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第一节课,不二的班上转来一个女生,漂亮到班上的男生都屏住了呼吸。.6
“幸村君?”上野医生见幸村不动了,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果然还是办不到吗?”
幸村看看上野医生,只好伸出右手去。
这种接近了极限的感觉。
一年之前在赛场上驰骋的那个幸村,没有任何人能把他逼到极限。但是一年之后的幸村,连球拍都拿不起来。
幸村自嘲似地笑笑,把手放下去。
真田看到幸村有放弃的迹象,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没事,再试试。”
幸村依旧低着头,沉默着。
许久,幸村说:“真田,如果我不能再打球了,立海大就交给你了。”
真田握了拳狠砸在幸村的肩上。
幸村的表情马上就变得很狰狞。
“没有幸村的立海大,能算做是立海大吗?”真田被幸村气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只说出这样一句。
虽然来之前他已经有了面对幸村可能要放弃的觉悟,但是他没有想到幸村这么快就要放弃了。
幸村抬起左手要揉被真田打疼了的地方,却已经没了力气。
他回头去看真田,看到他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了很过分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放弃的时候,心里居然非常轻松。但是如果自己真的放弃了,更加痛苦的一方会是真田吧?
真田……
幸村没有再说话,又伸出手去。
不二等手冢收拾了行李,放在卧室的门边。
“明天什么时候走?”不二再次问出来。
但是无论他怎么问,手冢都不肯说。这一次他也只是说:“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路上了。”
不二坐在地铺上:“那么我今天就不睡了。”
不二看不到手冢的表情,只是他沉默了,没有声音,不二就很害怕。
“手冢?”
“不二,如果我回不来了,会怎么样?”
圩壹
幸村终于回到了病房。
第二天的训练更加严格,像第一天那样在规定时间之外的休息完全被拒绝了。幸村勉强撑下来,知道下午还要输液,但是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这样的手还能不能扎。
一直在抖,还有些肿。
真田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但是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却看到全体正选都在,很是诧异。
还有端着药的护士,让他也很诧异。
正选们看到幸村回来了,一股脑围上来,还没说什么便被真田呵斥道:“不要围着幸村,让他歇一歇。”
正选们这才散开,他也才看到了护士。
真田把幸村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对护士说:“能不能吃过饭再输液呢?他现在很累,希望可以休息一下。”
护士也就拿着药回去了。
反正已经看到了传说中的美少年了。
自从转入复健科,每天都会有护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闯进幸村的病房,他也就习惯了。
在之前的科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嘛。
真田从他的包里掏出一个网球来放在幸村面前:“从你开始康复训练开始,如果在这天的训练中幸村坚持下来了,我就会给你一个网球,等出院了就用这些网球来练习。如果积累的球太少,王者立海大的部长,神之子幸村就要满场捡球了哦。”
幸村苦笑:“那昨天的呢?”
真田把球拿走放在床头的柜子里:“昨天没有坚持到底,中间请求了休息。”
幸村撇过头:“真田好过分哦。”
正选们看到幸村已经有力气和真田闹别扭,都放了心。不过,就算是闹别扭,也是玩的吧。
“我是不是过分你会知道的。”真田只说了这样的一句话,退出了圈子,在邻床上坐了。
幸村像以前那样微笑着看着他们:“最近大家都好吧?有没有好好练习?”
正选们很高兴地回答说:“有的!每天都有的!”
幸村笑得更加灿烂:“果然是好孩子。”
正选们似乎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夸奖,一愣。
“那么,有没有好好学习呢?”
丸井撇撇嘴说:“除了某个英语又没有及格的家伙之外,大家都有好好学习。”
“来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提这件事情吗?!”切原立刻大叫起来。
幸村想到刚刚升入二年级时的事情,忍不住笑出来。
那个时候有一个海带头的新生来挑战,下了挑战书,满篇都是错字,真是太乱来了。
后来他的国文成绩也好英文成绩也好,从来没有及格过。
啊,说起来还是有过一次的。那之前好像真田有警告过他再因为国文或者英文的成绩而被留在教室里补习,影响了网球部的练习的话,真田虽然不至于把他踢出网球部,但是也不会让他再做正选了。这样严重的警告过后,切原果然及格了。
可惜就那一次。
不过,说起来,真田好像对切原格外的严格的。难道说想要让他成为下一任的部长吗?
