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绅一皱眉,自语般说道:“我倒不是怕他查小田龙政,小田只是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若流川查出问题,我们就弃掉他,也没什么可惜,……我怕的是,他借这次的由头,查村雨……”
清田一惊:“不会吧?村雨的折子是在他走了之后才送到的,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才对!”
牧绅一摇摇头:“不知道为何,接到村雨的折子之后我心里一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而且流川枫虽然脾气冷傲,却独独跟老七走得很近,就连他买下的那座宅子里面的家具摆设,也全都是老七亲自准备的,单凭这一点,就让人心中生疑……”
清田睁大了眼问道:“四哥在担心什么?担心老七跟四哥争位?……他终日里混迹在画舫戏楼里,不像是胸怀大志之人啊?”
牧绅一沉声道:“父皇曾说过他是我们兄弟中最最聪明之人,就算他如此浪荡行为,每每遇到大事,父皇依然倚重他的看法,……就像这一次钦差人选,分明就是他暗中操作的结果!”
清田震惊道:“这怎么可能?”
牧绅一冷笑道:“当日我看见高砂明也一直看他脸色行事就觉得奇怪,回去便暗中派人调查了一番,结果还真让我查出了因由——那高砂明也的儿子在茶楼中因为一个女人跟老七起了争执,听说最后还动起手来了,最后让老七绑了送到了高砂明也府上,他那一晚故意先问高砂明也的儿子,分明就有隐含的威胁在其中,这件事,他能做到这样不动声色,绝对是个厉害角色!”
清田听完牧绅一的话,呆了好一会才又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牧绅一摇头道:“老七究竟是怎样的想法,我还不清楚,不过他这个人暗藏锋芒,再加上父皇又允了他和陵南郡主的婚事,我们不得不防!”
清田说道:“他好歹还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可是那个流川枫怎么办?”
牧绅一皱眉道:“我已分别传信给小田和村雨,让他们先做足准备,实在不行……”
清田会意一笑:“实在不行,钦差大人若是在湘北府感染风寒或是遇到打劫丢了性命,那也是天意如此,没有办法了……,四哥放心,这事我来办!”
牧绅一沉沉看他一眼,这一次,却没有阻挠。
☆、山水尽处曙光现
第二日上午,不等流川出门,接到流川拜帖的小田龙政便已亲自上门拜会,表面上对流川态度恭敬有礼,神色中却不自觉的带着一种自负的笃定。
流川也不多跟他寒暄,想着既然已被他知晓身份,干脆一针见血的提出要查看雪灾以来的放粮记录和各色账簿,小田龙政有备而来,十分干脆的答应了,带着流川去了州府衙门查账。
待到正午时分,流川还在翻阅着账簿,小田龙政却含笑来请他一同去监督州衙放粮,流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放了账簿跟他去了。
放粮的地方就设在州府衙门前面一处空旷的地方,三大车粮食横放在最前方,放粮官手执葫芦瓢站在车前,面向已经排成长队等着领粮的百姓。两队官兵站在粮车两侧维持秩序,没有喧嚣哄闹的场景,所有的一切看上去如同排演过多次一样井然有序。
流川知道自己再看下去也是徒劳,正转身欲走,却不料身边的小田得意洋洋的问了一句:“流川钦差觉得如何?”
流川暗自在心中冷笑一声,转过身淡淡说道:“小田知府好手段,本官在湘北府居住多年,竟不知道原来湘北百姓是如此遵纪守法,连领粮都如同训练过的军队一般有条不紊,实在让人佩服!”
小田面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掩饰着哈哈笑道:“下官久闻流川钦差虽住在湘北,过的却是与世隔绝的神仙日子,这等繁杂事务,自然入不了流川钦差您这样脱俗之人的眼了……”
流川听出他话中的暗讽之意,却懒得跟他争辩,转身说道:“本官这两日车马劳顿,有些乏了,那些没看完的账簿和记录可否让我带回府中详看?”
小田笑道:“那是自然,您先请回府,下官回头就差人将东西送过去!”
流川点头告辞,回到家中不一刻,小田果然差人将账簿送到,他熬了一个通宵将所有账册和放粮记录看完,又细细核算了一遍,正如他已经预料到的那样,钱粮都吻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发现任何的破绽。
水泽和晴子这两天在流川的授意下分别出去打探情况,两人都带回明确的消息,官府放粮的事,不过是在他们回来的前几天才刚刚开始,而且那些前去领粮的人也都是官府指定好了的,寻常百姓若是贸然前去,不被痛打一顿,也会被粗暴的赶走。而原本聚在城中乞讨的灾民在这两天也尽数被驱赶殆尽,若不是街边堆着的积雪,整个街道干净整洁得便如同从未遭受过雪灾一般。
流川沉默着听完两人打探来的消息,末了终于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指认的?”
