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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颜若曦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9:12

仙道看着他纤长羽睫下一圈淡淡的黑影,脸上笑容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宠疼怜惜,他轻声吩咐车夫缓慢行驶,车子平稳的从皇宫外的一条小道外穿过,依然是朝着翰林院的方向驶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川从酣睡中醒了过来,车厢内光线昏暗,让他一时间有些迷糊,抬手正揉着眼睛,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你睡醒了么?”

流川睁大了眼睛,仙道温柔的笑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疑惑着侧目四下一看,却发现自己此时竟是枕在仙道的腿上,不由得惊坐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仙道撩起帘子看了看外面,一道刺眼的阳光从外面射了进来,流川微微眯起了眼睛,听着仙道说道:“应该已过午时了……”

流川讶然:“我竟然睡了这么久?你带我去的地方,到了么?”

仙道笑道:“早就到了,就等着你醒过来了。”

流川微蹙了眉:“你怎么不叫我?”

仙道不以为意的温柔笑道:“你这些日子睡得少,这又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就想让你多睡一会,睡到你自己醒过来。”

他在这车厢之中静坐两个时辰,只为能让他枕着他的腿睡到自己醒过来——流川心中微微一颤,漆黑眸中涟漪轻动,沉默片刻,他轻声说道:“下车吧。”

仙道答一声:“好!”却依然端坐原地,纹丝未动。

流川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仙道轻轻笑了一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腿:“没事,腿有些麻了,缓一缓就好。”

流川呆了一呆,脸色微红,走过去伸手将仙道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扶着他下了车。

马车此时停在一个青石铺就的院落中,院中无花无草,只有一株硕大的银杏树,金灿灿落了一地的银杏叶片,在深秋的暖阳之下,绽放着一种生命尽处才有的极致的华彩!

流川环顾一周,看了看这院子四周的房舍,脸色沉了下来,淡淡说道:“原来你也是要送我房子住!”

语气之中,竟带了两分失望萧索之意。

仙道摇头:“非也非也……”

流川疑惑:“你不是要送我房子,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仙道解释道:“这房子不是我的,只是我替你寻来的,这儿离翰林院和皇宫都近,院子也简洁明净,你若满意,咱们便去见这房主谈妥价钱,是租是买,都随你便;你若觉得不满意,我便接着替你寻,直到你满意了为止!”

流川微一挑眉:“你替我寻,或者你替我置办,对我而言,又有何区别?我住在何处,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何干?”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的私事,早上牧绅一说要送房与他,他心中已觉不快,此时见仙道也来提此事,甚至连房子都已经替他找好,刚才的不快便无形中显露了出来。只是他话中这一句“你们”,将仙道和牧绅一相提并论,却是在不觉间刺痛了仙道,他冷笑一声道:“是是是,你流川枫何许人也,自不必旁人操这份心,上赶着追着你讨好你的人不计其数,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原本满心欢喜的想着可以帮你省去很多功夫,最终却不过是落得个不招人待见的下场而已!”

两人在这院中僵持了下来,流川眼见着仙道眼中受伤的表情,想着他方才的那一句“就想让你多睡一会,睡到你自己醒过来”,心中一软,开口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仙道见流川的语气软下来,脸上忿然神色亦随之缓和,踌躇半晌,他终究还是握了流川的手,看着他柔声说道:“流川,相处这么久,你的性子,我又岂有不知?不瞒你说,其实这房子我已找到有一阵子了,就是怕你多想,一直迟迟不敢跟你提,我没想越俎代庖的替你安排,所以才让你亲自来看一看是不是满意,……你这一日日来回奔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刚才不过片刻之间,你便在车厢内沉沉睡去,我看着是真的心痛,所以,你就算帮我一个忙,念在我一家一家的替你看院子的份上,也念在我想见你的时候不必大老远的跑到枫寒寺去的份上,答应我搬到城里来住,好不好?”

仙道的声音中带着浅浅的压抑着的委屈,俊朗的眉目在院中淡金色的光晕下泛着异常柔和的光芒,流川和他对视片刻,转头叹道:“真是个大白痴……”

仙道听得他这句话,心中一喜:“你这是答应了?”