虽然幸村自己也有这个意思,但是切原的话……总觉得不太放心呢。
切原看到幸村笑了,更加不服气:“部长!笑什么笑嘛!明明很努力地去学习了还是没有及格那又有什么办法啦!”
幸村听了这句话笑得更加灿烂:“赤也真的有‘很努力地去学习了’吗?”
切原低了头不说话了。
真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楼去买了自己和幸村的午饭来。
“啊,说起来,你们不是应该上课或者集训吗?怎么有空来看我?”幸村问了这样一句,见真田要架炕桌,便要抬起手来,却完全抬不起来。
正选们这才明白,幸村之前的没事都是装出来的。
“幸村这个样子,让我们怎么放心?”柳生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房间里便安静了。
幸村偏过头笑眯眯地说:“我没事啦,平时还好,现在是因为刚刚训练结束嘛。”
但是正选们还是沉默着。
真田终于开口说:“你们回去吧,幸村要吃饭了。”
切原不爽地说:“真田太狡猾了,学校也不去,集训也不参加,每天都可以和幸村在一起,手术之前也是。”
真田狠瞪了切原一眼。
幸村一歪头,笑着说:“赤也是吃醋了啊?”
柳见情况不妙,提起切原的后领说:“这个家伙我会负责送出医院的。”
或者说遣送出医院的。
所以病房里只有幸村和真田两个人,幸村这时候才说:“真田,你觉得赤也怎么样?”
“切原?”真田显然不明白幸村突然这样问的原因。
“关于下一任部长的事情。”幸村这样解释了。
“啊,这个……切原确实很有实力,但是自制的能力太差了。连自己都管不住,不知道能不能管住别人。”
幸村笑了:“弦一郎你太严肃了啦。”
“如果一定要叫名字的话就叫‘临市’吧。”
幸村一愣。
这是真田第一次正面承认自己是幸村临市。
幸村低头想要吃饭,却仍旧拿不起筷子。
真田没看到一样埋下头去。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幸村也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说:“你在外面这么些年,我们之间的事情,想过吗?”
真田瞟了幸村一眼说:“原定计划执行。”
所谓“原定计划”就是让临市上完国中之后被精市吞噬掉。
幸村又沉默了很久,想要找一个更加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毕竟要改变十几年前就定下的东西并不容易,更何况受害者本人都已经接受了。
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说:“真田,我不能接受。这种事情如果发生了,我绝不原谅。”
真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甚至幸村都不敢确定真田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但是他还是要说。
“真田,我从手术的那天开始,现在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白赚的,无论什么时候失去了都不奇怪。但是你,真田,你还有你自己的路,你还有一辈子,不应该在我身上断送了。我这个样子,就算你为了我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真田冷笑:“如果只考虑你的话,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幸村诧异地抬头看真田,那语气里包含着幸村没有见过的绝望。
“幸村家不能没有长子。所以你必须活着,我必须死。”
幸村终于知道了父母的理由,也知道了真田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是长子。
只是因为他是这个家的继承人。
只是因为他是哥哥。
但是他作为哥哥,从来没有让给弟弟任何东西。他抢了临市的父母,抢了临市的幸福,现在又要抢了临市的生命。
真田拿起饭盒准备出去扔了,却被幸村叫住:“我不要。”
明确地表达出来,却不被对方所接受:“总之,我死,你活着,就这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等幸村回话,真田就离开了病房,关了门。
幸村低了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真田的态度这样强硬的原因不是因为别的,幸村从那样的语气中能听得出来,而是因为他认命了。
对于自己能办到的事情无论再艰难也要办到,只要有意愿。
但是对于自己无论如何也跨域不了的极限,就能很轻易地认命。
这大概是兄弟俩的共同之处吧。
幸村靠在床头,饿,但是没有力气吃。
真田的包还在病房里,但他没有再回来过,既然挑明了,那也就不用在他的身边继续待下去。
很快护士来给他输液,似乎是有意要和他搭讪,却因为幸村一直沉默着,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回去了。
但是第二天,真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来接幸村去做康复训练。
两人都没有提那些事情,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禁忌一样。
但是幸村的脸很明显地更加苍白了。
不二从手冢离开之后就在他的房间里等着。
视力渐渐地恢复了。
他之前也接到了手冢的“信”,是一张式神,变成了白衣小人的样子对他说的,手冢当年也是这样,经历过两三天的失明,后来就慢慢好了,也没有留下什么根。大概那个东西就是会给主人带来这样的影响吧。
但是,不二终于能看到的时候,手冢不在他眼前了。
但是,不二终于能看清的时候,手冢不在他眼前了。
不二在房间里呆呆地坐着。
之前的他完全不会这样的,但是对于现在的不二来说,手冢就是他的世界。
现在手冢不见了。
他知道手冢去哪了,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去找他。
他是不二,他是天才不二。
他也只是在手冢在的时候是天才不二。
他知道手冢是希望他去参加集训的,集训那边也在一直催他报到。
但是他不想去,想要在这里等手冢回来。
虽然不知道手冢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样等着吧。
圩贰
不二又一次收到了手冢的信,这一次是普通的信了。
“天气已经有一点凉了,近来可好吗?”