水泽和晴子面面相觑,同时摇了摇头,水泽说道:“打探消息的时候刚开始还好,但那些人一听我说到‘告状’两个字,全都变了脸色,连拉带推的将我赶出门去,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晴子点头道:“我这边也是一样,我在脂粉店磨蹭半日,跟卖胭脂的大姐原本聊得好好的,后来我找了个机会提了一句‘听说钦差来了,咱们可以告知府去’,那大姐立即噤了声,再也不肯跟我多聊半句了……”
水泽和晴子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流川之前的设想——这个小田龙政,也算是相当有手段的人,不过短短几天时间,竟然能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从表面上完全找不出任何破绽。
水泽眼见着自家少爷为此事操心,这几日下来茶饭不思,连原本嗜睡的小小“爱好”亦都放弃,天天熬到半夜,自然心痛,气哼哼的说道:“少爷,您如今是钦差,咱们先将那个小田知府抓起来审问一番,不怕他不招!”
流川瞪他一眼,还没说道,晴子已在一旁教训道:“小田龙政堂堂湘北知府,就算咱们知道他贪污了赈灾的钱粮,却没有任何证据,凭什么去抓人?再说,少爷此番出来没带人手,府里的家丁虽然平日里练些拳脚,但把小田龙政惹急了,派了府衙官兵来,就咱们几个人,肯定是抵挡不住的!”
水泽让晴子一番话训的哑口无言,只得低声嘟囔道:“要是三井大哥在就好了,他武功那么高,一定有办法……”
流川听他提起三井,微蹙了眉没搭话。
湘北形势复杂,远非晴子能想清楚的,但晴子的话却道出了其中最关键的一处——虽然他确信小田龙政决不敢公然对抗钦差,但是没凭没据,就算他有皇命在身,也的确动不了他;还有一点,也是他现在必须要顾虑的,这小田龙政是太子的人,如今仙道只得了陵南相助,若不能拿下湘北和三浦台,仙道就没有足够实力公然和太子对抗,所以他在这边的局势,可以说是牵动着仙道整个布局最为关键的一环,他决不能有任何差池,让太子察觉到他此行的真正用心,有所警觉而提前出手对付仙道。
那么,在不引起太子怀疑的前提下要扳倒小田龙政,就需要如山的铁证,这样的证据,只怕仅仅是几个寻常百姓的证词还远远不够,更何况,现在湘北城中的百姓大多迫于小田龙政的淫威,人人自危,就算是这样的普通证词他也取不到。
如此一晃过了好几天,事情全无进展,这小田龙政表面功夫做得十足,每日里力邀流川去各处巡察灾情,当着流川的面发放各种救灾钱粮,流川心知这是他在做戏,想着至少这样也可让受灾百姓得点实处,也就不动声色的跟着去了。看完城里之后,开始巡视周边各村各镇,流川忽然想起自己来时拦路打劫自己的那十余名农民自称是北望村村民,便随口问了一句:“咱们湘北附近,是否有个北望村?咱们去那儿看看吧?”
岂料他这一句话问出来,小田龙政脸色却是一僵,陪着笑问道:“钦差是何以知道北望村的?”
流川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心中一道亮光掠过,嘴里却淡淡说道:“纵使本官如小田大人所说,过的是与世隔绝的日子,却至少也还是在湘北住了二十年的……”
小田见他话中有话,仰面打了个哈哈,敷衍道:“钦差大人说笑了……”
流川却不肯就此放过这个话题,追问:“我们何时去北望村?”
小田龙政脸色有些难看,正踌躇间,一路随行的师爷三浦义秀插嘴说道:“大人,既然钦差大人问起来,咱们不如就实话实说了吧!”
流川微一扬眉:“哦?莫非这北望村有什么古怪?”
小田龙政此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朝着流川一揖,满脸愧疚之色:“下官惭愧!这北望村的民风崇尚习武,所以村民一向刁横,仗着自己粗通拳脚,时有抗税不交之举,雪灾之后,更是胆大妄为,竟然牵头哄抢赈灾粮食……”
流川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小田龙政忙说道:“不过钦差大人放心,粮食并没有被他们抢走,领头的两人还被官兵伤了,现在正在通缉之中……”
流川沉吟片刻,抬头问道:“这么说,这个北望村是去不得了?”
小田龙政急忙点头:“为了钦差大人的安全,还是不去为好啊!”
流川点头:“也罢,就听你的,今日走了这半日,我也累了,回去吧!”
回府之后,流川换了身寻常衣服,带了水泽晴子直奔北望村而去。
进得村口,只见村中房舍塌了大半,积雪混了地上的土,融成了一地的泥浆,流川下了马,一脚踏上去,白衣上顿时沾了一片泥点子。
水泽和晴子见了,怕他踩上泥水结成的冰面摔了,急忙牵了马跟在他身后,三人走了没几步,忽然从村子里呼啦啦跑出一群人来,为首一人二十出头年纪,一头红发,身材魁梧健硕,神态张扬,瞪着流川看了半晌,指着他问道:“你就是那个朝廷派来的长得像只狐狸的狗屁钦差?”