流川哼了哼,朝着房中走去:“我可没说就是这一间了……”

仙道追上去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肯搬到城里来,还怕没有合适的房子么……”

☆、胸怀天下奈若何

其实仙道给流川找的这宅子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简洁明净,流川第一眼看到,在心中已然认可了。他们当日便去找房主谈妥了价钱,流川想着租起来麻烦,索性便将房子买了下来,房中的家具摆设,却让仙道不由分说的揽了下来。流川本待拒绝,仙道只一句“回头你将银子给我就成”,生生将他的话堵了回去,他想着自己确实懒得操这份心,最终也就放手由得仙道折腾去了。

十几日之后宅子基本已布置妥当,清一色的黄花梨家具,简洁古朴中透出一种恢弘之气,流川心中满意,竟真的让赤木点了银票给仙道,仙道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的收了银票,又拿出一本老黄历煞有其事的翻了翻,查出三天之后的旬休之日正巧宜出行,入宅,移徙,于是软磨硬泡的终于让流川同意正式在这一天搬下山去住。

这天上午,仙道估摸着流川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让越野去找人上山帮流川搬东西,而他自己则先行一步,来到流川住的院中看看流川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入得院来,却发觉院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下意识的朝着流川住的主屋门口走过去,刚要推门,却听见流川清冷的声音在房中说道:“大师,晚辈今日便下山去住了。”

听这语气,流川似乎在跟枫寒寺中的僧人对话,仙道心中奇怪,停下来细听,只听一个颇为苍老的声音说道:“你真的想好了?”

里面流川没有回答,那苍老的声音又说道:“二十年前老衲四方云游之时,在湘北巧遇你父亲,他那时也是你如今这般年纪,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却不愿参加科考,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人,……你却为何要走跟他相反的路?”

流川答道:“身处红尘,想要逍遥,又如何能真的逍遥?”

仙道听着流川的这句话,心中“咯噔”一下,想着自己“逍遥皇子”的名头,心有所感,一阵悲凉之意浮上心头,仿佛流川言下所指,就是自己一样。

那苍老声音长声叹道:“你说得也对,你父亲一生喜欢自由,却还是为情所困,自拔不能,终究还是随你母亲走了……”

流川默然片刻,轻声接口道:“他一生活得坦荡率性,清心高洁,傲骨天然,纵然英年早逝,亦是精彩纷呈,了无遗憾——有此父亲,流川枫深以为傲!”

那苍老声音怅惘说道:“有此友人,老衲也深以为幸!”

房中又出现短暂的沉默,半晌之后,那苍老声音又道:“我知你意已决,劝之无用,但眼下时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澜暗涌,你身处其中,须当慎之又慎……”

流川低声问道:“大师此话何意?”

那苍老声音答非所问:“皇上年事渐高了……”

流川应道:“还有太子!”

苍老声音似乎是笑了一声,说道:“你心里明镜儿似的,还非要老衲将话挑明了么?……当今太子沉稳老练,行事狠辣,对皇位志在必得,但那一位七爷……”

仙道心中砰然一跳,只听得流川问道:“七爷怎样?”

苍老声音叹道:“七爷绝非池中之物……,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且宫廷暗斗,夹杂了多少肮脏污秽,你身处其中,只怕难以独善其身!”

那老僧说得句句在理,仙道悬着一颗心站在门外,生怕流川听了他的话,就此辞官归去,再也不入这官场之中了。

只听流川清凉的声音淡淡反问道:“若举世皆浊,我又何以能独清?”

老僧追问:“是不愿,还是不能?”

流川铿然答道:“对我而言,不愿即不能!”

仙道心头一热,却只听得那老僧已在房中赞道:“好好好,好一个不愿即不能!”

流川轻声续道:“若能以我一己之力,化一场灾难于无形之中,保百姓一个安稳盛世,我即便是浊了,又有何妨?”

仙道想象着流川说这句话的样子,深深吸气,正要推门而入,忽然背后传来水泽清脆的声音:“七爷,您来了怎么在门外头站着?”

仙道一愣,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流川一双黑眸从门里静静的看着仙道,在他身侧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却是仙道认得的,枫寒寺的主持——云空大师。

难怪流川会住在这枫寒寺中,原来竟是跟云空大师有这等渊源。

云空大师对仙道躬身说了一句“阿弥陀佛”,看着仙道微微一笑:“七皇子早!”

仙道急忙回礼:“见过云空大师!”

云空大师隐含深意的目光在仙道和流川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几不可闻的轻轻叹息一声,告辞离开。仙道看着流川信步出屋,急忙跟着过去想要解释,却不料流川如同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听见了两人谈话一般,淡淡岔开话题:“我东西不多,只有书和几件衣物,水泽他们刚才都已搬出去了,随时可以动身下山。”

仙道心中猜不透流川此时想法,只得顺着他的话笑言道:“该有的东西,我都给你置办齐了,只要你人过去就行……”

流川微一颔首,外面越野已经带着人将流川的东西搬走,赤木和水泽也一并跟着走了,仙道和流川落在后面,缓步拾级而下,枫寒寺内钟声又起,悠悠散开,两人一路沉默着,流川没说话,仙道竟也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城中,看着街边上卖桂花露的铺子,仙道才开口问了一句:“流川,走了这么久,渴不渴?要不要喝点东西?”