书信的套用语,虽然不二这边并没有变凉。
“现在应该能读了吧?(笑)”
虽然不二想象不出来手冢这样笑的样子,他还是继续看下去。
“我听说你还是没有去集训,所以写了这封信。我希望你可以去参加这个集训。我因为猎人的事情只好错过了这次机会,但是不想不二也错过。如果是我的请求的话,请你一定答应。”
短短的几行字,手冢的意愿被表达了三次。信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了,甚至没有落款。
彩菜在旁边解释说:“国一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参加过类似的集训。很累,很忙,根本没有给家里写信的时间。不知道这封信是不是国光在别人都睡觉的时候写的呢。”
不二拿着信出了神,想象着手冢躲在被子里写信的样子。
不过,不二果然还是想象不到。
他也就不再想,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彩菜看到不二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放了心,回去了。
不二突然想到了什么,给大石打了个电话,却是菊丸接的。
“哎?大石?”菊丸的声音不太高兴,“他在洗澡喵。一定要换他吗?不能和我说吗?”
菊丸的声音很快,让不二插不进话去。等菊丸说完他才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告诉他我明天早上过去报到,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到。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没有去,现在终于处理好了,拜托他替我向监督道歉吧。”
“哎?”菊丸叫出来,“不二明天就要来了吗?真好啊。那手冢部长呢?”
不二突然没了声音。
“不二?”
“不二的电话?”大石的声音。
看来他们两个是刚好分到同一个房间了啊,还是说后来找人调换的呢?
要是我也能和手冢一起去训练,还可以在一个房间,就好了。
之前和他在一起住的时候完全都没有珍惜过呢。
不二自嘲似地笑了:瞎想什么啊,手冢又不是不回来了。
“不二吗?电话已经切换过来了,现在是大石。”
“不二?”大石没有听到不二的回答,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不二被喊回神来,马上恢复了正常:“啊,该说的我已经和菊丸说了,就不打扰你们两个独处的时间了。”
不二飞快地挂了电话。
啊开心多了。
自从菊丸说漏了嘴,向不二坦白了他和大石之间的事情,不二就很想要这样捉弄他们一下呢。
很快,幸村已经收藏了六个球了。而且,用上野医生的话来说,就是“果然有了奖励之后每天都很认真呢”之类的。
幸村每次听到这样逗小孩一样的语气都觉得很无奈。也许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们只是个国中生,还是个孩子。
但是就算是个孩子,他们也已经要考虑生死的问题了。
那次谈话以真田的强硬拒绝结束。后来幸村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却也没有放弃。
他总是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容易让真田接受的机会。
父母怎么样决定的他不管,只要真田不再回到幸村家,他就完全不用顾及父母的决定。
他不想让真田为了这样的自己白白送命。
不,无论是为了怎样的自己,无论是为了怎样的谁,他都不想失去真田。
但是,他找到合适的机会的时候,已经晚了。
太晚了。
不过这是后话了,现在幸村刚刚结束休息,却见上野医生在另外的一边等他。
真田并不惊讶的样子,把幸村推过去。
“到今天为止幸村君已经练习了一周了,感觉怎么样呢?”
上野医生笑得让幸村有些害怕。
“感觉……很累。”幸村只好避重就轻。
上野医生无奈地笑了:“好吧。那么现在,请幸村君抓着这个杆子,试着站起来吧。”
幸村一愣:“什么?”
上野医生说:“如果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的话,幸村君就可以练习站立和行走了哦。”
幸村看了看自己手上埋的那个针,又抬头看上野医生说:“真的可以吗?”