流川听他说着“长得像只狐狸”几个字,凤目一寒,冷冷答道:“我是钦差,你是何人?”
那红发男子被流川看得一怔,大声道:“看你这几天跟着小田狗官有说有笑,想必也是一个狗官,胆子倒不小,敢自己跑到北望村来……”
流川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便是带头哄抢赈灾粮食的抢匪!”
那红发男子听流川说他是抢匪,大怒道:“你放屁,天才我那是替天行道,为民请命,侠肝义胆,除暴安良……”
他几个成语说得乱七八糟词不达意,晴子在旁边听得忍不住“噗哧”一笑,红发男子把眼一瞪:“是谁敢嘲笑本天才?报上名来!”
晴子本来一直站在流川身后,此时听红发男子说话,侧身站出来,抿嘴轻笑道:“是我笑你的,那又如何?”
她本就生得俊俏,此时笑语盈盈,更添两分秀丽,红发男子看得呆了一呆,半晌之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道:“本……本天才,好,好男不跟女斗……”
晴子轻撇了撇嘴,低声对着流川说道:“少爷,原来这人是个呆子!”
红发男子见她跟流川态度亲密,哼了哼,指着流川说道:“咱们先把这个狗官抓起来,拿他跟小田狗官换粮食!”
他身后的人答应一声,一哄而上,流川负手而立,神色自若,水泽立刻护在了流川身边,晴子柳眉轻竖,手中长剑往前一挡,娇喝道:“谁敢动我家少爷!”
众人让她一喝,脚步都是一滞,红发男子涨红了脸,正要说话之时,从村里另一头飞奔过来两个青年,为首一人高声喊道:“花道,住手!”
那红发男子愣了愣,看着来人:“小安子,洋平?”
流川此时已经认出那两人中的一个正是那天拦路抢劫的首领,只见他气喘吁吁的跑到红发男子跟前,喘着气说道:“花道,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给咱们银子买粮食的公子!”
那红发男子错愕的看着流川:“他?”
那人使劲点头,红发男子重又上下将流川看了一遍:“你是那天放过小安子的人?”
流川淡淡说道:“我是!”
那红发男子转头问跟着小安子一同过来的人:“洋平,你这几天出去打探消息,画出那个钦差的画像不就是这只狐狸么?”
流川的目光扫过红发男子叫做“洋平”的人,只见他身量比红发男子矮了几分,面目白皙文气,一双眼睛沉静睿智,看着像是读过几天书的样子,他见其余众人似乎都在等着他的示下,就连那红发男子亦是在问他的意见,心中明了几分,上前一步,盯着洋平说道:“请借一步说话!”
洋平早已打量流川多时,此时见他先开口,走到流川身边,迎着他的目光,彬彬有礼的问道:“公子有何指教?”
流川压低声音,只在他耳边干脆说了一句话:“我欲扳倒小田,但一没有证据,二没人手,你们,可愿帮我?”
洋平目光一亮,沉吟片刻,挥手让堵在路上的村民让出一条路来,对流川微一躬身:“公子,里面请!”
与此同时,湘北府州府衙门内厅之中,一名商贩装扮的捕快正向小田龙政禀报:“流川钦差只带了他的书童和一名丫头出府,属下一路跟踪,一直跟着他们进了北望村,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见着他被一群村民围着,谈了许久之后,跟着他们进了村子……”
站在小田身后的师爷三浦义秀问道:“村民没有为难他?”
捕快摇头:“具体的没看清楚,但只是围着,没有动手,看样子村民的态度还挺有礼貌的。”
小田沉默着没有说话,师爷挥挥手让捕快去了,自己对着小田说道:“大人,看样子这钦差大人还真有几分手段,竟能自己摸到北望村去!”
厅中另一名捕头模样的人大声嚷嚷道:“他到北望村去干嘛?莫非是想要找那些人来对付大人不成?”
小田脸色沉了下去,师爷用眼色阻止了捕头想继续说的话,看着小田,试探着喊了一声:“大人,咱们……”
过了半晌,小田阴着脸笑了一声,森然说道:“上边的人这两天就到,既然他流川枫存了心要置我于死地,那也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问君能饮一杯无
流川跟着洋平进入一户看着还算过得去的人家,堂屋里总算还摆着一张陈旧的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洋平请流川坐下之后,笑着说道:“在下水户洋平,见过流川钦差!”
流川摇头道:“叫我流川枫!”
洋平见他说得干脆,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好,流川,我给你介绍介绍,你们早就碰过面的这一位是安田靖春,红头发的叫做樱木花道,他天生神力,可是我们村一等一的打架好手!”