流川此时还真是有点渴了,眼睛瞄向卖桂花露的铺子,点头:“就喝这个吧!”

仙道轻笑道:“流川,还别说,你可真是个识货的行家!”

流川抿了嘴瞪他:什么意思?

仙道笑着指了指前面看上去老旧不堪,只草草写着“桂花露”三个大字的招牌,解释道:“别看这店又破又旧的不起眼,这可是咱们湘州城中制作桂花露独一无二的老字号了,他们家制作的桂花露是连皇宫里头都比不上的好味道啊!”

流川看他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哼了哼,撇下他走到店门外搭着的几张桌前坐下,仙道施施然的跟了过去,朝着店中扬声喊道:“小二,来两碗热的桂花露!”

里面立刻有人答应一声,不多会,店小二端着两个白瓷大碗出来,碗中淡金色的液体散发着桂花的香气,米粒般的花朵随着碗中的液体荡漾而上下浮沉着,仙道将其中一碗推到流川跟前,笑道:“趁热喝,此时味道最浓!”

流川依言端起碗尝了一口,果觉这桂花香气浓而不腻,略有些烫的液体从从喉中滑落下去,齿颊留香。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下去,待到觉出有些烫时,已是连着喝了好几口了,禁不住放下碗,略微伸了伸舌头,模样可爱之极。仙道坐在他身边见着他的样子不禁莞尔:“我说你慢点,又没有人跟你争……”

流川瞪他:是谁说要趁热喝味道最浓的?

仙道嘿嘿一笑,还没答话,却看见水泽一溜小跑的从前面跑了过来:“少爷,少爷……”

仙道假意头疼的抚了抚额,看着流川贼笑:“跟你争桂花露的人来了……”

流川白他一眼,看着跑过来的水泽问道:“什么事?”

水泽喘着气儿停了下来,眼睛瞄着流川手里的白瓷大碗,嘴里答道:“没什么,东西都搬进去了,我过来看看少爷您怎么还没来……”

流川见他一双圆圆眼睛就只盯着这桂花露,眼底浮现出一丝微微的笑意,伸手将碗递了过去:“给你……”

水泽正要接过去,仙道摇着头在一边拦了下来,将自己那碗递给水泽:“这一碗我还没动过,你喝我的,别跟你家少爷争了……”

水泽也不客气,点头捧起碗正要喝,忽然一阵呼喝从他们背后传来,仙道回头一看,脸色微变,抓起身边的流川水泽急忙往旁边躲去,两人手中的桂花露洒了一地。水泽还没来得及可惜,并行而来的两列马队已疾驰而过,马上的人吆喝着驱赶站在路边的行人商贩,马蹄带起的疾风扫过仙道他们方才坐过的地方,凳子哗啦啦的倒下一排,小二急忙冲出店来收拾,一边搬着凳子,嘴里一边嘀咕:“当个太子爷就天天这么折腾我们,要真是当了皇上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小民活了……”

流川听得小二这话,修眉一挑,推开仙道护着自己的手,帮小二搬着凳子问道:“小二哥,你刚才说谁折腾你们?”

那小二几时见过如此清俊雅致的人物,又见他动手帮忙,更是心生好感,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还不是那一位太子爷,每次过路,都先有骏马开道,然后才是他自己骑着马前呼后拥的过去,”说到这儿,小二嘴一努,“喏,这不来了……”

流川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果然见到牧绅一在两边护卫的簇拥之下,骑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之上,正跟身边骑着另一匹枣红马上的俊秀男子说笑,只是他虽然笑着,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神色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流川淡淡的扫了一眼,眉宇间厌恶神色一闪而过。

仙道和水泽此时亦走上前来帮着店小二将凳子摆弄好,三人走入店中重新要了桂花露,仙道看着外面渐渐过去的马队,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看见四哥我才想起,今日好像也是神状元乔迁入府的日子……”

流川沉默,水泽却撇着嘴说道:“哼,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我家公子迟到……”

流川皱眉喝止道:“水泽!”

水泽嘟着嘴不敢再说,仙道却是笑道:“水泽说得也没错……”

流川淡淡说道:“尘埃落定之事,多说无益!”

仙道默然,水泽生怕流川不高兴,玩笑道:“七爷,您也是今天帮公子搬迁,怎的没像太子爷这般大的排场……”

仙道偷偷看一眼流川,笑道:“我若摆出这般排场,只怕你家少爷要当场跟我翻脸了!”