“是的,现在开始吧。”上野医生催促说。
既然上野医生这样说了,幸村也没了办法,只好就这样抓住那个杆子。
但是没有力气站起来。
真田上前来扶他起来,又扶了一会,毫不留情地放开手,看着幸村摔在地上。
而且看来是摔疼了。
上野和真田都没有上前帮忙的样子。
幸村也只好伸手去抓那个杆子。
但是完全没有力气。
要怎么办?
幸村甩了真田一眼,咬咬牙,撑着地板,变了跪坐的姿势。
这时他看到上野医生对真田说了什么,但是他听不清。
不管了。
他直起上身,含一口气在嘴里,一用力,居然真的站起来了。
因为太高兴了,幸村一松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正他以为又要摔的时候,真田跑过来扶住他,看着他抓住杆子。
幸村回头看看真田,低下头。
“小心点,再摔了不管你。”真田扔下这样一句,也偏过头去不看怀里的家伙。
不过他还真是重呢,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放在自己身上了吗?
虽然这样也没有什么不爽啦。
幸村吃力地站直了,又晃了两晃。真田刚伸出手去准备扶他,便见他已经站稳了。
“不错嘛,”上野医生说,“看来真的到了要练习下肢的时候了呢。”
幸村不知道,之前的一周都是热身,从这天开始才是真正残酷的训练。
啊,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练习下肢的第一天幸村只是站着而已。
不过即使是健康人连续站两个小时也会很累,更何况是现在的幸村。
真田只是在旁边看着。幸村摔倒了他也只是默默地看着,等他自己站起来。
为此幸村不知道狠瞪了真田多少次,他却完全没看到一样。
到了最后,幸村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他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这是之前只练习上肢的时候没有出现的情况。
真田也心软了。
上野医生看看表,虽然还不到时间,但是幸村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就让真田送他回去了。
幸村完全软在了轮椅上,甚至回到了病房都是真田把他抱到病床上。
真田本来想让他坐着,自己最多给他换了衣服,却见幸村软在床上,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是坐起来了。
没了办法,真田只好就这样解开幸村的扣子。
不只是衣服,头发都湿透了。等幸村缓过来了得带他去洗个澡才可以。
真田这样想着,一手托起幸村的身子,一手把衣服褪下来。
幸村微闭着眼,完全软了。
真田又扯下病号服的裤子来,给幸村盖好被子。
虽然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幸村只是手上没有力气,两个人都面红耳赤的,但是现在真田已经不会再乱想什么了。
额幸村已经没有力气乱想了。
真田一一掖好被角,把换洗的运动衣放在幸村脚边,把病号服拿出去洗了。
本来只是穿了一两天而已,也不用怎么洗,只是入过水就好了。
幸村有两套病号服,但是一套还没干另一套就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完全不够换。真田只好拿来自己的运动衣来给幸村,另外让母亲有时间了送衣服过来。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天就能见到母亲。
母亲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口等着他。
看到真田,母亲说:“我看到精市好像在睡,我……”
真田直接进门,把盆放在床下,和母亲说:“我们出去吧。”
母亲把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跟着真田出去。
她总觉的这天的真田很奇怪。
但是这天,真田已经不是真田了。
“妈妈,我是临市。”真田没有任何铺垫,直说。
而是她的儿子,幸村临市。
母亲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我是幸村临市,”真田又重复了一遍,好像怕母亲不信一样,又说:“在抢救室里发生的事情相信您也很清楚。我是幸村临市,不然我的血也救不了他。”
母亲愣住了。
真田说的是真的。
母亲之前也明白的,但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也许在她的心底,和她的精市一样,都是希望那个临市能够从他们的世界中消失。
那样的话临市就可以逃离这个没有未来的未来了。
“我回来了,我会按照您和父亲计划好的那样做的。”真田的眼神非常笃定。
母亲突然抓住临市的肩说:“真田君,如果你真的是临市的话,就跑吧,跑得远远的。精市这边你不用担心,现在的医学已经和那个传说开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一定能治好的。手术不是已经做了吗?”
真田冷笑了一声说:“我不走,那个传说,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圩叁
这天,幸村在病房里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真田,手机也打不通,这才想起来医院里是没有信号的。
联系不到真田,幸村只好自己去康复训练中心。
反正他已经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挪到轮椅上了。
到了康复训练中心,上野医生没有见到真田,很惊讶。
幸村却一直低着头,轻咬着下唇,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上野医生也就没有多问。
这天的训练格外地艰苦,可能是因为没有真田的原因吧。
幸村一直在想真田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难道是网球部出事了?