站在流川身后的晴子一双眼睛在樱木身上打了个转,掩口笑道:“这个倒是能看出来……”
樱木让晴子笑得手足无措,只得去瞪洋平:“喂,洋平,你这是在夸本天才么?”
洋平奇道:“咦,今儿个可怪了,平日里说你打架厉害,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樱木的脸立刻涨得跟他的头发一样红,流川看一眼晴子,眼神随后在樱木身上停留了片刻,微抬了抬下巴,晴子立刻会意,看向樱木盈盈一笑:“樱木公子,晴子自小跟着哥哥也练过几天功夫,既然樱木公子武艺高超,不知愿不愿意指点一二呢?”
樱木“啊”的一声,抓耳挠腮的说道:“哈哈,……指点,不敢不敢,……咱们切磋一下,好吧?”
晴子含笑点头:“那我们去院子里吧?”
樱木转头看向洋平:“洋平,那你跟这只狐狸谈吧,我出去了……”
洋平无可奈何的看着樱木跟着晴子去了外面,另一边水泽也拉着安田说道:“安田大哥,这儿我还没来过,你带着我到处看看吧……”
安田呆了呆,洋平看一眼流川,笑道:“安田,你就带这位小兄弟到处看看吧!”
安田听洋平这一说,反应了过来,随着水泽出去了,洋平转回头看着流川,坦言道:“为何要将旁人支走?樱木跟安田都是我们自家兄弟,根本无需避讳什么!”
流川轻哼了一声,说道:“既然你可以全权代表你们村子,我干嘛还要忍受那只白痴的红毛猴子在旁边聒噪?”
洋平愕然,看着流川眉心微微的皱起了一点,薄唇轻抿,竟是带上了几分赌气的神色,他原本精致却清冷的面孔在这样细微的变化下忽然生动起来,看得洋平心中突的一跳。他定了定心,想着流川的那句“红毛猴子”,立刻明白他心中是被樱木一口一句“狐狸”给暗暗惹恼了,看见流川这样小孩脾气的一面,洋平却莫名的觉得放下心来,他忍了笑,顺着流川的话道:“是是是,花道有的时候是闹腾了些……”
流川从洋平的话中听出他忍住的笑意,瞪了他一眼,转移了话题:“你们确实带人抢过粮食?”
洋平坦然道:“抢过,雪灾之后没有吃的,村里的兄弟听说上面发了赈灾的粮食,一时按捺不住前去讨要,结果看粮的官兵凶狠粗鲁,两边一语不合便打了起来,却硬被那小田知府说成了哄抢粮食,我们做老百姓的,根本连为自己辨别的机会都没有!”
流川疑惑问道:“难道小田就肯这么轻易放过你?”
洋平轻描淡写的说道:“捕快来过了,衙门的官兵也来过了,不过没抓着人,又都回去了……”
流川见他眼中有自负的神采一闪而过,心知洋平话虽说得平淡,但小田的人肯定在北望村吃足了苦头,这才暂时不敢再来,倒也有几分佩服洋平的能耐,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小田此人城府极深,必定不会轻易就这样算了,你们抵挡得了一时,却终究难与官府长久对抗下去!”
洋平点头道:“不错!我很清楚,他没有再来北望村的原因,第一是上次在这儿折损了点人手,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你这个钦差及时来了,他暂时无暇顾及我们,若你一走,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对付我们!”
流川问道:“所以你才会派人监视我?”
洋平也不否认:“其实安田前两天就认出你来了,只是一来花道性子烈,二来我们还想再确定你的为人再决定后面怎么做,所以一时间没有告诉花道,却惹出了今日的误会来……”
流川盯着洋平看了片刻,悠然问道:“现在你可确定了?”
他一双凤目幽黑沉静,唇角似抿非抿,七分骄傲两分自信似乎还有一分挑衅,洋平只觉自己呼吸一滞,凝神片刻,笑道:“确信了!”
流川转了眼神,纤长手指轻叩着身边的八仙桌桌面,蹙眉言道:“小田龙政是湘北知府,若没有铁证,我很难参倒他,你们手头上有这样的证据吗?”
洋平听流川说正事,立刻静下心来,沉思片刻后说道:“你所说的铁证是指什么?若是要我们出庭作证,我和花道他们都没有问题!”
流川摇头:“你们已经被小田定为刁民,而且确实带头哄抢过赈灾粮食,你们作证,小田翻供的机会很大!”
洋平知道流川说得在理,凝神想了想,抬头:“你所要的铁证我们现在没有,不过我们可以搜集!”
流川挑眉:“怎么搜集?”
洋平答道:“小田龙政手下有两人最为得力,一个是师爷三浦义秀,另外一个是捕头宇崎健一,号称文秀武健,若是能从这两人身上入手,拿到他们的口供,算得上是铁证如山了吧?”