流川撇他一眼,没应承他的话,只淡淡说了四个字:“百姓不易!”

正巧店小二端来三碗桂花露放在三人面前,听着流川这四个字,点头附和道:“这位爷说得没错啊,我们起早贪黑的每日里也就赚那么几个钱,有时候店里来了那些大人物们,一个伺候不周,挨些打骂算是轻的,前些日子店里另一个小二伺候一个官爷,一个不留神,半条命都赔了进去,现在还跟家里躺着下不了床呢……”

流川听着店小二的话,漆黑眸中有隐隐的怒意一闪而过,待到小二叹息着离开之后,水泽眨着眼睛看着仙道:“七爷,这样的事情,你为何也不管一管?”

仙道苦笑:“我如何管得……”

流川清冷冷说一句:“你身为皇子,理当胸怀天下,为民做主,如何管不得?”

仙道哑然,半晌之后,忽然幽幽喊一声他的名字:“流川……”

流川抬头看他,仙道的指尖轻轻划过面前盛着桂花露的白瓷碗沿,凝视他:“纵使我胸怀天下又能如何,君不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啊……”

流川看着他幽深眸子,忽然想起在寺中云空大师的那一句“非池中之物”,心中悚然一惊,避过仙道的目光,沉默半晌之后,起身淡淡说道:“回去吧!”

仙道唇边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弥散开来,点头:“好,回去!”

☆、盛宴华幕暗玄机

除夕夜。大雪。

皇帝在御花园泰安殿宴请朝中众臣,流川平日里最烦这种聚会应酬,但皇帝设宴,根本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

从一早就开始飘落的雪花到了入夜时分不但没停,反而下得越来越大,流川坐着马车到达皇宫侧门的时候,整个车顶已覆上厚厚的一层积雪,下车之后,流川回头对跟着一起来的水泽和赤木说道:“你们都回去吧,待会宴席散了,七皇子送我回来……”

仙道虽然一再要求流川直呼他的名字,但在人前,流川始终不肯失了礼数。

水泽看着前面白茫茫的雪道,担忧说道:“少爷,这么大的雪天,我们还是陪着你进去吧?”

赤木点头附和,流川摇头道:“皇宫之内,岂能想让谁进就让谁进的?你们回去吧!”

水泽眼见侧门两边跨刀挺立的侍卫,知道确实进不去,拉着流川细细整理他身上的披风,就在此时,身后另一辆由两匹马驾着的华丽马车疾驰而来,看样子右边马匹的马蹄在雪地里打了滑受了惊,连带着影响了左边的马儿,两匹马拉着车疯了一般朝着流川他们冲了过来,任由驾车的马夫如何喝止抽打,就是停不下来。

水泽惊呼一声:“少爷小心!”拉着流川往后退走,赤木却跨上前来迎向奔马,待到马车靠近,他站在两马之间,大喝一声,双拳击出,分击在两匹马的马颈之上,两匹马同时长嘶一声,高抬前蹄冲着赤木踩踏下去,赤木纵身避过马蹄,跃上马车,从已经吓呆了的车夫手中接过马缰用力一勒,两马再次长嘶,挣扎片刻,终究完全安静下来。

雪花纷扬,全场静默。

片刻之后,赤木将缰绳还给惊魂未定的马夫,跳下马车。就在他刚刚落地之时,马车的车帘子呼的从里面被掀开,出来一位衣饰极为华贵的青年,一把夺过马夫手中的鞭子,将他踹下马车,扬鞭朝着马夫身上抽过去,嘴里骂道:“你个狗奴才,你十爷我的伤刚好,你他妈的这次是想摔死你十爷我是吗?”

那马夫却根本不敢躲,只是抱着头哀哀的求饶,流川站在旁边看着那青年脸上暴戾的神色,眉梢微蹙,轻喝道:“住手!”

那华衣青年停了手,看了流川一眼,冷笑一声,盛气凌人的问道:“你是何人?敢管十爷我的事?”

流川淡淡说道:“驾车的马因雪受惊,他有何过?况且车已停稳,你亦无恙,又何必发狠打人?”

那华衣青年上下打量了流川一眼,仿佛听见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一般仰头大笑,流川不动声色的冷眼看他。

就在他张口狂笑之时,从他来的方向又奔来十余骑,马上十余人皆是皂色衣衫的随从打扮,见了那华衣青年,不等马停便已翻身下马,齐齐跪了下来,为首一人惶然道:“小的来迟,十爷受惊了……”

那华衣青年从鼻孔里哼了两声,冷冷说一声“起来吧”,随即转头看向流川,脸上已换上一副说不出的狷狂神色:“我告诉你,十爷我别说打他,就算我要了他的命,你又能奈我何?”