难道是昨天晚上值勤的时候受伤了?
幸村越想越害怕。
“啊!”幸村手一松,摔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向后看。
虽然知道真田不会来扶自己,但是每次摔倒之后他还是会去看真田。
但是这天,那个好像永远都会在身后的身影不见了。
真田……
幸村坐在地上呆住了。
“幸村君?”
他从来没有想过只要真田站在那里就会给自己那么大的力量。
他去哪里了?
“幸村君?”
上野医生再一次喊自己的时候才听到,幸村苦笑了一下,说:“我没关系,只是不习惯。”
上野医生笑得很温柔:“没关系啦,多站一会就好了。过几天能走了就会觉得站着其实是很轻松的事情,不是么?”
幸村又苦笑。
不是不习惯站立,而是不习惯没有你。
幸村抬手抓住杆子,尽力站起来,依旧是站着。
每天都这样站着,只是这样站着就要集中精力去维持。
无数次想要放弃,都是因为真田在身后,他才不敢放手。
太苦,太累。
更让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挫败感和绝望感。
进步小到让人看不到。
每一次摔下来幸村都会想,是不是自己这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了。
绝望感潮水般涌来。
真田总会看着他,让他坚强起来。
但是现在,真田不见了。
那么,他想要放弃的时候,谁来支撑他?
好累……
幸村放任自己松手,跪在地上。
上野医生刚想说什么,看到幸村的肩膀抽搐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站远了一点,背过身去,不再说什么。
自从她进入这个行业,她看到的因为受不了这样的痛苦而痛哭的人,太多。最让她心疼的却是面前这个国中生。
只有十五岁,承担的太多。
“你说,部长到全国大赛的时候能出赛吗?”柳生突然问出这样一句。
仁王没有回答,沉默着。
柳生拉过他的手腕,搭在自己的肩上:“这里。”
仁王看着柳生的脖子,喉咙动了动,没有做什么。
“不吸血会死的吧?”柳生说。
仁王的手腕从柳生的手里滑落,摔下去。
柳生诧异地看着突然跪在自己面前的仁王,刚想伸手扶他起来,却又听到他喃喃的声音:“别管我了,求你。”
柳生没有说话。
“不吸血就会死什么的,怎么可能?”仁王冷笑了一声,“我本来就是已经死了的存在啊。”
柳生叹了一口气。
从仁王家出事以来,仁王总是像心里揣着很沉重的东西。柳生一直想要安慰他,但是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甚至不敢碰仁王心里的创口,从来不提起那件事情,以及可能会让仁王想起来那些事情的任何事。
为此,他从来没有和仁王讲过自己的家庭。
“我想爸爸妈妈了。”仁王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
欺诈师吗?
其实大多数时候是在欺诈自己吧。
欺诈得了自己,才是最优秀的欺诈师。
然而,他欺诈自己并不是为了技术,而是为了需要。
用幸福美好的假象来欺诈自己,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相信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那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无论他怎样欺诈自己,爸爸妈妈和妹妹都不会再复活了,再也不会了。
无论他怎样欺诈自己,自己都不会再变回人类了,再也不会了。
欺诈不能解决任何事情,只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一些。
魔术结束之后,只剩下遍地的彩纸圈。
欺诈结束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大概只有自己的血肉模糊。
柳生低下身去轻轻抱住仁王:“没事,我在。”
虽然这样说,柳生也明白,自己作为一个朋友,最多是恋人,不可能取代仁王的父母手足。就算是这样,他也想要用自己的体温让这个只会欺诈的家伙温暖。
至少,他还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满身的伤,从未愈合。遮住了,只会让它们在不透气的地方渐渐地变质,腐烂。
到头来更疼,撕心裂肺。
“雅治……别想了。”柳生第一次喊仁王的名字,有些别扭。他看到仁王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好像自己抱住他也没有用一样,不知所措,只能这样说。
仁王却推开他,偏过头去,看不清他的眼神:“柳生,不用管我,我没事。”
然而,那双手却没有给柳生任何力气。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来推开他了。
柳生向后退了一点,站起来,看着地上跪着的仁王。
仁王就在那跪着,一动不动。
柳生也只看着。
仁王忽然抬头看了看天空。
已经是正午了,即使是这样的小巷子里也充斥着阳光,让仁王很不舒服。
柳生见仁王这个样子,以为是阳光让他不舒服。
果然刚才不该由着他任性,让他在午休的时候跑出来。
柳生这样想着,回过神来便见到仁王突然站起来要冲出去。
会死的!