流川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洋平笑道:“实不相瞒,北望村一直有人在城里监视着这几个人的行动,这两个人,三浦义秀好色,宇崎健一好赌,只要他们有弱点,就不怕抓不着他们的把柄!”
洋平的话说道这里顿了一顿,眼中有一丝迟疑闪过,流川沉静问道:“你们其实已经在开始行动了?”
洋平惊讶的看了一眼流川,喟叹道:“好敏锐的观察力!……不错,我们暂时还没有想出对付宇崎健一的法子,所以只能先从三浦秀一入手,……你刚才也说过,小田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若不想坐以待毙,就只能早作打算!我现在所说,便是我们打算的一部分!”
他们究竟具体怎么做的,洋平却没有再进一步说明,流川心知他对自己还有顾虑,所以也不追问,淡淡说道:“你们只管对付三浦秀一,那个宇崎健一,我来想办法!”
洋平喜道:“若是这样,便再好不过了!”
流川见事情已谈得差不多,跟洋平再敲定有消息互相通知的方式,站起身来,告辞出去。
晴子和樱木看样子早就切磋完功夫,水泽和安田也已转了一圈回来,四个人围在一起闲聊着,见流川出来,水泽和晴子立刻迎了上去,洋平樱木和安田一直将三人送到了村口,眼见着他们骑上马走得远了,樱木转头问道:“洋平,那只狐狸真的可靠吗?”
洋平的目光还依然停留在流川他们离开的方向,安田先插嘴说道:“我看流川公子不像是会跟小田那种人混在一起的人!”
洋平微微一笑答道:“我跟你想法一样,凭直觉我相信他,……但是事情还没有完全确定之前,我们还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合盘托出……”
就在洋平他们谈话的同一时间,骑在马上的水泽亦同时在问流川:“少爷,这些人相信咱们吗?”
流川摇头:“不全信,所以我们需要证明给他们看!”
从北望村回来之后,流川便开始着手暗中调查宇崎健一,情形果然如洋平所说,这个宇崎健一相当好赌,每晚的时间都耗在湘北城最大的赌坊——天宝赌坊,而且据称他在这赌坊中手气颇佳,赢多输少,就连赌坊的庄家对他也颇为忌惮。
流川心知要让他就范就必须从“赌”字入手,只是他虽博闻强记,对赌之一道,却根本一窍不通,而府内家丁仆役,全是由流川诚亲自严格挑选,皆是人品上佳,老实正直之人,更无一人好赌。流川暂无别的法子,只能先观察着按兵不动,一面等洋平那边的消息,一面想着别的突破口。
转眼又过了几天,这一日天气一直阴沉着,流川应付完了小田回府,水泽过来奉茶,看着窗外说道:“少爷,看这天色,今晚怕是要下雪了……”
流川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心中依然想着赌坊的事,水泽见他闷闷不乐,正想着怎么想个法子让他高兴起来,流川诚、赤木刚宪和晴子却敲门走了进来。流川看着三人都是一脸凝重,皱眉问道:“有事?”
流川诚点头,晴子答道:“方才厨房的人从外面采购回来,说是看见好像咱们宅子外头有些样子很奇怪的人,我和哥哥便在暗中观察了一下,果真有一些生面孔绕着院子转悠,看情形,好似在查探地形!”
水泽惊道:“少爷,莫非是那几个路上想对少爷不利的人?”
赤木说道:“没有那几个人,但流川府位置偏僻,附近没有商铺,也没有别处人家,骤然来了这么些生面孔的人太不寻常,我们需早作准备才是!”
流川眸中寒意闪过,修眉一挑,冷哼道:“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泽北问道:“莫非少爷已经知道是谁的人了?”
流川沉默着并不回答,赤木问道:“少爷,我们怎么做?”
流川思虑片刻,淡淡说道:“以我为饵,引他们去落梅轩,各个击破!”
水泽立刻反对道:“不行,那样太危险了,还是我假扮少爷去吧!”
流川摇头:“他们若真是针对我而来,必定熟悉我长相身高,你假扮不来,看这情形,他们必定要等到晚上才会动手,我们只需做好准备就行!”
水泽还要反对,晴子说道:“水泽,少爷说得有理,他们若真是为少爷而来,少爷藏在别处,反而不安全,你放心,我与哥哥拼死也要护少爷周全,现在咱们想想具体怎么布置才是真的!”
水泽使劲的想了想,站起来说道:“我去让厨房做辣椒水去!”
晴子喊住他问道:“做辣椒水做什么?”
水泽气哼哼的说道:“这天寒地冻的,做上几大锅辣椒水,待坏人来了,先泼到他们身上,就算辣不到他们,衣服淋湿结成冰,也有他们好受的!”