流川眸中一寒,薄怒道:“岂有此理!这普天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华衣青年张狂说道:“十爷我在这里,就是王法!”说着他竟真的反手从身边随从腰间抽出长剑,一剑朝着那马夫刺去,流川脸色微变,急喝道:“住手!”

华衣青年恍若未闻,赤木离得远,相救已不及,眼见着那马夫便要命丧当场,忽然一把折扇从远处飞来,扇柄正好撞上华衣青年的剑锋,将他的剑打向了一边。

华衣青年登时大怒,转头正要开骂,看见来人,脸上怒气一滞,惊讶道:“七哥?”

他身后从另一条巷子里转出来的人,正是仙道!

仙道带着越野缓步走到众人跟前,跟着那华衣青年而来的十余名随从显然是认得仙道的,立刻躬身行礼:“见过七皇子!”

仙道点头:“各位免礼。”

越野弯腰捡起地上的扇子递给仙道,躬身冲着那华衣青年行礼:“越野见过十皇子!”

流川修眉一挑,原来这华衣青年竟是前两月因野外狩猎受了伤一直在家静养而一直不曾见过的十皇子——清田信长!

华衣青年点点头,看着仙道:“七哥,你干嘛阻止我杀了这个差点害死我的狗奴才?”

仙道微微笑道:“十弟,你卧床修养两月,这脾气还是一点没改,今儿个除夕夜,父皇夜宴,你在这儿又动鞭子又杀人的,太不吉利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卖七哥我一个面子,算了吧!”

仙道话说道这个份上,清田纵然骄纵,也不好当面怫了他的意思,将剑扔给随从,不情不愿说道:“既然七哥开了口,今晚就饶了他……”

此时众人在这侧门已耽误了一阵,仙道见流川身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花,哈哈笑着说道:“咱们也别都跟这儿站着了,赶紧进去吧,不然就都要误了时辰了……”

说着他走过去拉了流川,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你们还不认识吧,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水泽站在宫门口,看着仙道将流川和清田一并拉走,松了口气,低声对赤木说道:“幸好碰上了七爷,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此时泰安殿内群臣已基本到达,牧绅一携了阿神正跟一干近臣说话,仙道他们进去之后,自然也少不了跟殿中官员寒暄一番,清田随即留在了牧绅一身边,仙道拉了流川坐在另一边,流川反对道:“我职位低,应该坐下首才对!”

仙道笑道:“今日父皇设宴,只为庆除夕,没有固定席位,所有人皆可随意而坐,不信你看那边……”

流川随着仙道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阿神亦是陪着牧绅一坐在了左首位置,清田则是坐在了阿神的旁边,流川微微蹙了蹙眉,仙道看出他的想法,笑道:“不然我陪你坐在下首?反正我今天是必定要跟你坐在一起的了!”

流川听他如此说,终于摇头道:“算了……”他目光看向正跟牧嬉闹着的清田,眼神有轻微的波动。

仙道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自语般的说道:“太子的母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和十弟的母妃是表姐妹,所以太子和十弟的关系比跟我们这些兄弟都要亲一些……”

流川颔首答了一句:“看得出来……”

此时国宴时辰已到,高头从后殿出来,群臣跪请圣安,免礼平身之后,高头正举杯预祝来年国泰民安,忽然宫外太监来报,陵南郡郡王相田哲也携贡品殿外求见,仙道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未变,深邃如海的眸子却几不可见的眯了眯,眼中是谁也看不出来的深不可测的情绪。

高头听了太监的话笑道:“好哇,来得正是时候,宣进来!”

不一刻,太监领着一名精神矍铄的清健老者进得殿来,那老者跪下行礼:“老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皇上龙体安康,我神奈川国富民强,千秋万代!”

高头哈哈大笑道:“还是陵南郡王会说话,赶快免礼平身,入席就坐!”

相田哲也谢恩起身,却并不入座,躬身说道:“老臣此次前来,除了贺岁之外,其实还有一事,来恳请皇上圣恩的!”

高头笑问道:“你倒会挑时间,这时候来提要求,是叫朕拒绝不得么?”

相田哲也捻须笑道:“皇上无需担忧,老臣此时提出来之事,当然是喜事……”

高头“哦”了一声,来了兴致:“究竟什么事,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提出来吧!”

相田哲也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右侧上首位置上坐着的仙道,恭敬答道:“其实这事并非老臣之事,而是小女弥生之事……”

高头讶然道:“弥生那丫头也来了?怎的不让她进来?”