之前他们的事情被真田发现之后他们只好去见幸村。出乎意料地,幸村没有训斥他们,只是说了很多注意事项。
其中重中之重就是不能让仁王见到正午的阳光,不然,会死。
柳生条件反射一样拉住半边身子已经冲进阳光里的仁王,把他拉进怀里。
因为太大的冲击,柳生的背撞在小巷子里,让他剧烈地咳了一阵。
仁王一直低着头站着,好像有什么不对。
柳生咳得不咳了,才嗅到一股烧焦羽毛的味道。
他好像想到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手颤抖着解开仁王的扣子。
仁王好像木雕石刻一样站在那里。
揭开单薄的制服,仁王有半边身子的皮肤像是刚刚被火舔过一样,已经不成样子了。
边缘整齐,是阴影的线条。
仁王突然歪了身体,靠在柳生的身上:“不是说,不要管我吗?”
柳生把仁王的上衣完全褪下来,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
没有被骨头撑着的地方已经烧掉了一些,却没有血流出。
死人是不会有流动的血液的。
“雅治……”
仁王拾起衣服刚要穿起来,被柳生拦住。
“不要管我。”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不管你?”柳生的口气里满是无奈。
仁王用那只没有被晒到的手强行拉开柳生:“这种程度放着不管很快也会愈合的。”
仁王向后靠在小巷子的另一边,用制服盖住自己已经惨不忍睹的身体,低下头,不再说话。
柳生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吻上他的唇。
仁王的眼睛慢慢放大。
柳生捏着仁王的下巴,强迫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疼。
仁王好像很不情愿一样,开始挣扎,但是经过了刚才的“日光浴”,他完全没有力气。
注意到仁王肩上的伤已经开始脱落,柳生放开仁王,退回之前的位置上,抿住嘴,狠皱着眉头。
过了几分钟仁王把衣服揭开,穿上。
伤已经完全不见了。
“你干嘛非要管我?”仁王的语气不太友好,但是脸还是红的,血红,在吸血鬼苍白的脸上更加突兀。
“我不能没有你。所以,就算是苟延残喘,也请你为了我苟延残喘下去。”
仁王看着如此认真的柳生,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但并不耀眼。
“对不起。”终于,仁王说出了这样三个音。(姑且把拨音也当作是一个音好了。)
“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还有这么在乎我的人存在。”
柳生抬手揉揉欺诈师的头发,宠溺地笑了。
“够难看的。”冷冰冰的声音,却很熟悉。
幸村猛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是真田!真田来了!他在门口。
真田长叹一口气:“我只是一上午有点事情而已,你就偷懒,让网球部的人怎么想?”
幸村颤抖着站起来。
你至少也要告诉我吧……幸村刚想这样说,突然想起来他的手机在医院里是没有信号的。
真田突然看出了什么,伸出手来。
意思很明显,他想要幸村自己走过来。
幸村为难地笑了。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办不到。
真田却没有动。
幸村没有办法,扶着杆子准备走。
上野医生忙把轮椅拉过来给幸村扶着。
幸村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圩肆
真田看着幸村艰难地迈开步子,嘴角飘起若有若无的笑容。
幸村扶着轮椅,指节已经发白。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真田依旧看着他。幸村看到真田,又有了力气一样,向前走了几步,到了真田的面前。
真田要把轮椅拿走,幸村却不敢放手。真田说:“都能走到这里了,稍微站一下都做不到吗?”