晴子一听,笑道:“也只有你这个小滑头才想得出这样的方法,你等着,我跟你一起去!”
赤木看着两人欢欢喜喜的去了厨房,摇了摇头,流川诚看着流川问道:“少爷选在落梅轩,可是要布五行梅花阵?”
流川唯一颔首,赤木这才恍然道:“是了,落梅轩院中的梅树,全都是老爷在世时指挥下人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所种,非府里的人进去,多半会被困在里面!”
流川诚含笑说道:“还有,落梅轩正处在湘江边上,湘江之水终年不会结冰,江面宽阔不易藏人,而府中通往落梅轩的,只有一条五尺宽的青石路,两旁种的全是修竹,容易埋伏!而且落梅轩别院之外容易藏人,就算有人闯过梅林,我们也可派人事先伏在院中,确保少爷安全!”
流川淡然说道:“今冬多雪,江水湍急,我料他们不敢从江上过来,若他们今晚过来,必从院中而来!你传话下去,告诉所有的人,若是有人今晚摸进来问我的住处,一律据实相告,将他们引过来即可!”
赤木答应一声:“是!”说话间看着流川,眉目中还是有着几分忧虑,“真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
流川清凉的眼神扫过他的脸,起身负手站在窗边,淡然语气中有着藏不住的清傲自负:“今晚我们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必让他们铩羽而归!”
入夜之后,天色愈加阴冷,落梅轩中风灯已全部点燃,流川坐在正厅之中,一边喝着水泽新沏好的茶,一边看着手中的一卷书册,神色如常的清冷淡然,波澜不惊。
晴子和水泽一左一右的随侍身侧,晴子的长剑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两人脸色虽极力保持着平静,不时看向外面的眼神中却不自觉的露出几分焦虑来。
时辰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亥时,晴子和水泽也都在流川身边坐了下来,流川抬眼看了看厅中计时的沙漏,正沉思着,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嚣传来,晴子因着习武的关系反应比水泽更快一步,抓起身边的剑,看向流川:“少爷,来了!”
流川点头带着两人出了房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兵刃相接的打斗呼喝之声忽的近了许多,厅外的梅林之中,不时的能看到府中家丁与穿着黑衣的人打斗的身影,有的黑衣人看见流川站在庭前小小的院落之中,想要冲过来,却不知为何,绕来绕去,却似乎总是绕不过这一株株梅树,明明就在眼前之人,却怎么也够不到。而府中家丁藏身于梅林之中,攻其不备,神出鬼没,时不时还冲着黑衣人泼出些辣椒水,将黑衣人搞得狼狈不堪,若不是流川吩咐过轻易不要伤人性命,只怕大半的黑衣人此时已经命丧黄泉了。
水泽看着这样的形势,笑言道:“少爷,看这情形,今晚咱们已经稳操胜券了……”
岂料他话音未落,却忽然听见梅林中一阵“咔嚓”之声传来,水泽收了声看过去,只见林中有的梅树开始相继折倒,流川微眯了凤目,冷冷说道:“来人倒也有聪明的……”
水泽顿时紧张起来:“少爷,莫非他们要故意毁了梅林?”
流川点头:“梅树若毁,阵法自破!”
就在两人这一问一答间,已有三名功夫较高的黑衣人从打开的缺口中冲了出来,原本和流川诚在梅林中掠阵的赤木随即跟着出来,大吼一声,将三人拦了下来。
水泽定睛一看,惊道:“果然是路上的刺客!”停了停,随即又道,“那应该还有一人才对……”
刚说道这儿,林中一道黑影窜出,越过正跟三人缠斗着的赤木,一剑刺向流川而来,自梅树折倒之时就开始凝神戒备的晴子立刻拔剑迎上,却不料还没有跟来人交上手,一道刀光却后发先至,挡住刺向流川的剑锋,向上一挑,来人长剑险些脱手,翻身急退,退了三四步方才站定。
晴子退守在流川身前,正要喝问,却听见水泽兴奋无比的叫道:“三井大哥,是你来啦!”
晴子一愣,“三井寿”这个名字,她这几天已听水泽说起过无数遍,此番见到真人,讶然道:“你便是救过少爷的三井大哥?”
三井回身,眼光在静静站立的流川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晴子,笑道:“小丫头功夫不错,好好守着你家少爷……”
那被三井避退的黑衣人正是四人之首,原本他们计划由三人缠住赤木,再由他出手刺杀流川的计策,似乎眼见着便要奏效,却不料又被三井破坏,心中又急又恨,咬牙说道:“又是你!”
三井呵呵一笑:“可不又是我么……”
那黑衣人心知自己绝非三井对手,退至另三人身边,一剑袭向赤木,趁三井出刀解围之际,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朝着流川掷去,同时大喝一声:“走!”