相田哲也连忙摇头:“她没来,不过她让老臣代问皇上一句,十年前皇上曾亲口答应过她,允她亲选郎君之事,不知皇上还是否记得?”

这神奈川民风开放淳朴,民间女子自由选夫之事并不罕见,就连富贵人家的小姐,亦都带着几分英气,因此相田哲也此话一出,大多官员并不觉有违常理,反倒是觉得理所当然一般。

高头愣了片刻,大笑道:“难怪这丫头自己不来,原来是要问朕这件事情!也难怪,弥生确也不小,就不知何等男子,竟能入了这丫头的眼了?”

相田哲也眼神一转,含笑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不知皇上肯不肯赐婚了!”

高头又是一怔,诧道:“是谁?”

相田哲也伸手一指:“便是皇上您的第七子,这一位风流倜傥,名满天下的逍遥皇子——仙道彰,仙道殿下!”

全场忽然间静下来,仙道端着酒杯,一直微笑着的面容上终于露出愕然的神情。流川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他英挺的侧脸,忽然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一杯酒。

仙道眼角余光瞥见流川下意识的动作,眼角轻轻一跳,随即立刻垂下目光,保持着脸上微微错愕的表情,暗中察看牧绅一的反应。

牧绅一显然也是对相田哲也的话深感意外,他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沉沉的目光在仙道和相田哲也之间来回打量,脸上有阴冷的表情。

过了一小会,高头的声音打破了大殿中短暂的沉寂,他咳嗽一声,开口道:“这个,弥生跟彰儿,朕倒是从未想过,……他俩从年龄上倒是相配,彰儿也确实尚未娶亲……”

相田哲也躬身道:“唉,不瞒皇上,老臣也知道弥生配不上七皇子,不过那丫头自去年来湘州,在重阳花会上见了七皇子之后,就一直茶饭不思,说是非他不嫁,老臣为了女儿,也只好厚着脸皮来请皇上成全了……”

高头听他这么一说,想起去年重阳花会之事,点头道:“这也确是喜事一件,朕倒是没什么意见,……彰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殿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仙道,他愕然神色已去,脸上笑意温柔谦和,风度翩翩,笑着站起身来,冲着高头和相田哲也一揖:“彰能得弥生郡主青睐,实乃三生有幸,……儿臣没有异议,全凭父皇做主!”

牧绅一握着酒杯的手一紧,而流川听着仙道那一句“没有异议”,心中忽觉一阵薄薄凉意涌将上来,他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觉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浸袭全身,让他忽然想要离席而去。

此后高头的赐婚和众臣的祝福流川都没怎么听进去,直到酒宴闹哄哄的进行到一半,群臣已经开始离开自己席位相互敬酒,流川忽被清田的声音一惊,他抬头一看,只见清田端着酒杯,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倨傲神色看着流川:“刚刚七哥只告诉我你是新晋的三甲,翰林院学士,却没想到你就是那个流川枫!”

流川缓缓站起身来,淡淡说道:“十皇子有何指教?”

清田冷哼到:“果然一副不识好歹的样子,连四哥的好意也敢拒绝!”

感情他是听说了流川婉拒牧绅一的别院的事,来打抱不平的。

流川冷淡说道:“太子好意,我已心领了,十皇子若无别的事,恕在下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说着他竟是再也不看清田,离席而去,清田何时被人如此怠慢过,正要发怒,忽然身后一只手拍在他的肩上,仙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十弟,又怎么了?”

清田指着流川的背影,怒道:“那个流川枫,实在是太猖狂了!”

仙道看着流川清绝孤独的身影缓缓走向殿门口,心中一堵,一种几欲窒息的疼痛在一瞬间将他包裹,让他连脸上惯常的笑容都几乎难以维持,他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笑道:“他就是那个脾气,你想想,连殿试都敢迟到的人,身上怎么少得了这样的清狂之气呢?”

清田分辨道:“可是……”

仙道脸色一正:“好了!”他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压力,让一向飞扬跋扈的十皇子硬生生的咽下了刚才想要说的话,“十弟,他是父皇和太子都看重的人,七哥奉劝你一句,你最好不要去动他,否则,只怕不但父皇不会答应,连太子也会不快的!”

清田愣过之后,“嘁”了一声,耸肩道:“只要他不惹上我,谁那么无聊,想要招惹他那种人……”

仙道看着清田走开,寻了个空档,走到大殿一侧,沉声喊道:“越野!”

一直候在大殿阴影中的青年立刻出来,仙道说道:“流川方才出了殿门,我这边一时脱不开身,你马上出去带他去逍遥阁等我,此处事情一了,我马上过来!”

