弥生,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王妃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相田弥生凝视着流川的面容,沉默半晌,幽然一叹:“流川学士,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你说,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流川修眉微蹙,看了看三井,还没答应,三井却已笑着站起身来:“晴子,三哥饿了,早饭还有没有?”
晴子乖巧答道:“早饭都给您和少爷留着呢,我带您去吧……”
说着两人从厅中退了出去,相田弥生身边的丫鬟也随着退了出去,相田弥生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几竿修竹,轻声言道:“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便快到夏天了……”
流川说道:“王妃有事请直说吧……”
相田弥生又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我若是说,我只是想来看看流川学士的模样,流川学士会不会觉得我冒犯?”
这是流川意料之外的话,他抬眼看向相田弥生,但她自站到窗边之后便一直背对着流川,流川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思索片刻,流川淡淡答道:“王妃想看下官,想必是有想看下官的理由……”
相田弥生身子一僵,似是轻笑了一声,这笑声中却又似含着无限的惆怅,自语般幽幽说道:“我同他相识三年,只见他醉过两回,第一回是在新婚之夜,他被宾客灌得大醉——现在我已不敢确定,他真是被灌醉的,还是自己愿意醉的;第二回,便是在昨天晚上,他从太子府中回来,将自己关在书房喝闷酒喝到半夜……,而这两回喝醉,他都只叫着同一个名字,……流川学士,你说,我是不是有理由来看看,我丈夫叫着的这个名字的主人,他的模样?”
流川心中一颤,弥生却似并不等着他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原本我还有些怨气,一心想着要来看看他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何种好法,”说道此,她声音一顿,缓缓回过头来,看着流川:“如今我看到你,才知道人与人,真是不能比的,便也认了……”
流川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不知王妃可愿听流川枫一言?”
相田弥生说道:“流川学士请讲!”
流川看着她,凛然言道:“若以色侍君,色衰而爱驰;以心交心,方能相敬如宾!七爷有鸿鹄之志,翱翔之心,治国之能,王妃若真爱他,便该毫无保留信他,竭尽全力助他才对!”
弥生愕然,不由自主答应道:“是!”
流川见她神色,放缓了声音:“七爷不是薄情之人,王妃如何待他,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不会忘记!”
弥生抬头,眸中隐有感激之色,流川轻声接着道:“更何况,流川枫已有携手走天涯的人,到时候留在七爷身边的,也只会是王妃一人而已!”
弥生听他说着那一句“已有携手走天涯的人”,秀丽端庄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一丝笑意,“那个人,是方才同流川学士一起进来的人吧?”
流川坦然承认:“正是!”
弥生羡道:“能得流川学士青睐,真是三生有幸!”
流川认真答道:“是我有幸!”
弥生一怔,讶然神色中多了两分敬意,忽然对着流川盈盈一拜:“多谢流川学士指点,弥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