三井脸色微变,纵身朝着流川跃去,同时手中长刀脱手,在空中将黑衣人扔出的东西撞向院子一角空地,只听得“轰”的一声,火光四溅,泥土纷扬,那东西竟是将墙角炸出了一个小坑,水泽咂舌道:“好厉害的火药!”
三井看着那小坑,皱眉道:“霹雳火!”
水泽没听清,“啊”了一声问道:“三井大哥,你说什么?”
三井摇头:“没什么,水泽,你们没事吧?”
水泽笑道:“没事,多亏三井大哥你及时到了,……对了,你怎么知道今晚有人来袭的?”
三井答道:“说来也巧了,我昨日从朋友处回湘北,在打尖的地方正好看到那四个人带着人路过,便一路跟着他们进了城,这才发现他们竟然还是要对付你家少爷,所以就跟过来了……”
流川一直听着三井和水泽的对话,此时忽然问道:“他们入城之后,去了哪儿?”
三井看着他说道:“我正想说呢,他们先去的湘北府衙,跟那个什么知府大人密谋了半天,……你不是皇帝派来的钦差么?为何那知府会跟别人一起对付你?”
流川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钦差?”
三井答道:“我先前在城中呆了两日,看见你和那个知府一同放赈灾粮,便打听了一下你的身份,”说道这里他脸上泛起一个揶揄的笑容,“……还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个大官儿……”
水泽在一边说道:“少爷,小田龙政竟想害您!”
流川瞥一眼梅林那边,打斗早已结束,四名黑衣人带来的手下大都受伤倒地就擒,他目光中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狡黠,淡淡说道:“既然他想玩,咱们就陪他玩玩!……水泽,你让诚叔和赤木将咱们今晚抓到的人绑了,然后派人通知小田龙政,问问他有人在他的地盘行刺钦差,他要怎么处理!”
水泽会过意来,答应着传话去了,此时晴子走上前来,拿了三井刚才掷出的刀送过来:“三井大哥,您的刀!”
三井谢过晴子,还刀入鞘,流川轻声说道:“今晚,谢谢!”
此时事先伏在落梅轩中的人业已出来收拾残局,三井瞥一眼院中,笑笑说道:“你早有准备,就算没有我,应付他们也一样绰绰有余!”
流川沉默,三井知道他不爱说话,又笑了笑,转身将刀往肩上一搭,摆摆手道:“既然你还有事,我先走啦……”
流川看着他宽厚结实的背影,心中一跳,脱口喊道:“三井……”
三井顿住步子,回头问道:“嗯?”
流川盯着他英俊面容,缓声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此时静立院中,面容在橘色的灯光下清绝美好,原本清冷的目光亦柔和非常,三井只觉心中一阵狂跳,微微握紧了手中刀柄,深深吸了口气,展颜笑道:“好,只要你待会不心疼你的酒便好!”
☆、翔阳湖水漾人心
次日清晨,流川醒来时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身上被人细心的盖好了被子。宿醉之后的头痛一阵阵袭来,他伸手揉了揉脑袋,忽地想起自己昨夜是跟三井在这落梅轩中对饮,撑起身子一看,房中除了两人昨夜喝光的空酒坛,并无半个人影。环顾四周一眼之后,他复又躺了下来,心中却浮上一丝莫名的怅然,正怔怔出神间,忽听院中传来水泽和晴子的喝彩声,流川心念一动,披衣起床,走到门边推门朝院中看去——
昨夜一夜大雪初停,门外一片银装素裹,三井正在院中舞刀,听得门响,他循声看去,只见流川一身素衣,静立门边,略有些凌乱的乌发散在肩上,一双亮若星辰的黑眸沉静的看过来,纤尘不染,清颜绝伦。
三井手中刀势一收,刀锋卷起院中夹着雪的寒梅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两人隔着这漫天的花雨,相望凝视,心中竟同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在那一刻,彼此已心意交融,再也无需多言一句。
水泽的声音适时的打断了两人的凝望:“少爷,您醒啦?”
流川点头,目光却仍是看着三井:“我以为你先走了。”
三井脸上浮起一个赖兮兮的笑:“喝了你那么多酒,怎么好意思不辞而别呢?”
流川听出他话中的玩笑,低低的哼了一声,晴子此时乖巧说道:“少爷,三井大哥,厨房已备好早点,你们是就在这落梅轩中用膳吗?”
三井点头道:“好,有劳了!”
晴子笑着拉起水泽端早点去了,三井收了刀,走到流川跟前:“外头冷,进屋去吧!”
不一会晴子和水泽端了早饭过来,两碗清粥,四碟精致小菜,外加两笼素三鲜的烧卖,正是适合宿醉之人的早点。
两人吃着饭,三井想起似的忽然问道:“昨晚喝酒之时,你怎么会突然问起我赌钱的事情?”
流川沉默着将碗中的粥喝完,淡淡说道:“没什么,你不是说自己不好赌么?”