☆、俯瞰繁华落尽处

逍遥阁。

湘州城中的第一高阁。

到今夜流川才知道,原来这逍遥阁,竟是仙道名下的产业。

越野径直将他带到了逍遥阁顶,为他推开门——阁顶的布置简洁大气,无论是地板还是座椅上全都铺着厚厚的一层羊绒毯子,宝蓝色的绸缎帘子从四周的窗户边上垂下来,窗边墙角一左一右两个半人高的紫檀花架子上摆着两个素雅花瓶,瓶中两束腊梅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两个花架的中间放了一具素琴,琴身通体乌黑,看着并无特别之处,只是琴尾的那一处焦痕,却不自觉的泄露着这具古琴的价值——正是千金难求的古琴焦尾。

越野将流川请进去之后,自己随即在门口候着,流川看他一眼,他躬身解释,说这逍遥阁顶是没有仙道允许,谁也不能进去的地方,流川也不坚持,自己在房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

当越野从泰安殿追出来叫住流川,请他去逍遥阁等仙道的时候,流川没有拒绝——他有预感,直觉仙道今晚要对他说的,是他一直以来已经隐隐预料到,却尚未完全清楚的事情,或者,今晚便是让事情明朗的时候了。

逍遥阁顶四个角落都放着精致的铜质炭盆,上等木炭在炭盆里兹兹的发出轻微的声响,暗红的光芒明灭不定,流川在椅上坐着坐着,不知不觉在这满室温暖中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悠悠的琴声传来,流川在半梦半醒之间,听着那曲子似带着无尽的寂寞之意婉转流淌,仿佛搅得人的心也缠绕了起来,他缓缓睁开眼,正好一曲琴音终了,仙道从琴上收回手,似乎知道他已睡醒,回过头,微微的笑着,眉梢眼角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你醒啦……”

流川低低的“嗯”了一声,从座椅上直起身子:“酒宴散了?”

仙道笑道:“散了,我帮你告了假,又让人去通知了赤木和水泽,说你今晚歇在我这儿,让他们不必担心!”

流川点头,眼光却是落在仙道身后的那一具琴上:“好曲子!”

仙道伸手轻抚琴身,展颜笑道:“是好琴!”

流川盯着他脸上的笑容看了一会,缓声说道:“有话,你就说吧!”

仙道垂下眼,静静的想了一会,开口却问出一个问题:“流川,没有得到状元,你,可心有不甘?”

流川盯着仙道,反问:“这事与你有关?”

仙道心中微惊,试探着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流川摇头:“我不知道……”

仙道讶然:“那你如何会有此一问?”

流川说道:“上次你已旁敲侧击问过一次,若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旧事重提,还问得如此郑重。”

仙道苦笑着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流川,你告诉我,你在意这个状元名头吗?”

流川淡淡说道:“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此话要是由旁的人说出来,难免带上几分矫情,但由流川的口中说出,却让人当真觉得就算是这人人羡艳的状元名头,也及不上他骨子里的清傲高洁。

仙道怔怔的盯着他看了一阵,自嘲般的轻笑了笑:“也是,……只不过这一句话,我还是要当面跟你说清楚,——那一日殿试,父皇对你的才华极为赞赏,本欲钦点你做状元,是我,以你迟到为名,驳了回去,你这才只得了个榜眼……”

流川沉默的看着他,仙道只觉他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直直看到他心底一般,让他心中莫名的慌乱起来,开口喊一声:“流川,我……”

流川却平静的打断他:“你不想太子笼络我?”

听起来是个问句,却又带着笃定的语气。

仙道再次苦笑,——大多数人都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但是他们没有遇见如流川这般绝顶聪明却又直截了当的人,他不说话则以,只要开口,便是一针见血!

这样的人,根本不必跟他们绕任何的弯:“是!”仙道坦然回答,“太子虽有城府手段,却目光短浅,睚眦必报——他只看重眼前利益,状元每五年才有一次考试,在全国影响极广,一旦你成为状元,他必定用尽一切办法笼络你,如你接受他的笼络,就会成为另一个神宗一郎;若不接受,他必定会容不下你,——无论是这两种结果的哪一种,都是我不愿意见到的,所以让你当不成状元,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流川不置可否,仙道的手指有意无意的轻划过焦尾琴的琴弦,几个零散的音符从他指缝中滑出来,又逐渐消散了开去,仙道的声音在这琴音的尾音中幽幽响起:“流川,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流川点头:“你说!”