幸村犹豫了一下,放了手。真田伸出一只手给幸村扶,另一只手把轮椅推开,两个手把幸村拉过来,拉进自己的怀里。
“真田?”幸村诧异地问。
幸村稍微挣扎了一下,真田抱得更紧了。
“啊真田……”幸村有些喘不过气了。
“对不起。”真田只是这样道歉,并没有松开幸村的意思。
幸村实在受不了了,抬手拍拍真田,真田这才放开他。
幸村喘了几口气,忽然抬手打了真田一巴掌。不过,现在幸村本来就没力气,又累到了连站都站不稳的程度,真田并没有觉得疼。
“你跑到哪里去了?”幸村突然没了力气,倒在真田怀里,问。
真田把幸村抱到轮椅上:“对不起啊,我今天去办户口了。我本来以为能赶回来的,但是那些猎人很烦人,一直让我确认,所以……”
猎人的话还要到猎人的办事处去办了手续才可以,幸村也是知道的。
真田抱歉地看着幸村,幸村却没有明白的意思。
真田只好把新做的值勤卡拿出来给幸村看。
上面的姓名一栏已经改成了“幸村临市”。
“临市?”幸村问了这样的一句,好像是在确认。
真田继续说:“爸爸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到时候我们全家人一起吃个饭……你在听吗?”
幸村低着头,咬牙切齿地问:“你回来做什么?”
真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整件事太过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幸村突然抬头,已经是满脸泪痕:“你回来做什么?!”幸村带着哭腔的声音让真田很难过。“我不是说过了吗,让你……唔……”
幸村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放大了的脸。
真田……在……强吻自己吗?
真田终于抬头看看幸村说:“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要生气了。”真田绕到了幸村的身后,对上野医生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可以吗?”
上野医生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了。于是真田就把幸村推走了。
幸村始终低着头。
他就是因为真田回来了才生气的啊,这个笨蛋。
突然,幸村好像想到什么一样,脸微微地泛红了。
自己居然只是在为真田,啊,不对,现在是临市了,回到幸村家而生气,对于他当着上野医生的面强吻自己的事情反而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不,不只是没有异样的感觉,反而好像……
他在期待着自己和真田中有一个戳破这张纸,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似乎……
现在他们是兄弟了,确实比同学或者部长和副部长之间的关系要亲|密得多了,却并不是他想要的,
“你到现在才知道脸红吗?”真田的声音在脑后响起,“看来以后要练练你的反应速度了。”
幸村的脸更红了,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想要争辩却强忍了下来。
“我知道回来了会怎么样,想明白了,也就没什么看不透的了。”真田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幸村回头仰望着真田一时觉得他太耀眼了,让人无法直视。
从人类的记忆开始的时候,用来献祭的都是最美好的东西,甚至古希腊的人们曾经把纯洁无暇的少女送上祭坛。也许真田可以算作是为了让自己得到更强大的力量而献祭的祭品。
他也是那样完美的。
不过想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用少女来和真田打比方,幸村就觉得滑稽极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身后的人有些不爽,还有些不解。
“啊没有,”美人抬手轻轻遮住了自己的嘴,“只是觉得真田有点奇怪。”
==#果然是在取笑自己。
真田抬手在幸村头上揉揉:“喊我‘临市’。”
幸村不说话了,倔强地咬着下唇,绝对不承认这个家伙是临市。
绝对不承认一直以来并肩在一起的同伴就是即将被自己吞噬的存在。
临川低着头,沉默着。
房间里站满了人。
不,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吸血鬼。
门外也黑压压的,一律黑衣,更加压抑。
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竟没有一点声音。
临川沉默了那么久,终于开口对身边的江仙说:“让他们都出去。”
本就苍白的脸更加骇人,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透明的,却透不出任何血色。猛一看,他是个很不起眼的人。但是当你想要看清他的样子的时候,他的脸上好像萦绕着一层薄雾,让人怎么都看不清。更诡异的是,你越想看清,你就会觉得那层雾越浓重,最终只好作罢。
下人们是看不到临川的脸色的,因为那层诡异的雾。身边的江仙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那样的一张脸,那样诡异的感觉,只要一眼就能刻在记忆当中。
江仙惊得退后了一步,又立刻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让其他人退下。
临川冷冷地笑着,和身上的黑衣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好象他在给谁戴孝,却又是他杀了那人一样。
所有人出去之后,临川设下了封锁声音的结界,对江仙说:“我果然还是得回去一趟。”
江仙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
“你留在这,我去去就回来。”临川抬头看看身边的江仙,表情忽然柔软下来:“不用担心,那些家伙的话,我还能应付。我只担心你。我这次带来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江仙温柔地笑了。
“等我回来了,我们就带少主回去,一切安定了,我们就找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过日子。”
江仙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笑着。
临川也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这个温婉的女人。她只在自己面前温柔,在别人面前都要强势起来,很累的吧。