三井看着流川神色,猜到他有事,笑道:“我是不好赌,但我有位精通赌技的朋友,无论是牌九还是骰子,只要赌场上有的,他绝对无一不精!”
流川眼中一亮:“真的?”
三井笑:“我骗你干什么,而且他就住在离湘北府不远的翔阳湖中!”
流川微一挑眉:“翔阳湖?”
这翔阳湖流川当然知道,湘水东去入海,分出无数条支流,而其中数条支流在湘北境内同自山王流入神奈川的盈江交汇,在湘北府以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湖泊。湖泊中分布着数个大小不等的岛屿,湖边遍长着芦苇,经过长期日积月累,形成了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因湖中的支流众多而水势各异,纵使生长在湖边之人,亦经常在里面迷失了方向,更不必说是陌生之人了。若是第一次入湖,没有向导,只怕困在湖中数月,亦是稀松平常之事!
流川素闻这翔阳湖中有江湖中人在此拉帮结派,也曾听闻过官府出兵围剿,但最后全都不了了之,此时听三井提及,方才有此一问。
三井看着流川的反应,咧嘴一笑:“原来你听过翔阳湖!”
流川白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又开口问道:“你那朋友,可愿意帮我做一件事?”
三井痞笑道:“他跟我虽是过命的交情,但却素来看不上官府中人,若你想要他出马,需得让他亲自见见你,对了他的胃口才行!”
流川蹙眉,沉吟道:“那你帮我引荐吧!”
三井听他说得正式,哈哈大笑起来,流川瞪他:“你笑什么?”
三井笑着摆手:“我的流川大人,江湖不比官场,无需什么引荐,……他喜欢热闹,每年立春,都要在翔阳岛上举办春日祭,我此番来湘北也本就是为了参加这春日祭的,顺道再看看朋友,现在算来后日便是立春,既然你要找他帮忙,不如后天一早跟我同去吧!”
流川看着他脸上洒脱不羁的笑容,思忖片刻,点头:“好,我跟你同去!”
其实翔阳湖离湘北府骑马只有半日的路程,流川好不容易安抚了想要一同去的水泽和晴子,跟着三井出了府一路向西,不到午时便已到达翔阳湖畔。两人在湖边一处客栈寄存了马匹,吃了点东西,又休息了一阵,三井便领着流川沿湖走去。
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将茫茫的湖水分割成数条看不到尽头的水道,而湖边沉寂一片,半个人影也不见,更别说是渡船了。
流川知道他们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也不发问,安安静静的跟着他一路走着,不一刻,两人走到一座凉亭处,凉亭边上,有人用木板搭建出了一个十分简陋的码头,此时未时将过,三井看了看日头,站在码头边上,冲着湖中轻声而啸,啸声两长一短,在这湖面上远远的散了开去。
过了一小会,芦苇荡中便出现一条丈余宽的竹筏,竹筏上撑着长篙的人远远的看见三井便已笑道:“帮主昨日还念叨呢,三少今年可是来得晚了!”
三井笑着回应:“原本可以早到几日的,遇上些事耽搁了……”
说着他拉了流川站到码头边上等着竹筏靠过来,那撑篙人看见流川,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又笑道:“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三少带着生人来参加春日祭的……”
三井小心的将流川拉上竹筏之后,方才笑答道:“小卓,我这个朋友不是江湖中人,不会武功,你划水的时候可要稳当些!”
那被三井称为小卓的人上下将流川打量一番,嘿嘿一笑:“三少放心,绝对不会惊了三少您的朋友的……”
他话中的语气和脸上的笑容皆带着几分不言自明的暧昧,流川何等聪明,岂会听不明白,他从未被人用这样的口吻调侃过,又懒得解释,只得瞪了三井一眼,脸上却已不自知的泛起一抹薄薄的红晕。三井本想分辨两句,一转头看见流川瞪过来的眼神,似嗔非嗔,比起平日里的冷清平添几分魅惑,仿佛将人的魂儿也要勾走了,一时间只呆呆的看着他,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竹筏就这样在水中稳稳的划行,过了好半晌,三井回过神来,拉了流川在筏子中间盘膝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小卓闲聊着。流川便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冬日下午的暖阳毫不吝惜的洒在他白衣乌发上,仿若为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华。三井在闲聊中不时的侧过头去看他,看见他清俊沉静的侧脸,心中缓缓生出一种恍恍惚惚的希翼,只愿有他在身边,纵使如斯沉默静坐,亦深感时光安宁美好。
就这样七弯八拐的在狭长水道中行了大半个时辰,竹筏驶出芦苇荡时,流川忽觉眼前一阵开阔,远远看见一座十分壮观的岛屿映入眼帘,湖面平阔,岛上矗立的山峦被薄雾缭绕,越发的显得清逸挺拔,真若蓬莱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