仙道微仰了头,看着阁顶雕着各种浮云图案的画梁上,神色中带着难以名状的复杂的情绪,缓声叙述:“很多年以前,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嫁入豪门,深受那一家主人的宠幸,几年之后,更是为主人诞下一子,母凭子贵,那女子天真的以为,自己这一世已可无忧了,却没有想到的是,主人对她的宠幸早已让那一家的主母怀恨在心,……在她产子之后,那一家的主母对她已经忍无可忍,竟然暗中买通了她的丫鬟,在她平日里喝的参茶里下了一种极为慢性的毒药。那女子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终于没熬几年,香消玉殒,只剩下她不到七岁的孩子,一个人孤苦伶仃,若非当时有他祖母庇佑,只怕也已遭了那主母的毒手了……”

仙道说道这里,声音顿了一顿,深邃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恨意,流川看着他,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简洁问道:“那个孩子是你?”

仙道脸上泛起一个自嘲的微笑:“这个故事讲得很拙劣,对不对?”

流川没答话,仙道接着说道:“那个孩子是我!我七岁丧母,我母妃临终之前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只流着眼泪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彰儿,我好恨……’,她当时的容貌神色,眼中的怨恨不甘,一直如烙印般深深印在我心里,让我这十多年里,不曾有一天忘记过!”

仙道说完这一句之后,停了下来。

房间里一片沉寂。

流川依然沉默,仙道凝视着他,半晌,他低沉而略带了些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响起:“流川,帮我夺位!”

流川心中一跳,抬头,语气却平淡如常:“帮你的理由?”

仙道脱口说道:“他与我,有杀母之恨!”

流川不为所动,冷漠甚至带了几分冷酷的追问:“与我何干?”

仙道怔住,流川的面孔在房中精致灯盏下泛着一层极其细微的光泽,他就这样静静的同仙道对视,不闪不避,波澜不惊。

深深吸了一口气,仙道赫然起身走到窗前,扬手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对流川说道:“流川,你来看!”

流川依言站到他身边,一股凛冽的冷风夹着雪花迎面扑在两人脸上,带着让人警醒的冰凉,让两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流川从窗户口往下看去,大雪漫漫,湘州城中已是皑皑一片,有一点一点橘色的灯光散落在这白茫茫的世界中,平平淡淡,却让人觉得分外的温馨祥和。

仙道指着窗下的万家灯火,凝视流川,缓声说道:“我仙道彰以我母妃的名义发誓,若我登帝位,必定万事以百姓为先,保我神奈川百姓安宁!我还可在此向你流川枫承诺,神奈川若无战事灾荒,永不加赋——这一点,我相信他牧绅一,绝对做不到!”

流川漆黑星眸静静的迎向仙道看他的目光,片刻之后,他别过头,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忽然问道:“仙道,这一段日子以来,你对我的照料,几分拉拢?几分利用?又有几分真心?”

他一连三个问题,每问一句,仙道心中便震动一分,问到最后,流川声音渐轻,仙道却是心中剧震,望着流川,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流川却似乎根本没想要他回答什么,略停了片刻,暂钉截铁的说出三个字:“我帮你!”

仙道愕然,流川坦然看他:“我只为百姓!”

我只为百姓——不为你!

说完这一句话,流川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仙道低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流川!”

流川停下来,却没有回头。仙道轻声说道:“无论你信或不信,这些天来我照顾你,纵有拉拢之意,也十足真心!”

流川背对着仙道的清俊脸上泛起一丝极为清淡的青涩笑意,他静立片刻,开口说道:“你说的,我信!”

☆、男儿自有四方志

大年初二。清晨。

赤木在院中练拳,少爷和书童都还在各自房中睡着,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院门口传来,赤木心中疑惑着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扬声问道:“是谁?”

越野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赤木大哥,是我,快开门!”

赤木听他声音中带着一阵焦虑,心知必定有事发生,急忙将院门打开,却诧然发现不止是越野,竟然连仙道也站在门外,而且仙道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上的黑色风帽拉了起来,盖住了他一头个性的朝天发和大半张脸,脸上的神情在风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赤木急忙将两人让进门去,嘴里说道:“不知七爷您来了,少爷还没起呢……”

仙道轻车熟路的朝着流川房间走过去,摆摆手说道:“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

赤木不敢多言,退了下去,仙道径直走到流川房门口敲门:“流川,流川……”

过了好一会,房门才从里面被拉开,流川散着一头丝缎般的乌发,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雪白的一段脖颈从中衣半敞着的领口透出来,仙道咋看之下,脑中轰然一声,一时间竟忘了刚才想着的心事,呆立在门口,颇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流川看见仙道这一身装束,眉梢微蹙,侧过身让出门口,仙道回过神来,进了门,脱□上的斗篷,闷闷在房中坐了下来。流川关上门走回来,一边穿着外衣,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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